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请协寻
第三章 请协寻
「真九郎,你怎么了?」
「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从刚刚就一直没吃东西。」
「嗯……有点事啦……」
面对紫纯真的眼神,真九郎只好搔了搔鼻头企图瞒混过去。
这天是十二月十三日星期日,五月雨庄。
根据电视里显示的时间,现在是早上八点多,阳光从窗户照进室内,真九郎则是与紫一起坐在和式桌边吃早餐,因为紫难得有空到这里玩,于是真九郎也准备了她的份。
今天的早餐是简单的起士吐司和冰牛奶。
紫一口接一口地咬着吐司,目不转睛地看着真九郎,她刚刚还专心地看着卡通,然而只顾着发呆而没吃早餐的真九郎令她十分在意。
真九郎并非没有食欲,他的身体状况十分良好,面包刚烤好的香味刺激着他的胃袋,身体也跟着传达出饥饿的讯息,可是他的意识没有反应,因为他一直想着某件事,所以对眼前的一切事物都有点心不在焉。
紫吃完半片吐司,便用双手捧住杯子大口喝着牛奶,随后呼出一大口气,并且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真九郎,我跟你说过,有烦恼就要说出来,只要是为了真九郎,我什么都愿意做喔!」
直觉敏锐的紫说出这番话,让真九郎觉得相当可靠,不过她的嘴边却留有一圈白牛奶,这点果然还像是个小孩子。真九郎看到她这副模样,便露出浅浅的微笑,伸手抽张卫生纸帮她擦干净。
然后故作镇静地说道:
「我没事,不是很重要的事,只是有些烦恼而已。」
「真的吗?」
「真的。」
真九郎一边表示肯定,一边在心里斥责自己。
振作一点!红真九郎!
怎么能让周围的人察觉到自己的不安情绪呢?自己的举动真是愚蠢透顶,况且更不能让这个年幼的少女感觉到这件事,绝对不行。
真九郎决定暂时打断负面思考,先将不好的想法塞进内心深处。
以后再来想这些事吧!
「……我要开动啰!」
为了转换心情,真九郎大声地这么说道并开始享用早餐。他用单手拿起吐司,刻意张开嘴巴豪迈地咬着吐司,只用三口就将吐司解决,然后再一口气喝光牛奶。这些都是希望紫不要担心的动作,紫却还是露出满腹狐疑的表情。
要是再多说奇怪的话,只会让情况越描越黑,绝对要避免这种事发生。
不知该怎么做的真九郎仍然拿着空杯子,视线也跟着四处游移,刚好看到电视上正在播放电影的广告,因此想到一个好办法。
「……紫,今天要不要去看电影?」
「电影?」
紫的表情一转,只见她皱起漂亮的眉毛,再度嘀咕着「电影……」这两个字。
真九郎感觉到紫对电影有点好奇,于是再次怂恿。
「妳看过电影吗?」
「没有!我没有看过!」
看来非常有用,看到她的大眼睛立刻闪闪发亮,真九郎则是点点头说:「那就决定去看电影啰。」
虽然是临时起意,却是个很棒的妙计,至少比闷在房间里好得多,也许这都该感谢让自己想外出走走的紫。
「嗯……电影啊……」
决定今天的行程后,紫的心情非常愉快,她发现早餐还没吃完,便连忙继续咀嚼剩余的起士吐司,真九郎一边看着她那天真无邪的反应,一边露出微笑,并随即着手查询电影院的地点。
于是,两人搭乘车厢内十分温暖的电车前往闹区。走出车站后,拥挤不堪的街景也立刻映入眼帘。
或许因为今天是星期日,再加上圣诞节快到的关系,百货公司里人山人海,每家商店都热闹非凡。只见某间贩卖新型游乐器的量贩店前,店员正在高声地调整排队的队伍;在化身为行人步道的马路上,还可以见到单手拿麦克风演讲的人、或是弹奏吉他的音乐家等等,所到之处都是人潮拥挤,整条街道相当热闹。
即使天气与昨天一样不太稳定,但似乎没什么人在意这件事,就像碰到困难时才会祷告一样,平常大家是不太会注意天空的。
「真九郎,你今天有工作吗?」
「没有。」
「明天呢?」
「也没有。」
「那真是太好了!要是可以一直没有工作就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到处玩啰!」
「嗯………………说得也是啦。」
两人就这样一边交谈,一边在街道上并肩漫步。
越过斑马线并穿过意大利餐厅旁,两人来到电影院前。这间电影院与电玩中心及快餐店并排而立,同时也是一栋高达十楼的大型建筑物,目前有六部作品正在上映中,因此电影院前的队伍早已大排长龙。眼前的景象立刻引发紫的好奇心,不管是墙壁上巨大的宣传海报、播放预告的液晶屏幕,以及与演员等身大的立牌等等,只见紫来来回回地看着这些东西,不断发出像是「哇~~!」、「喔!」的惊呼声,整个人看来非常高兴。或许对已经习惯奢华绚烂场面的她而言,这些平民的娱乐设施反倒是很稀奇的东西,见到此种景象的真九郎不禁浅浅一笑,于是也开始观望四周。
真九郎也很久没踏进电影院了,或许是受到对过世家人的内疚感影响,其实这就像是某种强迫症,主动享乐会让他产生罪恶感,所以他不太造访这种场所。不过,也许是受到这位活力十足的七岁小孩影响,真九郎的心态也逐渐产生些许变化。
真九郎稍微浏览上映中的作品,刚好有部电影适合小孩子看。那是以胡涂海盗为主角的刺激冒险故事,距离播映时间刚好只剩下三十分钟,因此不用等太久。
真九郎决定看这部电影,然后开始排队买票。
但是,就在快要轮到他的时候,身旁的紫突然说道:
「真九郎,我们看那个吧!」
「哪个?」
紫指着一部国外爱情电影,海报上有对男女在街灯下相拥,广告文案还写着『今年最后的纯爱电影!』就整体气氛来看,似乎是一部适合年轻人的正面作品,至于是否适合小孩子就另当别论了。
真九郎当然不太赞成,但是紫不肯退让,只见她一直嚷嚷:「那个比较好看!我要看那个!」他只好向售票处的女生确认是否适合小孩子观看,售票员便告知「也有配音版哦」,她似乎已经听到真九郎跟紫的对话,只见她带着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回答。
今天外出是应紫所求,既然如此就更应该如她所愿。
「……那就这部吧。」
因此,真九郎买张儿童票及一张学生票,然后被紫迫不及待地拉着搭乘手扶梯到五楼,在入旦男完票后,两人先前往贩卖部。
「紫,妳要喝什么?」
「会让喉咙刺刺的东西!」
于是真九郎买罐碳酸果汁给紫,两人便一同前往放映厅。一走进里面,紫立即飞奔到萤幕前,仔细端详屏幕的尺寸后又兴奋地跑回来。
「好厉害喔!连我们家的电视都没有这么大!」
「不是啦,这是……」
真九郎指着前后方说明投影机及屏幕装置后,只见紫瞪大眼睛说:「……嗯,原来是用科学的力量。」并感动地点点头,紫夸张的反应让真九郎不禁露出苦笑,接着拉起她的手走向座位。两人的座位在中后方靠近右边走道的地方,真九郎让紫坐在靠走道的座位上,自己在旁边的位子就座,然后一边仔细折起紫脱掉的外套,一边观察四周。观看这场电影的乘客大约八分满,大多数是年轻的情侣,只有真九郎是带着小孩,不过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坐在位子上。果汁里刺激的碳酸让紫不禁皱起脸颊,真九郎见状便对紫的模样笑个不停,电影也在此时开始播映,灯光随着铃声响起而突然变暗,场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似乎因为首次看电影,紫对突如其来的黑暗与静默感到很不放心,她将手放在真九郎置于扶把的手上,于是真九郎握住她那有点紧绷的小手,紫便安心地放松身体。此时屏幕上开始播放预告,那是一部由计算机绘图制作的动物故事,只见有个用双脚站立的狮子对着镜头大喊:「我被卷进麻烦的事件了!」紫也很快地开始专心观看,孩童在这方面的瞬间专注能力远比成人优秀,与时常被杂念缠身的成人相比,小孩子随时都有办法对喜欢的事物入迷。见到紫的脸上浮现笑容后,真九郎也将视线转向屏幕,他当然只是面向屏幕而已,并不打算专心观看。
真九郎做个深呼吸,让自己慢慢转换心情。
他让思索的泉水流进脑海里,并且将意识潜进回想中,缓缓地解开当时的记忆。
十二月九日,就是真九郎迟到的期未考当天,也是报导政治人物的黑金事件及恶劣的儿童卖春等无聊事件的日子。那天国外发生一件惨剧,地点在香港,位于市中心街道的某间高达三十七层楼的五星级饭店——仙拉尔葛雷饭店的地下停车场突然发生爆炸,并非瓦斯漏气或电器走火所引起的事故,而是杀人魔使用大量塑料炸弹的犯罪。十几名客人因火焰、气爆或瓦砾掩埋而丧命,在这些牺牲者里有个绝对不会被媒体报导出来的东方人,也就是地下世界的重要人物——全世界最强悍的纠纷调解人柔泽红香。
柔泽红香惨遭杀害。
昨晚在房里得知这项消息时,考虑到真九郎的心情,银子才会事先准备热牛奶让他尽量保持平静,这或许也是银子特有的温柔作风吧。
据说事件现场惨不忍睹,并没有发现确定是柔泽红香的尸体,即使如此,还是有三点能够证明她是牺牲者之一——第一,就在爆炸前几分钟,饭店的工作人员曾经看见红香出现在地下停车场;第二,在瓦砾堆中发现红香那台已化为废铁的爱车;最后一点,自从发生这件事后,就再也没有传出目睹红香的消息。基于上述理由,正常的情况下部会判断「柔泽红香已经丧命」。
此时,放映厅内传来一阵笑声,真九郎的注意力因此回到屏幕上,原来是有只狗在情侣吵架时闯了进去,来回奔跑并撞倒所有家具及蛋糕,坐在隔壁的紫也发出小小的笑声。
于是真九郎也跟着稍微笑了笑,随后又再度陷入沉思。
根据银子所言,目前似乎已经掌握策划这起事件的犯人,由于犯人宣称打算杀害红香而犯下这起案件,还在地下世界四处散播自己的丰功伟业,这名人物称为『孤人要塞』。不知是顾虑到真九郎的心情,还是这名犯人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银子仅仅提供这项情报就不再多说,或许她认为真九郎不需要知道吧?
