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准备的步伐』
序章『准备的步伐』
无论何时
无论何时
人都是因为有目标而前进
●
在人称夜晚的时段,除了星月以外,一切都会逐渐沉没。
残留夜空中的星月之光,便于此时洒在沉入大地的所有物体上。
光芒首先勾勒出的,是对大地伸展脊梁的群山。山岭的倒影和树影彼此相连,坡上的森林因而现身。
沐浴在苍白光线下的树冠和蔓延其下的影团,构成了这片辽阔的山地。
这片山地中,有块宽广且平坦的原野。
围绕着森林的平地直径约两公里,上头铺满了冬季的枯黄矮草。
饱受风雨而砂石裸露的地面上,有几种不同的颜色。
一种比天上落下的光还要微弱得多的红光。
它们来自散发着火堆般橘红光芒的灼热金属。
全都是带有高温的钢铁碎块。
这里的无数焦铁,由下方映照出某种物体。
在残骸与碎片中站立、倒卧的众多人影。
此处有过战斗。
败方皆着白色装甲服,遍体鳞伤、倒地不起。
而站立的胜方身穿黑色装甲服,其后——
『看来已经开出一条路了。』
随着一阵机械合成声,有个巨大影子拨开成堆残骸走来。
那形如小山的影子,是一头全长四十公尺的机械巨龙。
巨龙背着大型货柜,对站立的人们说:
『……把UCAT的警备队带到旁边森林里绑起来。整备班先留下,替吾辈和龙美的堤丰修整修整,我们必须尽快加装正义装甲Justice ArmorLV.9。』
「你没事给普通的装甲板取那什么名字啊,亚力士?」
话音来自正上方的黑暗。
将大型货柜高举过头的白色巨人从天而降。
覆满白色装甲、全高约十公尺的六翼武神在月光中降落。
一名长发女性——龙美,站在武神肩上。
让武神无声无息地落地后,龙美说道:
「我已经摆平山下的追兵了。看来这个战场再过不久就会客满,得赶快把货柜里的概念核送进去才行。」
说完,龙美看向前方,面对弥漫于宽广空间中的空气。
所有人跟着转头,看着在暗夜中高耸入云的阴影。
那薄得不凝神注视便难以察觉的阴影,有如一面横亘荒野的宏伟巨墙。即使想猜测其大小而仰望,也看不见它的尽头。
宛如一道直上九霄的影子。
「巴别塔。」
龙美低声说出源自某段神话的专有名词。
但她随即摇头说了声「不」。
「是挺立于大地的诺亚才对,也就是我和亚力士曾在里头居住、游玩的巨型航空舰。」
『那么吾辈应该能顺利进入其中才对,然后——』
众人的视线忽然转往背后。
看向某个仿佛尾随他们来此般的少女。
独自伫立在残骸中的她,双手抱着某个以毛毯裹起的物体。
「你还好吗?」某人问道。
少女轻轻点头,回答「我没事」。
但她声音干哑,脸色苍白,纷乱的发丝摇摇晃晃。
「我没事。我会去……去那里找回失去的东西。」
她抱起怀中的毛毯说:
「——我要到达那里,做出否定死亡的概念。」
龙美对这句话点了点头。
「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你知道该怎么做吗,命刻?」
「我知道——诺亚内部应该还在运作。如果没有足够的能源,必然掩饰不住它巨大的身躯,这就说明了它还活着,还保持着毁灭我们Top-G那时的样貌。」
所以——
「我要用诺亚内部的概念创造装置,在能够容许矛盾的Low-G里,以贤石的形式制造出在Top-G无法实现的概念。」
「具体做法呢?」
命刻回答了龙美的问题。
她低下头,仿佛在看自己的颈底。
「我会让诺亚里的概念创造装置扫描我的贤石,再用它为基础……利用诺亚里所有负概念和我们得到的所有正概念,以最完全的准备创造复活死者的概念——」
命刻接着说下去:
「然后封入贤石,埋进诗乃的体内——最后量产,将毁灭赶出这个世界,让所有的概念都能安然并存。」
「既然要那么做,何不直接解放那种概念,让它融入整个Low-G?」
命刻摇摇头。
「那就等于是重造这个世界。一旦概念大幅改变,母体自弦振动也会剧烈变化,这么做将毁灭世界上的所有生物,然后以新的概念从头开始。」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诗乃就不能待在你身边了呢。」
「是啊。」说完,命刻挪动双脚。
踏过沙砾和钢铁碎片,穿越飘散的火星,直往前去。
走近似乎也站着等待她的同伴们后,少女仍未停下脚步。
「为什么大家都来了?这是我自己一意孤行,赫吉义父也已经不在这里了啊。」
命刻前行之余环视众人,如此发问。
此刻,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仅有一名男子,在压低防弹头盔的同时,嘴边露出自嘲似的笑容回答:
「……只要能让诗乃小姐复活,我们怎样都心甘情愿。」
命刻没有停步,只是略垂双目——
「谢谢。」
一听,许多人低下头来。
接着命刻边走边说:
「龙美、亚力士,快点帮我把概念核搬进诺亚吧。搬完以后,你们就一面维修一面协助大家迎战,他们一定会打来的。」
『真的会吗?』
「会,再怎么说,他们都是我们的敌人。」
命刻紧抱住怀中的物体,向立于黑暗中的影子又踏出一步。
「——所以,唯一能和我们抗衡的全龙交涉部队必定会出现。」
周围又传来疑问。
「先不论他们会不会打来……你那边真的没问题吗?要制造封入新概念的贤石,至少要先能启动诺亚——不,要先能进入诺亚才行啊……」
命刻朝带有忧色的声音点点头。
「放心吧,只要巴别塔真的是诺亚,一定没问题。毕竟我们以前就是在诺亚里头生活,而且诺亚中——」
命刻转向前方。
「还有统管整个诺亚的自动人偶。她是新庄夫妇制造的操控终端,以前常和我们一起玩呢。只要她还醒着——」
说到这里,命刻突然止步。
高耸于正前方的黑影前,有个与巨塔形成强烈对比的白色人影。
那是一名自动人偶。
对方有着女性外貌,但某个部位与3rd-G的自动人偶明显不同。
她多了羽翼。
命刻看着眼前那背负六对机械白翼的女仆装人偶,开口说:
「诺亚,你果然醒来了呢。」
对此,有翼的自动人偶弯腰鞠躬,回答——
『——Tes。』
声音并非出自人偶,而是她背后的巨塔。
之后自动人偶端正姿仪,一度仰望高空后看向众人。
『我是概念核创造装置搭载型航空舰SSS-X0诺亚内的第八级Arch型自动人偶0号。我在十年前就开始进行重新启动的准备,并在今天备份完所有资料后重新启动,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我将代表诺亚的意识终端,代为执行一切的操控命令——以上。』
一口气的时间后——
『新世界的领航员啊,请您像过去那样称呼我为「诺亚」即可——以上。』
●
眼前是个宽广的空间。
在地面延伸的柏油路横贯东西,长度约有三千公尺。
那是一条飞航跑道。
它的西侧有座简易的管制塔和机库,其余部分则被林木团团围绕。
机库前的柏油地上,停放了一架运输直升机。
待机中的直升机周边被灯光照得通亮,一旁还有几道人影。
群影之中,一名少女挥舞着长枪。
身穿白色装甲服的少女,从伞架般的铁架取下一柄柄长枪,并在以单手把玩过最粗大的一柄后不满地说:
「我说希比蕾啊,没有更重的了吗?」
穿上白色战斗风衣、金发随风摇曳的希比蕾回答:
「千里小姐,有件事真的难以启齿,不过……老实说,UCAT里头没人拿得动比那更重的长枪……」
一听,风见停下了轻松转绕长枪的手指。
看到风见对重量怀疑的眼神,大城也跃跃欲试地想从架上拿出看似最轻的长枪——
「好啦,轮到一夫表现一下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但大城在半途就用尽了力气,抱着枪向后仰倒。他宛如一条被压得动弹不得的虫,在地上奋力蠕动挣扎。
「啊、这、这玩意儿重死人啦!我的身体正中线底部被枪尖压住啦!是枪尖卡进小缝缝的梦幻场景!」
风见转动手上的枪,在大城的枪尖上敲了一下。
一阵细长的金属声响起,大城有如支音叉般颤抖着昏了过去。
见到大城手脚朝天昏死的模样,周围的男性都咿咿呀呀地争相退去。
但风见只是看了看手上长枪,狐疑地开口:
「先别管大城先生了,这东西为什么拿起来那么轻啊……?」
「嗯,就先别管大城全部长吧。说不定,G-Sp2给了千里小姐您某种护佑呢。」
「就算G-Sp2被人拐走了也没失效?」
希比蕾微笑地答道:
「出云先生身上,也有传自母亲的护佑啊。」
风见听了稍事思考,搔了搔头。
……原来是这样啊。
她嘟哝道:
「所以说,我最近没事就会把人打飞,不是因为锻炼太过火所以变得一身怪力,而是来自那种护佑啊……嘿,有种超在意的疑问终于解开的感觉耶。」
风见对希比蕾问了声「你觉得呢」,但希比蕾却不知怎地别过视线,向着生长于柏油缝间的野草投以怜爱的眼神。
「呵呵,生命真的很宝贵呢,即使是不会开花的小草也有个一魂两魄对吧?」
……我说了什么会让她想逃避现实的话吗?
总之,风见将视线转向出云和待机中的直升机。
他也为自己找了把能暂代V-Sw的巨剑吧。
若自己受到了G-Sp2的护佑,是不是又更靠近拥有防御护佑的他一些了呢?
这股令人有些不自在的亲近感,使得风见忍不住对出云说:
「觉,你怎么想?」
坐在直升机座舱边缘的出云「啊」地表示疑问,接着又「啊」地点头,两手在脑后一叠。
「我觉得今晚就吃拉面好了。」
「……你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算了,你背后藏的是什么?」
「千里,你先冷静点,然后仔细地想一想。这架直升机是因为日本UCAT现况很那个才从美国UCAT派过来的,你觉得里面应该会有什么?」
经过瞬时的沉思,风见将枪朝直升机猛力掷去。
当打击声、破碎声及金属的哀嚎传来,人们哇哇大叫地逃跑时,风见已经将目光转回希比蕾身上。
她耸了耸肩,抽起另一把长枪说:
「真是的,怎么每个人都那么散漫啊……」
一听之下,依然被压在地上的大城大喊:
「风、风见!今天你天生的凶暴性格怎么比平常还要猛烈啊!就、就没有对老人温柔一点的选项——」
因为没有,所以风见又拿枪往大城抱着的枪上敲了一下。大城安静下来,众人再度退开。
见状,希比蕾尴尬地说:
「那、那个,千里小姐,您这样会不会对同伴间的感情造成些许负面影响呢……」
「听好了,希比蕾,我现在教你一句好用的咒语——这是常有的事。」
希比蕾「唉」地点头后,风见脖子又突然一歪。
「干脆加点重锤上去吧,大概要两个。」
「两个……是吗?」
……又说错什么了吗?
「是心情问题啦,重一点看起来才气派呀。话说回来——其他人呢?」
「这、这个嘛,佐山先生到地下的医疗设施去了,前不久才通知说要回来——」
听到这里,风见叹息着点了点头。
大约两个小时前,新庄被火速送进这里的地下医务室。
风见从都心返校时搭乘的直升机,将新庄和紧抱着她不放的佐山载回日本UCAT。
在地下,风见看到佐山不肯放手的样子,立刻甩了他一耳光。
……觉断手时,我明明也是那个样子。
新庄为佐山挡下的匕首由背部穿过两肺之间,并未造成重大损伤;然而刀刃直达心脏边缘,必须在避开主脉的同时缝合大量血管。手术相当困难,而且需要大量输血。
最危险的地方,则是在2nd-G概念核影响下遭受名为「命刻」之人的攻击。
据报,若不尽快施行适当的概念性处理,大约再过四小时,新庄就会因为「命刻」对生命的刻蚀而死亡。
目前在地下医务室里,除了缝合创伤的外科手术,想必也同时进行着概念手术,以解除侵入新庄体内的姓名概念。
原本应该能顺利进行的治疗,也因为在2nd-G概念直接影响下受到「命刻」的概念核攻击而处处受阻。
2nd-G人对抗不了2nd-G的概念核。
以圣乔治破坏概念的可能性虽也曾纳入考量,但在「命刻」概念和性命相系的情况下,此举极可能会将新庄的性命一并摧毁。
恐怕佐山已被告知,新庄的死只是时间问题,随时都得有心理准备。
……不会有事的。
风见回想着新庄的形影,回想着那位时常困惑、流泪、欢笑、面临紧要关头的学妹。
没事的,佐山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新庄就不会死。风见暗自抱持毫无根据的信心,期盼新庄能尽快归队。
这时——
「——佐山?」
眼前,一道白色装甲服身影,从希比蕾的背后穿过群集众人而来。是佐山没错。
他从通往地下的楼梯口走向此处,走向直升机。
每个转头注视佐山的人都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
大家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好保持沉默。
只消看佐山一眼,即能明白众人为何有此反应。头顶着貘的佐山面无血色,眼神锐利——
……好憔悴喔。
这几个小时的煎熬,已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若是说了什么,泰半会令他多作解释,唤起他心中的痛,所以谁也不敢开口。
但佐山脚步依然稳健,不偏不倚地走来。
他转向希比蕾问道:
「——飞场少年和原川他们呢?」
声音十分粗哑。
对此,希比蕾一个深呼吸后收起愁容回答:
「TeS,飞场先生到开发部去探视美影小姐,而原川先生和希欧小姐——」
希比蕾忽然含糊起来,接着说下去:
「——希欧小姐在代表战结束后,因为精神遭受打击而出现轻微的自闭倾向,目前人在美国UCAT分部,原川先生在旁照护。」
「也就是说荒帝和山德斐洛算不上战力吧。」
佐山轻声咕哝,接着手扶颚尖说:
「——只是这点程度倒没什么问题,就按照原定计划吧。对方恐怕是想以所有的正负概念为材料,制造能让死者复活的贤石。那或许会是种值得赞赏的成就,若真能实现,必定会成为众人争夺的目标。」
「有那种贤石就死不了了吧……会成为不死的神呢。」
一说完,风见便看到希比蕾和四周众人愕然的表情。
于是少女无奈地笑了笑,心想「逞强也能引出斗志呢」的她对佐山说:
「你的表情变得很不错嘛。」
「你应该说『精悍』才对。」
回话口吻虽然轻松,但表情依旧僵硬。
尽管如此,仍旧比哭哭啼啼好得多了。现在的佐山不是最佳状态,得等到新庄归队才能完全恢复,而且——
……当个恶徒头子真的很累人呢。既然这样——
风见扛起长枪。
「走吧——有我在。」
「……抱歉。」
「呆子,这时后要说『谢谢』才对。」
佐山有所领略似的霎时停下动作,手按额头——
「嗯。」
颔首回应。
他的动作和吸吐确实不如往常有力。
但风见并不避讳,刻意这么说:
「再怎么说……要是没有你,戏就演不下去了。」
佐山听了轻轻苦笑,说声「我想也是」。
所以风见决定相信佐山——什么都不必担心,就算这或许只是好强。
就在这时——
「哇——!抱歉让大家久等了!飞场.龙司回来了!」
穿上白色装甲服的飞场出现在众人背后。
还记得希比蕾说,他是到开发部探视美影。
目前,地下正试着以各种方式让沉眠的美影醒来。据说她已经恢复到会翻身、会说简短梦话的程度。
眼前,飞场从希比蕾的背后穿过群集众人跑来。
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一喊,向他看去。
转头注视飞场的人都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
「哎呀,美影姊睡着了也一样可爱呢,还会说『饭饭』之类的梦话喔!」
大家都点了点头,没有保持沉默,反而窃窃私语起来:
「我决定以后炫耀必须处死了。」
「要是你坐到直升机靠边的位子,神经最好给我绷紧一点。」
「啊,抱歉,是1st-G居留地吗?我需要一张写了『诅咒』的纸,对,请立刻送来。」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冷血啊!」
「少废话。」
风见叹了口气,对姗姗来迟的飞场说:
「那美影怎么样了?」
飞场的表情立刻由困惑转为笑容。
「嗯,现在真的只是普通的睡眠而已。月读部长也确认过美影姊的状况,还说她应该很快就会醒了呢。」
「这样啊。」风见点点头,看向身边的佐山。
「佐山,你听见了吗——这个可悲的学弟自己插了一堆死亡旗标耶。」
「嗯……如果换成我,说不定这样会比较好呢……要是我死了,新庄同学就接收不到我发送的通讯电波,很快就会丧失生存意志随我而去。」
「你说死亡旗标是什么意思啊!」
风见无视飞场的质疑,再度问道:
「飞场,你最近运势怎么样?」
「说到这个啊,爷爷家明年元旦就会修建好了,好像会发红包庆祝一下喔丨」
听见飞场这句话,众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但飞场没察觉气氛有变,继续说道:
「明年的预算真的多到有剩耶——为什么每个人都拍拍我肩膀就走了呢?」
「看来你需要点奇迹才能活着回来了。」
风见将视线从「啊?」地歪头的飞场身上移向佐山。
但少女见到的却是佐山的背影。
少年走向出云趴着的直升机,朝天吐出一口气。
他从怀中取出祖父留下的银色怀表,和自己的手表对时。
「受不了,你们几个全都是老样子,真让人头痛。」
佐山无力的手将怀表如护身符般收进怀里,直挺地高举左手——
「走吧,上战场了。」
如此宣告:
「赶快把它结束。回来以后——我还得给新庄同学一个苏醒之吻呢。」
——结束吧
我该这么祈求吗
——我们不会耽溺于过去。
第一章 『外出的喜悦』
潜藏的意念
由于不须表露在外
连喜悦也是一人份的秘密
●
黑夜中,住宅区的灯火大半。
但是,在这几乎只剩路灯的街坊,还有一角保持着光明。
一座被树篱围起的大宅院。
大门敞开,其后铺了一大块蓝色塑胶布,叠起的店摊木板和骨架堆放在布上,几个人在一旁动手收拾。
然而,有个人独自待在门前,仿佛刻意地要和他们保持距离。
那是在和服外穿了件皮外套的女性。她坐在门边的缘石上,呆望着东方。
镜片后的双眼对着一片阴暗的住宅区,更远处则是微微发光的天空。
薄光。
来自地面的光明,照亮了冬季的夜空。
「尊秋多学院的活动还会持续好久呢……」
呓语引来了大门屋檐上的声音。
『辽子小姐,您在等诗乃小姐吗?』
「嗯~小切也还没回来,说不定他们一起去玩了。波扬司基也这么认为吗?」
远处忽然传来低响,直往天的另一头去,似乎连空气都为之摇撼。
「今天飞机好多喔。」
『……还是战斗机呢。』
「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该不会要打仗了吧?」
回答这话的,是从门后走来的西装青年。
「姊,你怎么又在乌鸦嘴啦?从我们拦截到的无线电看来,好像是关西那边要举行夜间演习什么的才会这样,不过——」
「不过什么呀,孝司?」
「实际上在飞的,好像比消息里的还要多。而且听托吉哥说,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连欧美、俄国、亚洲和中东的基地都以日本为中心举行联合演习了呢。」
辽子不解地侧首。
「如果是真的,那不就是天大的新闻了吗?世界级的战斗机游行耶。」
「这就很难说了。」
孝司在辽子身旁坐下,从背后拿出两个装了咖啡的纸杯。
「虽说是各国基地的联合军演——可是听说连半台战斗机也没看到。」
「没看到?」
「就是说,整个基地都动起来了,却没看到他们派出半台战斗机。」
「这样啊。」辽子点头表示理解。
「那一定是集合世界尖端科技制造的战斗机,所以笨蛋看不见啦。唉,原来孝司看不见啊,姊姊我一直都看得很清楚呢。」
「既然看得见,你就稍微形容一下现在上面飞的东西长什么样子吧。」
辽子立刻抬头,「嗯~」地眯起了眼。
「啊!你看!在那边!就在那边喔!有绑上粉红蝴蝶结的双引擎轰炸机!那种造型该不会是涩谷风格吧?涩轰机?哇,好厉害喔!」
「姊……你没必要赌气来扯这种烂谎吧。」
「是、是真的啦!姊姊看到了嘛!真的在飞嘛!一边『啊啊』叫着往西边飞过去了耶!」
「好好好,在飞在飞,还会叫耶。嗯嗯,飞喔飞喔。」
「你在说什么啊,孝司?脑子有病?还是说你傻了?啊,抱歉,有没有很伤你的心啊?」
「是你自己说有东西在飞的耶!」
「咖啡给我就原谅你。」
「是是是。」孝司随即递出咖啡。
「我家老姊实在是……」
嘟哝几声后,孝司拿起另一杯咖啡,抬头对屋檐说:
「波扬哥要喝吗?」
『放着就好,我等等就喝~』
「可是佩斯刚刚就一副很想喝的样子,放着没关系吗?」
『放高点就好啦~』
「好啦,知道了。」
孝司将咖啡放在门楣顶,又坐回缘石上头。
「算了,先不管军演的事……诗乃小姐到底跑去哪里了呢?」
「…………」
「她说要买饮料回来,结果就这么不见了。扮摊贩刑警的长濑哥还忘记要补充水分,等到发现时已经脱水到神经错乱,突然在路上公开演讲,说要夺回北方领土建立棕熊王国什么的。」
『这真是伤脑筋,企鹅王国应该比较好吧~』
「不过大家都以为那是街头表演——」
『孝司先生无视我~』
「好啦好啦。」孝司制止屋檐后吸了口气。
「等长濑哥昏倒以后拔下面具一看,这才发现他竟然是保持着清爽笑容昏过去的,只不过那大概是脱水导致颜面神经失调吧——没什么啦,那也不是诗乃小姐的错。」
孝司转向沉默不语的辽子。
他苦笑着说:
「看样子,还是要等到诗乃小姐回来,我们家的气氛才会——姊!你怎么直接倒地就睡啊!我刚刚讲的你有在听吗!」
「——咦?啊、啊啊,对不起啦,孝司。因为你的萝莉控之魂突然爆炸,一直用恋童癖的嘴脸小诗长小诗短的,害姊姊的自制心运作过头所以不小心睡着了,睡意强到连咖啡因都不是对手耶丨现在是怎样?你这个大真性萝莉控已经把见不得人的话都讲完了吗?」
「那、那算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啊!」
「哇,你承认了!那不是见不得人是什么?和普通的恋童癖不一样呢!不一样!太可怕了,你已经从大真性升级成超真性了!快变成白矮星缩到看不见吧,孝司!」
「就没有不顾一切后果直接爆发成黑洞的选项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那样会给邻居添麻烦吧?你想变成银河中心吗?打算住在哪个星云?真性云?耶~接到了接到了!」
辽子一发不可收拾地起身击掌庆祝,周围的树篱、门和人孔盖也发出附和的击掌声。
然后辽子转过头来说:
「好啦,刚才聊到哪儿?」
「姊,你这人真的很糟糕耶!」
「孝、孝司竟然欺负人家!」
「拜托你用用左脑,不要再用反射神经说话了啦!你头壳下的另一半到底装了什么啊!」
「应、应该……是脑,没错吧?」
「不要说得那么没自信好不好……」
「你这个傻弟弟也真是的,明明自己头壳下什么样子都没看过,还敢说得那么肯定……」
辽子喝了口咖啡,又说:
「算了,姊姊不想管那么多。小诗有姊姊一个人等就够了,你就别在那边胡思乱想,赶快进去帮姊姊做特制消夜吧。」
「不是啦,我不是来等她的……」
孝司也站了起来,但他的双肩却微微垂下。
「我想诗乃小姐大概不会回来了,因为——」
「你是来劝姊姊不要再等?真是个傻瓜。」
辽子苦笑着坐回缘石。
「姊姊现在会等小诗啊,就是为了让自己以后不会再想着要等她。」
「————」
「这是姊姊自己的仪式……而且呀——」
辽子仰望夜空。
她听着由南往西的飞机引擎声,说了下去:
「小诗其实是一个掌握世界命运的女孩子,现在世界各国会出动大军,也是为了追寻小诗。姊姊是这么想的唷,毕竟姊姊还是个爱作梦的女生嘛。」
「这梦还真可怕。」
「哇~孝司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少主喔!」
孝司轻笑一声,叹口气走近大门一步。
「那么,这里就交给你啰,姊。」
「对对对,这里包在姊姊身上……放心吧,小诗一定没事的。」
辽子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想,她身边一定都是好人。」
『一定是的~』
屋檐答腔了。
『可是,辽子小姐,您没事吗?手冰冰~脚冰冰~』
辽子用枪声回答了屋檐的关心。
●
隆隆巨响。
位置极高,来自空中。
大气破裂造成的尖锐爆炸声最前端,有八道机影。
一群能对地攻击的双引擎式战斗机。
在月下向西飞行的战斗机们,全都漆上了显示隶属美国UCAT厚木基地的标志。
设置在机翼下的大型弹仓和加装在机翼上的推进器,让战斗机失去了原有的轮廓。
八架外型特异的战斗机,正在东海地区上空西行。
