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背叛的包围网

　　维塞尔指定的士兵移交地点位于龙巢附近，穿过纽卓西北森林的河流的上游。据说因为是以搜索哈迪斯的名义出兵，所以无法编入被严格管理数量的龙和骑乘它们的龙骑士。

　　而且吉尔等人还接到了附加要求：安全起见，在接受移交后不要用龙进行移动，直接混在普通士兵里回到帝都。

　　这种情况下，最大的问题是机动力薄弱。

　　会议上有人担心，如果派兵一事被格奥尔格察觉，然后使用龙进行传令，计划就会立刻失败，对此哈迪斯干脆地回道。

　　「那我去就好了。」

　　最先提出反对的，是事关哈迪斯反应极为迅速的里斯特尔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你要有身为皇帝的自觉！现在明明连魔力都用不出来！」

　　「但是，我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也能压制住龙。我觉得我去最合适。」

　　「既然如此，那身为拉威皇族的我去就好了！虽然不如你，但我也很了解应该如何应对龙。就这么定了。」

　　里斯特尔傲慢地做出决定，但是哈迪斯摇摇头。

　　「不行，你靠不——」

　　「肯定是我听错了吧，绝对是。」

　　「陛下，里斯特尔殿下是在担心您呢。」

　　会议室中坐在哈迪斯旁边的吉尔拉了拉他的袖子，哈迪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扭扭捏捏起来。

　　「是、是吗——那就、呃、来辅佐我如何！？」

　　「你这说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命令还是拜托啊！」

　　「开会呢，兄弟俩先别吵架了。听好了，我不能离开这里，更何况维塞尔也做出过警告——皇叔在怀疑我。不过，里斯特尔在这里表面上的理由是联合演习，无论在哪里被发现带着部下都有借口，到了紧要关头比哈迪斯管用。一起去是个不错的主意。」

　　哈迪斯惹怒里斯特尔，艾琳齐娅苦笑着从中斡旋，提出折中方案。会议在逐渐看惯了的你来我往中推进，前往汇合地点的少人队伍也完成了编制。

　　以骑马移动为着重点，人数十指可数。

　　「骑马到汇合点需要两天左右，不要着急不要勉强。每个人都要随身携带最低限度的干粮和路费。明白了吗，特别是哈迪斯和里斯特尔。」

　　「如果只说哈迪斯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点我的名呢皇姐。」

　　「因为你们是最不会处世的。听好了，哈迪斯。尽量别做出让里斯特尔生气的行为。」

　　艾琳齐娅伸手，摸了摸一脸不悦的哈迪斯的脑袋，然后轻戳了一下里斯特尔的头。

　　「你可别欺负哈迪斯，知道了吧。」

　　「我什么时候在哪里欺负过这家伙，真是的。」

　　「如果你坚持自己是年长两个月的兄长，就这么做。听好了，你们两个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好好相处，明白了吧——平安回来！」

　　艾琳齐娅将纤细的双臂全力张开，拥抱哈迪斯和里斯特尔，一副送走弟弟的姐姐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哈迪斯和里斯特尔都保持沉默任由摆布。看到这一幕，吉尔不知为何笑了。

　　「陛下也没法违抗姐姐说的话啊。」

　　「那倒不是。」

　　「吉尔。」

　　哈迪斯有些怄气，艾琳齐娅拍了拍他的背，最后转向吉尔。

　　「虽然对还是个孩子的你这么说也有点……不过，我弟弟们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

　　最后两人握了握手，一行人在天亮前悄悄从城塞都市纽卓出发。

　　虽然绝不奢侈也不轻松，不过旅行十分顺利——除了一个问题。

　　「我说啊劳伦斯君，走右边？还是左边？」

　　「左边。」

　　劳伦斯被安排带路，他坐在马上看着地图直截了当地回答。

　　「有一条旧街道，虽然要绕点远，但是如果想不被人发现，安全起见最好走那里。以防万一，我让齐格先生先……」

　　「喂，这边一个人都没有。」

　　「——说来就来，不过齐格先生你为什么从右边回来了，我应该是拜托你去看看左边的路什么情况吧？」

　　「啊，不好意思，中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看着满不在乎的齐格，劳伦斯保持着笑容陷入了沉默。那大概是为了消化「说了也没用」的时间。卡米拉懊恼地叹气。