红真九郎对整个事件只有一个感想。
真是愚蠢至极。
柔泽红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目中无人、比任何人都还要可靠的女性,她根本不可能死掉。
即使陷入阴险狡诈的陷阱里,那个柔泽红香也绝对不可能死掉。
她一定已经成功脱逃了,她一定还活着。
由于真九郎昨晚太过慌乱,直到现在才冷静地这么思考。
可是,有件事仍然让他相当在意,导致他依然心情沉重,一直无法抹灭心中的不安感。
就是事件发生后,红香突然销声匿迹的举动。
只有这点让真九郎无法理解,依红香的个性来看,她不可能任凭事件继续延烧,无论对手是谁,一定会予以反击并彻底打垮对手,让对手后悔自己对她出手。
然而,这次为什么会闷不吭声呢?
红香现在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爆炸受伤而无法现身吗?
以前红香这么说过……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是最强而无人能敌的。
也就是说,即使是柔泽红香也会失败丧命?
场内再度传来一阵笑声。
紫也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这次真九郎却没有跟着笑。
毕竟这是个恶势力比较强盛的世界。
就像逃避这个令人不快的现实似地,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屏幕。
电影播映的一小时五十分钟转眼即逝。
真九郎并没有什么感想,因为他边看边想事情,根本不可能融入剧情,不过他还是对情节略知二一。总之算是一部轻松的爱情电影,主角是个爱上成熟男子的小女孩,某天那名小女孩与住在小学里地下仓库的魔女相遇,藉由魔法的力量变身为大人后,认真地与爱慕的男性谈恋爱,最后两人迎向积极正面的快乐结局,所以观众们出场后心情都很愉快。
真九郎询问紫的感想,紫便大声响应:「很有趣!」看到她满脸通红的模样,看来她好像还很兴奋。
「看电影好好玩喔!好像在作梦一样!」
「那就好。」
「演员们也好厉害,大家的日文都好棒!」
「那是因为有配音……」
「配音?」
「嗯……没事。」
由于可能会破坏她难得的好心情,真九郎便省略说明细节。
这个世界上还有相当多九凤院紫不知道的事情,但是也不用着急。
她才七岁。
这些知识只要将来慢慢学就好。
「演员真的都很厉害。」
「嗯!真的很厉害喔!能够看到国外的小学也很好玩,还有……」
见到紫高兴地比手划脚表达自己的感想,真九郎逐渐露出笑容。只要这个小女孩对他露出笑容,就会让真九郎倍感幸福;只要她在身边,不论心情掉进多深的谷底,他都可以安然越过。如果今天是独自度过,自己也许就会被袭击而来的不安感吞没吧?
接着,两人先到贩卖部买个东西,便一同离开电影院。
两人来到热闹的街道,真九郎稍微确认时间,现在刚好是正午时分,天气看起来好像会下雨,此时他决定先用餐,于是带着紫走进闹区。真九郎忙着寻找适合用餐的店,一旁的紫则是不断回味看电影的感动,她打开贩卖部购买的简介,一边喃喃说着:「嗯~~魔法呀……」一边露出彷佛正在幻想的表情,看来她把自己幻想成主角了。
就在这个时候,紫睁着闪闪发亮的眼睛开口问道:
「只要变成大人,我的手脚就会跟着变长,还会变得比现在高……而且很会算数学和写汉字,应该也会敢吃青椒了!」
「嗯,也许吧。」
「而且胸部一定也会变大!真九郎,你高不高兴?」
「嗯……」
「别担心!我一定会让真九郎摸的!不用客气,尽量摸没关系!」
看着紫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真九郎只能带着苦笑道谢。
以后九凤院紫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虽然还不清楚,但是有件事可以确定。
到时候红真九郎与九凤院紫之间一定会出现莫大的鸿沟,那道差异会比现在还要悬殊,无论真九郎怎么应对,都绝对没办法填补那道无法变动的阶层差异。
也就是说,或许只有现在能像这样与紫并肩行走了。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九郎只能如此自嘲,并且将略显寂寞的未来赶出自己的脑海。
接着,他重新打起精神问紫:
「妳也想用魔法变成大人吗?」
我想变成大人!