并列前头的两机中,北侧战机的光学通讯器发出光芒。"
『呼叫r1——这里是bal,ba、bb小队已确定航道,准备减重。』
遥远后方,在骏河湾上空飞行的管制机跟着送来答覆:
『bal1T es。ba、bb请保持目前航道。要从冲绳地区过来会合的aa、ab尚无遇敌迹象。』
ba小队队长回答「TeS」后吐了口气。
『r1,各国协调得怎么样了?我可不希望因为匿踪飞行搞得大家撞在一块儿啊。』
『Tes,靠日本海的各国UCAT基地已经成了世界战斗机博览会,而且每个国家都在等待我方的战果。』
『Tes——也就是要我们这些先锋别给外国看笑话吗?不过真正负责收尾的,应该是后头d小队的机龙吧。』
『Tes,可是ba1——』
ba1回答:
『我晓得。敌方有两架航空武力,一架是机龙,一架是武神……那架武神在一个半月前干掉一整队机龙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
而且——
『那架白色武神的操纵者,还打败了我们的蓝白机龙。』
r1以「Tes」对答,并以告诫的口吻说:
『别和他们硬来,只要直直地飞,把炸弹洒光再加速远离就行了。』
『我知道,我们没有机龙那样的装甲、格斗能力和火力,但极速可不会输——因为机体比机龙小很多。这种任务很适合我们。』
领着众队员破风而行的ba1又问:
『r1,驾驶蓝白机龙的女孩子醒了吗?』
『那种重大机密是要我怎么说啊。』
这戏谑的口吻,让听见这通讯的人都不禁发笑。
接着某人这么问:
『那架掉进异空间的机龙有可能复活吗?』
『不要依赖女生啦。』
ba1一针见血地回答。
『而且——』
然后说:
『她现在应该不希望被任何人依赖吧——毕竟她失去了力量。』
不过话才说完——
「——!」
ba1机体竟凭空散成了碎片。
●
突发状况在管制机r1内部造成的空白,仅有短短一瞬。
下一刻,美国UCAT队员们摆脱错愕,各自出声动作。ba1的通讯声已经断绝,接着——
「ba2、bb1——ba3断讯!」
b队通讯紧跟在通讯员回报声后传来,第一声是一段叫喊。
『这里是bb4!r1——出了什么事!』
bb4的问题,在r1所有乘员心中产生同样的答案——他们被击坠了。
当一头雾水的通讯员不知如何启齿时,现况仍不断持续。
「b队散开!我们要拉高了!」
『r1,到底是怎么了!其他友军机体好像直接消失了一样……!连爆炸也没有——』下段话和遭到击坠时特有的杂音同时响起。
『——就直接四分五裂了!』
「bb4断讯!」
机上的女通讯员焦虑地喊。
「负责攻击的a队还要三十.一秒才能抵达!」
同时,所有人都看向机内一角。
众人看着一名日本UCAT派来的自动人偶,她位在备有能够探测贤石反应的通讯器前。
浅薄红光中,身穿事务型女仆装的六六号,已将3rd-G之战和「军队」侵攻时的资料,经由共通记忆转录至个人记忆,并且——
「侦测到堤丰和亚力士的反应——堤丰的确就在半径三十公里范围内的西侧,但它并未输出足以飞行的能源。」
不过——
「战斗机被击落时,其他座标曾出现过短暂的贤石反应。」
「其他座标?」
六六号回答「Tes」后从荧幕确认bb3遭到击坠,但不仅如此。
「短暂的贤石反应和遭击坠机体的座标重叠!」
说着,她依据画面传达的事实,将推测转为确信。
她皱着眉转向其他乘员——
「那不是堤丰或亚力士的高射炮攻击!唯一能合理解释这短暂能量反应的……是由人手操作的概念武器近身攻击!」
说出结论。
「——敌方利用概念武器,在不产生爆炸的情况下进行近身攻击!」
●
ba4在向月爬升的途中目击了实际画面。
先行拉高的bb2在月光中散成碎片。
没有爆炸。
也不是依部位分解。
友机逆着月光喷洒出所有建构机身的物体,既无火光也无烟尘。
眼前只有碎片、框体、没引爆就四散的弹壳,以及——
「!」
站在机鼻上的人影。
那背对如瀑月光的人影,是个手持略弯刀械的女性。
长发、战斗风衣和裙摆随风飘荡,脚上还穿了一双红色高跟包鞋。
ba4一时无计可施。
机枪无法攻击机鼻上的目标,装载的飞弹也只能攻击地面。
虽然想加速甩下她,但当前速度已达音速的三倍。若连现在的速度都无法奏效——
「……!」
ba4迅速转动操纵杆,想来个出其不意。
小幅摇晃,甩动机体。
然而——
「怎么可能……!」
曾受过高速机动反应训练的驾驶员,清楚看见了眼前的画面。
对方略为蹲低,消解了刚才那一晃。
那姿势宛如在驾驭冲浪板。
这一蹲让月光掠过女子的脸,映出了她的表情——恬静微笑的面容和眼神。
接着她举起手中刀,开门说:
「吓到了吗?这可是堤丰从地面演出的人肉炮弹秀呢。」
ba4瞬间想起了Top-G的两名女剑士。年少的接近不死,而年长的则持有特异的概念武器。
「那种概念兵器能吞噬对方的攻击,占为己有……」
「对。」带笑的嘴随之回答。
「我先储蓄了堤丰的炮击,并在堤丰丢我上来时击毁第一架——」
龙美吸了口气说下去:
「再吸收当时产生的所有爆炸力,到下个目标重复利用呢。」
眼前的敌人就是如此控制攻击方向,再利用爆炸的反作用力飞往不同机体。
整个小队虽为了搜敌而爬升散开,但她早已登上率先拉高的僚机,再一架架往下破坏。
而且她手上的刀——
「加上你就能回收到八机份的爆炸力了。要是一次释放出来,一定会很壮观吧。」
同时,通讯声传入ba4耳里。
是r1的通讯员稍微松了口气似的声音。
『b34!a队到了!』
ba4也看见了。不只是在雷达上,八架a队援军已飞入视距范围,出现在西方空中。
但ba4想的却是「别过来」三字。
对方想在a队抵达时,一口气释放至今积蓄的所有爆炸力。
八架对地攻击机本身油料及其弹药的爆炸力,再加上堤丰的施击力——
一定能在刹那间燃遍天空,将其中的一切烧个精光。
于是ba4鼓足了气,想警告友军及时逃离。
但在这瞬间,眼前的裙摆高高翻起,令ba4不禁大叫。
「——白的!」
下一刻,龙美笑着剌出手中的刀,让ba4在月下化为碎片。
直至最后一瞬,ba4仍紧盯着她沐浴月光的身影。
●
希欧缓缓清醒过来。
「…………」
身体似乎是躺在床上,底下的布有点硬。
不过,希欧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种姿势,也不想知道。
没有任何思绪。
心里一片空白,就像从体外茫然地看着自己。
不仅没有移动的意愿,就连念头也没出现过。
意识呈现封闭状态。
她知道原因。
却不愿想起。
因为只要一想起来,就会发现自己什么都办不到。
既然什么都办不到,就代表自己没有任何力量。
所以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莫大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一旦想到力量,就会想起失去的那一刻。
既然存在没有意义,倒不如一死了之。但是希欧不敢认真想下去,只能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假装自己已不在世上。
什么都不想,就什么也不会失去。什么都不期望,就什么感受也不会有。
无力的自己只要安分地一动也不动,当个谁也不会注意的石头就好了。这样的想法,独占了她思考的根源。
想去没有光的地方。
想去没声音的地方。
想去没有人的地方。
现在,她的愿望就像成真了一样。似乎和肌肉隔了一道墙的皮肤,感受到可用寒冷形容的空气和沉默。
「————」
使她睁眼的,不是她的意识。
她只是放弃了闭起眼睑的力量。
就连闭着眼睛,都令她感到些微的意识存在。于是希欧睁开了眼,茫然地呆望前方。
原来该见到的,是医务室的白色墙面。
但实际见到的,却是三百六十度的夜空。满天星斗的无垠夜空。
「——咦?J
自己的确躺作认h。
但不见窗、墙、天花板,连门也没有。
「……!」
现况不明带来的恐惧,压过了自己的茫然。
满腹疑问加快了希欧的心跳,让她坐起身子。
这张床和医院用的一样,能调整角度。
它有着白色框架和白色棉被,不过摆在长了矮草的露天山崖上。
「你终于起来啦,希欧.山德森。」
一旁突然传来声音,使她立刻转头。
一名少年独自坐在靠山的床头边,右手抱着覆上白色机壳的机枪。
「原川大哥……」
原川没有转头。
他只是淡淡望着前方,没再多说什么。
看着原川保持沉默,希欧不禁感到疑问。为什么他不说话呢?
就在这时,天空破裂了。
对比强烈的红,冲破了四周满布星月的蓝黑色天空。
寂静也被迸裂的冲击声敲碎,朱红的烈火在空中绽开。
希欧知道短暂地照亮了他们的是什么。
但少女说出口的却是——
「为什么……」
仰望着天空的希欧喉头忽地一紧。
她将唾液吞下狭窄的喉道,缩起两肩,缓缓再次开口。
「为什么要把希欧带来这种地方呢?」
「少明知故问,希欧.山德森。」
「明知」二字造成了希欧的反弹。
「人家又知道什么了呢……?」
光是如此低语,便让全身的力气逐渐泄去。
逐渐封闭。
但为了让眼前这个人明白自己现在的感受,她继续说了下去。
「希欧现在什么力量也没有喔?」
原川还是没转头。
少女只听见他回的话。
短短一句话。
「——那又怎么样,希欧.山德森。」
●
原川终于面向希欧。
空中再度传来声响,想必也产生^光。
但原川只是看着希欧的脸,看着脸色不再红润、眼角泛泪的少女。
「就算你没有力量,你必须参与的战场还是存在。」
从崖边向西扩张的森林尽头,也有声音传来。
将他们暂置于此的美国UCAT已开始迎敌。
这是一场毫无航空支援的战斗,他们已将任务由强攻转为诱敌了吧。
日本UCAT的援军还没赶到。既然他们原定在美国UCAT出手后发动突袭,想必已来到附近。
……不过——
「不知道那群神经病这次有没有办法赢。」
其问有据。
「首先,因为新庄负伤,所以佐山那莫名的亢奋指数没办法到达顶点。另外,暴力吐槽夫妇的概念核武器宠物也没了。而且,飞场因为美影不在身边,欲望无处宣泄到都快失禁了却又叫不出荒帝。」
「……还真是简明扼要的见解呢。」
「还好啦。」原川点点头,直视希欧的脸。
「然后我们的山德斐洛也没了。」
希欧一听便缩起身子,但原川不以为意。
他只是继续客观地说出事实:
「我们的战力已大幅下滑,而对方能和以前的我们打成平手,换言之——」
换言之——
「现在的他们压倒性地强大。」
而且——
「还有另一个问题。」
「……咦?」
风随着疑问吹来。
冬季的冰冷山风。
气息炫耀着它的白,吸入的空气也透明了许多。
而原川仿佛想为那无色气体添上有意义的色彩般,这么说道:
「——就是巴别塔啊,希欧。」
说完,原川朝靠山的夜空望去。
仰望位于森林彼端,由薄影构成的冲天巨塔。
「根据佐山从变得能够解读的资料得出的结论,十年前巴别塔内的负概念活性化时,它就为了压制负概念而进入f轻度运作状态。而由于巴别塔就是诺亚,所以Top-G的居民可以自由进出——」
原川换口气。
「诺亚会将Top-G人当作神,完全服从他们,并依照神意制作概念——Top-G就要变成这世界的主宰了。
「可、可是…!」
希欧的喊声撞了过来。
于是原川转过头去。
希欧背着夜空,手按胸口,想让声音追过寒风似的大喊:
「可是,希欧在这么重要的战争里,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我还有手指,所以能扣扳机。」
立即回答的原川从床边站起。
「我还看得见,所以能知道敌人接近。」
开口说话。
「我还能出声,所以能向别人传达讯息。」
持续地说。
「我还听得到,所以能理解战场的状况。」
然后——
「我还有身体,所以能够告诉别人,这里有人还没放弃。」
接着——
「这些是谁都做得到的事,希欧.山德森……拥有我们之前那种力量的人才是少数。」
原川突然有种感觉——仔细想想,佐山其实是这些人的代表呢。
前方,能看见希欧愣愣地抬望着自己的脸。
于是原川对着她无力的眼神说:
「尽管失去了力量,我还是能够骑车,视力也不算差。虽然拥有这点能力的人到处都是不过在战场上,这点能力也是很重要的。」
现在你怎么想?
「和普通人一样并不代表无力,希欧.山德森。只要活用自己拥有的一点点能力,就能化为真正的力量。然后再锻炼下去,不停累积——」
就能够慢慢成为被人称做傻瓜的人吧。
怎么样?现在你怎么想?
「战场上的人手永远不够。每一个人都希望害怕时有人陪伴,也会希望自己有保护的对象。虽然战场是战士该去的地方——但通常也是个需要救援却难以拯救的地方。」
原川从他所站的位置直视希欧。
「怎么样?你要对求救的战场伸出援手吗?」
接着他又说:
「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你还是把衣服穿起来吧,希欧.山德森,就放在床边而已。」
「听,希欧立刻——
「咦?」
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
翻开毛毯而露出的上半身什么也没穿。
「——叹?啊、等、等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关我的事,是你那位老师脱的,送你上运输直升机的也是她。」
「先、先等一下啦!脱衣服为什么要脱到全裸啊!」
「那是你自己天生的邪恶技能吧,而且德国人尽是些完美主义者。」
「原、原川大哥真的很会找理由耶!」
希欧将毛毯抓到胸前,抗议地对床猛拍。
「说了那么多,那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非要希欧去打仗不可呢!」
希欧大声喊叫,又用力拍了拍床。
「告诉我原因啊!希欧都已经失去自己的存在意义了呢!」
拍动床铺造成的震动声,一波波地传入原川耳里。
少年眼里看的是希欧横眉怒目的表情。
可是那张脸逐渐上仰,向后倒去。
「……奇怪?原川大哥?」
「怎么啦,希欧?」
「希欧不是坐着吗,为什么会看见天空呢?」
「的确。我也看见你的床一直往后面倒去。」
「原川大哥真爱说笑,怎么说得像是我自己把床拍到震出悬崖一样呢?」
「如果我刚刚说的就能表达那么多,那我的语文能力还真是了不起。对了,你的床就快要倒成九十度啰。」.
九十度了。
●
希欧翻进空中。
她吓得「咿」了一声,病床在她身边猛然倒来,在她右肩边转了一圈向下落去。
而她自己——
……天空……
则是略为仰躺着,与身h缠绕的毛毯一起坠落。
有种全身重量顿时消失的感觉,夜空也在一瞬间远离。背后是十多公尺的落差。
坠落将导致死亡。
就此消失。
在视野底侧,能见到原川就站在崖边。
……原川大哥。
但希欧却发现原川没打算伸出援手。
少年怀里仍抱着枪,直直望着她。
无动于衷。
这一刻,希欧有种被舍弃的感觉。
不被在乎的感觉。
……连我自己都不管自己了……
现在又被最希望能了解自己的人舍弃。
到此为止了吗?
……咦?
希欧察觉到一个事实和一个矛盾。
事实。
现在谁最了解希望被人无视的希欧呢?
不就是顺应己愿,选择无视的原川吗?
如此一来,便会产生矛盾。
为何得到原川理解的自己需要选择终结?
都已经得到他的理解了。
自己是这么地无力。力气小,年纪也轻,个头不高,胸部也没料。虽然最近胸部和臀部都发育了一点不过在外型有明显变化前不打算公开而自己也开始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了,总而言之就是无力。
然而,自己并不孤单。
那么现在该选择的,究竟是眼前的天上繁星,还是站着不动的原川?
「————」
坠落的感觉,让希欧倒抽一口气。
身体一部分已经比崖面还低了。
身上的毛毯也飘了开来,重力加速度将她拉向地面。
来不及了。
都已经察觉自己的矛盾了。
都已经发现自己的期望了。
但这时,希欧见到了其他东西。
空中绽放了另一朵红花。
此刻,希欧忽然有了动作,想抓住那花瓣似的将手伸向空中。
直直伸去。
下个瞬间,她得到了答覆。
一股勉强拉长身体而来的力量。
原川的五指扣住希欧的手——
「别担心。」
他的身体不稳地晃动,用右手和右肩撑住希欧全身重量。
但希欧仍被拉了起来。尽管慢得称不上是上升——
没问题对的
「没错,原因只有一个,希欧。因为It's all right(没问题),因为全部都是right(对的),所以——别再担心了,希欧。」
拉起希欧的手彼端,有一张竖起双眉的笑脸。
「上战场啰,希欧——那些笨蛋就要到了吧。」
●
光明在黑暗中飞驰。
在黑夜中穿梭于谷底林间的光明,来自一段高速列车。
一般而言,深夜不会有这样的班车。
但流线外型的车头仍不停牵引着其余车厢破风西行。
车厢不只是客车。
车头后的车厢连接着一节特制的货车厢,而客车群尾端也连接了许多节同样的车厢。
客车表面钉满了装甲,顶上有些人影。
是一群身穿战斗型女仆装的自动人偶。
两名自动人偶在连接车头的货柜上对共通意识发送讯息,并向前放出锐利目光。
『现在时速两百七十公里,我判断,可以补回从运输直升机换乘列车所损失的时间。』
『这列车真不错——只是,想不到这么好的列车只是IAI的实验品呢。』
一名自动人偶低下头,在眼下疾奔的是——
『次世代高速列车。最高时速可达四百二十公里,同时也在各车厢间设置了缓冲带,是能分散、对消冲击声的高速匿踪列车。』
『由于乘坐时会感到不可思议的舒适,照惯例将名称简略成三字后便是——』
自动人偶们看向车体侧面。
车体漆上了三个斗大的墨字——不适号。
『……我判断,我无法理解。』
『Tes。再过不久就迤驶离东海道线了,请车内做好准备。』
接收讯息的,是位于制中客车内的自动人偶——八号。
●
八号在狭长的客车中,听取着同伴们从车顶发送的讯息。
由时间看来,战斗就要开始了。
于是八号采取了对应的处置。在不过于匆促的情况下,她为身穿装甲服、坐在三人座椅上的每个人端上红茶或咖啡后慢条斯理地说:
「——好,休息时间到此结束。」
「咦——!太突然了吧!」
听见众人的抗议,八号花了点时间,重新评估自己对休息时间的表现方式是否过当。
很快地,她重整情绪,环视众人后说:
「本列车不适号即将进入自动导向模式,会再次加速提升惯性层级。我判断,方才替各位奉上的饮品将是各位最后能放松的机会。」
「Tes。」充满白色灯光的车辆里,每个人都如此回答。
车厢里的全是由全龙交涉部队为首的特勤队队员。
出云、风见、希比蕾和波德曼等人忙着打朴克牌,其他人则紧盯着纸麻将和掌上型电玩。
『——报告,生驹山地制空权夺取失败,美国UCAT改变计划,派出了由机龙构成的地面部队,完毕。』
但在这段广播后,所有人都收了心。
过了一会儿,几面萤光板一席又一席地从椅背后传来。板上夹了些文件,要各中、小队队长确认各单位的行动。
随着一次次的战况广播,文件上也跟着添加了许多注解和意见,各队长将在出击时带着最完善的准备踏上战场。
……可是……
八号看向身旁。
看向独自待在左侧三人座椅最前排的佐山。
他将椅背完全放下躺着休息,头仍顶着貘,毛巾盖在眼上。
……真的没事吗?
八号也听说了新庄身负重伤,甚至因概念而性命垂危的事。
佐山在途中不停回电询问新庄现状,但情况始终不见好转。直到大树承诺有任何变化会随时以简讯通知后,他才肯阖眼。
虽然八号原本就帮不上忙,但她仍因为自己什么也无法安排,感到自己的时脉再高也只是无意义地空转。
而佐山也不曾对她有过任何吩咐。待命状态让八号感到时间不断虚耗,但相对地——
……这也是佐山先生表示不必辨他担忧的方式。
根据目前记录中的事实,八号提升了该思考方式的优先层级,判断自己不须多想。
女仆只要坚信主人的抉择即可,自动人偶可没傻到任由不值得信赖的主人使唤。
这时,八号忽然想起茉伊拉姊妹。
对于今晚的事态,各G居留地令都决定保持缄默。
理由相当明确。他们认为Top-G和Low-G之间尚未分出胜负。
各G已将一切都交由全龙交涉会议定夺,而己方也表示希望他们能静待胜负揭晓。
概念核们也似乎心谙于此,并未发出任何求救讯息。
因此,参加这次攻击行动的异G人士,便只有选择跟随UCAT的自动人偶、2nd-G和6th-G人。
即便如此,八号仍旧尝试着连上茉伊拉1st的共通意识。
她想知道自己该在主人受挫时如何对处。
日前见面时,双方的存取权限已重新设定。八号希望能藉此取得新资讯或提示,让时间过得更有意义,不再虚耗。
『茉伊拉1st小姐——』
一接通,茉伊拉1st接收的音讯就转了过来。
『是的,京殿下。消夜是您最喜爱的泡面「最爱咸湿酱油风味」。来吧,京殿下,啊~』
『喂,吃个泡面不需要那样吧。』
『咦……?您不喜欢吗?还是说一定要加美乃滋才对味呢?』
『也不是那个问题啦……你们其他人没事别乱看!』
为了不再侵犯他人隐私,八号切断了通讯。她判断那也许、大概是某种以增添主从亲密度为目的的突发任务。
……如果佐山先生也制造了那样的机会……
但这念头立刻遭到八号否决。那样的机会,恐怕已被新庄一人独占。
那么,希望自己至少能为他们的亲密活动安排场布等事宜。八号如此期许后闭上双眼。
她「呼」地一声,排出思考造成的废热,看看佐山。
接着八号取出窗上置物篮里的毛毯为他盖上。这点心意应该不为过吧?再过几分钟,这班列车就要转为自动导向了呢。
佐山一盖上毛毯就轻轻扭动身子,宛如梦魇缠身般喃喃地说:
「啊啊,新庄同学!你竟然这么大胆..竟、竟然一口、一口含进去。啊,你、你要喝下去吗?把汤都喝完的话热量和盐分都会摄取过度啊!那可是最爱咸湿呢……!」
心想那应该是场好梦之余,八号也犹豫着是否该和茉伊拉1st分享这份巧合,还是要直接提醒她吃泡面容易发胖。这时,佐山对侧的座位传来声音。
「八号啊,就要到战场了呢。」
转头一看,原来是大城在说话。
八号打量了大城一会儿,说:
「……您怎么会在这里?」
「呜哇!你现在是把我当外人吗!想排挤我吗!就是要排挤我对吧!」
「车上请勿喧哗。还有,大城先生——您听过拖油瓶这个词吗?」
一听之下,大城高举双手表示抗议。
「我、我很有用好不好——!」
八号听了点头,在脸上正确表现出最近学会的表情。
「大城先生,这样表现『轻蔑』恰当吗?我还不太习惯呢。」
「那根本已经是『鄙视』了吧!」
「Tes,感谢您的指教。由于评价远远超乎预期,我决定继续使用这个表情。话说回来,大城先生您当肉盾稍嫌太薄,用来当墙又很碍眼,能请您尽快改善吗?」
「我、我说啊……我才没你想得那么没用呢!我的智力、体力和美貌都高人一等啊!」
大城高高站起搔首弄姿,八号跟着扫视众人。
座位上的众人全都将手举到眼前左右摇摆。
于是八号点点头说:
「大城先生,请在下列选项中做出选择。1:当作没发生过。2:撤回前言。3:以死谢罪——请问您怎么选呢?」
众人都将写上3!3!的萤光板不停举起,但八号摇了摇头。
「请各位自制。我判断,这个问题必须由大城先生本人下决定才行。」
「八、八号,想不到你还挺公正的嘛,我突然有点感动了呢。」
「Tes。」八号点点头,手在大城头上拍了三下。
「来,请仔细考虑考虑吧,大城先生。您只有3可以选。」
「那有什么好仔细考虑的啊——!」
都已经是多数决定的事了还抗议什么?当八号这么想时,广播声跟在电子音乐后响起:
『呃,还有呃,三十秒~本班车呃,不适号就要——进入自动导向模式了~呃,因为呃,要开始加速了~呃,请各位乘客,不是说了别在那里跳赶快给我坐好吗,死猴子!呃——感谢各位的配合。』
众人立刻乖乖就座。八号原想就近坐下,但是她犹豫了。
最后八号没有回到原位,而是坐在佐山正后方。
同时,她见到佐山缓缓起身。
随之立起的椅背很快地遮住了他的背影。
但八号仍然能听见他的声音。
「八号,谢谢你的毛毯——它让我作了一个短暂但幸福的梦,感激不尽。」
与过去的声纹比较起来,佐山的声显得有些疲乏。
但八号认为,既然能对侍从表、小感谢,即代表他已取回了身为主人的自觉。
明白自己不必操心后,八号在共通意识对所有自动人偶转达了她的意念。
「本班车即将加速——请各位做好准备。」
下个瞬间,如字面所示的事实发生了。
●
位在高速列车不适号车顶的自动人偶们设下了重力防壁,阻挡加速时的风压。
疾风牵引着每一寸发丝和衣料——
「而我心将以主人意向为依归!」
女仆们正前方的铁路略向北偏。东海道主线将在京都一带暂时北上,随后南下通往大阪。为了保持高速,路线上没有急遽的弯道,将和缓且悠长地向北弯去。
然而——
「这样到不了大阪南部的生驹山地……!」
那么该怎么做呢?