　　「对不起啊，劳伦斯君，这是个连按吩咐侦察都不会的笨蛋。」

　　「烦死了。不过，左边确实乱糟糟的，听说来了很罕见的杂耍。所以往右边走就对了，反正方向对了总会到的。」

　　「这么粗略……还有露营的地点呢。」

　　「但是混在人群里不也是一种手段吗，走之前的路不也很好？人家还蛮在意那个罕见的杂耍的。」

　　「哈哈，不错啊感觉很开心……所以我说啊，可不会拿这种理由决定走哪边哦？」

　　「前面的三个人不要紧吗，特别是那个菲莉丝王女的随从。」

　　吉尔和哈迪斯一起乘马，听到里斯特尔的惊讶的声音，她回头看。

　　「不要紧，我觉得他们还是能相处得不错的。」

　　对吉尔来说，这是幅让人略感怀念的光景。确立路线的劳伦斯、毫不在意的齐格，以及搅局的卡米拉。

　　「怎么走固然重要，不过今晚在哪里休息？」

　　「……露营的地点，我已经说明过很多很多次了吧？」

　　「是吗？不过那只是地图上的东西吧，靠得住吗？」

　　「是啊，齐格你先去看看吧。」

　　「哈？你去。」

　　「请等一下，交给齐格先生的话会和刚才一样吧，这次——」

　　「人家才不要哦？」

　　「真是的，没用。没办法，走吧。」

　　「欸？啊？难道我也要去吗？请、请等一下！」

　　劳伦斯骑的马被齐格猛拍了一下屁股飞驰而出，紧接着齐格说道。

　　「你这家伙，体格不错啊。没想到有点本事在身上啊，可别偷懒啊，你这狸猫。」

　　「哈、哈哈……狸猫、吗……狸猫……」

　　「慢走——狸猫小弟和熊男！」

　　卡米拉挥手目送二人，吉尔紧紧地握住了手中仅是摆个样子的缰绳。

　　（狸猫吗，真不可思议啊。简直像回到了从前……不，像回到了未来。）

　　「一转眼那三个人就变得要好了。」

　　听到哈迪斯的声音，吉尔大吃一惊，抬起头，哈迪斯带着毫无阴霾的笑容继续。

　　「你看起来很开心，如果你觉得比起我他更好的话，不用客气直说就好了，吉尔。」

　　「陛、陛下……您还是在意劳伦斯吗？」

　　「我不在意、完全不在意。你特意指定他做向导，我一点也不在意。打招呼的时候，被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什么『对陛下失礼了』，我也完全不在意。」

　　明明哈迪斯脸上带着笑容，眼中却毫无笑意。甚至让人感觉眼神有些失焦，或者说，从背后感受到的压力很恐怖。

　　在这次旅程中，这便是当务之急。

　　和哈迪斯一起前往士兵移交地点的人有吉尔、齐格、卡米拉，吉尔特意指定劳伦斯加入。

　　就算吉尔再怎么佯装不知，也不能对杰拉德的间谍——劳伦斯置之不理。菲莉丝王女决定留在纽卓，所以要将他们分隔开。

　　（既然不知道菲莉丝王女自己一个人能做些什么，那么可能把劳伦斯拉开也没什么意义……）

　　但是，哈迪斯一直很介意劳伦斯搞出的恋人传闻。

　　「陛下，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那个传闻是为了牵制撒的谎。」

　　「嗯，我知道，劳伦斯君也跟我说过。他啊、一脸意味深长、笑着对我说『龙帝怎么可能把我这种黄毛小子放在心上呢』。他可真是有胆量啊！」

　　劳伦斯完全是来煽风点火的，吉尔咬牙切齿地陷入沉默。

　　「我不是怀疑你，你指名他也是有什么想法吧。」

　　「……那、那么，不用那么生气……」

　　「我没生气，我——只是不喜欢这样而已。」

　　在哈迪斯低沉的声音和压力下，吉尔的喉咙中发出噫的一声，她挺直了腰板。这时，里斯特尔驱马来到旁边，轻轻地拍了一下哈迪斯的头。

　　「别这样，太没个大人样了。挺起胸膛，自信一点，像个皇帝。」

　　「拿『皇帝』来压我可没有说服力，现在的我只是个厨师罢了！」

　　「那个设定应该已经结束了吧。算了，像你这样的家伙，关键时刻才靠得住。」

　　哈迪斯被这么轻轻地一说，眨了眨眼睛。吉尔很佩服。

　　（里斯特尔殿下应对起陛下越来越熟练了啊……在不久之前，只有拉威大人和我能做到这样对待陛下……嗯？）

　　吉尔突然感到胸口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看向了哈迪斯。迄今为止只看向吉尔的哈迪斯似乎回应了里斯特尔，反而被对方唠叨了。