原本以为她会很有精神地这么响应,结果却与事实完全相反。
只见紫满脸正经地回应:
「……不,我不想。」
「咦?为什么?」
「用魔法变成大人让真九郎吓一跳是很有趣,可是那样太可惜了。」
「可惜?」
「我想活在有真九郎陪伴的时光里,跟真九郎一起看很多东西,还要做很多事情,再慢慢变成大人。如果用魔法跳过这段时间,不是很可惜吗?」
真九郎顿时完全说不出话,他不发一语地注视着紫那张稚嫩的侧脸。
难道……说不定……
真九郎不禁开始想象。
十年后,自己或许还会和她像现在这样并肩前进。
红真九郎与九凤院紫的关系说不定会持续下去。
这是真九郎的愿望,因为只是个痴心妄想,所以他并没有告诉紫,也没有与她做好约定。但是,他决定将这个小小的希望极为珍视地收藏在内心深处,在日积月累下,这份心情一定会成为他的原动力,成为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结果,不知该如何应对的真九郎默默将手伸向紫,用指尖抚摸紫那柔软的脸颊,只见紫痒得咯咯笑,然后抬头望向真九郎问道:
「……对了!真九郎,我有个问题!刚刚电影里有个地方我看不懂!」
「嗯?是哪里?」
「就是女主角和男朋友钻进棉被里动来动去的地方。」
「那里啊……」
好像真的有那个场景。
「旁边的女生们都边看边笑,那是什么?他们没穿衣服到底在做什么?」
「嗯~~那大概是……」
「大概是?」
「文学和哲学层面的表达方式吧……」
「……原来如此,原来电影不只有趣,也有很难懂的地方啊。」
看到紫频频点头,真九郎不禁在心里思考……
下次看电影,还是选适合小孩子看的吧。
五月雨庄里有个规定,由于这里基本上没有管理员制度,所以琐碎小事都要自行处理。 简单来说,就是「这里没有请管理员,就算有困难也要自己搞定」,可是说到实际情况,4号室的闇绘既不抱怨也不感兴趣,6号室的环则是常常抱怨「厕所没卫生纸啦」、「走廊又脏又湿」、「院子里落叶太多」等等,她却完全不动手,结果这些全都变成真九郎的工作。不过对真九郎而言,劳动并不辛苦,而且活动身体会让他分散注意力,因此他也不会特别感到不满。
一回到家,看到公用大厅里的灯泡一闪一闪的,真九郎便随即准备更换。他从仓库里拿出备用灯泡,爬上梯子换掉旧的,顺便补充厕所里的卫生纸,接着再拿拖把将走廊拖干净,也在此时碰到在洗手台刷牙的环。
「真九郎,上次的味噌炒茄子真的很好吃!下次再做给我吃喔!」
「好好。」
「还有,三点的时候帮我做点心吧!」
「……好好。」
与环稍微交谈过后,真九郎就这样完成五月雨庄的管理员工作,接下来终于有空着手进行自己的工作了。目前最优先的工作就是完成送给紫的围巾,因为昨晚完全没有动工,现在进度有点落后。
真九郎拿着工具坐到和式桌边,开始拼命地打起围巾,偶尔会用脚滚动一下毛线球,但是仍然相当专注,因为要是不拿捏力道,毛线的松紧就会变得不均匀,虽然刚开始不太顺手,不过一抓到诀窍后便进行得很顺利。根据工具书所言,只要一边织一边想着对方,成品自然就会变得很漂亮,于是真九郎开始回想紫的样子,结果脑中浮现出今天与她告别时的脸。
那时候,只见九凤院紫嘟着嘴。
今天后来没办法与紫一起吃午餐,因为就在要找店用餐时,骑场大作打电话告知紫要出席一场茶会,因此行程临时有所变动。那是由首相夫人所举办的茶会,原本是九凤院莲丈的夫人预定出席,但是她临时有其它要事,因此指派紫代表出席。不论古今中外,特权阶级的人总会有频繁的集会,身为九凤院家子女的紫当然也一样。于是真九郎稍微哄哄非常不满的紫后,便将她送进骑场的车,静静地目送她离开。
临时变更行程让真九郎觉得有点遗憾,但是今天的外出还是相当有意义的。
因为紫的关系,原本郁闷的心情顿时豁然开朗,也对红香的死讯整理出一个头绪。
虽然深感懊恼,真九郎的结论就是只能相信红香,因为就算飞到香港,凭自己的程度对这件事不仅一筹莫展,当地的警察也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而且真九郎也没有特别的门路。不过,即使现在他无计可施,却还有一个可靠的希望。
那就是犬冢弥生,她不但是柔泽红香的忠实亲信,还是擅长暗中行动的忍者。
关于她的生死,地下世界里并没有传出任何情报,也就是说,她还活着的可能性非常高,如果红香真的出事,她应该会主动联络。真九郎觉得既然她没有联络,就证明没有那个必要,现在也只能这样想了。
红真九郎常常会强烈感受到自己有多么无能为力,他认为自己真的很没出息,总是无法在要紧的时刻派上用场。难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变得能够解决所有事情吗?还是会永远持续现在这种状态呢?
进行单调的工作,时间总会过得很快。
真九郎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于是决定小歇片刻。
真九郎一边舒缓肩膀的肌肉,一边轻轻地打了个呵欠,接着将刚开始织的围巾放在和式桌上检视成果。这条围巾以高雅的白色为底,虽然装饰不多但设计简单,经过仔细检查后,不仅松紧度一致,由于选用质量良好的毛线,因此触感也无可挑剔,对初学者来说应该算是完成度很高吧?后面就要看紫喜不喜欢了,不过现在就担心这种事好像也很多余。
今天真九郎在回家途中买了一本要送散鹤的图画书,还在某家店挑选几样礼物,这家店卖的商品大都是银子可能会喜欢的小东西,而至于夕乃,则是像往年一样准备送花给她。
圣诞节所需的物品,大致上都准备得还算顺利。
「……接下来,就完成那个游手好闲大学生的愿望吧。」
真九郎走进厨房,打开橱柜拿出四角形的罐子,里面装满从崩月家拿来的麻花卷,那是由某家有名的老店所作的点心,香酥的口感与浓厚的甜味非常恰到好处。真九郎拿了一个放入口中咀嚼,并且将罐子里一半的麻花卷倒进木盒里,虽然已经离三点的点心时间有点久,不过他还是决定拿去给环。她今天都待在房间里观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影片,真九郎大概猜得到影片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大概都是来历不明的成人片或是小电影。环喜欢的小电影其血腥程度根本不是常人所及,真九郎也曾经一起看过几次,那些作品的标题大多是『四处散步的救护车』、『杀人冰箱的反击』、『断头女的二次咆哮』等等,都是会让人头昏脑胀的内容,因此像今天这种让紫赞不绝口的电影,可说是睽违已久的普通电影。
如果是武藤环,她会对今天的爱情电影有什么感想呢?
她可能会说,反正都要用魔法,那还不如把对方变成小孩就好啦!
真九郎一边想象,一边带着苦笑走到走廊,也在此时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他听到一道可疑的声响。
他用反手将门关上并再度仔细倾听,结果又听到同样的声音。每隔一段时间,走廊下方就会传来楼梯吱嘎作响的声音,显然是有人正在走动。
真九郎用双手捧着盒子,不禁有些纳闷地歪着头思考。
环现在应该在自己的房里,而闇绘早就已经出门,黑猫戴维则是正在睡午觉,也没听说1号室的钢森旅行回来了。
那么,到底是谁在五月雨庄里闲晃?
就在真九郎思考时,楼梯又再度吱嘎作响。
真九郎决定主动前去察看,既然不可能在这片土地发生纠纷,多余的顾虑都是毫无意义的举动。直一九郎想亲眼确认究竟是谁,于是他走到走廊的尽头,并且往楼梯下偷瞄。
然而,眼前却有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还不到上小学年纪的小女孩,她抱着兔子玩偶,后面背着小小的蓝色帆布背包,似乎正准备要上二楼。她站在楼梯间的平台,满脸惊讶地抬头望着真九郎。
……是这附近的小孩吗?
也许是在外面玩捉迷藏、不小心误闯进这里的小孩子。
于是真九郎先打声招呼:
「妳好。」
虽然真九郎尽量轻声细语,但是似乎毫无效果。
小女孩仍然吓了一跳并不停颤抖,还紧抱着玩偶往后倒退两步。
「嗯……如果妳迷路的话,要不要陪妳一起到警察局呢?」
真九郎一边问一边走下楼,然而小女孩却向后退到墙壁边,那张年幼脸庞所浮现的表情并不算是友善,而是含有对大人的戒心。
真是的……
真九郎叹了口气,正当他烦恼该怎么办时,他突然发现一件事。仔细一看,那名小女孩的目光正盯着某个地方,她紧紧地凝视着真九郎手上的木盒。
于是,真九郎试着问她:
「这是叫做麻花卷的零食……妳要吃吗?」
「……好吃吗?」
她的反应果然很像小孩子。
真九郎轻轻一笑,一边说着「很好吃喔」一边将盒子递出去。。不知是笑容发挥功效还是零食的力量,只见小女孩犹豫片刻,便战战兢兢地伸手拿走一个麻花卷放入口中,接着说出一句「……好甜」,如此坦率的反应让真九郎不禁再度露出笑容,他将整个盒子交给她,小女孩也满心喜悦地收下点心。
接着,她提出一个问题。
「你是纠纷调解人吗?」
「咦……?」
「听到这个始料未及的问题,让真九郎的心扑通地跳了一下。
红真九郎的确是纠纷调解人。
虽然是这样,但是他并没有对此大肆宣传。
当然也没有在外面挂着招牌。
她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
还是只有真九郎没有察觉到,其实「这栋老旧公寓里有人从事这种工作」的谣言已经在附近流传开来了?
