序章 前夜,青梅竹马,咖喱饭

 「不管是物品还是人际关系,麻烦的东西越少越好。」

  结论就这么简单。

  在现代社会,很难像某个童话里登场的流浪角色一般,仅凭一身绿色衣服、一顶尖顶帽、一个帆布背包与口琴洒脱地活下去。

  但反过来说,在能将一切事物数据化的现代社会,只需要一间四叠半榻榻米的公寓房间、满足生活需求的家具、Wi-Fi与一部智能手机就几乎可以做任何事情。

  当然,轻装越轻,机动性越好。在移动与搬家时都不麻烦,也能轻易打扫干净,更重要的是心情舒畅。

  人际关系也类似。

  与众多人结缘,会反过来限制自己,使自己束手束脚。

  害怕被重要的人讨厌,因而变得胆小客气;向某个人表达好意,又会令人以为你是在偏袒别人,产生不公平感。

  以上均为人际关系影响人正确判断的范例。

  归根究底,如此形成的人际关系是否会对自己有益尚无确切保证,甚至可以说它大概率会对自己无益。

  别人不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既然每人都是为自己的幸福而活,那么也会有目的完全相反的时候。

  可总有人抱有不该有的期待,觉得「这个人说不定能给自己幸福」,结果自顾自感到被背叛,自顾自伤心,白费时间,空费心力。

  人终究只能为自己而活,只有自己能给自己幸福。

 『一个人能走得更快,一群人能走得更远。』

  也有这种说法,但我想尽可能快地抵达那个地方。那儿远不远只有去了才知道,但至少我必须快点到那儿。

  因此,我只想和极少数有必要的人扯上关系。

 「就这么简单。」

  在一间符合我信条的四叠半榻榻米便宜公寓房间里。

  我的青梅竹马在折叠式矮脚餐桌对侧吃着咖喱,我向她说明不知说了几次的理论。

 「哈……不管听几次都会对这人际关系极简主义发言着迷呢。」

  她呼了口气,不知是感到佩服还是傻眼。

 「是我很着迷哦?不过就是因为讲这种话,真一在学校才会被称作『原因不明的孤零零苦学生』。」

 「诶?还有人给我取这种称呼?我根本不知道。」

 「嗯,是暗地里这么叫的啦,因为你家里很有钱却过着穷日子,成绩很优秀却总是一个人。」

 「真的假的……不不不,为什么咲穗知道我在学校里被人暗地里取的称呼啊?」

 「这种事是理应知道的常识哦?」

 「不知道才正常,我觉得咲穗有点超出常识……」

  要问为什么,因为我就读于初高中连读的私立男校,而眼前的青梅竹马身材苗条却凹凸有致,身心都是不折不扣的女生。

  我们当然不会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她也理应无法知晓连我都不知道的别人背地里说的坏话。

 「我知道,真一一心学习,坚持过穷日子都是为了实现那个梦想,所以才努力维持免学费的特待生身份对吧?总是一个人是因为其他人单方面害怕你。」

 「哈……咲穗真是无所不知啊。」

 「我并不是什么都知道哦?我只知道真一的事。」

 「呃,嗯……」

  这经典台词一样的发言算什么……

 「好啦好啦,有个问题要问人际关系极简主义者平河真一君。是谁每天都能吃到娇滴滴美少女品川咲穗做的饭呢?」

  她挂着烦人的笑容靠近我。是不是美少女暂且不论,你并不娇滴滴吧。话说回来。

 「所以我现在不就在叫你不用给我做饭吗?我根本就没拜托你,是你自己给我做的。我们家离得也没以前那么近了,我自己能做饭。」

 「嘴上这么说,你每天不还是吃嘛。」

 「做好的东西没必要拒绝,太浪费了,所以我没办法只好收下,仅此而已。」

 「没办法?!哎,真一是真的不懂耶,我这么可爱的女生做走婚妻拿亲手制作的料理来单身生活的男性家里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件事。要是和我班上的男生说,他们一定会无比震惊。」

 「不是,光看表面确实如此……」

  咲穗做的饭的确很好吃,我也同意按照常识,她确实是一位美少女。我反复讲像是个顽固大叔才会讲的话,只有她不气不馁仍然照顾我,这件事我真的很感谢,但是……

 「怎么?看起来这么不满。」

  和大姐姐说说? 她露出仿佛在讲这句话的笑容,将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我面前,这次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主要是对我很残酷。