车头上的两名自动人偶喊出了答案。
「——自动导向预备——!」
车头后的货柜上的自动人偶们跟着应答。
「预备——!」
其余自动人偶也随之跳出各车厢逃生口。
她们立于车厢左右,全二十节车厢共记四十二名,藉操纵重力抵抗风压。
所有人向外伸出双手——
「接合——!」
高喊的同时,覆盖货柜的白色顶盖忽然弹入空中。
强烈的风压让巨大铁板瞬时在夜空消失无踪,跟着从货柜中显露的是——
「轨道铺设器『三女神(moirae)』——铺设开始!」
巨大的卷线器随喊声自货柜中升起。
高七公尺,长二十公尺,整体造型如熨斗倒置,左右各装载了十二个大卷盘。
缠在卷盘上的自然不是普通丝线。
是铁轨。
接着,最前头的卷盘射出了钢铁丝线。
左右并列的铁线瞬时冲破音速,向前飞窜。
它们转眼间划破夜空,冲过了车头,但车头上的自动人偶并未让它们就此溜走。
「纺织开始!」
车头两人全力操纵重力,将飞窜的铁轨拉到手边,并将它们绕过车头鼻尖,向下弯曲。
「接合——!」
同时,站在第二车厢前端的四名自动人偶,朝车头尾端顶部猛力踏下。
高重力打击的作用力虽造成车顶凹陷,但也让车头前端明显跳起。
藉此,列车驶上由其自身所放出并接续而成的轨道。
顺利接轨。
之后只需持续前行。
纺织机不断送出铁轨,由车头的自动人偶送入车下,再让后方车厢的自动人偶们以重力固定她们所铺下的自动铁轨底部。
因而产生的便是——
「能自行决定去向的高速列车……丨」
之后,车头的两人准确地弯曲了轨道。
弯向天空。
时速超越四百公里的音速列车,踏着自己的轨道向天直行。
一眨眼的功夫,第一组卷盘已消耗殆尽。
「铺设长度还剩二十六公里!」
「——我判断,我等尚有余裕。」
自动人偶们在隆隆风声和金属弯曲声中露出笑容。
当前数值显示,她们从未在其固有的重力操纵能力上运用如此庞大的能量。
自己的极限将遭受挑战。
明白这点,令她们在月下表现出一种情绪。
愉快。
即使形式和以往相差甚远,但她们的确在工作——将战士们送上战场。
这是桩唯有自己能胜任的工作,没有词比愉快更适合形容她们现在的心情。过热、摩擦、多余的计算等负担,都织成了当下的喜悦。
列车在夜空中不停疾驶。
风带走热量,夜带来负担,声音将工作化为乐曲。
「——!」
正面,列车所飞驰的黑夜彼端,有一片辉映着月光的山影。眼下景色已是山麓下的树林,不再是原来的田地。
还有一条高速公路。
自动人偶们更利用其柏油作为跳板——
「——预备!」
让列车再次跳跃。
奔向南方山中的森林。
出击前的简报上提过这里打条溪流,沿溪流前进即可抵达生驹山地东侧。
直线距离约为十五公里,以目前速度而言不消三分钟。
笔直飞驰。
自动人偶们与速度化为一体,有如要自己溅向前去般渴望前进。
转眼间,左右景色化为高速流逝的林影,洒满月光的溪流导入眼下。
不断直行。
巨响和风压推弯了林木,所经之处的河面和枝叶都被冲击波炸成飞瀑。
自动人偶们也同步驱动着视觉及听觉元件,心无旁骛地注视自己的去向。
看着列车笔直冲入造成眼下溪流的群山之间。
……走吧。
她们全都抱着相同的想法。
……牵起人们的手,走进充满大自然的山里吧。
那是在3rd-G无法实现的心愿。
一个总是列于自动人偶们最想体验的事物前几名,却总是默默向下调降顺位的心愿。今天在车上发送的饮食,是她们亲手做的。
如果现在是晴朗的大白天,那就更完美了。
战斗与否,对她们而言并无差别。
目的唯主人所有,手段才是女仆考量的项目。
要到山里远足,就得带上丰盛的餐点。
而现在,自己正牵着人们的手。自动人偶们仿佛被山中的神秘花园吸引一般,以女仆的身分将主人引导至战场,只为了见到他们开心的笑脸。
幸运女神是否会眷顾这场战斗呢?
这时——
「——!」
车头上的自动女仆见到了变化。
一处爆炸。
围绕前方河面的森林突然被轰进空中。
没听见巨响,因为她们已超越音速。
有某种物体霎时突破了音速,朝列车冲来。
『那是——机龙!』
自动人偶在共通意识中大喊。
前方,身披红蓝白装甲的机龙张开大口,含着主炮飞来。
敌方已在此恭候多时。
距其吐出炮火仅余眨眼一瞬。
但她们仍毫不畏惧地继续自己的工作,编织轨道。
『祝武运昌隆!』
●
亚力士没有半刻犹豫。
全身装甲虽近八成换新,但骨架几乎贴满了使金属自动修复的符,尚未痊愈。
尽管如此,亚力士仍未犹豫。
龙美在维修堤丰的同时,利用其投掷掌握了制空权;相对地,自己的任务则是阻止全龙交涉部队长驱直入。
命刻已在诺亚带领之下进入了巴别塔。
龙美也为了维持制空权而在空中进行防御。
众助力已各就各位,人偶们也都做好了准备。
所以亚力士毫不犹豫。
『决胜吧……!』
面对如飞弹般以亚音速飞来的列车,他选择正面对决。
不想偷袭,也不想从旁炮击。
……正义就是要正面赴义!
于是亚力士提升了速度。
『见敌必胜!亚力士强袭!」
发射在即。
但是前一刻,亚力士看见了。
编织轨道而来的列车尾端货车厢顶盖冲向天空。有如抛卸白色披风般显露其下的是——
『黑色的武神……?』
一如其言所示的物体站了起来。
但那并不如亚力士所想,不是龙美选为宿敌的荒帝。
形体类似,但截然不同。
『那就是名叫荒人改的机体吗……!』
荒人改仿佛呼应了这一喊,缓缓动身。
它在强风中使劲站起,装甲尖角曳出白雾——
「……!」
武神举起了反武神狙击枪。
亚力士知道那把枪曾用于对付堤丰。
一般而言,要以它击穿机龙装甲略嫌不足。
但加上此时的相对速度,自己也不是最佳状态——
『——放马过来!』
喊声一起,双方同时开火。
下一刻,大地和空中出现一直线的爆炎,成了战斗开始的响钟。
第二章 『相逢的坡道』
换言之
所谓的相逢
总在坡的另一头
●
星光在冬季夜空中格外清晰。
不过,想要见到清晰的星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气象够稳定。
第二,周围无光害。
第三,有观星者在。
目前,某条位在山间的漫长飞航跑道已满足了一、三两点,第二点也在准备当中。
照亮跑道上空的导航光源,正从远端逐一熄灭。
似乎想保持缄默的黑暗立即占据了跑道。
不到一分钟,原先在山林间大放光明的三公里灯光已全部消失。
在残光也消散后,剩下的——
「是星光呢~」
仰望天空口呼白烟的,是一名在装甲服外绕上围巾的女性。
她晃着及肩长发转过身来,面对一些影子。
一支大海滩伞立在跑道上,在星月光芒中投下蓝黑色的影子。
一名黑西装男子坐在其下的长椅上。男子身边有个黑衣女仆,正为他调整天文望远镜。
黑衣男拿下擦嘴的白手帕,看着披围巾的女性说:
「大树老师负责看家吗?」
「哇~至先生,老师年纪比您小那么多,怎么能让您叫老师呢,老师担当不起~」
调整望远镜角度的女仆听了便说:
「那Sf能称呼大树小姐一声『大树老师』吗?」
「当然能啊~哎呀,要是有Sf这样的学生在班上,老师上课就轻松多了。」
「……我判断,我该收回前言。」
「怎、怎么这样!」
至插话:
「别在意。不过大树老师啊,你是剩下来的吗?」
「话题也突然转得太具体了吧!老师才不是剩下来的呢,因为我们这边需要神田帮忙处理些概念的准备事宜,所以老师才留下来负责联系唷。」
「那么,大树小姐现在怎么在这儿呢?」
「这个嘛,因为同步处理的机器设定好以后,老师就没事做了嘛。」
Sf和至窃窃私语起来。
「果然是被排挤了……」
「所谓的村八分(注:日本古时对违反村规者的排挤行为)指的就是这回事吗,至大人……」
「我都听见了啦!而且我要做的还不只那样喔?」
大树竖起食指,提点似的说道:
「这里还得留个人,替大家不时回报新庄同学和美影小姐的状况呢。」
「那你不待在医务室或开发部,跑来这里做什么?」
「唉呀,老师待在地下很容易迷路嘛。」
见到大树手扶着头傻笑回答,Sf说:
「至大人,像这种天生只会帮倒忙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你没照过镜子吗?那便看看自己的手,你就是。」
Sf照吩咐摊手一看。
「我判断,这很有哲学意味。」
「喔?你知道哲学的哲怎么写吗?就是把口折下来,变成ㄟ字形。只要盯着你看,我的心情也会变得那么哲学。」
「Tes。我判断,理由在于Sf是由哲学权威德国所制。因此,相信Sf每一个举手投足都需要至大人哲学性的理解。」
「是吗,原来我偶尔会看你看到忧郁得想自杀就是因为那样啊。」
「Tes,我判断那是种考验,人生本来就有高峰和深谷——只不过为何不待在平坦的海边却刻意往山里找麻烦,我就不知道了。」
「还不都是你害的!」
听到这里,大树轻笑道: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耶~」
「……大树老师,你不要被性善说给洗脑了,这家伙可是性恶说的范例啊。」
「Tes,那都是基于至大人的期望。」
一听,至吐了口白气,躺回长椅上。
但大树的眼睛并未转向至,而是看着Sf。
「那么,如果至先生没那样期望,Sf会是什么感觉呢?」
Sf手扶着调整完毕的天文望远镜,面无表情地说:
「德国UCAT制造的Sf是至大人专属女仆,不会有其他『感觉』。今后,即便同样机型大量生产,我仍能判断,Sf只会有这么一个。」
她以空着的手按着胸口说:
「自动人偶的心是钢铁之心,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这样啊~」大树搔搔头。
接着,大树看向Sf手边的望远镜。
「你们喜欢观星吗?」
「Tes——至大人喜欢。」
至转过头来,不耐烦地说:
「——那是我以前的兴趣。我的确曾在那上头花了不少时间。」
墨镜下的视线顺着熄了灯的跑道望去。
「我会擅自把附近的灯都关了,只留个充满情调的瓦斯灯照亮手边。想当年,光是看到个土星环,我就会兴奋得又叫又跳的呢。」
听了这些话,大树望了望四周。
白色气息彼方的黑暗柏油路上,除了他们外空无一人。
大家不是到关西参战,就是在地下忙着。
这时,Sf突然开口:
「我推测,至大人观星是为了想像——看着天空,想像身边的无人荒野会不会还有谁在。」
「你少自说自话。」
仍面对跑道的至说:
「不过,一把灯全关掉,这里看起来就像结束营业了一样——大树老师,我们有事要到地下去忙,这里就留给你吧。记得先别开灯。」
「咦?可是,要是大家回来了没有灯不太好吧?」
「不准违抗监督的命令。」
至又说:
「晚点我再通知你开灯。在那之前,你就观赏一下星空打发时间吧。」
「啊,我真的可以碰它吗?」
「随你。」
至耸耸肩,再吐口白气。
「——总比在地下迷路来得好。」
「这个嘛,好像真的是那样呢……」
「那就麻烦你了,以后你的责任也会愈来愈重吧。」
而话语尾随白气而来。
「还有一群为巴别塔争得你死我活的笨蛋等着让你照顾呢。」
●
山岭间的深夜激战,由美国UCAT地面部队和部署于森林中的Top-G人偶们以射击战揭开序幕。
若说美国的优势在装甲及弹药之上,那么人偶们则是以高速的弓矢和机动力牵制对手。
美国UCAT对弹药的质和量完全没有任何限制。
他们将所有可用的人力砸进了这一战,一举向巴别塔推进。
但事实并没那么顺利。
「什么!你说炸药类的效果都变差了是什么意思?」
森林中,一名队长阶级男子架起了义手h的装甲盾,却被飞来的箭矢轻易贯穿。
「!」
他低头一看,赫然发现剌入身躯的三枝箭全为木制。
表示疑惑的言词比呻吟声更早出了口。
「为什么!」
为他释疑的人,是肩上同样中了一箭的副队长。
「这是地形防护的概念!只要材质和这里的自然地形相近,效果就会倍增,其他加工物的威力会遭到削弱!」
「这又是哪本免洗奇幻小说的情节啊!」
队长开火掩护后方前进,并在向周围黑暗纷洒火星之余问道:
「没办法直接盖过概念条文吗?」
「已经在试了,但神田的大型装置还得兼顾其他地区——」
「敌人都集中在这里,所以压不过吗?」
队长瞎大眼看着。
远方,又有一批人偶从林木稀疏处涌上。
……有完没完啊……
人偶就算挨子弹也躺不了多久,很快就会重新站起。
在这个空间中,经过复杂制程加工的金属弹头制造不了多少伤害。
炸药和光学武器也无法悻免。
「——可恶,竟然有这种连经过概念强化的概念武器也『不算自然』的概念!」
单独一名敌人就坚如厚墙,但己方的防御却薄得像纸一样。
而且,森林中的人偶,仅是由此处可见的便有上百具。
……这片山里到底还有多少?
现况令人不安。
而且对方不是只有人偶,主力应该还在后头。
「可恶……!」
队长手中的机枪仍连连迸响。
火光虽艳,却毫无实质帮助,爆音也不断被森林吞噬。
弹链很快地溜过枪机。
「再上弹链!后方准备撤——」
队长转过头,却不见副队长人影。
不,他还在。他两肩正面中箭,已横躺在地。
……唔。
下一刻,队长对后方尚在前进的人们大喊:
「快撤退!退出森林!」
同时,他发现——
……?
一丝轻微的风,使他转头查看背后。
后方约二十公分处有个人偶。
队长还在想她到底是何时近身,对方的手已绕过脖子探向前来。
然后,队长发现那是一具木制人偶。
……配合这地形的环保版本吗!
散热、装甲和机动性,全都交由此处的概念条文强化。
恐怕内部机构连最低限度都不足。
只是削出外型、装上动力和操控系统后再上色的人偶。
……我才不想被这种东西——
但她们受到概念保护,自己的武器一点用也没有。
「唔……!」
自动人偶的右手在队长胸前弹起。
手中握的是一把黑色的刀,由黑曜石磨成的石刀。
刃器剌向咽喉。
这瞬间,他做出了反应。
「——!」
训练有素的反射神经和生存本能相结合,他放低身子,右手用力扳下人偶持刀的手。
此时向前弯身,即可顶起背后那具瘦弱的身躯。
若再将前一刻沉下的腰使劲向前一抬—
「密技!单臂过肩摔!」
就能将对手砸向右侧地面。
右手受制的人偶不可能逃过这一击。
此景有如挥动树枝般,人偶就这么保持站姿,头下脚上地朝右前方栽下。
「再来一发!」
队长将腰间的小包塞进在这瞬间上下倒转的人偶嘴里。
那是经过概念加强的两百毫克C4型炸弹。
强化得并不多,只是会随暗语引爆而已。
他甩开人偶绕过他颈部的手并且退开,在人偶头部落地之际大喊:
「——爆炸就是艺术!」
炸弹引爆。
巨声迸响,原要砸落地面的人偶也被炸上空中。
在概念影响下,威力和原来相比小得可怜。
但它仍能炸飞人偶。
……就算只有一只——!
他抓起仍在喘息的副队长领口,想拉起他。
但这时,空中的人偶突然有了令人意外的举动。
倒立般弹起的她,在半空向前屈膝。
双脚勾上横过夜空的粗枝,使身躯如钟摆般晃荡。
……什……
人偶在看傻了眼的队长前摇了两回,最后蓄足力量——
「!」
将自己甩向正下方。
在短短几公尺间空翻一圈落地后,人偶侧身看向队长。接着队长发现,人偶嘴边只有血迹般的焦痕。
「这样也没有效吗……!」
人偶回答似的甩头,朝地面吐出某样东西。
一颗木雕的牙。
那动作宛如在讽剌队长所做的努力。
就像在说,你做得很好,你应该感谢我给你这个机会。
徒劳无功。
队长讶异地「唔」了一声,接着以自己的听觉确认某项事实。
有声音。
不是枪声,也不是叫喊。
是无言的沉默,以及轻快地踏草聚来的大群足声。
周围——视野所及的黑暗之中,尽是站在林间的人影。
人影不是属于其他队员,清一色都是手持弓矢或石刀的人偶。
怎么可能,队长心想。那么多的弟兄都被撂倒了吗?
「我们明明是自告奋勇当强攻先锋,结果连诱饵都算不上吗……」
队长气得咬牙切齿。若说不幸中仍有大幸,也只有后方部队及时撤离了而已。
但他仍拾起了地上的机枪,吐口大气,满额的汗擦也不擦一下。
「我怎么能认输!」
即使明白这群沉默的人偶什么也不会回答,他还是继续说着。
「——就算没有力量,我还有我的意志。」
所以——
「要是意志也倒下了,这世界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明知攻击无效,但队长依然有如进行某种仪式般举起了机枪。
同时,人偶们也相应而动。
每一具往此处奔来的人偶,动作都有如穿林疾风般迅捷。
无数刀刃和飞箭要击穿的不是他的意志,只是他的肉体。
这瞬间,正要扣下扳机的队长看见眼前一切全被某物扫开。
「……!」
那看似一阵白色的狂风,但实际上——
……是炮弹?不对——
是一班列车。
全长逾两百公尺的高速列车化为炮弹,顺着冲破防护概念的速度奔入了战场。
四窜的冲击波扫倒无数林木,而队长也被瞬时轰飞。
不过,他仍然清楚看见刨挖大地、翻覆了也仍高鸣着破碎声的列车,正朝向自己的目的地直奔而去。
「哈哈……」
他将撞来的树木转为减速之力,在狂乱的强风中大笑。
除了列车,还有一架机龙和一架黑色武神在空中一再地疾飞、冲撞。
列车已消失在视野之外,但之前那一眼足以让他看出车头已呈半毁。
车上的人们恐怕无法直接抵达巴别塔吧。
不过这样正好。
徒步才是登山精华所在。
他继续在呼啸的风中大笑。
列车走后,只见到沿山铺设的弯曲铁轨。
见到铁轨,他笑得更厉害了,并在树根处沉腰落地之余——
「人工轨道铺上我们开出的路了呢……」
队长放声大喊,喊进风里,要让列车上的人听见。
「——冲啊!力量的前锋!」
●
列车在生驹山地东侧棱线一带停下。
即使在荒人改帮助下避过了亚力士的炮火直击,车头仍旧遭到冲击波吹翻,后方车厢也随之扭转。
在列车撞山之际拯救所有乘客的,正是自动人偶。
她们将铁轨弯成橇形,固定在列车底下。
列车便因此成为在波上滑行的高速炮弹,冲入山中。
当列车横躺于山巅坡面时,四十二名自动人偶已因为过热而无法行动。
车头近乎全毁。
后续车厢的装甲和车窗也碎的碎、垮的垮,没一处完好。
但车上乘客却几乎毫发无伤。
众人立刻合力将动弹不得的女仆们搬到列车后方,接着——
「——我们走吧。」
随风见的声音冲上坡顶。
跨过山棱就能一路直线下山,不用多久即可抵达巴别塔。
根据战报,美国UCAT已重整旗鼓,顺着列车开出的路前来会合。
美国UCAT机龙也抵达现场,如战车般压垮了人偶大军。
而这时,登上棱线的众人都注视着同一处——眼下的风景。
一座直冲天际的影之高塔,矗立在无边的夜里。
其下是一片绕塔而生的森林,一直蔓延到他们所在的山坡下。
脚下的岩坡约有五百公尺长。
敌人就在坡上。
而且是一群几乎盖满整片坡面的人偶,以及——
「天上也有吗?」
如佐山所言,空中也有数十道黑影。
大张黑翼,身穿装甲服的人影。
见到这副景象,出云将巨剑型机壳剑担上肩头,开口质疑:
「又有洋娃娃跑出来啦?到底有多少版本啊?」
「大城先生看到那么多人偶一定会很高兴吧。」
「我、我才没有那么喜欢人偶呢!」
一听,大城身边的八号转过头来。
看见她的眼神,大城不禁「咿」地轻声尖叫。
「八、八号当然——另当别论喔?喔?」
「也就是说,您特别讨厌我吗?」
「怎、怎么可以这样曲解我呢!不可以!我一直都觉得八号很棒喔!嗯!八号超棒的!」
八号点点头。
「Tes。换言之,就算我藐视您、殴打您,我还是很棒啰?」
「……我就只有被藐视跟殴打的份吗?」
众人装做没听见大城的问题。
这时,一道声音顺着沿坡升上的风传来。
是粗犷的女声。
「你们终于来啦?」
吓了一跳并最早转向声音来源的,就是风见。
她重新背直X-Wi后喊:
「……约尔丝!」
「就是我。」
答覆声来自山坡中段。她扛着巨大的锤型武器说道:
「我不是想跟随Top-G,只是有点事想确认一下而已。」
约尔丝的视线直指出云和风见。
「你们不会让人期望落空吧?」
「放心吧。」
出云一脸认真地说。
「我每晚都在满足别人的期望呢。」
风见将出云一脚踹进空中。
而此举也成了开战的讯号。
飞进月夜中的出云触动了人偶们的反应,而众人也有所动作。
黑白双方如一高一低的雪崩,向彼此冲去。
「哈哈哈,尽量跑吧!」
在怒涛般的人潮和吼声中,约尔丝的声音嘹亮地响起。
她背对后方的冲天巨影,高举巨锤喊着:
「要是拖拖拉拉的,小心世界变了个样喔!」
●
UCAT地下,有个狭窄的白色房间。
这个中央有张台子,天花板还打下明亮灯光之处是——手术室。
在细小的心电仪声响中,一名医师正专注地施用疗符,缝合手术台上伤患背部的伤口。
月读身穿开发部白袍,手拿数把剑站在医师身边。
她对医师问道:
「情况如何?」
医师犹豫了一下后回答:
「伤口是缝合了,可是——」
心电仪印出的线条一路下滑。
医师对月读说:
「……现在可能还算稳定,或许是她的求生意志让她和死神缠斗到现在吧。老实说,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有自然回复的迹象吗?」
「完全没有。姓名概念就像楔子一样拔也拔不掉,而且还受到概念核最直接的影响,不断地刻蚀她的生命。如果能让概念停下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医师没再说下去,只是向月读赔f个礼。
「真对不起,只能说些您都知道的事。」
月读点点头,拿着剑环顾四周。
「无妨。接下来的都是概念之战了。只能看看人类面对2nd-G这个世界时,能够抵抗到什么程度而已……」
月读看向手术台上的新庄,看着她闭上双眼的脸孔。
心电仪仍制造着声响。
尽管细小,代表的却是那少女对一整个世界的反抗。
「……这孩子真的很努力呢,一直都是这样。」
月读点点头,绷紧表情后说道:
「我们开始吧。然后帮我叫个人过来——那位擅长法术的最强魔女应该还在。」
●
风见和出云面对约尔丝。
风见在天,出云在地。
风见刚刚破坏了几具人偶,而其他同伴也已经消失在眼下的森林中。
出云用白色机壳剑接下约尔丝一槌,拉开距离。
约尔丝立刻大步靠近,并调息似的喃喃说道:
「……看样子,人偶当不成你们的对手。」
「是啊。」
风见朝下方的出云看了一眼,点个头说:
「就算人偶有地形护佑,关节还是得用上油料和钢丝。只要看准地方打,她们自己就会失去
平衡躺着不动了。」
那便是能跟上对手速度,抑或是能承受对手攻击者所能实现的攻击。
知道风见和出云能专攻弱点后,人偶也和他们保持距离。
约尔丝不禁耸耸肩,接着这么说:
「原来如此——看来这点程度的人偶对你们是起不了作用了—还以为你们只是靠概念核逞威风,看来自己也有点本事嘛。」
「你没用概念核也打得不错啊。」
风见听着出云用轻佻口气对外婆说话。
而约尔丝也一样淡淡地回了声「是啊」。
这一刻,风见发现周围的振翅声,有翼人偶突然退开。
地上的人偶也远离了约尔丝。
……要做什么?