真九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到他说不出话的样子,也让小女孩的态度急转直下,她连忙将木盒还给真九郎,并且抱着玩偶倒退三步。
还露出一副犹如面对敌人的可怕表情。
「你想要我的身体吧?」
「什么?」
「因为你不是纠纷调解人,对不对?幼儿园老师说过,拿零食给我们的陌生人都是喜欢小孩的变态叔叔。」
「……不,我不是。」
「那你是纠纷调解人吗?」
「呃……」
真九郎顿时也想不到任何需要蒙混过去的理由。
他只好不知所措地「……算是啦。」暂且承认,大概是因为他讲话有点含糊其词,于是小女生在意地继续追问:
「真的吗?如果你说谎,我就踢你的小鸡鸡哦!只要踢下去,男生都一定会哭喔!」
她紧紧瞪着真九郎,还发出彷佛在吓唬对方的低鸣。
那双稚嫩的双眼清楚地表达出「不要以为我是小孩,就当我是笨蛋喔!」的意思。
她是认真的。
既然如此,必须认真应对才是应有的礼数。
于是,真九郎举起单手表示投降。
「我真的是纠纷调解人,我叫做红真九郎。」
「红、真九郎……?」
小女孩重复喃喃说道,便将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便条纸,还用她小小的手打开纸片,随后说句「……嗯,没错。」表示确认。
真九郎顿时无言以对,因为那张便条纸写有他的姓名、地址及电话,而且汉字还详细地标出念法。当真九郎提出「妳怎么会有这个?」的问题,小女孩便回答道:「这是姊姊给我的护身符。」
「护身符……?」
拥有红真九郎私人情报的小孩,居然会独自造访五月雨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小女孩却将脑中一片混乱的真九郎撇在一边,冷静地表达出自己的目的。她将便条纸放回口袋,双手用力抱紧兔子玩偶,并且抬头看着真九郎。
接着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后,只见她说出这句话:
「我叫濑川静之!我有事要拜托纠纷调解人!」
从昨天延续至今的不稳定天气终于结束,仿佛正在诉说「快乐到此为止」似地瞬间崩盘,灰暗的云层间降下宛如天堂水库决堤般的大雨,加上伴随而来的强风,外面有如台风过境般刮起狂风暴雨。也许是因为大家早就注意到,自己只是地球上的某个渺小个体,所以过于剧烈的天气总是会让人惊恐不安。
「……所以,我想要拜托你这件事。懂吗?」
「嗯,这个嘛……」
「……」
「啊……不是啦!抱歉!我都有听懂!」
真九郎被静之紧紧地瞪着,便急忙在眼前挥手并拼命点头。看来这名年幼的少女很讨厌暧昧不清的说话方式,只见她一直狐疑地注视着真九郎,最后大概是决定不再追究而撇开视线,然后再度用手上的汤匙吃着食物。
真是的……
真九郎松了一口气,并且喝口已经完全变温的茶。因为茶叶是便宜货,所以喝起来很苦,但是说不定刚好适合用来刺激一片混乱的脑袋。
静之正在吃着利用冰箱里的剩菜剩饭做出来的炒饭,这也是真九郎身手利落地以炒菜锅翻炒的作品。真九郎看见她对麻花卷的反应,于是试着煮些东西给她吃,看来他猜得还满准的。她好像很饿,只见她把盘里的炒饭吃得剩不到一半,那副专心地摆动汤匙吃饭的模样也让做菜的人感动不已。
真九郎的心里冒出「她还真是会吃」的想法,起身从冰箱里拿出橘子汁,然后倒进静之的空杯,顺便也附上吸管。她一边吃着炒饭,一边装出大人的口吻响应「不用麻烦了」,接着再度大口地吃起炒饭。
从她的自我介缙听来,她的名字叫做濑川静之,现年六岁,而且是独自一人转搭电车来到五月雨庄。她住在东京都内的公寓里,没有双亲而和姊姊相依为命。
至于静之会造访这里的原因,必须追溯到十二月九日那天。
那天,静之的姊姊只说出「那姊姊出门啰!」就离开了。
接着就再也没有回到家里。
既不知道她的去向,手机也打不通,可是当时静之仍然十分冷静,因为她从来没想过姊姊会消失。但是,经过一天、两天、三天后,姊姊还是没回家,也没有任何联络,一筹莫展的静之后来想起姊姊给她的护身符,也就是那张便条纸。姊姊曾经说过:「这个人是正义的英雄喔!如果遇到困难,他一定会帮我们的忙!」静之认为现在就是护身符发挥效用的时候,因此随即采取行动,她把行李装进包包并且独自搭乘电车,到商店街问路而来到五月雨庄,然后在楼梯间找到要找的人后这么说道:
纠纷调解人!请帮忙找我姊姊!
这就是静之拜托真九郎的事,换句话说,她是委托真九郎工作的委托人。真九郎从事这个行业未满一年,这次却碰到最年轻的委托人,这个纪录以后恐怕也很难打破吧?
和式桌上有张照片,上面有个外表有些成熟的少女,名字叫做濑川早纪,她就是静之的姊姊,现年十六岁。
她真的很厉害……
真九郎理出头绪后,便转头看了看照片,也不禁对濑川静之的说明能力深戚佩服。因为通常六岁这个年纪,思考逻辑及说话方式还没办法跟上,根本无法说出复杂的对话,静之却很有技巧地描述状况,也许她在事前已经练习过很多遍,再加上那双认真的眼神或许也让真九郎加速理解状况,因此她才得以在短时间内成功地让真九郎相信她的话。
「小孩子没有自己想象中这么聪明,可是也没有大人想象中那么笨。」
真九郎想起银子曾经这么说过,顺带一提,听说银子则是自评为「并不会误以为自己很聪明的聪明小孩」。
总而言之,真九郎了解并相信濑川静之的话。
可是,他还有几件事想问清楚。
「静之,我可以问妳几个问题吗?」
「……问题?」
她以为会问困难的事情而绷紧神情,真九郎看见年幼的她露出那副表情,随即补充说道:「如果不知道的话就不用说,可以吗?」而且还告诉她不方便回答时就举起汤匙,这样真九郎就不会继续追究,静之似乎将这个当成游戏规则而轻轻点头。
协调完成后,真九郎立刻开始发问。
看到静之拿着汤匙蓄势待发的模样,他决定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
「炒饭好吃吗?」
「还不错。」
「还要再来一碗吗?」
「嗯……我比较想吃甜的东西。」
「那我等一下帮妳准备喔。」
冰箱里有冰淇淋,等等再和剩下的麻花卷一起拿给她吃吧。
接着,真九郎开始切入正题。
「静之,妳跟警察伯伯说过姊姊的事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跟警察说。」
「是因为……」
只见她举起汤匙,表情还带有些许戒心。她大概不喜欢警察吧?虽然真九郎有点在意,但是碍于游戏规则,他只好放弃追问。
于是他接着询问:姊姊出门前的模样看起来怎么样?
真九郎想确认和平常有没有哪里不同。
静之沉默片刻后,总算开口回答:
「……姊姊收到了一封信。」
「信?」
「就在她不见的前几天寄来的,那封信红红的看起来很讨厌,而且姊姊看完后就变得有点奇怪……」
「奇怪……怎样奇怪?」
只见静之又举起汤匙。
她紧闭双唇,摆出一副拒绝回答的态度。
「那……那封信的内容大概是什么?」
「不知道。」
由于姊姊随身携带那封信,所以她没看过内容。
因为一封红色的信而变得很奇怪……
目前真九郎还无法做出判断,不过他暂且将这些事记在心里,然后开始深深地反省自己的举动。不知是否想起和姊姊一起生活的回忆,还是不希望论及这个话题,只见静之握着汤匙的手正在不停颤抖。
为了问问题而伤害她就有点本末倒置了。
于是真九郎搔搔头,决定改为询问方便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没有先打电话呢?