 「因为,咲穗不是我的跟踪狂吗?」

 「是呀,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这种回复真的没问题?」

  没错,她是我的跟踪狂。

  她摆出一副保持良好距离的挚友系青梅竹马的面孔,行动却纠缠不休,很吓人。

  那是小学六年级冬天的事了。我被带到咲穗房间的时候,发现整面墙上全是我的照片。想起那件事我就浑身发抖,已经成心理阴影了。

  而且不知不觉间她似乎还拿到了我单身公寓的备用钥匙。

  尽管现在没被拿走过任何值钱的东西,但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和我说「牙刷用了一个月,我给你换好新的咯」,在我家里的任何一个垃圾桶里都找不到旧牙刷,实在恐怖。

  这种事日积月累,今天我也在拜托她「不要再来这里了」。你们看,就是因为会发生这种得留神关心别人的麻烦事,我才会讲人际关系越简单越好。

 「可是,真一说的是『极少数有必要的人』对吧?也就是说并不是一个人都不要。像是伙伴、恋人、人际关系之类的。」

 「是,说的没错。」

  从现实角度考虑,我也认为无法光靠一个人的力量活下去。

  我做不到的事情数都数不清,说我只能做到很少的事可能更准确。

  所以为了活下去,为了实现目标,必须与他人合作。

 「我说的是与利害一致的人在无利害冲突期间为同一个目的合作。这种关系与其说是人际关系,不如说是契约关系。」

 「出现了,利害一致。」

  这话我也和咲穗说过好几遍。她似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利害一致,双方才会为对方的利益行动不是吗?我觉得有必要拥有这种关系。」

  这种想法是从某人那儿现学现卖的,但我很认可这个想法便将其作为自己的信条。我并没有孤僻到讨厌人类。

 「哼……那结婚呢?」

 「结婚?怎么突然说这个?」

 「嗯,结婚不也是一种契约关系吗?这有没有在你认可的范围内?」

 「我想想……」

  我稍微思考了一阵子,然后想起在梦里总听到的话语。

 「……不行,夫妻关系会成为最麻烦的包袱。」

 「好过分啊。未来的妻子就在你面前,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咲穗不满地撅起嘴。

 「我们哪有立下这种约定,而且说到底,我也还没到想这种事的岁数,都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吧。」

 「没有这种事,明天真一就17岁了哦?」

 「那又怎样,不还要过一年才能结婚吗?……话说回来,真亏你记得住我生日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这种事是理应知道的常识喔。」

 「不是……算了,知道生日也并不奇怪……」

  一般来说别人记住了我的生日日期我该感到高兴,但咲穗记住了莫名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啊对了,那件事也得叮嘱她一下。

 「我话说在前头,我不需要任何礼物,不管是礼物还是心意都不需要。」

 「诶?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去年生日,我放学回家,发现家里铺满红玫瑰,身穿纯白内衣的咲穗闭着眼躺在正中央,那时我真是感觉一切都糟透了差点喘不上气。

  找不到咲穗本该穿身上的衣服,我只好给她穿上我的T恤与运动裤把她赶出家门,之后收拾起来麻烦得要死,还担心被玫瑰的刺扎到,根本没有受祝贺的感觉,反而感觉遭诅咒了。『祝贺』与『诅咒』字很像呢……(注:『祝う』祝贺『呪う』诅咒

  第二天咲穗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来我这吃完饭,我诘问她为何要做这种事,她笑着说『嘿嘿嘿,那么在收拾的时候真一一直都在想我呢?』,我只好举白旗投降『这女人太无敌了……』。最后T恤和运动裤她都没还我,那岂不是收支平衡?

 「总之,今年真的什么都不要。」

 「好好好,辛苦你立旗。」

 「我不是在立旗……」

  我无力地垂下肩膀。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明天真的没法来这里。」

 「嗯?是吗?」

 「啊,你觉得可惜了!」

 「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还有别戳我脸。

 「……不过,有更厉害的惊喜啦。虽然不是我送的,有人要给真一一个巨大的惊喜礼物。」

 「巨大的礼物……?我刚刚才说讨厌麻烦的包袱欸……」

 「跟我说也没用,我可是表示反对的哦?但毕竟发货的是那个人……」

 「喂,你在说什么?」

 「啊……可能不该说是礼物呢。」

  咲穗无视我的追问,露出莫名冰冷的笑容。

 「说是礼物候补更合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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