看着人偶们霎时退了数百公尺远,风见怀疑地问:
「……你们想做什么?」
「没什么,不是什么难懂的事。我只是想稍微让你们见识一下10th-G的自尊而已。」
约尔丝右手举着的,是把巨大的槌子。
接着她眨动一只眼,笑着问:
「你们知道10th-G在神枪(Gungnir)之前制造了什么武器吗?」
「雷神之槌……」
「对。」约尔丝点头道。
「那指的就是这玩意儿,我来这里前跟居留地借的。现在,换你们拿点东西给我见识见识了——让我看看你们要怎么对抗神的力量吧!」
约尔丝挥下了巨槌。
当巨槌在岩坡击出金属声之际,风见听见了其他声音。
·——能力反转。
同时,风见看见自己的双翼往某个方向提升了速度。
向下。
「……!」
飞翼反转成坠落的力量。
连气都还没吐完,风见的身体已撞上岩坡。
●
出云看到风见往岩坡落下。
少女以带有羽翼的背部着地。
防备着约尔丝的风见并未飞高,因此落下过程仅是短短一瞬。
「千里!」
出云冲向风见,但没能赶上。
……可恶!
坠落高度约五公尺。X-Wi虽使她失去平衡,但她还不至于会让自己撞伤头部。
才刚起步,风见已经坠地。
「好痛喔!」
这声音表示她尚无大碍。
跑近一看,仰躺在地的风见手扶着腰——
「痛死我了……」
「你、你没事吧,千里!是屁股吗?屁股会痛吗?真是可恶的屁股!这屁股这么坏,是想被我没收吗?这样有好点吗?还是要这样?难逍这屁股已经坏到让你说不出话了吗!」
「坏的是你的头,不是我的屁股啦!」
一拳砸来。
可是——
「咦?」
风见的身体没有转向出云,拳头扑了个空。
原因在于她背上和地面之间的X-Wi。钢铁制的背包拖住了她。
她依然平躺,爬也爬不起来。
「……?」
两手慌张地或伸或甩。
无论她怎么动,就是拉不起X-Wi,连摇也没摇一下。就像被黏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见到风见转头查看X-Wi,出云也不解地问:
「变重了吗?」
出云轻轻碰触X-Wi,但X-Wi立即挪动了一些。若不考虑风见的体重,X-Wi大约只有三公斤重。
「一点也不重啊……?」
「可、可是它明明重死人啦?」
「不对,我看不是那样……」
出云放开X-Wi,思索片刻。
「应该是你的特殊能力——『猩猩怪力』被反转了。」
「你竟然对女孩子说这么恶毒的话——!」
「千里,先冷静下来,乐观一点。简单来说,你的力量是来自某种护佑之类的,并非出于你本身,所以你的怪力和你自己无关。」
风见表情不再焦虑,还「呼」地摸了摸胸口。
「喔,这样啊?那我就能洗刷成为校园暴力代名词的冤屈了……」
我的女友真不简单呢~出云不禁沉浸在奇妙的感慨中。
接着,眼前的风见缩紧腹肌,使劲一挺——
「嗯!」
爬不起来,于是她再次尝试。
「嗯——」
看来还是不行。
风见「哈」地吸口气躺成大字,然后想利用甩脚惯性——
「唔——」
可惜没有效果。
出云看着风见一下「唔啊」一下「嗯!」地摇动四肢,忍不住——
……天啊,这太妙了。
「觉、觉啊,快、快来帮我啦!」
「喔好。」出云急忙解开她的裙甲。
「你在做什么啦!现在在打仗耶!」
「千里,你冷静点。」
出云对顿时停止挣扎的千里说:
「现在,我的特殊能力『思春期二〇〇五』应该也被反转了——所以我这样做也算是清纯的行为,而这种清纯行为乃是敝人我毕生的研究主题是也。」
「那你的研究就要在今天告吹了吧。」
风见挥动手脚,但是身体仍旧动弹不得,构不到出云。
「啊、可恶、呃,让我打一下啊!」
风见手忙脚乱的样子,让出云看得傻笑起来。
……哇~这真是太棒了……
出云看着风见挣扎得像只弱小动物,不禁窃想。
……从明天起,我一定要更努力才行。
紧接着,风见用尽全力挺腰抬腿,踢中了出云的右手。
力道和往常完全没得比。
这种反击不痛不痒,也不可能把人踢——
「飞?」
下个瞬间,出云旋转了五圈半后猛然撞上地面。
「很痛耶!你唬我啊,千里!你明明浑身是劲嘛!」
「才、才没有例!」
风见大喊:
「是你的防护被反转了啦!」
出云承受的伤害原被削弱了多少,现在就会倍增多少。
「——真的假的?」
他咬紧牙根,看向对手。
约尔丝就在正前方十公尺处吸着烟斗。
肩上仍扛着巨槌的她说:
「怎么样啊,凡人?明白了吗?」
歪斜的嘴角吐出青烟。
「——这里的所有能力都被反转了,就连人为了战斗而得来的能力也是。现在我要给你们一个问题,而且是个很好的问题,因为我可以听到很棒的答案。准备好回答了吗……我原来拥有怎么样的能力呢?」
一听之下,出云和风见转头互看。
风见眉头略皱,和出云四目相接,然后两人一起转向约尔丝。
接着他们同时咽下口水说:
「驻颜术……?」
「真是群欠人吐槽的小鬼!」
约尔丝举起巨槌。
「现在我期望的任何事都会成真!这就是神的力量!」
第三章 『自己选择的路』
Please wish for your power
Please lady
Please get ready
●
眼前的山区正遭受破坏。
钢铁野兽的疾奔和炮击造成了满山的破碎声。
美国UCAT的蓝色机龙在山林间迅速行进。
机龙共有十二架,每三架编为一队,在生驹山地东侧向西奔驰。
尽管全是变形式机龙,但设定和配备都偏重于格斗战。
空中还有相反设定的十二架机龙,正与亚力士交战当中。
现在的位置还不到半山腰。
机龙部队的地上战通常由空降开始,然而山的上半段有人偶持弓矢防空,这么做可能会被她们击坠。
而且,Top-G于生驹山地张设的概念空间,只在东侧开了出入口。如果想从其他方位进入,自弦振动便会产生变化,无法通行。
自弦振动唯一安定的部分,就是离巴别塔最远的东侧。经过研判,这段必须穿越生驹山地的路线,明显是Top-G的陷阱。
但日本UCAT必须阻止Top-G,只能强行穿越山地。
美国UCAT也理所当然地提供了支援。
目的是追击尾随曰本UCAT的敌人,并且保住日本UCAT的去路、退路。
为此,巡弋飞弹的长程支援虽也在考量之中,然而亚力士和龙美能够击落闯入其空域的飞行物体,再加上战场一带的概念防护,破坏力极为有限。
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从陆路强攻。
而机龙也顺利执行了这项任务。
四队机龙先后从前锋极力护住的阵地压倒林木向西突进。
其中有一队最为深入。
是日本UCAT在林中开出通道后,延其铁轨前进的小队。
他们以平均时速六十公里的速度直线推进。
首重速度。
机龙的正面装甲虽然坚牢,仍会被超音速的飞石和箭矢削弱、击碎。
其余三队以二十公里左右的速度穿越森林,目的在于分散敌军和开路。
沿铁轨高速行径的小队,并不担忧自身毁损。
三机轮流带头,只要损伤到达一定程度就会退至后方。
紧跟着机龙的,是由装甲车和改装机车组成的高机动部队。
他们行骏的不是道路,只是被踏碎的土地。
视野在黑夜中也不稳定。
在这样的环境中冒险,全都是为了值得他们过么做的人——一名位在车队后方,死命不让自己摔下机车后座的少女。
她的金色短发不停地随车摇晃,双手紧抱着少年机车驾驶的腰,嘴里大喊:
「原、原川大哥!你现在应该已经超速了吧!这是犯法的呢!」
「用点脑子啊,希欧.山德森。这种深山里哪来的速限标志?」
紧接着,机车如驶过岩块般跳了起来。
原川拉起前轮、调整重心,甩头避开从侧边林中射来的箭后回答: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那群笨蛋竟然把电车开来这种没车站的地方户外教学,未免玩得太过火了吧。」
着地代表疾行的延续。
后椅上的希欧弹了一下,但原川无意回头查看。
土块持续向后喷溅,原川驾驶的机车不断前行。
装甲车和改装机车则在他们前后左右掩护。
领头的机龙也一路狂奔,没有慢下。
这时,原川感到异状。
森林动了起来。
是奔跑的人偶所造成的。林中紧跟而来的人偶们推动了大气。
由风势看来,数目相当庞大,就像被其他机龙引开的都聚来这里了一样。
在后方行驶的机车队员大喊:
「可恶!她们想集中攻击这边!」
装甲车副座和机枪手跟着应声。
「是啊,这证明她们很清楚什么才重要……」
众人对左右逼来的风墙架起武器,朝希欧瞄了一眼后——
「没错——少女魂才是最重要的!」
「为、为什么美国人也被日本感化了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希欧.山德森,病会传染。」
突然间,压倒性的气墙一口气逼近。
原川前方的机龙虽也察觉了变化而减速,但来不及改变方向。
大气的波涛,仿佛要从后席卷车队般——
「来了!」
原川所见景象,得以「涌现」来形容。
不只是出现。
白肤人偶们前仆后继地挤出了森林边缘。
不仅如此。
突破三位数的人偶同时从两旁和上方暗处奔来、飞来。量大得几乎能将他们就此淹没——
「————」
然而窜过他们身边的,却是枪声。
大多都是朝向跳上空中或是直线冲来的人偶。
不过,枪弹只能拖延那些人偶。即便能幸运地击中关节而使之倒下,其余人偶也会直接踩过她们,继续追来。
目标是谁呢?
「保护监察!」
某人如此高喊,所有车辆立刻贴近原川的机车。
原川油门全开,而其他人也以速度作为回避手段,与他高速并行。
希欧则是紧抱原川的腰——
「为、为什么要攻击希欧呢……!」
语带哽咽地喊:
「希欧现在什么力量也没有啊!」
原川没有回答——该回答的,是与他同行的人。
一名右肩中箭的男子说道:
「没有力量?没那回事,绝对没有。还是说——」
「没错。」某人在崎岖路面的震动中说:
「——还是说我们不配当您的力量呢,美国UCAT监察?」
每个人都为她开火攻击。
每个人都为她巩固防御。
每个人都为她不停疾奔。
每个人都为她振奋精神。
而每个人都为她高喊着:
「这都是从独立战争延续至今的意志!」
「我知道我知道,女士优先对吧?」
「那就让她瞧瞧我们的本事吧,伙计!」
「那群搞错舞台的木头姑娘想接近我们的公主呢!」
「保镳的使命就是化为铜墙铁壁!」
「这份工作不需要任何经验履历,唯一的资格就是——能够用足以挡下麦格农弹的肉身提供护卫全餐!」
某人在喷洒枪弹之余对原川大喊:
「喂,快一点!我们的任务不是带她上战场,也不是牵她的手在战场跳舞啊!」
原川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加速。
左右两侧的人偶数量已逐渐减少。
……我甩得掉吗?
不过,周围的众人也慢慢散开了。
就像要镇守各方阵地,也像要原川先走一步。
对此,原川则以催到底的油门回答他们。
紧接着,后座的希欧颤了一下。
「原川大哥!」
发颤的原因和喊声同时出现。
两旁森林冷不防地溢出大量人偶。
「!」
前一波突袭只是诱饵,为的是逼出他们。
待他们离开车阵,埋伏的第二波攻势便展开行动。散开的男子们连忙加速赶上。
但得先通过人偶这一关。她们也立刻追来,发箭牵制。另一方面,后一波的人偶群则堵在原川和机龙之间。
她们鸣响关节,慢慢挪动,然后突然跑动——
「——!」
冲到眼前。
以相对速度将距离化为零。
原川连步枪都来不及举。
希欧虽小声呼叫山德斐洛,但什么也没出现,因此——
「拜托……!」
原川听见了希欧的呐喊。
他已许久不曾听见她发自真心的呐喊。
希望能阻止这场袭击而喊出的声音是:
「有没有人呢——有没有人能帮希欧开一条路呢!」
喊声破风高响之际,原川意外地发现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从左右及前方袭来的人偶们被炸进了空中。
「……?」
原川惊讶地发现身边多了好几辆并排的机车。他和希欧一起转头,见到的是——
「从后方赶来的日本高机动中队……!」
●
希欧看着机车上的男子——由于概念空间入口只开在东侧,因而晚一步才抵达战场的西日本UCAT成员。
现在他们向周围散开,保护美国UCAT的机车和装甲车。
仔细一看,鸡冠头、曲棍球面具和剌青光头简直就是他们的标准打扮,而且交通工具除了越野车以外,甚至还有三轮重车和沙滩车。
他们手持十字弓连发木制箭矢,并以注入天然燃料的火焰放射器焚烧人偶,同时——
「呀哈——!」
一名鸡冠头男子在机车上站起,高挺胸膛说:
「……鸟取UCAT,沙丘联队在此!」
后至的众人点头附和。
「西元二〇〇五年,鸟取县因人力出走导致人口下滑,只有柏青哥店不减反增……!」
「然而,鸡冠头和机车行还是存活了下来……!」
说完,另一批女仆装人偶也跟着出现。
当众人将注意力拉回人偶上头时,她们已全被清空。
希欧疑惑地张望,发现黑暗中还有几个疾奔的影子。
一群身穿山区用装甲服的男子不停朝身边抛出强化符,徒步追上原川的机车。他们前倾着飞快疾奔,开口表示:
「我们是静冈UCAT,通称富士联队——这种山和树海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就让我们为您开路吧。」
一听之下,从后方赶来的人们驳斥道:
「静冈来的混帐别乱取名字!富士山是我们山梨的东西!」
「说什么傻话,灵山富士是属于全日本的——可惜太脏了所以没能成为世界遗产。」
话一说完,静冈和山梨UCAT都无奈地叹气。
在机车上被震得一蹬一蹬的希欧不禁对他们问:
「那、那个..........」
「嗯~?什么事啊,小妹妹~?啊~听不见喔~呃啊!」
被曲棍球面具男殴倒的鸡冠头身边,有个扯破肩口、头戴改装安全帽的男子。
他将一双锐眼转向希欧,慢慢将手探进怀里,接着——
「啊,小弟目前担任沙丘联队的队长,这是我的名片。对了,您看角落这边,只要光线一暗下来,这个骷髅头图案就会发光喔,很可爱吧——那么,呃……请问您有什么需——喔不,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呢,美国监察?」
「咦?呃,那个——」
「全队那个——!」
所有人跟着男子高喊:
「全队那个——!」
「不、不是啦,不是那个意思。」
「全队不是那个意思!」
「全队不是那个意思——!」
「咦?不是啦,先、先等一下!」
「全队稍微紧急煞车——!」
「紧急煞车毫不犹豫——!」
「不、不是那样啦!」
希欧大叫后环顾静下来的众人。
众人在默默前进的同时以投掷、焚烧、穿剌等方式料理人偶,并且注视着希欧。而希欧对他们所说的是——
「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
接着——
「——之后麻烦各位了。」
对于希欧的鞠躬道谢,回应没有别的——
众人冲向前去。
「呀哈——!杀千刀的,准备上路啦!」
化为铁骑的机车和装甲车有如被机龙牵引般奔向山巅。
徒步的人们也加速赶上。
见到那辗碎岩石、喷溅土屑的飙车行为,希欧反而有种安全感。
「原川大哥……原川大哥也常常像这样飙车吗?」
「这是特例,希欧.山德森。就像电影『冲锋飞车队』那样。(注:Mad Max,梅尔吉柏逊开创影路代表作。描述在战后的澳洲荒凉内陆上,主角麦斯以暴制暴,使无辜人民免于遭受觊觎珍贵石油资源的飞
车党屠杀)」
「不好意思,曾爷爷说那是不良电影,不让希欧看……」
激战当中,希欧乘风飞驰。r方豁然开朗。
山顶就在机龙们前方,山尖和夜空都能清楚看见。
必赴之地已近在眼前。
此时,希欧看见了变化。
一道白光从空中直线落下。
……那是——
白光打在领头的机龙们面前,如株VII般劈上地面。
「!」
不只是希欧,在场所有人都目击了接下来的画面。
一架机龙被震上数十公尺高的空中。
仅是一击。
金属弯折声和喊叫声随后而至。
「——堤丰来了!」
六片白翼在众人视线中央延展开来。
两架机龙的怒目前,白色巨人傲然而立。
巨人肩上还有一名女子。
空中,被震起的机龙即将落下。
它挺直了背脊,准备吸收落地冲击。
在蓝色机龙撞击地表的巨响中,武神肩上的女性注视着底下众人。脸上带笑,两眼眯弯。
「你们应付得不错嘛,可惜——」
她说:
「快来不及了。看看那边,应该看得见,也听得到吧?」
女子举手指向天空,指向耸立于黑夜中的黑影之塔。
但黑影已不再是黑影。
「表面发光了……!」
「没错。」堤丰肩上的女子答道。
「都感觉到了吗——巴别塔就要以诺亚的身分苏醒了!」
另一道声音接连响起。
仿佛永无止境的玻璃碎裂声。
极为尖锐,霎时超越人类听域,同时产生了光。
叶脉般的蓝光在整座巨塔上流窜。
带有阵阵脉动。
蓝光尚未完全布满巨塔,到处都有黑色的缺口。
这时,女子背向蓝光之塔,再度开口:
「还有二十五分。当那些缺口也被光填满后,诺亚就会完全启动,完成创造概念的工作。如果能顺利制造出复活贤石,诗乃就能回到我们身边——那么世界会产生什么变化呢?是不是会为了那样的力量而争得头破血流呢?」
「那种事——」
「没关系,你们可以尽量反对……因为我们是赞成的一方。但那又何妨呢,不过让一个女孩复活而已嘛,只是整个世界也会跟着大乱而已。如果你们执意反对……」
话音再响。
「来,我们开始吧?」
●
佐山在森林中奔跑。
视野昏暗,树种和一般人工造林使用的针叶林不同,是日本本土的阔叶林。带有宽广叶片的无数枝桠,几乎遮蔽了每一吋天空。
然而,能在群树缝隙间窥见的天空,却是光亮的。
不是因为星光或月光。
是逆流而上般升向黑暗天空的蓝色脉冲光。
……那是巴别塔的光吗?
「——据情报显示,大约还有二十——一分,巴别塔就会完全启动。」
在佐山身边奔跑的人,回应了他的思考和低语。
身穿女仆装的八号让四个大型冰柜浮在左右,继续说道:
「我判断,一旦复活贤石完成,定会引起全世界的争抢。佐山先生……」佐山注意到,带着数名女仆的八号将目光移到了他手边。
而佐山也明白她为何侧目。
「你很在意圣乔治吗?」
「Tes。」八号点了点头,移开视线。
佐山左右手都戴着圣乔治。
圣乔治正放出光芒——它们各自以手背上的「+」、「-」记号面牌为中心,流泄出蓝光和红光。
光芒脉动的频率,和流窜于巴别塔表面的光相同。
巴别塔不时传出的玻璃碎裂声,也会让圣乔治轻微颤动。
……这是它们为了彼此同步而产生共鸣吗?
才一这么想,一群人偶就冲出右方森林。
随后而至的,不是攻击或防御。
八号只是轻轻举起右手。
一名手持钝器及刀械的女仆领受了那简单的小动作。
她行了一礼后提起裙角,毫不犹疑地往十数名人偶奔去。
女仆们的迎击就这么多。
背后传来的枪击和爆炸声使佐山问道:
「——你不让我看看她们表现吗,八号?」
「佐山先生,请您将其视为战场上的清扫工作——主人虽愉快地享受登山之趣,但事实上山里垃圾随处可见。为了不让它们破坏主人的兴致,我等会随时动手清扫。」
「但主人却没发现你们在背后的辛劳,只会说这里真是山明水秀、风光明媚,是吗?」
「Tes。我判断,我等但望见到主人的喜悦,为此所需的任何事都称不上辛劳——就像准备餐点一样,这是我等分内的工作。」
说完,八号淡淡微笑。
但她没有转向佐山。对于敌人在左侧引起的气流,她同样地举起左手。
「我等原本就是为了提升人类生活品质而生,而那也是3rd-G——」
很快地,佐山发现她话没说完。
佐山猜想,她正在共通记忆中发号施令吧。
接着,不停疾奔的八号再次开口:
「……可是后来怎么了呢?3rd-G毁灭了,而且天空、大地、历史都不剩一点残滓。蓦然回首,我等已经在最底层的G地底下当机械技工了。」
八号举起双手。
尾随的最后两名女仆,各在一鞠躬后窜入左右林中。
但八号没有分心注意她们。
「——我判断,让自己生存下去就是一种战斗。」
佐山静静听着。
「是的——根据现状,我判断所谓生存,就是要以『现在该怎么做』为对手不停战斗。」
八号对虚空、同伴的声响和倾听的佐山问道:
「您怎么想呢?您不认为——看不见下一步的战斗是件有趣的事吗?」
既然如此——
「我等自动人偶基本上是本着『快、乐、愉、悦』享受生存之战。我以自觉判断,即便没有感情,人偶依然生来就会面临精采的战斗。」
佐山接着听见的,是八号的一声「佐山先生」。
同时,他看见了森林的尽头。
黑暗的彼端是夜里的光。
月光、星光,以及——
「巴别塔的灯光……佐山先生。」
八号超前佐山,又说:
「——不知道未来将如何变化,会让您快乐吗?」
佐山没有回答。
他心中只有一件事。
新庄正在UCAT地下与致命伤对抗。
不知新庄是生是死的未来,算得上快乐吗?