除了地址之外,姊姊交给静之的那张纸也有真九郎的电话。
独自踏入陌生的地方前,通常都会想先打个电话看看吧?真九郎觉得她的行动有点勇敢过头了。
面对这个问题,静之则是满脸正经地回答:
「我觉得如果是很重要的事,就必须当面说才可以。」
「……原来如此。」
「而且如果用电话,你就会从声音知道我是个小孩子,然后有可能不会认真听我说话。」
确实如此,真九郎忍不住赞叹她的正确判断。
要是听到这种稚嫩的声音对自己说:「请帮忙找我姊姊!」任谁都会怀疑是恶作剧。即使听完来龙去脉,也不一定会当真,正是因为像这样直接面对面交谈,才会感觉到她的认真,真九郎也才愿意相信她的话。
「而且,我有点想看看纠纷调解人长什么样子。」
原来是判断力、行动力与受到小孩子的好奇心驱使,才会让静之做出这么大胆的行动。真九郎再度深感佩服,接着试着询问静之:「看到本人有什么感想呢?」只见静之苦恼地皱起眉头回答:
「嗯……只要再帅一点的话,要当我的男朋友也没关系。还有,很会煮菜这点很厉害,以后也请继续努力。」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真九郎只好以苦笑响应,随后又提出几个问题。
他也得到几个答案——便条纸是在姊姊消失前几天拿到的,以及家里的食物非常充足,公寓的房东也很亲切,因此目前生活没有问题,而且有事的话可以联络奶奶。虽然很在意濑川早纪是在何处得知真九郎的数据,不过,这件事也只能询问本人吧?而当然要尽量避免提到双亲的事,这种事不应该让小孩子亲口说出来。
暂且问完问题后,静之放开一直握住的汤匙,然后拉开蓝色背包的拉链开始翻找东西,接着,只见她拿出一个超市里常见的小瓶子,从标签看来好像是草莓果酱。
「虽然来这里的路上用掉一点点……」
静之说完后,她突然改成正座的姿势,并且将瓶子放在和式桌上。
她一边低着头,一边将瓶子推向真九郎。
「请您笑纳。」
「承蒙您的关照……」
真九郎反射地回礼并收下瓶子,也在这个时候吓了一跳。仔细一看,里面装的不是草莓果酱,而是十圆及五十圆的硬币。
「这是我慢慢存起来的零用钱。」
只见静之有点自夸地这么说着。
这是她用空瓶做成的存钱筒。
「因为纠纷调解人是正义的使者吧?」
「这个嘛……」
「这个世界有很多坏人,所以我觉得正义使者一定会很辛苦。」
于是,她又再度在语塞的真九郎面前低下头。
「请您拿去用吧。」
「……谢谢。」
也就是说,这算是救济金吧……
真九郎将瓶子放在掌心上,不仅感觉到瓶子的重量,内心也不禁有些感慨。
因为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根本不会考虑地如此周到。自己总是把钱花得精光,很怕讲到太难的话题,也不敢独自跑到陌生的地方,甚至比她更仗着自己是小孩。
濑川静之虽然才六岁,却独自来到这里向真九郎说明现状,不仅取得他的信任,甚至还提供资金救助他,这一切都是为了姊姊,都是因为希望他帮忙找到濑川早纪。
「静之,妳喜欢姊姊吗?」
她随即大声地「嗯!」了一声,还露出满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然后用双手举起放在一旁的兔子玩偶。
「这是门兵卫!是姊姊做给我的玩偶喔!」
「嗯……妳姊姊很厉害嘛。」
「对呀!姊姊什么都会,而且人很漂亮又温柔……」
真九郎看着天真无邪的静之,并且在心中暗自做出决定。
他已经明白状况,也相当清楚静之的心意了。
既然如此,身为纠纷调解人的自己该选的路只有一条。
真九郎把瓶子放回桌上,将双手相握放在膝上,便再度转向静之。
接着,清楚地告诉最讨厌含糊回答的她:
「濑川静之,红真九郎在这里接下妳的委托,我一定会找到妳姊姊的。」
真九郎很少这么果断,或许是被她的热忱感动了吧?虽然静之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不过看来还有点不放心而很难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只见她紧抱着玩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真九郎再次确认。
「……真的吗?纠纷调解人,你真的有办法找到姊姊吗?」
「没问题,我一定会找到的。」
「那姊姊会回家吗?」
「嗯,她一定会回去的。」
「……如果你说谎,我就会打你的小鸡鸡喔!」
「这还真可怕……」
见到真九郎满脸困扰地露出笑容,静之也终于放松紧绷的表情。
真九郎也在这时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原来她一笑眼角就会向下弯,模样非常可爱。
好吧,要开始处理很久没接到的工作啰……
真九郎轻轻地拍了拍脸为自己打气。
目标既明确、对委托人也有好感、报酬也非常足够,没有比这些还要更好的条件了。那就将红真九郎的力量发挥到最大极限吧!
第四章 姊姊致妹妹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二,星领学园。
午休时,真九郎到福利社买完咖哩面包及乌龙茶后回到教室,发现自己的课桌椅突然消失,原本的位置凄凉地空出一个大洞。真九郎讶异地心想:「不会吧……都到第二学期还会被欺负喔……」不过事实幸好并非如此,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桌椅被搬到教室后方,旁边还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玩扑克牌,而且桌上还堆满铜板,似乎只是刚好被他们当成游戏桌而已,另外则有一个男生像是抽成的赌场总管般,挽着双手坐在他的椅子上。真九郎只好一边出声采问一边靠近,那名彪形大汉却大声恐吓:「怎样?」真九郎随即败下阵来,于是他只好立即撇开视线说:「……没、没事……」而作罢。围在桌边的男生好像是从别班过来的学生,有一半以上都不认识,由于一年一班的班导师比较不管学生,因此教室经常会变成赌场。「喂!在那里发什么呆啊!很碍眼啦!」真九郎被其中某个男生推了一下后,只好直接离开教室,虽然背后传来讪笑的声音,但是他决定不予理会。在学校众人眼中,真九郎只是一个既不起眼又懦弱的男学生。
真九郎带着咖哩面包及乌龙茶在走廊上漫步,思考着该到哪里吃午餐。现在这个时间,学校餐厅一定客满,交友圈狭小的他又不认识别班的人,今天从早上就一直下着小雨,因此屋顶也不能用。
通常这种时候,真九郎都会到新闻社社办和银子一起用餐。
但是现在……
「……现在找她会有点尴尬吧……」
要是银子提及报酬一事,真九郎肯定无言以对,这时候更应该避免自掘坟墓。
真九郎在校园里稍做徘徊,最后决定在二楼走廊的角落里吃饭,附近是厕所及资料室,虽然那里冷飕飕的,说真的并不是很舒服,但是至少相当安静,对于接下来要思考事情的真九郎而言,还算是不差的环境。真九郎坐在阶梯上,总算可以开始享用午餐,于是他一边咀嚼着面包一边整理脑中的思绪。
每年自杀及失踪的人数节节上升。
然而,这两者间有个共通点。
就是死者突然从亲朋好友面前「消失」。
还有,一定有个消失的「理由」。
没有人是碰巧自杀或是刚好失踪的。
一定是因为某个理由而消失行踪。
因此,要找到濑川早纪就得先找出理由。
既然如此,就必须先知道她的为人。
于是真久郎昨天向学校请假,开始着手进行调查。
平常都会请求银子的协助,但是就尚未还清报酬的现状而言,真九郎根本没办法这么做,他只好向其它情报商取得濑川早纪的个人资料。
濑川早纪现年十六岁,就读公立高中一年级,班级是一年三班,座号则是十四号。一星期有五天在便利商店打工,大约于一年前失去双亲,但是详情不明。
由于报酬比银子便宜,因此情报也只见一斑。
就算抱怨也于事无补,所以真九郎便根据这份情报展开行动。首先,他先到学校附近打探消息,濑川早纪就学的公立高中是穿便服上课,因此要潜进里面并不难,而且真九郎的长相又不具威胁性,反而在这种时候更加有利。真九郎低调地向几位同学:「不好意思,我想问问一年三班濑川同学的事……」如此调查后,几个爱说话的学生便擅自以为真九郎喜欢濑川而将情报告诉他。真九郎稍微整理答案,发现她的评价大致都是「这满漂亮的」、「不太说话」、「很会念书」之类,另外还有「找她出去玩都爱理不理」、「她家好像很穷」等等不重要的情报。
正当真九郎觉得没什么收获时,他突然听到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当他询问濑川的同班同学:「濑川同学有好朋友吗?」结果得到以下的答案:
「她感觉有点阴沉,应该没什么朋友吧?」
「这样啊……」
「她从上个礼拜就感冒请假,大家也不怎么在意。」
「咦……她有打电话向学校请病假吗?」
「应该有吧,因为班导在晨间班会的时候说过她感冒。」
「你知道是谁打电话来的吗?」
「不晓得,通常都是父母打的吧。」
濑川早纪的双亲已经不在人世,应该也不是静之打的,因为她那年幼的声音不太可能让班导相信,那么应该就是濑川早纪自己打来的。她亲自打电话到底是想延缓事情曝光?还是有其它目的?不论是哪个,这起失踪果然是濑川早纪自行主导的,真九郎确定这件事后,便随即离开学校。
接着,他前往濑川早纪打工的地方。
那是一间离闹区非常近的便利商店。