　　这是好事，眼前的景象里兄弟关系很好。

　　但是，为何让人这么不爽呢。

　　「虽说人数不多，但我的部下也看着呢，别摆出一副不成体统的样子。」

　　里斯特尔最后又一次打了哈迪斯的头，然后往前去，和领头的卡米拉进行了交替。

　　「那就别那样砰砰砰地打我啊……吉尔？」

　　眼尖的哈迪斯似乎注意到了吉尔的变化。

　　「——能和里斯特尔殿下的关系好起来真是太好了呢，陛下。」

　　「啊，嗯……？欸？刚才、哪里让你生气了？」

　　隐瞒不好。想起这一点，吉尔鼓起脸颊，将后背紧紧地靠住哈迪斯的胸膛。

　　「对不起，是我的说法不好。陛下，我好像意外地容易吃醋。」

　　「……」

　　沉默过后，哈迪斯头上发出「嘭」的一声，在马背上摇摇晃晃起来，不知何时来到两人旁边的卡米拉迅速扶住了他。

　　「人家还以为差不多能行了呢……」

　　「差不多什么啊。」

　　「小吉尔的直球。陛下你振作点，不然小吉尔就为所欲为了。」

　　「卡，卡米拉……我的妻子好可爱！我该怎么办！？」

　　「那得等到了野营地之后了，那种事情就就给姐姐吧——」

　　「等等卡米拉，你又要告诉陛下什么不正经的事情吧！？」

　　「毕竟小吉尔也有不对的地方哦？」

　　突然被卡米拉用食指戳了鼻尖，吉尔吓了一跳。

　　「那个狸猫小弟是什么人，你在克莱特丝的熟人？」

　　「不、不是那样的……不过……」

　　「那孩子，一有机会就会看小吉尔，感觉他对你很感兴趣。」

　　卡米拉在马上恢复了体势，排在吉尔两人所乘的马旁。

　　「他是为了小吉尔才离开王女殿下跟着我们的，不是很明显吗？而且小吉尔，你是知道这一点还指名他的吧，你们是什么关系？在这么重要的局面下有所隐瞒，陛下心情不好也是理所当然的哦。」

　　吉尔抬眼一看，哈迪斯正笑眯眯地听着他们对话，或许是为卡米拉和他站在同一战线感到高兴，这让吉尔有些不甘心。

　　「什么呀陛下，您只是觉得劳伦斯可疑，不是吃醋啊。」

　　「唔……这、这种时候这么说太卑鄙了……！」

　　「小吉尔，不要再追击陛下了，可别想蒙混过关哦。虽然齐格似乎是一副『只要是队长做出的决定绝不多嘴』的态度，但我可不是，那位殿下一定也一样呢。」

　　卡米拉用食指指向走在队伍前方的里斯特尔。

　　「因为是克莱特丝的情报源，他现在好像还在观望。但是明明移交士兵这事也可能是陷阱，还让可疑的人同行，小吉尔你是怎么想的，是因为不能相信我们才不能说吗？」

　　隐瞒不好——劳伦斯莫非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才提出忠告的吗。

　　（有可能，毕竟那家伙脑子转得很快。）

　　也就是说，说了也没关系吧。

　　「……如果我没记错，那个人不是菲莉丝王女的部下，而是杰拉德王子的部下。」

　　如果说是在克莱特丝看到的会引起误会，吉尔只说结论。

　　卡米拉望天叹气，这是他要进行说教的前兆。

　　「我说啊，小吉尔，你为什么不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说出来——」

　　「但是，请不要动手。他有一个姐姐，在克莱特丝国王陛下南方的后宫里。」

　　卡米拉似乎明白其中深意，怜悯地皱起了眉头。劳伦斯说的没错。

　　「你是说……克莱特丝的南国王吗？」

　　「在这边也很出名啊，是的，就是那位只要不去招惹他，他就不会惹麻烦。可一旦受到刺激，下一步要干什么就成了未知数的南国王。劳伦斯为了出人头地，把姐姐从后宫解救出来，才成为了杰拉德殿下的部下。」

　　「……虽然我也很同情他，但一码归一码。菲莉丝王女说她瞒着杰拉德王子，为了和平来进行此番交涉。那是骗人的吗，就算没有，这不代表了事情在杰拉德王子的掌控之下吗。敌人背后没准是杰拉德王子——」

　　「但是，正因如此，他才想活着回到克莱特丝。」

　　卡米拉表情严肃，眨了眨眼。

　　「……哈啊……原来如此，就是说要这么用他。」

　　「然后请让他回克莱特丝。」

　　「你讲真的？」

　　吉尔没回答卡米拉的问题。

　　因为吉尔知道，在未来，劳伦斯最后也没能实现他的心愿。

　　（所以，这并不能作为理由来阻止为此拼命的他。）

　　还有几年。而且既然吉尔身处拉威帝国，劳伦斯就不会成为她的副官，也不会重蹈覆辙。也就是说，还来得及。

　　吉尔抿起嘴唇，卡米拉的食指突然狠狠地戳在了她的脸颊上。

　　「方向我是知道了，但是小吉尔啊。」

　　然后卡米拉的食指就这样来回扭动。

　　「这种事情、早点说啊？姐姐我生气了哦？」

　　「对、对不起，我以为即使不和卡米拉齐格说，你们也会明白的……！」

　　实际上，卡米拉他们未曾将目光从劳伦斯身上移开。吉尔这么说着，她原本部下中最擅长关心别人的卡米拉停止指腹按压脸颊的行径。

　　「那我就原谅你了，不过沟通可是很重要的哦。算了，行吧，你的方针我了解了。」

　　「啊，卡米拉。索特它们呢？」

　　「没问题，在这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