但八号是这么说的:
「那么,佐山先生。」
她话锋一转。
「在决定未来之前就在这里倒下,会是件快乐的事吗?」
这疑问在佐山心里引起一些思绪。
而他将其中最为重要的说了出口。
「——谢谢你,八号。」
佐山赶路之余,对前方的八号背影说话。
同时握紧双拳。
「你让我稍微振作了一点。」
「即使不带感情,我也能判断那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呢,佐山先生。」
「是啊,的确——无论如何,不在这里赢得胜利,我就无法与新庄同学重逢,而且……」
佐山「呼」地吐气,轻声低语:
「就算失去了生命,新庄同学还是一样美妙。」
「Tes,我能判断,佐山先生对生死的观点相当公平。」
「谢谢。」佐山回答。
他明白八号说这些话是何用意。到这里的半途上,UCAT曾来过联络。
大树告诉他,他们还是无法从新庄身上移除「命刻」的效果。
即使月读亲自出马,尝试以破魔之刃切割、以结界破坏,都起不了作用。
尽管能用2nd-G概念核结束其效果,可是就算能立刻取得,新庄也撑不到他回去。
黛安娜似乎也加入了救援团队,可惜没有进展。
开发部加上当世最强的魔女,仍旧束手无策。
然而佐山还是得将另一个战场交给他们。虽不知是否能解除「命刻」概念,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自己的任务是在这里战斗,就不该多想其他事。
……没问题的。
无庸置疑地,新庄仍在战斗。
通讯中曾提过,新庄心跳虽在减慢,但偶有微量回复的现象。或许,那就是新庄的意志被概念束缚却仍未放弃抵抗的证明。
也许那不会使她痊愈,但至少能争取时间。
加油啊。佐山心想,然后他压下这心思,对八号说:
「看来我让你操了不少心呢。」
「您言重了-<偶的用处,就是让惧怕黑夜的人们拥抱,使他们不再掉泪,而自动人偶只
是会主动做这些事而已。」
八号迟疑了片刻,接着稍稍低头说:
「不过佐山先生应该不会希望我们那么做吧。」
「因为我有新庄同学。」
「那么……我们能代替新庄小姐吗?」
「当然不能。」
佐山立刻回答,接着吸了口气。森林的出口已相当宽敞。
「全世界只有一个新庄同学。你们也是,谁也不能代替谁。如果可以代替……到最后每个人都变得一样,不是很容易腻吗?」
「——Tes。」
八号有力地小幅点头。
下一刻,佐山和八号跳进了月下。
脚下是片青草铺成的广场,其上——
「巴别塔已经……!」
八号仰着头喊道,但佐山不为所动。
存在于此,但也不存于此的物体出现了。
他们已闯入巴别塔所在的概念空间中,立于眼前的不再是影子,而是实际的巨塔。
「这就是挺立于大地之上的方舟吗……!」
一听,八号回头面向佐山。
「看来它在您的声纹接触其表面时做了扫描……」
她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一秒,接着说:
「然后打开了一个入口。这是怎么回事呢?」
「因为我是她们的贵客。」
佐山说道:
「对方在邀请我进门。换作是我,我大概也会这么做吧,因为这是Low-G和Top-G的战斗。」
「可是对方跟您不同——」
「一样的。」
佐山站到八号身旁。
直上夜空的巨塔穿了一身白衣,距离约有两百公尺。
「她和我是一样的。只不过,选择『生』的她想想要创造不死的世界,而选择『死』的我要创造一个必须拚死的世界。我们的差别,就只有那么多。」
听见这话,回头看着佐山的八号表情稍微停摆。
很快地,她轻笑出声。
「竟然用『只有』来描述创造世界——佐山先生,您现在好些了吗?」
佐山想了想,说出的是——
「至少我已经放弃流泪了。」
如今——
「我只是停止哭泣,开始想——『现在该怎么做』而已。」
这句话使八号的表情莫名地和缓下来。
并在佐山的视线中微微低下头。
「————」
之后她别开了脸,转向前去。
紧接着,背后传来声音。
来自森林。
人形之物从围绕这片广场的森林中纷纷漫出。
像波浪,也像烟雾。
声音是喀喀的关节声,而速度源于疾奔。
无数怀抱敌意的人偶逼上前来。
所以佐山说:
「八号,你就突破她们自己先回去吧。我已经把巴别塔的内部构造大致记下来了,甩掉追兵不成问题。所以你快点走吧,不用担心我了。」
「我不要。」
佐山清楚听见八号的回答。
接着,八号在他眼前转过头来,轻声微笑说:
「——您没猜到我会那么回答和想做什么吧?」
「是啊……的确很有趣。」
「现在,请让我告诉您,我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八号说道:
「为了在主人到他人府上作客时,不让疏于管教的看门狗追进屋里,我会镇守这块区域。」
对八号出口的话,佐山不再多说。
他只是继续奔跑,柔声回应:
「谢谢你。」
「Tes,我判断,那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就在刚才,距诺亚完全启动的倒数已剩下不到二十分钟,希望您能在接下来的十九分钟里尽上最大的努力。」
说着,八号转身背对着佐山,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女仆手拎着扬起的裙角,旋动的包鞋跟带出轻风。
佐山跟着提升速度。
奔向巴别塔。
踏入为他敞开的门。
●
八号以听觉元件接收着远去的足音,同时停下自己的双腿。
元件所收受的佐山一切,显示他仍非最佳状态。
但八号判断,不能以此评断佐山。
人类不只是以有形的物质构成的。
……重点在于意志。
「所以……应该不必担心佐山先生了。」
八号望向正面。
前方——不,所有方位都是迅速逼近的人偶。她们在遥控和部分自动化辅助下,手持弓矢刀械突袭而来。
所有人偶的目标都是佐山。
『我判断,这是必须立刻处理的敌袭。』
她稍微左右扫视,旋即挥起两臂。
从袖口和围裙摆下飞出的,是两挺美制重机枪的组件。
重机枪即刻组装完成,漂浮在八号双掌之下。
但这样的战力,大举进攻的人偶可不放在眼里。
即便她能破坏一部分人偶,其余的也要将她一举击垮,追上佐山。
奔跑声已化为地鸣,一发不可收拾。
这时八号高喊:
「布阵预备——!」
紧接着,浮在她左右的冰柜盖子一掀,从中猛然站起的——
「Tes!」
是自动人偶,而且一柜两人。
加上八号共有九名。
全员双手分别提了重机枪、反战车炮或火箭筒类火器。
「这里有我们守护!」
无数手枪和刀械组装起来,同时升上空中。
除了左右手的重火器,每人还配有十六把手枪和八把刀。
包含八号所携,共有重火器十八挺,手枪一四四把,刀械七十二把。
火器与刀械的集团有如夏日积雨云,以八号为中心缓缓旋绕。
「——我想这足以匹敌一支军队,您觉得呢?」
八号颔首认同。
接着,霎时间化为小型要塞的她将视线扫过四周。
浮空的冰柜顺着她颈部动作飘移,柜中两人手上的武器指向不同方向。
见此,人偶们停下了动作。
而八号则是顺应她们般挥动双手,仿佛想抱起自己。
在她手下飘浮的重机枪跟着迅速移动。
枪身前端削过土地,向左右画出圆弧。
两挺重机枪围绕巴别塔迅速移动,拉铋国弧。
牵制了所有人偶的重机枪,在短短七秒后停止移动。.
它们带着一阵风猛然回到八号张开的双掌下,而这大广场上也多了个精准的大圆。
所有人一动也不动。
这时,八号向前一步,打破当前的局面。
手执匹敌一军的枪弹与刀械、有八名伙伴作陪的她,看着以枪口画出的圆说:
「我将优先从踏过这个圆的开始消灭。」
她提起脚尖,踏上大圆的弧线,开口吟咏:
「现值冬季。在世界终焉吐蕊的花朵,将在世界新生后凋零。至于错失谢期,又没有意愿接受移植的花,就由我们负责摘取吧。」
八号抬头凝视敌人,同时在共通记忆和现场发声:
「走吧,诸位自动人偶姊妹、移植到这世界的花朵啊。」
『主人正在呼唤、主人正在呼唤,主人的赞赏正在呼唤。』
「启动声也无可相比,主人的赞赏正在呼唤。」
『不得擅自接近主人,得到抱拥的感受也得深藏于心,才是花美之处。』
「此花似铁如钢,不知锈蚀为何物的心绽放得斑斓绚丽,历久弥新。」
『数据有云,若善尽操守不越矩,此花将成花期无尽的无情之花。』
「我等永覆冰雪的情花,乃为坚信主人情感的Blessing。」
『一旦踏出步伐,便有花束相待。所以快动身吧,诸位女仆型自动人偶姊妹。「那单独一人无力收受的感谢之花——」
『单独一人无法远送,因此他将在启动声的最前端耐心等候。』
八号对众人道出诗歌般的语句,闭眼后瞬时张开。
「耐心等候……!」
下个瞬间,八号朝复明的视线前端使出全力。
送上她所有的谢意。
第四章 『败北的理由』
那便是
不停喊痛的困窘希望
亟欲贪求之物
●
看到约尔丝的动作,风见在岩坡上拔腿狂奔。
全速冲剌。
她解开了X-Wi的背带,将昔日的可靠战友搁在地上。毕竟它现在拥有「想飞就摔」的优异性能,根本派不上用场。
而现在的自己极为弱小,想必连带来的长枪也拿不动了吧。
所以那把枪也被她搁着,只能当作她与约尔丝之间的障碍物。
就连装甲服也让她感到极为沉重。
附带一提,裙甲已在不久前被出云拆下,现在被他当头盔戴着。
……就算能保护头部,脑子也早就烂光了吧……
让风见感到不解之处在于,失去了力量的自己仍保有正常速度。
虽能感到装备的负荷,但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重。
出云也是如此。防御力虽被反转,但还能举起武器和奔跑。
看来逆转的对象只有被赋予的能力。
……既然这样,现在我用的力量就是我自身的能力啰?
风见所能做的,是担任类似诱饵的角色。
之所以用「类似」形容,原因在于她毫无攻击力可言。
没有攻击力的虚张声势,无法分散对手的注意力。
因此约尔丝一心对付出云,正准备出手。
不过,即使放弃攻击,风见还是有法子将约尔丝的注意力拉向自己。
「——!」
在约尔丝出手前一刻,风见冲到她的眼前。
她闯入约尔丝紧盯出云的视线前方——一个能够遮住出云的位置。
少女更跳至敌人双眼的高度,妨碍攻击。
而且——
「!」
她随即凌空侧翻移身,避开约尔丝的攻击。
一旦视觉受阻,攻击就会延迟——因为看不见对手的反应,无法选择最佳位置下手。
至于出云的责任就是在这时痛击对手。巨剑重重一劈-
「喔喔……!」
然而画出大弧的剑锋——
「真希望它打不中我。」
却因为约尔丝的一句话而失准了。
厚重的刀刃明明劈向正前方——约尔丝所在之处,却只削中空气。
不会失手的攻击竟失手了。
……真的逆转了。
约尔丝原来拥有的概念是「期望落空」,他人对约尔丝所期望的全会落空。
若经逆转——
……就能实现自己的期望……
想要有光,就能产生光。
而她实际上也这么做了。
约尔丝挥动的手凭空发出光团,直线射向出云。
出云以弹起的剑将光击回——
「……!」
光却发出沙块粉碎声消散了。
而这瞬间,消失的光在周围降下霜雾,冻结了出云的剑。
一碰就会冻结周围的光。
「怎么样,说说看与神为敌是什么感觉吧?你们根本不是对手嘛。」
「最近的神都不给神谕了,但是废话倒还挺多的嘛。」
风见应声,而她也感到自己喘得果然比之前厉害。
接着少女转向一步后的出云。
「觉,你还好吧?」
哪怕只是些微的攻击,依然可能对出云造成致命伤。
风见暗自祈祷过去发生的事别再重演,补充道:
「不要太乱来喔?」
「放心吧。」出云柔声说:
「我挑的全都是能欣赏你屁屁的位置。」
出云直盯着风见少了裙甲遮掩的臀部看。
「——没问题。」
「什么没问题!」
装甲服就像件连身泳装,因此就算拆下裙甲,也只会露出装甲服下半部。不过露出平时被遮住的位置,实在——
……干么特地挑出来讲啊……
没事没事,自己还穿着防护裤袜,平时也有充分运动,线条一定很漂亮。安抚自己后,风见转向前方。
约尔丝。
能顺应期待达成任何事的她,目前尚未遭受攻击。
而自己和出云也是一样。
明白这点后,风见吸了口气。
这里是个能力遭到反转的空间。她心想。
……所以呢?
这忽然蹦出的疑问,揪紧了风见的眉。
如果所有附加能力都会被反转,那么自己会不会看漏了什么呢?
随后——
「————」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有所发现,风见赶紧藏起原先的表情。她挺胸深呼吸,静下心后对身后的出云使个眼色。
「……好,来想点办法吧。」
「我同意。」
出云答覆后,风见点点头。
……说不定,那真的是个办法。
于是风见沉下腰来,抱着决心对约尔丝说:
「我要先攻喔。」
约尔丝听了眉头一皱。
「你当真?」
风见嘴角微扬地回答:
「你说呢?不过我可要先警告你——你的期望有个弱点。」
那就是——
「就算是神,一次也只能思考一件事,只能有一个期望。然后是第二个警告——」
风见挺起腰,让身子前倾。
「现在我要先攻,所以——先把拿来对付我的期望准备好吧!」
说着,风见释放了自己。
向前奔去。
距离七公尺。少女在出云随后冲来的足音中,展开攻势。
●
约尔丝短持锤杆,举至右上。
风见带头进攻,出云紧跟在后。
他们打的算盘,多半是让出云在风见闪避的同时进行攻击。
而自己的确如他们所说,无法同时期待两件事,并列思考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们会同时行动。
若攻击风见,出云便会在下一刻攻来。
若攻击出云,风见又会从中作梗。
……像这种时候,一定会挑背后出手吧。
正面突袭的风见没有攻击力。
即使有风见阻碍,真正危险的还是在后头的出云。
对出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叫风见的少女吧。约尔丝心想。
那么,出云绝对会为了避免让风见遭受攻击而尽快出手,而且他将用更为准确、更为有效的攻击方式。
至于风见,也会设法阻止自己避开出云的攻击,看准关键时刻一决胜负吧。
……那么——
该期望什么,该先从谁下手,约尔丝已打定主意。
……风见!
打倒她就能让出云不攻自败,所以佯攻的她才是重点。
下一刻,已逼至眼前的风见开始了动作。
她以快速的侧翻进行回避,且伸展了全身,仿佛要全力扑来。
她扭转了撑地的手,准备闪躲。
又想遮眼?约尔丝架起武器,等着接招。
这时,约尔丝看见风见的手没有完全扭转——
「!」
反而撑地翻起。
惊讶的同时,约尔丝已经中招。
风见以倒立姿势背对着约尔丝压来。
力道虽大,但也不是支撑不住。
然而,风见并不想压倒约尔丝。
她双腿勾住约尔丝的颈肩,向下一仰。
就像用脚挂在约尔丝脖子上。
是一招夹头翻摔。
但约尔丝跨腿沉腰,挺住了这一招。
「……!」
然而风见动作仍未停下。她钟摆似的在约尔丝两腿间摇摆,并在下个瞬间——
「想顺势翻上来,完全遮住我的视野吗!」
可以想见,自己的头将被风见起身抱住,出云也会在那一刻朝原被风见盖住的躯体挥剑。即使期望避开出云这一击,在被风见抱住头而看不见的情况下,可躲不过第二击。
事实也依此流程进行着。
风见抛掷般甩手——
「!」
她迅速起身,要遮住约尔丝的视野。
少女双臂向前高挥,紧缩腹肌而起,接着抱住约尔丝的头,遮挡视野。
同时,约尔丝感到出云也有动作。他利用风见的身体当掩护微弯低腰贴近地面,接着——
「我要上啰,千里!」
●
风见知道出云单手持剑从后攻来。
自己则是握拳甩手,要顺势挺腰抱住约尔丝的头。
就像是夹头翻摔的中途动作。
视野受阻的约尔丝只能在扯下风见和闪避出云之间选择。
若是前者,出云便有机可趁;若是躲开,马上还有下一击等着她。
……不管怎样,一定不会平安无事!
才一这么想,风见就听见约尔丝说出期望,为其后的期望起头。
她是这么说的:
「不知道我家外孙——」
约尔丝吸口气说。
「肯不肯为我攻击这个女孩呀?」
●
出云发现自己手上的巨剑已指向风见的背。
自己的身体已顺应约尔丝的期待,擅自动了起来。
他虽然想收招,手仍旧自顾自地转动剑柄,砍向风见。
……惨了!
这样下去剑尖必定会贯穿风见,绝对会。
视线之中,风见惊讶地回过头来。
但是一拍之后,出云看见她浅竖两眉,闭眼点了点头。
那表示她将一切交给出云。见到她的信任,出云心想——
……我不好好表现一下怎么行呢!
下一刻,出云决定自己绝不能伤害这名少女。
所以,他的右手先放开了剑柄。
剑缓缓落下。
如此便不会让风见意外死在自己剑下了。
但是还没完,约尔丝的期望仍束缚着自己。
证据就在右手。五指已握起拳,挥向风见的身体。
那样娇弱的身体若吃上自己一拳,断几根肋骨或许还只是小事。
所以那也不成,只是,山己又该怎么做呢。
总之,自己一定得攻击风见,这是神的期望。
有没有不至于制造创伤的攻击?
的确有。
于是出云立刻照办,在握起右拳的同时竖起食指——
「单手灌肠——!」
「咿呀!」
攻击以万全的时机、速度及力道完成了。
但是UCAT的装甲服对于出云而言坚韧得夸张,而他目前的防护力当然也挡不住这一击的反馈——
「痛痛痛痛痛吃萝卜了啦!」
不过,至少他保住了心爱的人。
判断力真够敏锐。出云在心里夸奖自己后说:
「哎呀千里,真是千钧一发啊。」
出云抬起头,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风见的左拳,而且从侧边扫来,也就是反手拳——
「你对女生的屁股做什么啊!」
直接命中。
打击虽痛,被槌飞的出云两眼仍盯着风见。
她的脚和左手再次抓紧约尔丝的颈子,而举起的右手多了一样武器。
是长枪。
●
约尔丝睁圆了眼。
风见右手握着枪尖举在她头上,眼看就要剌下。
「……你怎么拿得起来?」
「很简单呀。」
风见用左手扣住了约尔丝的颈和背。
她眯眼微笑,距离近得气息能拍在彼此脸上。
之后,约尔丝听着风见说:
「我忘记自己替这把枪加了重锤——原来加重的量反而让枪变轻了呢。」
仔细一看,枪上的确有个重锤。
应该是她两脚夹来,藉惯性仰身时从地上拾起的吧。
起身遮眼不只是要挡住出云——
「还要让我看不见你捡起长枪吗?」
「没错。」同时,风见背后传来出云的踏步声。
他拾起了放开的剑,准备补上一记。
同时攻击。
该如何以一个期望妥善回避呢。
接着,约尔丝将能够化解危机的言语说了出口。
只是短短一句话,一句能够终结现况的话。
「——可以都给我倒下吗?」
下个瞬间,出云和风见撞上了地面。
●
出云全身都受到冲击。
坚硬岩地带来了不同于打击的全面性伤害。
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内脏在里头翻腾。
……呜喔……
防护在这概念空间不仅无效,还会加剧伤痛。
肺里怎么吸也吸不了气,难以呼吸。
手里仍抓着长枪的风见躺在一边,头部似乎遭到撞击——
「痛……」
她双眼紧闭,身体微微蜷缩。
而身穿白色战斗风衣的约尔丝就站在她的另一头。她当着出云的面咦了口气,然后搔搔头苦笑着说:「我早点这么期待不就好了吗?」
转向出云。
「例如——立刻败给我之类的。」
期望必会成真。
败。
出云突然理所当然地浑身无力。
腹肌松开,带动横隔膜,让胸腔吸入空气。
「我问你……」
出云颤抖着问。
「你真的是我的外婆吧?」
「想攀关系呀?作梦吧你。」
「为什么?」
约尔丝轻轻摇头说。
「因为你……对我而言,根本是个失望集合体。」
约尔丝的眉角降了几分。
「我的世界、女儿和其他无法如愿的任何事,最后都指向了你。而且……」
「而且?」
「说起来还真是悲哀。」
约尔丝苦笑渐浓,对趴倒在地、连呼吸都有问题的出云说:
「你应该不知道,我的女儿在我离开她时说了什么吧?」
出云没回答,只想起身。
「继续趴。」
约尔丝轻轻一跳,靠近出云就是一脚。
跳过风见并踢出的这一脚,准确地命中出云的左腹。
狠狠一踢。
出云左侧肋骨发出声响,整个人也向右滚了三圈多。
在岩地上滚动的他,就连压过沙砾都会感到痛楚。
而胸部压中隆起的石块时,那痛楚更是尖锐得难以言喻。
肋骨断了,意识也痛得朦胧起来。
可是出云仍然——
「————」
尝试起身。
约尔丝朝他右腹再补一脚,再将他踢翻。
踢得他腾空飞起。
落地后滚了四圈。
或许是肋骨剌进了肺里,出云在吸气前就呛水似的咳出血来。这时,仰躺的他又听见了约尔丝的话。
「再动也没用——你已经注定失败了。」
「大……概是吧。」
出云呻吟道。
「那就……摆个胜利姿势来看看嘛,外婆?」
出云勉强挤出笑容,但约尔丝皱了皱眉。
「你在拿我寻开心吗?」
「当然……不是那样。」
出云又说:
「啊……看来还不用我说,你已经开始摆起来了呢。」
出云刚说完,事实已经产生。
是羽翼?
「……!」
反转之力产生的黑色制翼,从约尔丝背后张开。
约尔丝在背后发出的黑色光巴中猛然回头。
「这是——」
「千里的X-Wi,我刚才拿剑劈你之前顺便蹲下用左手捡起来的,你真的没看到啊?没想过我为什么只用右手挥剑吗?」
「然后,千里在捡长枪时,把上头其中一个重锤丢给我。于是我就把它装在X-Wi上减轻重量——再趁千里反手打我那时交给她。」
X-Wi重量约三公斤,被重锤减轻后几乎没有重量。
风见举枪攻击前之所以用左手扣住约尔丝的颈和背——
……不是因为要攻击,而是要把左手上的X-Wi挂在你背上啊。
现在,黑翼已随约尔丝背部动作鼓动。
动作看来有些生涩,不过——
「————」
原来渴望向前、向上的飞翼,现在正确实地要求向后、向下。约尔丝的身躯向后一摇——
「————」
失去了平衡。
这时出云强忍全身剧痛站了起来。
他举起奇迹似的还握在右手上的巨剑,朝约尔丝踏出一步。
但约尔丝又喊出了自己的期望。
「——给我败呀!」
神的期望就要奏效。
同时约尔丝跨开双腿撑住飞翼的下降力,架起右手的巨锤。
「失败吧——让我期望落空的外孙啊!」
听见约尔丝这么一喊,出云短暂地闭上了眼。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有此举动。是因为让她期望落空,还是因为被她称为「外孙」呢。
……都没差啦。
可是,约尔丝的确期望他的失败。
那是神的期望,所以出云注定失败。
因此出云说道:
「对不起啊,外婆,我的确失败了。」
他毫不犹豫地将剑劈下,并且由衷地说:
「——对外婆动手的我,在做人方面算是失败了。」
●
「……!」
约尔丝吃了一惊。
出云的动作没有停下,巨剑直线劈来。
他说了「外婆」。
是因为自己称他「外孙」吗?