真九郎瞄了一眼招募员工的传单后走进店里,没想到竟然在店里碰巧遇到某个人。
店员居然是自己的朋友。
「哇~~是真九郎耶!」
「杉原小姐……」
杉原麻里子正在角落整理架上的物品,也就是曾经委托真九郎帮忙处理跟踪狂的女大学生。她满面笑容地说道:「我一直好想再见到你喔!」还紧紧握住真九郎的手,虽然两人碰面的时间非常短暂,不过她似乎对真九郎印象深刻,因此还记得很清楚。真九郎为求慎重起见,便稍微询问她后来过得怎么样,麻里子则是告诉他:「好得不得了!虽然还没有交到男朋友,不过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喔!」
「那真是太好了。」
这也让真九郎首次由衷地露出笑容,因为自己让委托人的人生有些好转,这就是身为纠纷调解人最大的愿望。
麻里子在便利商店里似乎居于领导地位,因此她对同事下过指示后,就以「店长!给我一点时间!」、「杉原,他是谁?」、「是正义的使者!」向店长说明状况,之后就将真九郎带到店里的办公室。
「有什么事吗?身为学生的你会在平常中午过来这里,应该是因为工作的事吧?」
猜得真准。
真九郎赶紧向麻里子询问有关濑川早纪的事,也立刻解决一个疑问,原来那张便条纸是麻里子写的。
「喔,是那件事啊!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过来这里……」
根据麻里子所言,濑川早纪是个很认真工作的店员,即使碰到流氓或醉汉之类的客人,她也不会露出难看的脸色,总是非常有礼貌地做好工作。虽然不太说话的个性让同事们敬而远之,但是她与麻里子好像还算是朋友。「我不讨厌那种不太会交朋友的人……所以常常找她说话,久而久之感情就变好啰。」然而早纪却突然递出辞呈。「就在上个礼拜,因为真的很突然,所以连我都吓了一跳。」对店里来说,吃苦耐劳的早纪是个重要的人才,虽然店长曾经予以慰留,但是早纪连辞职的理由都没说,就算麻里子加以询问,她也只是露出苦恼的表情避而不谈。通常一般人都会认为既然有苦难言,就会放弃追问并默默地道别,可是麻里子却不一样,她连忙拿出便条纸动笔写下资料。
「我告诉她:『这是纠纷调解人红真九郎的联络方式!他是正义的使者,不但人很好,还是个绝对值得信赖的人,有什么困难的话就跟他商量看看吧!』……我就忍不住把你的住址和其它数据都告诉她了,这样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不会,没关系的。」
看到麻里子的尴尬表情,真九郎便笑着对她挥挥手表示无妨。
在纠纷调解人业界里,红真九郎几乎没什么知名度,能透过口耳相传打响知名度,反而是件值得高兴的好事,顺利取得情报这点也让真九郎大为感激。
而且麻里子完全没有过问其它事。
身为真九郎的介绍人,一定会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然而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所以并没有刻意触及这件事。
「真九郎,请你一定要帮帮早纪喔!」
真九郎则是默默地点头,便离开了便利商店。
接着,最后的目的地就是静之住的公寓。
在这次委托中,确保她的生活安全也是个重要的问题。照理说应该要采取一些措施,因此真九郎曾经向她提议搬进五月雨庄,但是她断然拒绝,所以至今她仍然独自住在公寓里。 「因为姊姊有可能会回来……要是到时候我不在家的话,姊姊应该会很惊讶吧?」
静之希望待在和姊姊一起生活的家里等事情解决,于是真九郎也只能妥协并表示每天都会看看她。
前往静之的家之前,真九郎决定先向住在一楼的房东打声招呼,原本他准备这么说:「我是濑川家的亲戚,早纪现在因为有事回老家一趟,虽然我也会每天过来,不过可以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请房东照顾静之呢?」
没想到……
「喔,原来你就是红先生啊……不用担心静之的事,早纪已经跟我说过了,希望我在她离开的时候多留意静之。」
真九郎一说出名字,有点年纪的房东便如此响应,这也让真九郎十分惊讶,但是更令他惊讶的事还在后面。房东回到屋内拿出一封信,接着戴起老花眼镜确认收信人的名字,随后便将信交给真九郎。
「这是早纪要我转交给你的信。」
「给我……?」
「你应该是红真九郎先生吧?」
「是的……」
据说是濑川早纪把信拿给房东,还说在她离开的时候,会有个叫做红真九郎的人过来这里,到时候请房东将这封信交给他。
虽然搞不清楚状况,总之真九郎还是先收下信。
接着打开信阅读里面的内容。
于是,事情就解决了。
事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落幕了。
午休时间已经经过大半,于是真九郎决定回教室一趟看看,虽然希望那些人能把桌子还给他,但是一踏入教室,刚刚的男生又再次语出威吓并瞪着他,真九郎立即向后转,在背后充满嘲笑声的状况下逃离现场。
即使他们再怎么不讲理也要忍耐,他不想在学校引起纠纷。
真九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便一边听着校内的喧嚣声响,一边在走廊上漫步。
接着,再度缓缓开始思考。
在失去联络前,濑川早纪曾经把一个信封交给房东,里面有三封亲笔写的信,收件人分别是『红真九郎』、『奶奶』还有『静之』。真九郎打开给自己的信仔细地读过后,也对内容感到相当惊讶。
因为信里写着以下这些事……
由于某些原因,我决定消失一阵子,我从好朋友杉原麻里子口中得知您的消息,听说您是个绝对值得信赖的人,请您将留在家里的静之带到乡下的奶奶家,我已经把原因写在给奶奶的信里,因此请您帮忙转交给她,请不要来找我,也请你这样告诉静之。
至于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濑川早纪失踪的原因。
只用一行字就能简单说明。
『我要和喜欢的男生私奔。』
事情就是这样。
要是自己没有回来,静之就会打开护身符察看,为了让年幼的妹妹也看得懂,还将那张便条纸上的汉字标注念法。静之就会照着上面的内容与纠纷调解人联络,拜托他寻找自己,一般人肯定不会理会小孩子,但是杉原麻里子曾经说红真九郎是个心肠很好的人,所以他一定会接受静之的请求,然后真九郎就会开始调查自己的事,在过程中一定也会与公寓的房东接触,只要真九郎报上姓名,交给房东的信就会转交到他手上。
这就是濑川早纪的计划。
只要静之委托真九郎,事情就会自动照着这个流程发展。
然而,计划里唯一失算的地方,大概就是没想到妹妹会独自闯进五月雨庄吧?除此之外,所有的事皆如她所预期的过程。
此外,信封里还附有现金,这是给替自己善后的真九郎的回馈金。是否该称赞这是万无一失的计划性失踪呢?
平凡的理由。
无情的别离。
可是,真九郎却自然而然地想起村上银子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只有冷漠的现实及温暖的谎言。」
摆在眼前的就是冷漠的现实。
濑川早纪将年幼的静之丢在家里,和某个人一起消失。
意思就是,比起亲妹妹,她宁愿选择男人。
可是……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真九郎看着细雨绵绵的窗外喃喃说道。
大概是因为私奔而深感内疚,所以完全没有提及有关那名男子的事吧?恐怕也是因为这样,才没有主动向乡下的奶奶联络吧?因为没有其它人可以托付,因此将事情交给真九郎善后吗?她并非真的信任真九郎,而是相信好友杉原麻里子才会放手一搏。
十几岁的少女为爱离家出走并消失无踪。
老实说这种事很常见,根本找不到可以大书特书之处。
即使如此,真九郎还是觉得纳闷不已。
简单说,就是这整件事缺乏真实感。
不论是静之说的话、在学校听到的话、或是杉原麻里子说的话。
这些话描述的濑川早纪几乎是完全相同。
不太说话、不太会交朋友,却是一个非常认真且心地善良的人。
这就是濑川早纪这名少女。
从收到的信纸中也能充分感受到这个事实,不仅内容以钢笔书写、用词严谨、内容有条有理、连信封里的回馈金也全都是新钞,在在都显示出她不是一个行事随便的人,濑川早纪或许真的是个非常认真且细心的女孩子。
正因为如此,真九郎才觉得不太对劲。
这种人有可能会丢下年幼的妹妹,独自与男人私奔吗?
虽然她事后的安排十分周到,但是行动也太过离奇了,就她的人品来看,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而且还有几点令人费解。
比如说,周遭的人都没有发现她在恋爱。
她甚至没有找好友杉原麻里子商量。
还有那封红色的信。
早纪看完那封在她失踪前几天寄到的信,人就变得怪怪的。
静之的确曾经这么说过。
各式各样的疑问在脑子里打转,让真九郎的心情迟迟难以释怀。
要解决这些疑问,就必须更深入调查,然而以真九郎的做法很难有更多收获,目前不仅没有出现可疑人物,也没有形迹败露的相关人物,因此他完全无从着手,既然如此……
「……看来,拜托一流的情报商才是最快最好的办法……」
幸运的是,身边就有一位高手,现在不是犹豫不定的时候了。
午休还剩下二十分钟,于是真九郎决定立刻行动。
首先,先看看她的心情怎么样吧?
真九郎想找个人比较少的地方,于是走到一楼的鞋柜附近,确认周围没有学生后拿出手机。
他按下熟悉的号码,再将手机贴近耳朵。
「喂?银子?是我啦……」
「胆小鬼。」
话筒的另一边劈头传来不太高兴的声音。
「反正你一定是好不容易接到工作,可是不敢拜托我,只好随便找个情报商,结果事情办得不太顺利,最后想试看看能不能拜托我,所以打电话试探我的心情。对吧?」
「……一切诚如您所说。」
她大概是从昨天真九郎请假的举动推测出来的吧?
也就是说,青梅竹马已经一眼看穿真九郎的所作所为了。
「好吧,我什么都能帮你查,不管是神盾舰的黑盒子、大企业的秘密账册还是艺人的八卦消息都可以,前提是要付钱。」
接下来就是关键时刻了。
于是,真九郎先做个深呼吸。
「……银子,关于这件事,我有个提议……」
「提议?」
「虽然我真的很想缴清报酬,不巧的是现在手边没钱,所以这次要不要当成先投资红真九郎这个人?」
「那就跟买月球的土地差不多吧?」
这道惨痛的一击直接让真九郎一刀毙命。
果然不行……
正当真九郎沮丧地想挂掉电话时,却意外地听见银子说出:「……好吧。」表示让步。
她的声音就像是对没出息儿子束手无策的母亲似地。
「要是这个工作顺利,你应该可以连上个月的费用一起还清吧?既然是在这种时候接到的工作,一定是个不错的委托吧?」
「算、算是吧……」
「那我就好好期待你的表现,这次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总之银子暂且答应帮忙,虽然平常为人很严厉,却一直都很善良,当别人真的有难时,她绝对不会见死不救,这就是村上银子,也是红真九郎唯一的好朋友。
「银子……」
「什么事?」
「我可以亲妳吗?」
「以后再说吧。」
这道冷酷的反应让真九郎不禁露出苦笑,却还是深怀戚激地将事情经过告诉银子。
这样应该就能知道不少事了。
有关濑川早纪以及周遭的事都能真相大白。
问题是,接下来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
到底事情会不会就此好转?
人类是会习惯周遭事物的动物,即使刚开始困难重重,只要随着发展持续做着某件事,就会慢慢变成习惯。为了接紫放学,真九郎也已经非常习惯待在小学校门口等待。「你是在九凤院家做事的人吗?」、「嗯,算是吧。」、「你还这么年轻,应该很辛苦吧……」、「不会啦。」虽然已经有办法与其它学生的母亲闲话家常,不过,真九郎觉得自己的转变还真大。
然而,他并不清楚这算不算是进步。
「真九郎,谢谢你来接我!」
「不客气。」
紫活力十足地飞奔过来,真九郎温柔地抱住她后,便陪着她一起放学回家。由于紫开口表示肚子饿,于是真九郎决定随便找家店吃东西,刚刚还下着雨的天气也已经稍微回稳,到处逛逛应该没有大碍。
两人在商店街上并肩前进,最后选定某家叫做『热情工房』的面包店,那是一家刚盖好没多久的美丽建筑物,店家二楼的格局则是能让客人随即享用面包的咖啡厅,结帐处旁则有些写着『本日推荐特制波萝面包!』、『法国面包的出炉时间为三点半』等等的黑板,还有刊载店家信息的杂志剪贴。一走进店里,紫随即拿起夹子来回察看架上的面包,食欲旺盛的她选择蜂蜜甜甜圈、上面有三种莓果的水果塔以及焦糖奶油长形泡芙,真九郎则是拿个黑糖可颂放在托盘上便准备结帐。
「真九郎,你只吃这些吗?」
「嗯……我今天没什么食欲。」
「……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没事。」
真九郎将手伸向满脸担心的紫,以指尖抚摸她小小的耳朵,紫痒得缩起脖子,还发出咯咯的笑声,大概是因为此种画面看来相当融洽,负责结帐的年轻小姐不禁问道:「她是您的妹妹吗?」然而紫随即回答:
「不是!我和真九郎是男女朋友!」
「咦……男女朋友……?」
紫用力地点头响应带着困惑表情的店员后,便用力握紧真九郎的手。
「我们是已经互许终身的伴侣!」
「喔,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
女店员欲言又止地看着真九郎,真九郎只好以含糊的笑容轻松带过,点过饮料后,便赶紧结完帐并匆忙离开柜台。真九郎也只能试着安慰自己,误会乃人之常情,众人能够正确理解的事情反而比较少,即使如此,地球依然会继续转动,这就是所谓的人类社会。
两人走上二楼并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中间有个白色圆桌,也是一个情侣们喜欢且醒目的座位。正当真九郎犹豫要坐哪里时,紫就已经拉着他的手决定坐在这个位子了,真九郎十分佩服她依然果决的判断力,会让九凤院紫这名少女犹豫的事少之又少,就这点而言,真九郎与她可说是完全相反。真九郎从以前就是优柔寡断,即使是无聊的小事也会迟疑很久,小时候还被各种可能性吸引而犹豫不决,现在则是因为害怕各种失败的可能性而踌躇不前。因此,当真九郎看着做任何决定都不拖泥带水的紫时,也会让他有种畅快的感觉。
两人一坐下后,真九郎便拿起咖啡杯若无其事地环视店内。地板与窗户十分干净,空调的温度适中,每张桌子的间距也不会让人感觉拥挤,有一半以上的客人都是女性,整体气氛相当宁静。
当真九郎心想这里还真不错时,坐在对面的紫正准备吃甜甜圈,只见她大大地张开嘴巴,豪迈地一口咬下。紫和真九郎在一起时,完全看不出来她是活跃于社交界的九凤院家千金,虽然有点不端庄,却是个可爱远胜于粗野的普通小孩,既然她会回到七岁小孩的模样,就表示她真的很放松吧?真九郎也对她的轻松模样觉得很高兴。
……好,开始工作吧。
真九郎喝了半杯咖啡,便将杯子放回托盘,接着把书包放在大腿上,从里面拿出左上方用钉书针装订的A 4影印纸,那是银子在学校给他的资料。
「嗯?真九郎,那是什么?」
「这是……」
真九郎犹豫片刻,还是向紫简单说明他现在正在寻找某个人,而这些纸就是要用的资料。除此之外,真九郎也告诉紫自己想早点看完这些数据,所以暂时无法陪她聊天。紫听完后,便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只见她拿着椅子缓缓地沿着桌边移动,到真九郎身旁后再度坐下。
「真九郎,你可以不用管我,先工作吧。」
「……可以吗?」
「既然是工作就没办法了。」
就算不交谈、不看着自己也没关系,只要能待在真九郎的身边就好,只要这样就有办法乖乖忍耐——紫以简短的话语及态度表达出这个意思,然后含着葡萄柚果汁的吸管。
真九郎看着紫的侧脸,突然有股冲动想摸摸她的脸,最后却握紧自己置于大腿的手勉强忍耐。总之先看完数据吧,等工作结束后再多陪陪这孩子,这也是现在的自己唯一能选择的最佳办法。
真九郎整理好思绪,便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藉此切换脑中的思考模式。他一边吃着黑糖可颂,一边将视线移回手中的数据。
真不愧是一流专家,村上银子在短时间内就查出新的情报了。
首先是关于濑川早纪及静之的双亲,这件事非常出乎意料,虽然早就知道她们的双亲已经过世,却没想到原因并非意外或生病。夫妻俩在出门办法事的途中下落不明,几天后就在县道旁的森林中发现两人的尸体。也就是说,他们是被杀害的,而第一位目击者则是碰巧经过的卡车司机,他因为想小便而走进森林里,结果发现被绳子吊在树上的两具男女裸尸,两具尸体的脸几乎都是被钝器殴打变形,初步判定是休克致死。即使尸体似乎还被贪婪的乌鸦群咬得乱七八糟,但还是立即得知他们的身分,因为衣物及所有东西都被放在一旁的树边,任何卡类或现金都没有被拿走,还刻意将惨不忍睹的尸体吊起来,摆明就是有人单纯想要他们的性命而将他们杀害。事件发生后,早纪和静之从原本住的大楼搬到东京都内的公寓,两姊妹靠着双亲的遗产及保险给付相依为命。濑川家的亲戚不多,最亲近的血亲只有乡下的奶奶,因此也只能选择自力更生。
接下来,关于濑川早纪的部分也出现惊人的事实,听说失踪的四天前,她在新宿歌舞伎町向当地的流氓购买枪枝,流氓居然还能和一般民众肆无忌惮地进行交易,这或许就是当今世风日下的社会吧?早纪买了一把中国制的51式手枪,价值十五万日圆,共可装填八颗子弹,在制定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条例的国内,当然可说是最强的武器。
静之造访五月雨庄时,曾经说过「姊姊变得怪怪的」。
真九郎终于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她大概是撞见姊姊将只会出现在电视或漫画里、还会伤人的武器带回家吧?为人敦厚的姊姊突然拿着这种东西,的确只会让人觉得「变得怪怪的」,早纪或许也没有说明理由,所以静之才会不知所措。当真九郎问到早纪的情况时,静之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而选择回避不谈,因为她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姊姊拿着武器,也因此没有向警察报案。静之虽然年纪还小,却竭尽全力地思考这件事,真九郎认为她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而濑川早纪目前仍然下落不明,也没有掌握到重要的目击情报,为求慎重起见,银子还帮忙调查出国名单,却也没有找到她的名字。不过,确定她还在国内应该也算是个成果吧?