她不明了,只知道再不设法脱困,自己将吃上一记重击。
「外婆,妈跟你说了什么,我的确不知道。可是——」
出云继续说下去:
「可是妈是这么对我说的——总有一天,我们的生活会再也不需要任何防护。所以,在能够过那种生活之前,她会好好保护我。」
那么——
「现在的我,怎么样?」
约尔丝在出云发问后大喊。
为的是回避攻击还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明白。
那是短短几个字。
「——住手!」
出云跟着停手。
但是将巨剑定在空中后,出云却说:
「抱歉啦,外婆——我要停的是『失败』。」
强忍剧痛的出云沙哑地说道,接着——
「千里。」
他出声呼唤。
而应答则是约尔丝背后传来。
「没错——这种事的确是恶媳妇的工作呢,觉。我才是该做人失败的那个。」
约尔丝转过头去,果然看到风见就在眼下。
她已将呈炮击状态的枪尖指向约尔丝臀部。
少女双手合十,对约尔丝轻轻一拜。
最后扣下扳机——
「败北万岁灌肠炮——!」
第五章 『抵达的开端』
没有阻挠的声音
没有阻挠的意念
也没有停滞的步伐——
●
眼前有段走道。
佐山身在充满深蓝光线、占地五公尺见方的走道上,注视着前方的人影。
一名身负白翼的女仆。
她向佐山鞠了个躬,黑发随之摆动。
『我叫诺亚,是目前本舰内唯一恢复机能的自动人偶,也是能以语音输入指令操控诺亚意识的终端介面——以上。』
佐山对听似发自墙面的声音点点头,不过——
「……新庄同学?」
疑惑的视线投向诺亚,她那副五官确实和佐山记忆中的脸孔相似。
但诺亚摇了摇头。
『这和造物主以自身形象创造天使是一样的道理——以上。』
「换言之,创造你的是新庄.由起绪?」
『您知道我的创造者吗——佐山先生——以上。』
佐山简单地回声「是啊」。
……她也知道我是谁。
多半是命刻告诉她的吧。
这时诺亚忽然转身,场面显得像佐山在跟随她一般。
「你不是来阻挡我的吗?」
『诺亚乃是为助人而生——以上。』
接着她又加了但书:
『目前命刻小姐尚未向诺亚求助——以上。』
「你也是个恪尽职守的自动人偶呢,诺亚小姐。」
『我判断,您不必多加称谓——以上。』
佐山又对她的背影说:
「可以说说看『以上』吗?」
『以上——以上。』
「真的连说两次了呢。」
『Tes,只说「以上」就会变成连续说两次「以上」——以上。』
接着,诺亚向前走去。
『佐山先生,距诺亚完全启动还有十七分钟。如有急用,请随我来。我会带您前往概念创造装置——以上。』
没有脚步声。
诺亚的脚看似踏着地板,事实上似乎经过重力操控,并未接触地面。
或许是诺亚不想让地面沾上一点污痕,她完全没碰触自己的本体。
这时,有声音传来。
是诺亚的声音。
讴歌般的颂读声中,并未带有「以上」。
『来吧、来吧,阔步的裹泥胄甲。
去吧、去吧,脉动的钢铁刀枪。
我等将于战火境界发声,
我等将在生死岸头咆吼。
降临横渡世界与世界之方舟的灾厄——
运使穿越感情与理性之力量的幸福——
两者行经之处必有纷争,
两者驻足之处将有平稳。
两者交会之时,疑问顿生,
两者终结之时,答案立现。』
诺亚的白翼,也随着句句诗词渐显光亮。
墙上的深蓝色光线也仿佛与其共鸣般逐步增强。
……就像是能为一切事物消毒的光呢。
之后,佐山随诺亚而去。
足音高响。
在走道留下一道道泥印。
●
破坏是种瞬时成立的变化。
在夜下迸生的破坏,较大者有三处,小的则不计其数。
三处大破坏,是三头钢铁巨龙被轰上天空、摔入森林所造成。
其余的小破坏,是源自同样被轰上天空、摔入森林的人车。
比起打击声和金属声,风声更为强烈。
这是破坏肇始者挟风而动的缘故。
白色武神。
高逾十公尺的机械巨人。
只要它背上六枚羽翼轻轻一振,就能抬升那超重量级的躯体,并从翼间连续发出白色导弹。
当巨风刮得三架机龙不再运作时,山间的长廊已归白色巨人所有。
巨人站在辟林而成的道路上,仿佛连月下之风也要独占。
它往山下看去。
那儿有一群人。
无数人影以右脚断折或躯干被炮击开了洞的机龙为盾,待在那里。
对此,站在堤丰肩上的龙美背着月光问:
「现在你们要怎么办?」
逆光使她的表情难以辨认。
只能听见声音由化为剪影的她传来。
「这样好吗?」
问话声十分恬淡。
「让我在这里就了结你们,真的好吗?」
同时,堤丰的右手也按捺不住似的高举起来。
手中有剑。
六翼高扬,背后光线因热曲折。
风也缓缓地吹起。
「好吧——」
龙美的声音传入山下众人耳里。
「——我现在就了结你们。」
下一刻,堤丰背后产生了音爆。
白色巨人向动弹不得的人们全力冲去就在这瞬间——
「——不可以!」
一道声音闯进了堤丰和机龙之间。
那瘦小的身体横展着双臂,对迎面冲来的白风大喊:
「你还不了解吗?」
抹除恐惧的喊声贯透了风。
「你要的答案根本不在这里!」
但风仍未止息。
高速攻击直线袭来。
●
龙美望着眼下。
她在思考背上月光是冷是热的同时说:
「……你真的没躲开呢。」
脚下。
由堤丰肩上可见的大地,剌着一把剑。
顷刻前挥下的剑。
没入土地的厚实剑锋短短两公分前,有一名少女。
金发少女。
身穿蓝色装甲服和橘色飞行夹么。
龙美知道她是谁。
希欧.山德森。
她两肩上下大幅起伏,眼角泛泪张着嘴——
「————」
慢慢扬起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
龙美的眼处在月亮逆光中,底下的她应该是看不见的。
但希欧.山德森的蓝眼确实地与她对视。
仿佛坚信龙美也注视着自己。
……真有自信。
于是龙美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逃走呢?」
疑问立刻得到答覆。
「因为你搞错了——我们不是你要的对手!」
一听,龙美寻思片刻。
一会儿后,她吐了口气。
「那么——」
为自己的话起头后,龙美接着说:
「你还是另一个自己的对手吗?」
堤丰将剑拔出地表。
拔剑的感受虽不会经由堤丰反馈给龙美,但她仍能从其动作感到土的柔软。
「你的机龙还困在我这把机壳剑制造的异空间里唷?一点力量也没有的你,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力量没有离希欧而去。」
「那又在哪里呢?」
希欧即刻回答:
「——到处都是!」
希欧将横展的手按上胸口,并甩开眼角泪水说:
「只要是意志能到达的地方,都能够给我力量!」
这一喊让龙美看向其他位置。
希欧后方有名左手抱着头的少年,右手已架起步枪。
同样地,躲在机龙背后的人们也重新打理起自己的装备。
真傻。龙美心想。
「你啊——会变成把人带下黄泉的恶魔喔。」
「可是——以前想要伤书希欧的恶魔,最后却给了希欧幸福。」
希欧接着问:
「那你又算是什么呢?你到底——是希望得到哪种幸福才战斗的呢?」
问题很简单,问的是为何而战。
所以龙美想了想。
……那是——
龙美又将思考压下,只说:
「等待是一件有趣——却也无趣的事。」
「……咦?」
龙美不打算再说下去。
会有这种对话,是因为自己夺走了眼前少男少女的力量。在空中收拾敌机的亚力士,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吧。
龙美的确认为自己夺走了他的对手,因此——
「……在这里收拾你们,是会成为我打发时间的余兴节目呢?还是会让我背负害亚力士失去对手的责任呢?」
堤丰举起了剑。
此举虽使得前方机龙后的人们有所反应,但龙美不以为意。
目标是眼下独自站立的少女。
只要这孩子不在了,其他人也会失去提供力量的意志吧。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龙美心想。
不仅是因为自己不耐久候,更重要的是——
……杀了他父亲点燃战火的我得……
尽该尽的恶,做该做的事。
龙美有如刻意要加深罪孽般,挥下了巨剑。
然而——
「——!」
却意外受到风的冲撞。
带有深沉金属摩擦声和重量的风从空中直线降H-
『喔喔……!』
龙美的视野、视觉、视线,以及双眼,都看着面前的一切。
看着眼下人们面露惊色。
看着冲撞堤丰的物体。
看着黑色的武神。
那是——
「——荒人改!」
●
撞击仅在刹那之间。
为了不被冲击震退,堤丰鼓动羽翼飞上空中。
不消数秒,堤丰已飞退百余公尺。它侧身备战,脚跟在着地时溅起土石。
龙美在仍萦绕着金属声的夜空中再次望向前方。
出现了。
在浪拍月岛的星海下,有一对比夜更黑的翅膀。
黑翼的所有者掩护众人似的沉身,架势并不陌生。
「喔……」
龙美发出不知是叹息还是讶异的声音。
手在身子一颤后扶上脸颊。
……他来了。
而荒人改也回应似的说:
『我来了,美树姊。只是刚刚多花了点时间帮其他分队解围,不小心迟到了。』
来了就好,迟到也无所谓。龙美心想。
「你准备好了吧……?」
听见荒人改答「是」,龙美感觉心晃了一下。
至今一直选择逃窜、避战、自我安慰的另一个自己,正坦荡荡地站在面前。
……你终于来了……
「不过……你怎么突然敢来找我了呢?」
想听的答案只有一个。
而答案确实到来了。
『因为我会赢。』
一口气后——
『我会打倒你……!』
一听,龙美的眼角渗出莫名的泪水。
接着龙美点了点头——
「我——」
等很久了。
终于能和期待已久的对手,在这里创作一场期待已久的战斗。
与觉醒的另一个自己正面冲突。
仿佛要投入这名为战斗的怀抱般,能戈动ar。
她将堤丰送向前去。
「我……!」
再也不用等了。泪水因此随风散去,笑容取而代之。
荒人改也有了回应,开始动作。
迅疾的风和守护之力,造成了音爆。
龙美驱使的则是攻击之力。
自己在速度上占有优势。
不过对方也是全速以赴。
第一步就卯足全力。
相对速度使得那黑影如热流般摇晃。
下一刻,黑白双风便短兵相接。
●
希欧等人无法在山中自由移动。
被龙美拦下的时间,给了人偶们大举接近的空隙。
UCAT以损毁的机龙为屏障固守阵地,而人偶则改采持续不断的零散攻势进行牵制,并藉此消耗对方体力。
然而,让他们留在原地的理由还有一个黑白双风挟钢铁和火星相互猛攻的轰声。
希欧目不转睛地看着声音的来向。
…….龙美小姐……
龙美。
困住山德斐洛的人。
希欧几乎已经认定山德斐洛不会回来了。
不过——
……真的没办法把山德斐洛抢回来吗?
如果有,线索会不会就在龙美身上?
希欧没有证据,也不知该从何做起。
但她依稀感到,答案就在龙美手中的机壳剑上。
近处有着枪炮声,和奔入林中破坏众人偶的战斗声。
远处有着剑戟声,和卷起旋风面对光与力的战斗声。
空中也有阵阵爆炸声。
那京土是附近森林中的巨响。
名叫亚力士的机龙,正以其加速能力和攻击力持续击坠美国UCAT机龙。
对讲机不断传来美国UCAT的通讯。
其中有段话让希欧印象最为深刻。
某机龙驾驶员在遭到击落之前,是这么形容亚力士的——
…….他疯了。
加速、机动、攻击、回避以及控制那一切的决策力都不正常。
除此之外,从刚刚开始,撕破天空般的响声就不绝于耳。
是亚力士的引擎声。
他不停持续着极为勉强、似乎骨架都要当场弯折的高速动作。
那已不是飞翔。
他的动作有如恨不得劈开、撞碎天空一样。
唯有不须人身操纵、持续保持合一状态的亚力士能办到,一般机龙是学不来的。这时,在希欧附近仰望天空的鸡冠头以疑惑的口吻说:
「——为什么整队美国UCAT的机龙还打不过他一个啊?」
希欧明白他为何有此疑惑。
亚力士每一个动作都尽了他一切所能。
亚力士的性能虽优于美国UCAT的机龙,也只是一机之差。
想推翻多对一的结果,还需要某个关键字。
而鸡冠头歪着脖子说出了它。
「那对我们这种小角色而言……实在太疯狂了。」
鸡冠头对着在背后地面捡拾弹药的同伴说:
「美国UCAT的机龙都是一次升空十二架……你们不觉得,要赢过那样的阵容,就得有十二倍的疯狂吗?」
「对方真的就是那么疯吧。」
曲棍球面具男站了起来,拍拍鸡冠头的肩膀。
他在枪弹声中说:
「别管那么多了,快来帮我们捡谷子。」
「不过我平常都是做文书工作,近视很深耶。」
鸡冠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加入众人,周围的工作也渐渐分为战斗和后勤两线。
他们分为以战斗守护阵地的一群,和整备枪枝、治疗伤患或准备再次出击的一群。
空中仍有声音。
森林也是。
而希欧在所有声音的彼端领悟了一件事。
不管是谁,都铁了心不肯退却。
美国UCAT的机龙和亚力士都绝对不会认输。
……因为他们有必须守护的事物。
双方互不相让,亚力士持续损耗着自己,机龙们持续坠落……要是不想点办法……
这时,希欧突然听见原川的声音从旁传来。
「你好像很想帮忙嘛,希欧.山德森。」
「因、因为……难道原川大哥不想阻止无谓的伤亡吗?」
转头一看,原川和一群光头窝在一起,修理堪用的机车。
希欧对着他的背影,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在飞越天空的大气斩击声和穿剌损毁机龙的飞箭声中说:
「有人在等我呢。」
「你在作梦啊?」
「才不是呢!」
希欧大叫。
「另一个希欧……正在等着呢。」
「你病得不轻啊。」
原川低声说:
「况且,你要怎么到等你的人那边去啊?」
希欧无法回答。
不过,救兵般的字眼在这时出现了。
开启了损毁机龙内部的美国UCAT队员和逆鸡冠头们——
「放心。」
正试着让机龙重新启动。
他们安抚着身子颤抖却无法顺利动作的机龙,明确地表示:
「就算你或我们办不到——也一定会有人带你过去。」
因为——
「只要你还想去、想亲自面对他,那个人就会出现。」
「说的没错。」那人的话引起了共鸣。
回应来自将伤患抱出森林的静冈与山梨UCAT队员。
他们口吐白烟,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但是——
「我们的战斗也是一样——我们都乐于为值得赌上一把的东西出力,所以如果你——只是如果喔?」
看似队长的男子调整过绕在头上代替兜帽的围巾,再次望向森林。
见到他气也不多喘一下就再次出击,一旁休息的人们也站f起来。
「如果你又能飞了,我们就可以说自己确实成了你的助力。」
「那、那……!」
希欧问道:
「如果希欧真的不能飞了呢……?」
「简单得很。」
围巾男的视线带着笑容转来。
「我们将坚强的少女带上战场,也保护了她——到此为止都是应该的,其实这样也就够了。如果你能再度飞翔,我们也只会当成赚了外快。一种战争结束之后,可以在喝酒时向旁人自豪的外快。就是这么回事。」
说完,围巾男转过身去。
这时,希欧听见其他声音。
「放心吧。」
这是女性的声音。
她并不陌生。
希欧跟着转向溪谷、自己的来路。
那儿有两道人影。
一人是跨坐在大型重机上的男子,有着金色短发。
另一人是个高瘦的女性。
女性。
少女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他们。
……有吗?
女性走向希欧,迟缓但平稳。
有段黑影随她的步伐摇晃起来。
那是一头随夜风飘荡的乌亮长发。
接着,显现在月光下的笑脸,将声音送进希欧及众人的耳里。
「放心。」
女性吸口气。
「你一定可以重回蓝天。」
认出黑发女性的声音后,希欧不禁喊出声来。
「你是……!」
●
黑白双风不断冲击彼此。
连续猛攻激出火花和金属声,且在下个瞬间被风卷散。
风与声。
攻势与呐喊。
冲击及反弹的尖端,以黑与白蹂躏着夜晚的森林。
执掌白色一端者,是巨大的六翼武神。
它的武器共有手中双剑、出自其翼的导弹以及本身的冲撞力。
而执掌黑色一端的,则是体型较小的双翼武神。
它的武器共有右手的刀、左手的拳,以及双腿的踢击。
刀剑相击,拳来甲挡,冲撞由回避化解。
双方的来往已超越「周旋」一词,化为无尽的盘绕。
黑色武神.荒人改一路猛攻。
飞场以一套串联攻击、回避与位移的武神战法,与对方缠斗。
现在,负责防御与管制的美影不在身边。
但飞场仍奋战不懈。
……只要能战到最后——
美影一定也在等着。
就像龙美一样,等着飞场的到来。
飞场深信不疑地挥下手中刀。
荒人改劈断无数林木后跃起,旋身再斩,并于着地同时跨步。
向前。
大步向前。
踏出由无惧推动的步伐。
『喔喔……!』
皓月当空。
自己的手还构不着等待自己的人。
手上的刀也未曾接触过她的躯体。
但她仍在等待。带着笑容,耐心地等待。
『……美树姊!』
即使手脚未及,意念依旧无远弗届。
于是飞场的话从战得过热的语言脑叶中冲了出来。
『——你说你杀了我的色老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色老爸?」
『对不起!我全力在打没有多想,请当作没听到!」
「那……你想知道的其实很单纯。」
龙美的脸略为低下。
月光在她脸上打出阴影,掩住表情。
只能听见她穿过烈风的声音。
她缓慢且含糊地说:
「那个人啊?他突然冲到了我们那边,冲到被诺亚锁住、我们想开也开不了的门前。虽然我把他当成敌人……」
苦笑响起。
「不过我在他眼中还只是个小孩,所以——」
『……所以?』
「所以他就大意了吧——即使被我一刀剌穿了背,仍然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
接着是「呵呵」的轻笑声。
「他好像在完成五大顶的任务之后就死了。不过……如果他当时没被我剌伤,应该可以活着回到Low-G吧?」
飞场没能回答。
「懂了吗?」
即使对方这么问,飞场仍说不出一句话。
接着是——
「你可以大声地对我说啊?说『把爸爸还给我』。」
就算如此,飞场依然没有应答。'
……为什么要这样……,
最后,他将否定对手疑问的话喊出口。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啊!』
「但剌伤他的依然是我。当时刀上传来的感觉,我还记得很清楚呢。」
龙美不给飞场说话余地,继续说了下去:
「除了那一刀,其余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伤吧。再怎么说……」
话音叹息似的传来。
「他可是你的父亲。他是另一个我的父亲啊。」
「!」
堤丰鼓翼退开。
飞场想跟上,却被连射的导弹压得难以前进。
刀刃档格声在弹阵中咆哮,接着对方再度出声:
「位置是右腹侧,比肋骨低一点的位置,应该把肾脏跟肠子都剌穿了吧。没错,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翻了无数次医书,很确定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当时的手感不假。」
「……!」
飞场抗议似的向前移身。
爆裂的光弹磨耗着荒人改的装甲,数个零件因此炸飞。
巨响也成了耳所能闻的打击。
但飞场没有停下。
他将回避改为疾奔,冲向不断攻来的光弹。
……可恶。
对义姊的想法,让奔跑的飞场心变得沉重了一些。
有种模糊的感觉挂在心上。
是好是坏也说不清。
他找不到适当的言语去描述,只能认分地自嘲太笨,笑笑不再深究。但飞场告诉自己,这一次不能就此罢休。
比起脑袋灵光,父亲一定更希望自己能健壮地长大。
傻瓜也有傻瓜的做法。飞场如此心想,接着——
「——!」
向前踏步。
距离已缩至三十公尺以内。
对高逾十公尺的武神而言,只是刹那之间。面对如此距离,飞场又感到心里的沉重。
能让龙美体会到这份重量吗?
……啊,可恶。
飞场向前弯身,且在前倾下奋力挺进——
……如果不能,一定会让人很难受吧。
奔向前去。
高提的膝头欲将脚尖剌入地面般压下,拉动身躯。
背上的翼炸开空气,将机体一举推向前方。
飞场挥高右手的刀,为斩击扭转全身,冲向堤丰。
同时,堤丰动了。
它并非退避,而是将双手的剑——
『……下段?』
剑尖相指,形如八字。
相对地,堤丰所有羽翼一同向上拉伸。
遮盖了天空。
三十二发光弹自延展的羽翼带着不同间隔窜入空中。
目的并不难懂。
上以弹幕设防。
下以双剑为守。
可是飞场并未因此迟疑。
……我要赢。
义姊被顶上的光弹照亮,但表情仍藏在阴影里。
她始终没露出脸庞。
所以——
……我要赢!
飞场挥下刀刃。
●
龙美看着飞场出手。
荒人改大刀一挥,但目标不是堤丰。
……是树?
刹那间,数十林木被截成两段,四处飞散。
林木不是倒下,而是顺着挥砍的冲击,在空中翻转。
它们掩蔽了堤丰的正面视野和天空。
上方,有些物体撞上了漫天断木。
堤丰击出的光弹,已自空中落下。
追击荒人改的光线纷纷命中荒人改掀起的木墙。
『……!』
龙美面对光弹爆破声和树干碎裂声,找出了荒人改的身影。
黑影由下窜来。
飞场打算以高飞的树木挡下来自空中的攻击,同时从其下方突袭。
然而一旦被对手看在眼里,这招便失去了效用。
「在那里!」
堤丰双臂一抬,振肘挥剑。
剑尖劈开林木,剌进犹如一团黑影的黑色装甲。
无窒无碍。
剌耳声响中,整段剑身没入钢铁铠甲。
可是——
「!」
堤丰收回了剑。
自树雨及光爆中现身的,是一块黑色装甲——荒人改的胸部主装甲。
但堤丰剌中的,也只有这么一块钢板。
本体不在那里。
因此龙美眉头一揪——
「难道——」
下一刻,风呼啸而至。
动静来自正上方。
漆黑疾风自间隔不一的倾盆光雨间奔向堤丰。
荒人改舍弃身上绝大多数的装甲,大幅减轻了重量。
黑色武神将装甲做为诱饵,自己跃入了光雨当中。
它仿佛在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
堤丰的剑才刚收回,无法及时应对。
而上方的黑色武神已高举着剑,张开双翼,全速俯冲。
经双翼推力加速的纵劈,带着破竹之势直线袭来。
黑风任凭光爆噬咬地舍身攻击,就这么坠入龙美视野中央。
不偏不倚。
愈来愈近。
然而——
「没用的。」
龙美笑了。
低着头、面蒙黑影的她笑着喊道。
「这样还是碰不到我!」
●
飞场在动力全开的金属声中,见到难以置信的画面。
那源自某种刀法。
站在堤丰肩上的龙美,抽出背后的刀。
她单以右手持用的刀,挡下了另一把刀——飞场操控荒人改施展的全力一劈。
……太扯了……
现在,荒人改保持挥刀姿势浮在半空中。
龙美的刀以绝顶平衡感撑住了荒人改。
树木在背后坠地,堤丰的光弹砸向地面及树群。
光团从下方照亮四周的一切,刮起剧风。
不过——
……这下不太妙吧?
飞场即使化为钢铁之躯,也在这一刻感到寒意。
接着,他听见细小的叹息声。
「为什么……」
龙美低着头微微吸气。
「为什么还是不行呢……?」
问号跟着浮出飞场心里。
因为她的口气不像在数落飞场,反而像是自问。
……美树姐想告诉我什么吗?
那就是她等待与战斗的理由吧。
……难道……该不会——
『……!』
当飞场灵光一闪时,龙美已有所动作。
她有如一巴掌甩向姗姗来迟的飞场般,猛然拉开撑住荒人改的刀。
飞场临机立断。
几乎同一时刻,荒人改受到了攻击。
飞场使出的全力,被龙美的机壳剑吸收后如数送回。
这仿佛是在否决飞场,说他还不足以与她匹敌。
结果——
『——!』
荒人改遭到破坏,飞得老远。
●
龙美看着荒人改断成两截。
它并非被劈开,而是被冲击撕裂。
空中的荒人改随抛物线远去,自腰部一分为二。
金属撕裂声有如刮削玻璃的尖响。
分家的钢铁身躯落入大片森林,接着——
「————」
群木不荷重量,塌出窟窿。
根部在树干弯曲断裂前先行示弱般翻出地面,纷纷圮倒。
窟窿就这么接上某个开阔空间——一条道路。
日本UCAT列车所辟出的路。
映在龙美眼中的,只剩下残破的机龙,以及一群战力不值一提的人。
一群光是人偶就应付得不可开交的人。
荒人改的残骸,随冲击惯性一路滑进他们所处的道路上,有如在夸耀这一击的破坏力。
钢铁巨人的上下半身摧残、推挤着倒下的树木,接连滑向道路的起点。
它们刮起大量土石,最后慢慢停下。
接着,龙美将视线转向了路上的人们。
和亚力士相对的少女也在其中。
龙美又看了看周围,可是——
……美影还是来不了吗?
金发者只有山德森家的女孩,其他净是些生脸孔。
也好。龙美心想。
「这样她就不必目睹龙司送命了。」
龙美将剑收进背上鞘中,喃喃低语。
这时,龙美注意到一件事。
希欧.山德森正望向这里。
不对,如果只是单纯地看,确实没什么好在意的。令人在意的,是她的表情。
…….....吓呆了?
那是一张既像讶异又像难以置信的脸。
「……怎么了吗?」
以枪声为衬的问题,让希欧猛然回神。
她慌张地回答:
「希、希欧怎么了吗!」
希欧这一惊,在她周围引发了一串动作。
一群光头、鸡冠头和肌肉男急忙将希欧团团围起,抱胸问道:
「我等乃飞王(希欧)亲卫队……!你找飞王大人有何贵干!」
龙美闻声皱眉,反问:
「……亲卫队?」
「希、希欧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全都是他们临时掰出来的!原、原川大哥,你也帮忙解释下嘛!」
一听,坐在一边进行整备的少年随口回应道:
「飞王陛下动怒啰。」
「小的该死——!」
男子们同时向希欧深深下跪磕头。
人在中间的希欧后退一步,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看着龙美说:
「那、那个,现在希欧该怎么办呢!」
「这个嘛,就算你问我……」
龙美尴尬地侧首时,希欧身边的少年突然将手向上一挥——
「——?」
抛出某个银色物体——一支扳手。
与那诡异的动作相较之下,原川抛出工具的原因更教龙美不解,因此她跟着抬头。
这时,下跪的男子们转过头来,和希欧一起大喊:
「趁现在!」
声音是喊向这一侧。
可是那指的又是什么?
想当然尔,那一喊的对象不是自己。
……那么——
龙美随即找到答案。
左手边不远处,有个在堤丰肩上疾奔的影子。
飞场.龙司。
「……!你还活着!」
事实回答了她的问题。
龙司虽全身血迹斑斑,但他的右手已拉到背后,准备攻击。
少年直扑而来。
而龙美已将刀收回鞘中。
……糟了……!
全都是因为刚才的荒人改。
挡下荒人改凌空劈砍并顺利回击的瞬间,让龙美以为胜负已定。
……他在那之前就脱离荒人改了吗?
答案就在眼前。飞场及时和损毁的武神分离,因此他即使伤痕累累,仍保住了性命。
现在只穿装甲服长裤的他,想必是从荒人改跳到堤丰肩上的。
而且——
「多亏有希欧他们替我引开注意力,我才能这么接近你!」'
视线笔直射来。
龙美立刻选择回避,面对飞场向后退去。
但飞场快过了她。
转瞬间,少年已在龙美胸前。
飞场接着沉下身子,紧握右拳——
「——」
上钩拳就要扫来。
这时,龙美让自己执行下一个动作。
勾动右手指。
令堤丰随之挪动。
目的是拉开飞场脚下的堤丰左肩。
而其左锁骨关节也果真因此拉出缝隙。
飞场与龙美的间距也被拉长,然而——
「!」
飞场又重踏一步,击出右拳。
见到这锥剌般的一拳,龙美仰身闪躲。
「……!」
●
下个瞬间。
所有人都见到了。
飞场的右拳硬生生停下,抵在龙美胸下。
●
飞场不动了。
所有意识都集中在右拳面上。
这一拳原来是要打在龙美腹侧上的。
若完全击出,或许能打断她几条肋骨。
但飞场突然停下这拳,不是因为失手。
右拳上有着某种感触。
「这……」
他松手摊掌,答案便在一托一捏之间揭晓。
「……应该是88B吧,而且没穿内衣。」
恰到好处。下过感想,飞场发现另一个事实。
……不会吧。
飞场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抬头看向龙美。
龙美表情冻结,飞却笑歪了嘴。
「今天我总算是捏到了!之前每次都被闪掉唷!」
耶~!
「——万岁!是我判定胜啰!」
下一刻,飞场看见龙美有所动作。
她有如龙卷风投法的左投般大幅扭身,转回时顶着一张红透的脸。
「色狼……!」
飞场吃了龙美全力的一巴掌,旋转着飞进空中。
●
龙美几乎下意识地还击。
若有意图,也只有一个。
195
……用现在最强力的攻击打烂龙司!
与右手同步动作的堤丰左肩已退向后侧。
如此便能顺势以对手的攻击回敬空中的对手。
上钩拳。
左肩向前一带,挥起了超高速的超重铁拳。
「堤丰,挥拳!」
铁拳瞬时突破音速,裹上一层音爆和雾气。
直捣目标。
毫不留情地振臂高挥。
犹如前天夜晚的加料重演版。
那一拳虽将飞场打得不成人形,但准头、速度都差强人意。
而这回万无一失。
……这么一来,龙司也能安心地去了吧。
不过,龙美看到了意外的画面。
「……咦?」
飞场在捱轰的同时蜷曲了身子。
……那是——
是的,龙美很清楚那代表什么。
那是她的招式。
能够吸收、消解任何打击的动作。
「他做得到吗……?」
不可能,龙美心想。能办到的只有自己一个。
然而,一道来自正前方的喊声否定了她。
「他就是会!」
女性的声音。
并不陌生。
「龙司办得到!他被四吉的攻壳武装打到时也用过了一次!而且那时候——」
是美影的声音。应该不存在的坚定声音。
「那时候,龙司还飞到我身边来了!」
下一刻,飞场将这段话化为现实。
他脚贴堤丰拳面,屈腿弯身——
「!」
纵身一跃。
跳向背后——毁损机龙伏地后构成的屏障。
他迅速且准确地飞往敌方据点。
那儿有道直立的高瘦人影。
龙美看见了,但对方与她记忆中的身影有所不同。
可是——
「……那就是最后的进化?」
●
飞场在着地时看向前方。
看着站在月光之下、森林和众人之前的人。
美影。
不,那不是飞场认识的美影。
美影对哑然失语的飞场腼腆地笑了笑,别开视线说:「我来了,因为我等不下去了。」
接着——
「——怎么样?」
她将手伸向颈后,撩动头发。
漆黑的长发。
飞场看得忘了反应,只是听着她说:
「贤石留在我身上的力量,完成了最后的进化——给了我想要的颜色。」
「影子的颜色……」
「嗯。」
美影缩起肩膀,偷瞄飞场一眼。
飞场也转眼看去,发现浏海上还有撮金发。
少女红着脸捏起金发说:
「这个……一定是妈妈特地留给我的。」
接着她两手按住胸口,缩起身子。
「……奇怪吗?」
「不会……」
「不喜欢吗?」
怯懦提问的美影背后,有一大群人不知怎地抄起刀枪。
于是飞场连忙摇头说:
「简直棒呆了!」
「真的吗?跟之前比哪个好?」
这也太难回答了吧?比血更稠的汗从飞场脸上汨汨流出。
但飞场率直地回答:
「——虽然代表世界一家的金发巨乳也很棒,可是黑发巨乳象征了日本的风雅,同样值得高兴!我的最爱永远是最新的美影姊!」
「是吗?」
美影放心地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
她害羞地微笑,并抓起飞场双手——
「我的比美树还大,而且一样没穿内衣喔?」
让他的手指陷入胸部装甲服下侧的软质曲面。
之后美影晃动黑色浏海,有些担心地问:
「……喜欢吗?还是说美树的比较好?」
「怎么可能!」
飞场不顾周围上膛声大喊:
「没有人比美影姊更好了!」
「这样啊。」
美影笑弯了眼,微笑的唇间贝齿微露。
之后她看向一旁。
插图201
森林之中,有架白色武神站在无数倒木彼端。
接着,美影的手绕过飞场颈子抱住r他,贴着脸颊点点头。
「……一起打赢她吧。」
「——好。」
位在飞场视线远端的龙美也跟着顿首。
她同样咦了一声,放松肩膀——
「那好吧。」
右手猛力一挥。
堤丰随之突袭。
「!」
全力加速。
吹飞背后林木,直线冲来。
但飞场没有多大动作。
只是摆手示意众人退开,并感受脖子上美影双手传来的力量。她就在这里。
她终于清醒过来,而且来到了这里。
希望人如其名的她也总算如愿以偿。
胸部还很大。
无话可说。
但飞场仍开了口。
胸部先摆一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要说。
能连结自己与美影的词语。
能和眼前求战而来的白风对抗之力。
那就是——
「荒帝……!」
●
美影伸张双臂,背后传出金属的吼声。
由黑色重金属铸成的躯干框架随后而至。
动力系统、人造肌腱及四肢框架也跟着来到周围空中。
紧密接合。
更多框架和人造肌腱出现在头、胸、背、四肢周边,受装甲敛合、压缩,固定成形。
金属声及风声交鸣。
荒帝的自律系统张握五指,踏实脚尖,由肢体末梢感受自身存在的确立。
美影和飞场也逐渐埋没在无数的接合中。
机件包覆全身时,合一程序也跟着启动。
化为机械和美影同在的感觉,让飞场既温暖又有些腼腆。
接着是更进一步的变化。
飞场以高速加压的视觉仔、细检视它们——这些由进化带来的变化。
刹那之中,在各处追加装甲及人造肌腱接合时,双臂和头部都——
……还要再多些什么?
首先是右臂。
一面盾——不,正确而言,是个弹射台般的宽长底座。
这个形似极长装甲的部位,事实上是——
『神碎雷(Keravnos)的底座……!』
不仅如此,还有其他装甲出现在左臂旁。
一面接于左肘的狭长带爪钢甲。
这才是供荒帝御敌的厚实巨盾。
下端有段长柄,明示其后黑刀的存在。
胸部也新增了装甲,使得其外型趋于女性——
『————』
同时,头部组件后方喷出有如黑色火焰的物体——一束在风中摇曳、翻腾的黑发。
无数气流也在此刻自荒帝全身流泄而出。
武神。
俨如血肉之躯的武斗机神。
肩甲高大有如披挂,腰甲宽阔有如长裙。
接着,荒帝手持盾下握柄,抽出一把漆黑长刀。
化为影色战姬的荒帝浅展双臂,放出吸气似的响声。
『——!』
白风已逼至面前。
势将操使暴风之力化解一切攻击的敌意之风。
但荒帝无所畏怯,摇发迈步。
『我要上了!』
放声高喊。
『……我要上了!』
将心念诉诸冲击。
第六章 『风语的距离』
我不会就此停下
●
声音不绝于耳。
铁声。
钢声。
金属声。
表示机械的存在。
尚有其他声音。
风声。
土声。
山林声。
表示动作的存在。
还有更多声音。
打声。
击声。
刀剑声。
表示战斗的存在。
众声交融,合而为一。
破声。
碎声。
毁坏声。
呼唤着胜败。
然后是人声。
「喔」的呐喊声。
「啊」的惊叹声。
「嗯」的应答声。
不仅止于四方,声音浸透了八方天地各个角落。
剑奔。
弹流。
铠磨。
铁鸣。
钢击。
械走。
所有动作在攻防之间变换不息。
声音回应、叫唤,为求答覆而问。
每个进退都在极速之间,即便扭腕迥;Jlu能激起音爆。
黑与白的四周,旋绕着真空的尖响以及夜风的薰香。
白风的高速连击遭黑风的回避及防御化解,黑风的攻击也在白风挪移之间转为守势。
风火纷散。
天地迸裂。
声音不绝于耳。
武神之战的一切声音。
『我听见了……!』
黑色武神窜破自身的呐喊。
冲入白色武神眼前。
『那是呼唤我的声音……!』
●
美影任凭感情恣意而为。
她一点也不担心龙司、。
经过高速加压的思绪将全身交由飞场发挥,允准他要求的任何力量。
毫不停歇。
无论是背上双翼、腿部动力、上身平衡等,凡求必应。
一切都是为了让飞场随心所欲地动作。
可以的。
现在的自己可以应飞场所需,以他期望的速度完成他期望的动作,无惧于堤丰的双剑。
美影负责防御。她理解每片装甲的状况,测得抵销攻击的最佳角度,更让荒帝有如控羽骋空的飞鸟,在剑风中展翼前行。
要快。
还要再快,美影心想。速度还要再快、再快。
不需要感情的言语。
也不需要描述思绪。
唯一要做的,就是用比反射神经更快的动作,对付眼前的敌手。
这是阵刚烈的风。
所以得加快速度。
双方高速缠斗,谁也探不进对方背后,只能侧身以对,保持攻击接连不断。
左侧。
左侧装甲已在剑刃无数次磨擦中过热。
要善用盾。若将盾使得更加精巧,就能将蓄热压至底限。
……不对!
不应该这么想。
这种想法会辜负那声音。
她也听见了那不断传来的声音。
动作与冲突造成的声音,全都含有同样的意念。
那是——
……美树……
美影不禁思索。
为何她击出的声音都仿佛在哭泣呢?
对,就是哭声。
每次打击,都像个哭求依靠的孩子在挥拳。
怎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那么强悍、那么有力的她也会哭泣呢?
不明白。
想知道答案。
不,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美树。
她说,她杀了飞场的父亲。
这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她觉得自己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吧,对方相当于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呢。
而她又执意等待飞场,等待自己所杀之人的继承者。
为什么要等呢?
为什么能战无不胜呢?
为什么要一再地和飞场交手呢?
为什么会哭呢?
为什么——
……为什么就算龙司输了,她依然继续等待呢?
美影明白。
明白是为了什么。
……因为她赢了不该赢的人,所以要对得起那个人,就得让自己不输给任何人吧。
也因为如此,即使战斗使她疲倦,依然必须继续赢下去。
不过,她可以输给一个人。
那个人的继承人。
……她一定等很久了吧?
尽管长久以来扮演敌对角色屡屡击败飞场,却依然耐心等候。
等候能互倾全力的一刻。
现在,美影为高速机动同步着机翼与腿部的传动状况,同时心想——
……龙司也是来答覆她的吧。
为了使龙司尽情答覆,美影说的是——
『龙司——加快速度!』
『——好!』
传送动力。
使全身跃动。
想必飞场早已察觉美树的意图。
飞场的喊声跟着传来,仿佛印证了美影的猜测。
『美影姊……!』
有如许下承诺。
『我一定会赢……!』
『——嗯,好。』
美影回答。
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想要多少力量都可以,全部都给你。无论你打算做什么,我一定会帮助你完成。
力量——
美影回想起从前。她曾对自己是机械还是人感到怀疑,因而害怕手中的力量。
但现在不同了。
她需要力量。
没错,美影心想。自己很高兴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若非如此,就牵不起等待者的手了。
于是,美影渴求更快的速度。
她完全延展双翼,分毫不差地配合脚部动作。
让飞场每一步都带有飞翔的冲劲。
所以还要再快。
纵使对手再强硬。
纵使对手再坚韧。
纵使对手再勇猛。
只要够快,就能触及对方。
速度绝不会辜负自己的期望。
因为——
……那是赶到等待者身边的唯一方法!
视野无声无息地高速流动。
而美影仍凝视着。
凝视天地间的一切。
月。
星。
夜。
森林、人群。
飞花般飘散的炙热铁屑。
自身躯体和眼前的白,在一切的中心舞动。
中心——
双方在所有动作和真空的中心正面对决。
在一个单纯至极的空间中。
就连空气也被赶绝,只留下最为纯粹的事物。
好美啊。美影如此赞叹,并看着龙司向美树伸出双手。
黑色身躯穿梭于白剑之间,果决前行。
简单地一旋身、一动眼,就跟上了白的闪躲。
『————』
跨越高速后的世界,竟是如此地沉静。
成了一个毫无累赘,唯有动与静的世界。
一个脚步强稳,不必惧怕摔倒,位于进化终末的境地。
…….真好。
舞动。
钢铁之心随身舞动。
龙司悠游于白色剑刃、炮火、回避、防御等任何反应之间。
他避开一切伤害,只求用自己的手抓住对方。
『龙司……』
在美影眼中,龙司的动作略带迟滞,也有些胆怯。
所以美影要在背后支持着他。
两手搭肩、倚近——
『嗯。』
伸手推动。
将龙司轻轻推向另一个他。
一路顺风。
●
龙美看着荒帝穿过无数攻击逐渐逼近。
在真空和疾风交杂而成的无声空间中凝视对方,防护风衣的下摆也遭其绞碎。
在纯净透明的如瀑月光下,荒帝晃身而至。
既非步行。
亦非奔跑。
更非滑动。
它仿佛是个缓慢的钟摆,一点一点地靠近。
见状,龙美懂了——荒帝承接了任何动作造成的一切重量,并将其偏折、化解。
就连步行或前移时脚底及身躯所受的压力也一样——
……全都在精确的控制之中吗?
力量在受阻时,会产生恰好反向的反作用力。
因此,若要控制承受的力量,多是以退后的方式达成。
但谈到控制全身的作用力时,情况将完全不同。
因为偏折受力所用的退后动作本身,也会造成反作用力。
若无法偏折后至的力,力就会在体内相冲。
所以——
……不可能控制全身承受的每一分力!
但是,成功案例就在眼前。
荒帝——飞场和美影。
飞场和龙美一样,懂得偏折力量的方法。
美影则根据飞场的反应,调整全身动作。
高速计算能力以及人机合一的武神系统,达成了这惊人之举。
荒帝巧妙利用了细微的时间差,并以翻动装甲板偏折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
哪怕稍有闪失,所有力量恐怕就会在体内各处造成破坏。
然而,熟悉飞场每一个动作的美影,能够天衣无缝地与他配合。
两人超越了一心同体。
俨然成了单一个体。
完美运用力量的单一个体。不,到这地步——
……他们已经驾驭了力量……
而后,黑翼在龙美眼前展开。
荒帝缓缓没入堤丰怀里,刃锋随后而至。
故龙美举起堤丰左手,以剑相接,欲藉两刃互抵时趁隙以右手攻击。
不过——
「!」
左手的剑被弹开了。
能够接下任何力量的技巧遭到拒绝,退r开来。
……这是——
龙美很快地察知答案。
这是力量所为,也是技巧所致。
道理很简单,荒帝只是在龙美动手抵销力量的瞬间,稍微偏转攻击方向罢了。
但实行起来并不容易。
因为龙美在接触飞场的攻击时,就决定了力的偏折方向。
仅有一瞬。
判断若有片刻延误,就等同正面受击。
因此,要破解龙美的消力,必须在那一瞬之间重新调整攻击方向。
所以在龙美心中,那是不可能的事。
但懂得方法的飞场能将不可能化为可能,而拥有力量的美影能协助他将其实行。
于是,龙美和飞场之间不再有「抵销」的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由超绝技巧驱动的剑击。
不带多余力劲,刀剑纯粹地交锋。
银弧奔走,月弧飞窜。
湛蓝火花在透明空间中溅溅散散,有如乍绽即逝的铁花。
不停攻击。
攻击就是龙美唯一的动作。
她有如拨开伸来的手一般,接连攻击。
别过来。
……别过来!
不对。
她的思绪不只如此。
............都要他别过来了……
然而——
……他还是不会停下……!
荒帝做出回应。
它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慢慢地随势摇摆,有如任风抚动的柔枝。
『…………』
不带喊声,什么也没有。
荒帝只在摇摆间探入堤丰怀中,更向前去。
在鼻息相接的极近距离中,能戈迅速出手。
直线劈下右手的剑。
对此,荒帝的左臂如蒸烟般缓缓升起,亮出了盾。
白剑剌入盾尖。
将厚实钢甲一举断开。
当剑被导向地面时,荒帝也失去了盾。
同时,龙美再次动作,左剑划向荒帝颈项。
荒帝黑剑一转,弹开飞来银弧。
黑与白在澄透的世界中再度激撞,剑音只存于想像之中。
而下一步才是龙美的目标所在。
她利用左手的剑,把黑刀弹向外侧,将荒帝适才的招式双倍奉还。失去左盾后,美影势必得为左右手重量的变化调整重心。
只要趁机使劲击退荒帝右手的刀——
『!』
荒帝以平衡为优先,舍弃了刀,上身顺势向右一偏。
此刻,荒帝刀盾尽失。
龙美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堤丰勾动右腕,挑起被荒帝盾牌格开的剑——
「——这下你怎么办?」
剑尖随这一问直指荒帝咽喉。
下个瞬间,龙美看到了荒帝的反应。
荒帝抬起没了盾的左臂——
『……!』
将手掌压向剌来的剑尖。
没有声音,但破坏仍在。
剑刃剌穿了荒帝的左手,自头至尾完全没入荒帝左手,然而——
「!」
荒帝却将剑锷连同堤丰右手掌一把握住。
一把握碎了右剑和右掌。
至此,荒帝的手终于接触了堤丰。
接着,龙美看着荒帝握紧右手。
……难道——
刚才放开剑,跟有如保持平衡而倾向右后方——
「——都是为了这一拳?」
在毫无掩蔽的空间中,射出的铁爷清楚映在龙美眼中。
拳头看似飘摇不定地飞快袭来。
目标是堤丰的颜面。立于一旁的龙美断定,自己接不下这一击。
即使想抵销力道,也会遭飞场和美影反制。
挡无可挡。
堤丰右手也受制于荒帝,无法退开。
「那这样如何!」
堤丰左臂一挑,撩起左剑自断堤丰右臂,同时向后跳开。
退了这一步——不。
……只要直接撤退……!
龙美犹豫了。
此时若撤退,的确不会败在这里。
可是——
……这样行吗?
自问之际,两样物体挡下了后退的堤丰。
那是声音,以及光线。
从空中剌入这空间的声音是——
『龙美……!』
是亚力士的声音。
但她听见的,不只是由天降下的声音。
趴在远处林中的机龙身旁也——
「别想逃!」
那是希欧.山德森等无力之辈的——
「发射……!」
龙美看见了光。
毁损的机龙撑起了上半身,张嘴吐出光芒。
主炮的光。
「……!」
光射向堤丰背后,机龙则因后座力而退开。
不知是打偏了,还是根本不求击中。
无论如何,机龙旁边那些仓皇逃窜的人们——
……的确挡住了我。
龙美道了声谢,只让堤丰退了一步便不再移动。
她选择回避——翻仰上身,闪过荒帝的拳。
可行。
荒帝的拳已来到面前三十二公分处,妆将于下个瞬间通过自己眼前。
就在这时,龙美感到荒帝似乎喊了些什么。
不是错觉,自己的确听见了。那是——
『神碎雷(Keravnos)——!』
3rd-G的概念核武器。
现在,荒帝并未装载那具冥府的打桩机。
神碎雷保管于诺亚之内。
但龙美眼前仍多了道裂口——另一端就是做为机库之用的概念空间。
他们想用概念空间吞噬龙美。
「什么……!」
龙美的反射神经带动了肢体,使她抽刀防御——
「——!」
她往概念空间裂口砍去,吸收那股力量。
裂口没入刀刃时,荒帝的手也窜过她眼前。
龙美为躲过一劫松了口气,然而—
……糟糕……
她有种预感。自己犯了一个重大错误。
接着,她发现自己刚才的攻击,就是飞场或美影或他们俩在这场战斗中的企图之一。
「该不会——」
龙美吃惊地举起机壳剑望向前方。
她望向挥拳而去的荒帝彼端,站在林间通道的人们。
那里有个少女。
少女的蓝眼睛直视着龙美,开口说:
「拜托你一定要来……」
向天高喊。
「山德斐洛——!」
嘹亮的喊声,从龙美手中要到了回覆。
封在机壳剑之中那股张开概念空间的力量涌现,这也就表示——
……给了之前被同样力量封住的物体一个出口……!
迸然而出。
力量从机壳剑刀身中获得了解放。
蓝白双色的重甲机龙。
山德斐洛。
●
转眼间,希欧和原川已被纳人III德斐洛之中。
一口气还没吐完,所有视线都被拉上了天空。
空中有个朝山德斐洛降下的影子。
是一架红蓝白三色,与空气摩擦得全身过热的机龙——亚力士。
山德斐洛转向亚力士,在离地1一十公尺的空中暂时停下。
它打开全身推进器,摇尾似的确认进度,接着将垂直的机身横转一圈后说:
『——动力万无一失。』
「准备得还真周到啊。」
希欧一面乘上后座,一面对原川的话点头认同。
「太好了……」
眼下,已在背后的地面有一群人——将自己带来这里的人。
缠绕围巾的山岳部队队长、留鸡冠头或戴面具的沙丘联队、蓝色装甲服的美国UCAT们。众人全都仰望天空,朝他们挥着手。
「那、那个,再不走开的话,会被推进器吹走喔!」
众人急忙逃开。
但他们仍带着一张笑脸,不时回头。
「早点回来啊!」某人喊道。
于是希欧又点点头。
真心地准备踏上战场。
飞往高空——龙专属的战场。
希欧在后方坐定后,等着与山德斐洛合而为一。
这时,前座的原川扔了个东西过来。
是个红色的小纸袋。
「糖炒栗子……」
「你就趁合一时啃一啃吧,出来再吃会肥喔。」
「合、合一以后又不能吃!」
『可以的,希欧。我可以连带转化糖炒栗子,直接把它放进你的消化系统里。』
「……不是希欧有意要反驳,但品尝食物的是舌头不是胃呢……」
说完,希欧听见原川的轻笑。
「随你啦。出发啰,希欧.山德森。」
「原川大哥,你要带希欧去兜风吗?」
「不。说要出发的人是你,我是司机。不过你还是老样子在那里拖拖拉拉,得催你赶快上路……所以我今天也要说一样的话,希欧.山德森——走吧。」
希欧想了想原川这番话的意旭。
接着少女发现,原川似乎不会再丢下她不管了。
既然如此,她只需要这么回答:
「——Tes。」
希欧望向天空说:
「带我去吧。」
高声地说。
「带我去吧——到答案存在的绝对位置去!」
●
下个瞬间。
散布于生驹山地的每个人都看见了。
一道蓝光笔直高升,直往黑暗夜空中央而去。
同时,空中的机龙们也散往一边。
仿佛要将路让给奔驰于夜幕中心的蓝光。
接着,有个带着红光的物体在低处翻动后划破夜空,追向蓝光尖端。
一蓝一红两道光,就这么在众人眼前直窜天际。
前往他们到达不了的空域。
●
龙美看着亚力士再度上升。
只在一瞬之间。
而眼前的荒帝仍有动作。
荒帝没收回挥出的右臂,直接顺势旋身,准备下一次攻击。
无声之中,龙美以左手握正放出山德斐洛的刀。
正面是旋身中的荒帝。
它的右臂向后拉高,将在极度扭动上身后一拳挥来。
……尽管来吧。
龙美心想。
「不管来几次,我都会把你挡开的……」
龙美在低语之中鼓起力劲,接着撩动右手,让堤丰举起左手的剑,要以剑对付荒帝的拳。
然而这时——
「——果然是白的。」
后方有人将龙美的裙子高高掀上腰际。
●
一切是这么地突然。
龙美的意识仍集中于前方,让反应有所迟疑。
「……?」
仓促之间,她猛然扭腰向右退开,压下裙摆蹲低。
再往堤丰左肩看去。
见到的是——
「龙司……」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距离三公尺。
想必是重施故技,才能再度靠得这么近。
他藉那一拳和虚唤神碎雷转移注意力后,再趁着山德斐洛出现时造成的犹疑——
……让荒帝背向堤丰,解除合一……
转头一看,荒帝又转过身来,接着——
『————』
在和缓的风中停下动作。
武神的站姿有如女性。
原先负责荒帝所有战斗动作的人,已在自己眼前。
飞场——
他带着无奈的笑容前进了一步。
龙美保持蹲姿,双手紧握机壳剑——
「别……」
想说「别过来」的她猛然忆起某个画面。
过去也有过这样的情境。
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龙美和许多人避难时遭到开不了的门阻挡,没有贤石保护的人们相继倒下。从父母手中得到防护贤石的龙美——
……只有我一个平安无事…….
天崩地裂之中,眼前每个人都只能呻吟、等死。
龙美虽想帮助他们,却无从救起。
唯一幸存的她,只能怀抱着保护他们到最后一刻的使命感。
因为她仍有战斗的力量。
这时,他出现了。
敌人出现了。
他说他是来救人的,可是龙美不敢确定。
她无法判断对方所言是否为真。
说不定,他会给予步入毁灭的人们更大的痛苦。
于是——
「不要……」
飞场再度靠近。
龙美跟着摇头抗拒。
即使发现身体在不觉间颤抖起来,也无法制止。
「不要……」
她将剑尖指向前方,警告飞场别再靠近。
「不要……!」
但飞场没有停下,踏进攻击范围。
至此,希望飞场远离的龙美反而主动靠近。
「……!」
她举刀突剌,剌向正面,飞场的右腹。
步伐软弱,速度也不快。
然而——
「————」
刀尖仍旧剌入飞场腹中,贯出后背。
●
龙美的刀法仍有极高水准。
刀尖无声无碍地剌穿目标。
……咦……
自己造成的事实让龙美又悔又疑,心里一片空白。
手里握的是刀柄。
柄顶有刀鳄,紧贴飞场腹部。
她真的下手了。
「啊……」
怎么办?怎么会?