双亲的死亡案件至今也尚未解决,似乎是有些令人费解的疑点而延误搜查,而银子也正在调查中。虽然警察怠怱职守并不奇怪,不过由于与这次的事件没有直接关联,所以不列入考虑。
银子还在持续追查,不过目前得知的情报就只有这些。
接下来,该怎么整理这些线索呢?
私奔、手枪、红色的信,从这几个疑点能联想到什么?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真九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并且伸出手拿取咖啡杯,也在此时看着身旁的紫而不禁露出笑容。他从刚刚就一直觉得莫名地安静,原来答案很简单,其实只是紫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只见她趴在空盘前,侧着脸压在手腕上呼呼大睡。即使她总是活力十足,最近参加这么多场宴会也是会累的,而真九郎没有好好陪她聊天,当然也是让她败给瞌睡虫的原因之一。
「抱歉,让妳这么无聊……」
真九郎一边抚摸紫的柔顺细发,一边小声地道歉,他也对自己没有善尽监护人的态度深深反省。为了不让紫感冒,再加上店里的人也愈来愈多,真九郎决定就此打道回府。他整理完托盘的东西,便将紫的书包背在肩上,抱着熟睡中的紫静静地下楼走出店外。
冬天总是比较早天黑,只见四周逐渐被漆黑笼罩,而天气依然非常良好,虽然有点冷,但是幸好没有风。
真九郎在商店街的街道上漫步,并且小心翼翼地以免吵醒紫。
然后,他重新拾回刚刚的思考。
某天,个性认真的少女突然与男朋友私奔。
而且还带着枪。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单就牵涉到武器而言,乍看之下有可能会发生事故,她却没有向任何人商量或求助,这种行为未免有点不自然。虽然可能因为双亲的事件而让早纪不信任警察,可是如果碰到严重的问题,还是应该要借助他们的力量,她却没有拜托警察,也没有找纠纷调解人处理,因此应该不是大麻烦,难道真的只是单纯的私奔吗?可是又为什么需要带枪呢?
真九郎还是猜不透濑川早纪的想法,照这样看来,连她那「认真善良」的个性也很可疑,所以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老实说,真九郎的热情也开始有点消退了。
他试着用昏沉的脑袋做出假设。
静之提到的那封「红色的信」。
如果是「早纪的男朋友寄的信」,这又该怎么解释?
内容是「要她和自己一起生活,两个人一起远走他乡」这类引诱的话,看到这些话的早纪便决定与他远走高飞,考虑到路途中逃难的艰辛而带着枪防身,将失踪后的所有事交给纠纷调解人,随后自行扬长而去。现在他们或许正在某个远方的天空下幸福地欢笑,早纪则是躺在心爱的人怀里展露笑容。
虽然是个有点天马行空的想象,但是将目前手上的情报互相串联,也无法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如果照这样继续追查,可能就会目睹诸如此类的事实,也说不定会有更令人不悦的内幕。
假设真的是这样,就此罢手也是个好方法。
早纪曾经在信里写着「请别来找我」,这句话也能解释为「别拆穿详情」、「别理我」等等涵义,既然如此,尊重她的想法中止调查也并非不可行。
真九郎只要完成信里的指示就好。
只要将静之带到乡下,向奶奶说明事情的原委就好。
虽然心里无法接受,却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让这件事这样到此为止的话……
「……真九郎……」
「嗯?怎么了?」
真九郎突然听到呼唤声而慌忙答话,紫却没有响应,看来只是说梦话而已。她微微张开嘴,轻轻地咬着真九郎制服的衣领,大概是梦里的她也在吃东西吧?真九郎捏了捏紫的脸颊,只见她发出有如抱怨的呢喃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衣领,真九郎见状忍不住微微一笑,接着……

……不对,不是这样就好。
真九郎突然恢复冷静,真的变得冷静不少。
不论是小小身躯传来的体温、嘴里吐出的气息、九凤院紫宛如婴儿般的味道,这些都刺激着红真九郎的心灵,清除思绪中多余的东西后,他总算发现一件事。
这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失去踪影的濑川早纪拜托真九郎不要寻找自己。
而真九郎想遵照她的意思。
但是,静之的心情又要怎么办?
如果丧失唯一的家人,她会怎么想呢?
濑川静之是个聪明的孩子,她应该多少察觉到姊姊有难言之隐,即使如此,她还是前来拜托真九郎。
而且是独自到五月雨庄拜托真九郎。
『纠纷调解人,请帮忙找我姊姊!』
静之很喜欢姊姊,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想和她一起生活,因此静之才会拜托真九郎,而真九郎也答应她,向她承诺一定会找到姊姊。
既然如此,真九郎该做的事就是……
「……真九郎……」
睡在怀里的紫再度叫着真九郎的名字,用真九郎最喜欢的声音呼唤着他,真九郎听着紫的叫声并紧紧将她抱住,然后对她说声抱歉。
或许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多陪陪这孩子吧。
红真九郎还有应尽的责任与义务。
他必须将眼前这个浑沌不清的情况好好地做个了结。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三。
真九郎平时都习惯悠悠哉哉地醒来,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餐再准备上学,然而他在这天却十分匆忙。早上六点一起床,他随即换好衣服,狼吞虎咽地吃完纳豆拌饭,便打扫房间及走廊,完成清扫后才赶紧刷牙,接着从衣架上拿起皮革外套匆匆出门,然而他搭乘的电车却不是通往学校,而是到达市中心。
真九郎透过车窗,看到天空呈现混浊的深灰色,根据车门上的小型液晶屏幕显示,今天的最高温度是十度,降雨机率百分之四十。只见一旁的年轻女生们正在兴奋地交谈:「好希望今年会下雪喔!」、「妳是说白色圣诞节吗?」、「对呀!」
白色圣诞节……
媒体在这段时间里常常用到这个字眼,但是真九郎其实没什么感觉,因为他不懂下雪的圣诞节有什么令人特别高兴的地方。雪的确很漂亮,可是积太多的话会影响交通及生活,而且下雪时又会很冷,既然要享受圣诞节,天气应该要晴朗一点比较好吧?不过,大概只有自己这样想吧?大家一定都能感受到白色圣诞节的乐趣,只有自己无法产生共鸣、无法由衷地高兴,自己对这种事总是置身事外。
真九郎用留有些许睡意的脑袋想着这些事,电车也在此时到站,于是真九郎踏进月台,混在人群中走下楼梯。
会向学校请假来到市区,当然是为了调查濑川早纪的事,真九郎想要查清楚她的想法、碰到的麻烦以及接下来发生的事,虽然疑问及麻烦堆积如山,不过只要找到早纪再处理那些事就好。如果能直接和她见面交谈,说不定就能找到圆满解决所有事情的好方法。
真九郎整理好思绪,决定从小地方着手调查。
即使是只有一点点的可能性,他也都要彻底调查。
就在那天的傍晚,事情突然有突破性的发展。
真九郎绕遍濑川家以前住的大楼、早纪曾经就读的小学及国中,甚至是双亲的遇害现场,却没有什么收获。正当他走投无路时,银子在下午四点半左右打电话给他。
内容是个令人雀跃的好消息。
她终于查到有关濑川早纪行踪的重要情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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