为什么,他以为自己剌不下这一刀才没躲开?为什么?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龙美又得面对同样的疑问。
虽然剌中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躲?
这时——
「原来是这样啊……」
龙美听见语带无奈、稍微忍着痛的话声。
是飞场。
龙美不敢看他的脸。因为无论他现在作何表情,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但深低着头的龙美眼前,突然多了两样东西。
是飞场的双手。
那双手慢慢覆上龙美握刀的手。
龙美吓了一跳,想放开刀柄,竟紧张得松不了手。
但她的手指,却被飞场一根根地解下。
让龙美放开刀后,飞场说: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
这句话,和十年前那个人说的是如此相像——
「——!」
之后,飞场的手扶上她的腹侧,将她搀起。
少年好不容易才让全身发软且比自己高大的龙美重新站稳,这才说:
「已经没事了。」
一听,龙美难过得大喊:
「什、什么没事了!」
接着握起双手。
捶打。
她握着拳,不停捶打前方低头所见的飞场头顶和肩上。
仿佛赶走飞场似的,一拳又一拳。
「这算什么……」
打了又打。
「要是你死了该怎么办……!」
才刚这么说,眼泪就夺眶而出。
一发不可收拾。
「死了该怎么办……!」
「不、不过我没有死啊。」
「可是——」
龙美边打边哭,哭得面目全非。
「你爸爸也是被我剌中同样的地方啊……!」
「但是他没死!」
「可是……」
「——他没死!」
飞场这一喊,顿时令龙美停手。
她「啊」地泄了气,堆在眼灼的泪水随之滑落。
眼前的飞场低着头。
见状,龙美泪也不擦地颤抖着说:
「明明就死了……」
「从结果来看,我爸爸的确是死了。但是——」
飞场说道:
「腹部遭贯穿又伤到重要器官,这种伤势的确会致命——但也得放着不管才会死。」
最后几个字,让龙美顿时无言以对。
接着,飞场的声音压过了龙美的沉默。
「我现在,死了吗?」
龙美看了看飞场。
一会儿后——
「没有。」
「所以啦?」飞场回答后吐了口气。
龙美下刀处跟着出血。
松口气缓和情绪后,紧缩的血管纡张了。
「啊……」
飞场对失措的龙美摇摇头说:
「我爸是因为放着伤势不管才会死。」
那是因为——
「他优先选择了他的任务。虽然遭美树姊剌伤……但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处理。」
龙美静静听着飞场低着头说。
「这样你懂了吗?」'
问题之后,是飞场的回答。
龙美长久以来等待的对象,解答了她的疑问:
「——我一定会活下去。为了和美影姊亲热跟在各个方面登峰造极,我是不会死的。如果我爸当时没有更值得他不顾死活也要完成的任务……他也不会死!」
所以——
「我不允许美树姊否定我爸的选择!」
听完,龙美想说点什么。
但先流出的不是声音。
是泪水。
……为什么?
明明想抗议,想说自己害死了他,但就是说不出口。
龙美只好在心中试着解答疑惑。
……因为他是另一个我……?
龙美强忍泪水般仰望天空,邻近大阪的天空。
这景色和自己过去见到的夜空相当类似。
很久以前,购物回家的路上,自己也曾和父母像这样仰望夜空。
还记得自己当年常问——
……另一个我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一听,父亲便将手伸进龙美腋下,将她抱起。
父亲对怕高的她说声听惯的「没事没事」,接着回答——
……一定跟你很像。
记忆犹新。
即使性别、年龄、身高都不同。
但拥有相同技巧的他仍旧来到了这里,而且——
龙美对天空喊出声来。有如新生儿般的哭声。
沁入哭号的天空中,战斗依然持续。
巴别塔的光明尚未完全点亮。
战火犹未止息。
第七章『正义使者之声』
Say answer
You say
Your answer in your calling
●
天空是个无限宽广的地方。
若要飞翔,只要有加速之力即可。
随着速度提升,厚实大气带来的阻力也会增加。
感觉就像在积雪中遁行一样。
即使如此,在加速力的耀武扬威下,当事者依然能自由自在地变换位置。
若说空域是片充满透明阻力的地方,那么每一个飞翔其中的人都是抵抗者。
现在的希欧,就在对抗天空。
她的躯体是高速机动型。
机翼半闭,仰天而飞。
为了使垂直上升的机身转为下降,希欧在空中划出弧线。■
因为敌人紧跟在后。
炮弹从后方不停射来。
现在的大幅度回旋,就是为了甩开攻击并绕到对方的背后。
但是——
……好重呢……
在高速战斗中回旋,首先要克服惯性带来的重量。
自身重量将在这速度中剧增数倍。
风阻打震全身,满耳都是轰隆巨响。
骨架发出挤压的声音,机身在高空气流的缝隙间轻弹。
这就是高速回旋。
仿佛要从仰天的腹部中甩出体内一切。
即使5th-G向下坠落的概念设于机体前端,也消不去回旋的惯性。风就像一道道伽锁,要将希欧拖进大气的怒涛。
但希欧极力反抗。
毫不松懈。
她将自己想成剌入浊流的利刃,劈开紊乱的大气。
『嗯……』
以翼为刃,以身为舵。
准确解析风向,既不随波逐流也不与空气硬碰硬,犀利地破风而行。有种坠落的感觉。
带着上升惯性的机身无法顺利取得向下的推力,不过——
『哼……!』
翻仰的翼尖抓住了气流。
顺势回身。
完成了。
她看见追来的弹光全数散向空中。
下一刻,希欧感到某种变化。
亚力士向上窜过了他们身边。
相对速度让这段交错短得难以察觉。
但红色的加速光无疑地已飞上了更高的天空。
这表示,追的权力已在这刹那落到希欧手上。
同时,希欧听见原川在离心力的摇撼中说:
「……希欧,我们追!」
『……知道了!』
希欧立刻回答。
接着她抬颚挺胸,有如要让胸腔吸足空气一般——
『哼……!』
蜻蜓点水似的在空中一振,瞬时转向上方。
天空又在眼前。
能看见以无数星光为背景远去的红色残光。
亚力士就在那里。
希欧利用原地回旋的离心力,将自己投向空中,直追亚力士。
加速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另一个自己。
『——出发了!』
她将全身猛力投向前方。
对方向后射出的弹幕,利用相对速度急遽逼来。
但希欧并不慌乱。
她向前伸手,以指尖点出各个飞来的破坏之光。
接着回避。
她以冲剌、拐弯、收翼等方式,穿过纵横而来的烟带。
与之摩擦的大气化为阵阵飞沫,使机体不停震动,仿佛要干扰希欧对各部动作的微调。
若要让机身不再震动,希欧只知道一个方法。
那就是向前加速,直接打消震动。
前进。
穿越弹幕的同时,希欧选择加速以稳定对机体的操控。
如此一来,震动将仅限于后端,成为推进的力量。
之后希欧向上望去。她无视弹幕,眼中只有左方。
唯有那里才是天之所在。
于是希欧全力加速。
有如对地面展示其力量似的加速。
她向前疾奔,劈开冷风,往朝天前行的红色加速光追去。
前方,红光轨道转往西面天空。
机龙翼尖在夜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雾带。
月光下的雾带,一路指向高耸的擎天白塔。
对手已将巴别塔上空选为战场。
一片离地十五公里高的坠落战场。
●
地上的人们都看见了那道光。
美影在协助包扎飞场之余,也看见了由天而降的两道光线。
视线扬起的方位,还有座直上天际的白塔。
成对的力量沿其表面迅速坠下,拉出了线条。
一对巨兽在夜空中勾出了双轨白线——飞行器的凝结尾。
双方一再地交错、下降,时而左右分离,时而绕塔一周后在彼端或他处再起冲突。
当白线瞬时膨胀时——
……就是加速的痕迹。
那已是一场荒帝望尘莫及的战斗。
想必是希欧负责要求,而原川则负责回应吧。
达到她想要的速度。
对此刻的他们来说,重力加速度已不具意义。
「没问题……」
美影喃喃低语。
她对着宛如追求大地般加速的蓝白机龙说:
「没问题的!」
因为——
「能赢过黑阳的人,只有希欧啊……!」
●
亚力士紧贴诺亚装甲表面向地疾飞。
全速前进。
机身任何动作都会在装甲尖端拉出雾带,仿佛是为自己的勋作留下残像。
后方,有只野兽正紧咬、吞食着自己划出的白线追来。
那就是山德斐洛。
它咬住后方位置后就保持速度,不给亚力士甩开的机会。
……真是乱来。
亚力士对诺亚相当熟悉,毕竟他曾是其中的居民。
他仍记得表面的构造,记得哪里有墙、哪里有窄道。
而敌人一无所知。
尽管如此,对方却毫不犹疑地紧追不舍。
称不上是勇敢。
只能算是鲁莽。
在亚力士眼中,那几近疯狂。
若是鲁莽,在失败过一次后便该知道退缩。
若是勇敢,也该懂得和不利地形抱持距离。
然而,这个对手却毫不迟疑地闯进了亚力士选择的战场。
加速与疾奔。
回旋与机动。
对手坚信自己拥有的力量,想压过亚力士。
因此亚力士一心加速。
他穿过诺亚表面居住区及动力传动系统的缝隙,划破狭窄空气,并在飞上诺亚装甲后一口气填补速度。
一心一意地飞驰。
他仿佛在向对手宣言——与这令人怀念的战场相匹配者,唯有自己。
不过,亚力士仍能听见甩也甩不掉的大气震动声。
后方视觉看的很清楚。
那是诺亚表面高低起伏的居住区,让山德斐洛飞得踉跄蹒跚造成的声音。
但山德斐洛没有逃避,只是死命跟着亚力士,沿相同路线追来。
敌人仰赖蛮力,靠加速弥补失去的速度。
……真是——
亚力士不禁呓语。
『真是何等邪恶的粗野飞法!』
非打倒她不可。
现在,地上有道哭声。
龙美正在掉泪。
是谁害的?
不,没有问的必要。无论是谁,都只有一个答案。
……因为吾辈的正义还不够!
无论有何原因。
无论有何解释。
无论有何感情。
正义的力量,都必须让伤心的孩子收起眼泪,面对下一组镜头。
即便她是为了自己犯的错或逝去的事物而哭——
『能让人甩开那样的眼泪,才叫做正义!』
亚力士清楚记得自己幼时对正义英雄的憧憬。
在双亲未归的深夜里哭泣时,是正义英雄拭去了他的眼泪。
有人说,所谓的正义英雄,只是电视里的假象。
不对。
真正局限在电视荧幕里的,是那种可笑的想法。
正义英雄能够成为现实。
……只是每个人都不愿意去做而已……!
只要一句话,简单的一句话。无论何时,在不在人前——
『只要肯说自己想止住别人的眼泪……!』
就一定能获得动力。
于是亚力士将动力化为行动,踏上战场。
他加快速度,将炮口指向穷追不舍的对手。
『宿敌啊……你们是来阻挠吾辈的正义吗!』
但对手依然追来。
蓝白机龙在行如疾奔的飞翔中迅速追来。
它加速再加速,有如渴望天空而不断鼓翼的雏鸟。
在Top-G建筑顶上高速疾奔。
风驰电掣。
蓝白机龙宛如推翻了大气一般,来到亚力士几乎伸手可及的位置。
『——!』
被追上了!当亚力士这么想时,他听见了声音。
『为什么呢!』
少女,希欧.山德森的声音。
她以十分强烈的口气质疑: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止住他人的泪水呢!』
『那还用说!』
亚力士带动全身,向前、向下俯冲。
『——因为那就是吾辈的正义!』
●
置身于速度最尖端的希欧心想——
……你错了!
她对亚力士的话表示否定。
全身上下累积了不少缺氧般的疲累。
动力系统无暇喘息,似乎一个不留神就会让全身失控而跌跤。
这就是在陌生跑道上不停全力冲剌造成的影响。
紧张带来的巨大压力,让山德斐洛这副身躯也感到疲劳。
但意识仍然清晰。
毫无疑问,自己仍在飞翔。
确定身在绝对自由之地,使她能辨明他人和自己的意志。
因此希欧坚定地说出平常不会说的话。
……你错了!
少女否定了亚力士口中的正义。
『让人不哭就是正义?那样子……太奇怪了吧!』
因为——
『以前,希欧只要一哭就停不下来呢……!J
没错,以前自己总是那样。
而亚力士在风的尖端捎来答覆。
『那是因为你身边没有正义!』
对于亚力士的严声叱喝,希欧是这么想的——
……或许吧。可是——
她思量着心中某句不知算不算是正义的话。
『若真是这样……』
希欧在一口气的间隔后大喊:
『那希欧为什么还能跑下去呢!』
少女仿佛受到质问拖曳似的加速。
她有如要逼问答案般,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位正义之士。
『没有人帮希欧擦过眼泪啊……!』
希欧所知的,只有一个事实。
于是她喊出堪称自身经历的话语:
『只不过,大家都告诉我一件事!』
『那又是什么!』
答案很简单。
奔上希欧心头的率真答案,宛如枪弹般脱口而出:
『一切都要自己决定……仅此而已!』
说完,她的眼前突然一黑。
覆盖了整片天空的黑暗,乃是诺亚装甲的底部。
这是个设于装甲之下的宽广机库,距离地面颇近。
此处恐怕就是诺亚的——
……机龙起降场?
长约两公里,横幅应该不下五百公尺。
直线空间前端,有个扁平的开口。
开口之后就是大地。
之间距离不到一公里。
『……!』
自己已从这巨塔尖端一带奔走了十多公里。
一味加速地飞翔。
若不在离开出口的瞬间拉高,就会因减速不及而撞上地面。
希欧的心抽了一下。
现在,全速冲剌的疲劳已近极限,所以——
……是不是要先减速,以免撞上地面——
这时,在黑暗中前行的红色加速光突然膨胀。
他提升了速度。
『——!』
亚力士用加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若让他先行飞出,哪怕只有一瞬间,也有可能跟丢。
那是件危险的事,而且距离拉得愈远就愈危险。
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了。可是——
……不行。
希欧仿佛要否定自己消极想法般地说:
『不只要跟上去,还要超过他……!』
少女吸足了气。
四肢已渐渐变得僵硬。
希欧缩起身子,将这段路看成最后的冲剌。
接着她猛然提腰,将所有推进器朝向后方,宛如向天喷发似的——
『——我要冲了!』
将自己弹射出去。
●
两个高速物体在两公里长的隧道中穿梭。
双方都超越了音速。
这巨大隧道约三十公尺高。
机龙只要轻轻一跳,就会撞上顶端。
在其中飞翔,只能选择前进或水平移动。
前行的亚力士,仍旧不停对紧追在后的山德斐洛开火射击。
在高速之中,敌人愈来愈近。
即便射出导弹,也会在锁定目标前便遭甩开。
实弹已起不了作用。
有效的攻击手段,只剩左右两端的副炮雷击。
亚力士的红色雷光有如长鞭,向背后慢慢逼近的山德斐洛直指而去。
对此,山德斐洛也以副炮放出蓝白雷光回应。
在高速落下的直线黑暗中,两架机龙以连射光束和加速回避一较高下。
前后双方时而猛烈左右摇晃,时而倾斜得几乎触壁。
『……!』
只要一锁定目标,他们便放出致命攻击。
连续射击。
在对方击出的雷光逼近、来到几乎无法退避的位置之前——
『——!』
不停射击。
雷光前后交错,光爆填满了隧道。
所有声音和爆风都被他们远远甩开。
这世界只剩下速度、阴影、红与蓝。
飞散的顶板和地板碎片也抛在脑后。
持续加速。
不遗余力地加速。
然而实际见到的景象,却让亚力士难以置信。
背后的敌人逐渐靠近。
……这怎么可能!
地面就在他们的前方——下方。
亚力士无惧于坠毁,依然持续加速。
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保留,然而——
……她为什么追得上?
这时亚力士发现,山德斐洛的角度略为前倾。
……这是——
那姿势表达的并非不畏坠毁。
『他们是把地面当作终点线吗!』
山德斐洛已不再炮击,也不再注视亚力士。
和机龙合一的少女——希欧.山德森,恐怕已经下定决心。
要跑赢这场比赛。
终点就是地面,途中的亚力士只是竞争对手。
……这分明是疯了!
亚力士将加速的意念收进心里,咬紧一口钢牙。
……她以为这种高速战斗跟赛跑一样吗!
但亚力士依然没在希欧眼里。
少女眼中只有她设定的终点。
直线奔去。
过了隧道后半,山德斐洛又开始加速。
最后的直线冲剌。
挡在前方的空气崩成碎块,使那蓝白色的身影有些飘忽。
计算过后,亚力士得知自己将在下个瞬间被对手超越。
于是他展开攻击。
做一个战场上的竞争者该做的事。
而且绝不留情。
他猛然翻转,将机腹贴向顶板——
『——小心了!』
上下颠倒地贴壁飞行。
这是个危险的举动。
起降场的顶板和地板不同,布满了高低起伏的空调水电管线。
而且没有灯光。
可是,亚力士仍将航道转至其上。
因为他有个必须这么做才能施展的武器——位于背部的多弹头弹仓。
如此高速中,对手能在导弹锁定目标前将其甩开。
然而,若从天花板朝地板方向的对手眼前洒出弹幕,又会如何呢?
对于在地板侧飞行的山德斐洛而言,一定和眼前突然多了面墙无异。
在这样的速度和狭窄空间中,绝对是种有效的攻击手段。
高高低低的管线黑影近在眼底,甚至能看见室内的通讯天线。
全都是能将自己撞成碎片的东两。
但那不会发生。
因为自己代表正义。
千钧一发的极限操纵,让亚力士得以安然地捱着顶板飞行。
他仿佛要冲过一切阻碍似的直线飞行。
顶板上的通讯天线和沉寂的照明等物体,全被风和音波切得稀烂。
雨点般的玻璃碎片,四处反射着机龙射出的雷光。
碎得好啊,亚力士心想。碎得真是痛快。
隧道的出口已在清楚地出现在眼前。
下一刻。
敌人来了。
似乎要一举超前般压低了身体。
就在自己的对称位置。
亚力士已转换位置到天花板侧,背部离地板只有十五公尺左右的空间。
但山德斐洛仍想穿越那样的空隙。
两架机龙高度都在十公尺上下,若要避免擦撞,就得紧贴地板飞行。
在这种高度以超音速飞行,居然还想再压低身躯——
……根本是疯了!
对方连恐惧都忘了。
眼里只有终点。
这个事实让亚力士心底发寒。
……难道正义对她不管用?
山德斐洛有如回答似的再度加速。
经过扫描,确认到山德斐洛将更多能量向后喷去,且离地仅剩十五公分。
来了。
敌人并未从旁偷袭。
她要的是以正面对决完全压制对手,让对手输得无话可说。
速度就是她的一切?没那么简单。
简直是舍弃了速度以外的所有东西。
在这样的战斗中,这架机龙竟以速度作为武器。
『那么——』亚力士也要给对方答覆。
他射出背上的大批飞弹。
『——!』
而且连自己喊了什么招式也听不昆。
巨响和几乎掀翻弹仓的弹幕全往fflfli俄上。
命中目标。
●
朱红爆炎一闪即逝。
当接触物速度高到一定程度后时,飞弹会在爆炸前先被弹开。
亚力士在鞭炮般的重重闪光下发现了敌踪——机龙的影子。
对方拨开闪光和浓烟现身。
于是亚力士再补上一炮,斩草除根。
红色闪电划破大气、撕裂闪光,击穿了敌影。
脱烟而出的影子,就这么硬生生吃了两道红雷。
雷击过后,敌影窜出电光和火花,忽地一晃——
『!』
撞上地板。
高速下坠的撞击,霎时将敌影高高弹起——弹出了烟幕。
……不是山德斐洛……?
亚力士见到的,是形如机龙的钢铁骨架。
『她把替换的骨架当盾牌射了出来?』
满腹狐疑的亚力士仔细一看。发现在弹起后剌进顶板的一般巡航型骨架底下,的确有个东西窜向前来。
那蓝白色的影子是——
『山德斐洛!』
接着,亚力士看见山德斐洛张嘴对着自己。
龙的吼声将击穿一切。
有如冲剌前的吆喝。
『——!』
笔直的咆吼携光而出。
同时。
蓝白色的主炮击穿了亚力士。
●
希欧清楚看见攻击命中目标。
自己战胜了另一个自己,战胜了高唱正义、高速飞行的重型机龙。
装甲碎片在光爆后端四处飞散——
……赢了……
真的赢了……?
错愕使全身力气突然溜走。
她停止加速,随当下的速度前行。
『…………』
但在希欧想喘口气时——
「不对!」
她的五感收到了原川的声音0
在喊出「怎么了」之前,眼中所见和原川的声音已给了她答案。「我们没打中!」
碎片从溃散的光团后不断飞来。
那不是机龙的残骸。
「他卸下装甲当盾了!速度很快,像炮弹一样……!」
希欧立刻明白了结果。
背后有股沉重的气息——是敌人。
抛弃装甲的亚力士瞬间绕到了山德斐洛背后。
几面飞散的装甲遭龙炮击中而弹开,迸出眩目强光。
剩下的则有如炮弹——
『——!』
狠狠撞了上来。
右肩、左臂、两腋下端、右腹、右脚顶端、左脚末端,都被敌人的装甲砸个正着。
带来如铁锤殴击的痛楚。
猛一回神,自己已冲出了隧道。
机身被装甲炮弹砸得失去控制,堕入虚空。
天空在三维的旋转之中闪过眼前。
这瞬间,视野中央有个红点。
是亚力士的主炮。
释去重负的机龙放声咆吼——
『……!』
将希欧直线击落地面。
●
发光的物体铺满了月下的地面战区。
宽广的原野中央,有座巨大的高塔。
落于地面的发光物,乃是一片片发光的残骸——而且它们来自人偶。
一截截仿人的白皙肢体遭到各种方式破坏,散了一地。
有的倒趴,有的惨遭剌穿,有的关了个洞,有的溃不成形。
但是被破坏的部分有个共通点。
连接关节的钢索全数被切断,而钢索的管道都填入了枪弹或炸药。
这唯有高速的精密动作才办得到。
但人偶尚未灭绝,仍有将近三位数远远地包围着巨塔。
所有视线都投向同一处,注视着固守巨塔正面入口般挺立的几个影子。
那是数个自动人偶。中央的一名穿着女仆装,左右各有机枪浮在空中。
连同带着机枪的红发自动人偶,共有三名。
背后的冰柜里,躺着她们负伤的同伴。
周围已看不见飘浮的大批手枪。
她们的武器,只剩下坑坑疤疤的短刀和几把火器。
还站着的自动人偶中,左侧那一名开口了。
失去右臂的她对红发自动人偶说:
「——我去引诱她们吧,八号小姐。」
「不准。」
八号断然回答,操控重力更换弹链。
从冰柜中拉出的弹链,将弹链盒也拖了出来,摔在地上。
空空如也。
但八号不以为意,环顾四周后说:
「敌人数量虽多,但只要我们尽量节省,别浪费弹药——」
这时,八号右侧那位左手碎裂的自动人偶眯眼说道:
「——来了!」
八号转向声音去处,看见摇动的森林。
下一刻,一道厚得像墙的风刮了过来。
另一批人偶随风现身,犹如诞生于包围这片平原的森林之中。
八号看了眉心一皱——
「又有援军了吗……」
「不。」
右侧自动人偶摇摇头说。
「我指的不只是那些——」
还包含了巨大的人影。
人影突出眼前森林顶端,摇摇晃晃地站起。
是大型人偶。
和「军队」袭击曰本UCAT那一夜的三架同型。
身高近十公尺,两手握持巨大杀鱼刀。
是武神级的遥控人偶。
「————」
八号开始估算敌方战力。
和自军战力作比较后——
「……很好。」
一听,左右两人转过头来。
「八号小姐?」
八号点点头,关闭了共通记忆。
她回答:
「你们两个,快带后面的伙伴一起撤退。」
「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
「因为『保护』是我的任务。」
「我、我们不也是——」
「不对。」八号打断了她们的话。
她看了看两位战友,接着说道:
「我的任务是保护主人——然而,你们还没找到自己真正的主人,所以趁能走的时候快点走吧。我自己的判断告诉我,我想留在这里。」
话刚说完,一声巨响打入耳里。
来自天上。
抬头一看,两道机龙的剪影飞出巴别塔表面。
自动人偶的视觉清楚目击了事实的发生。
山德斐洛遭亚力士的主炮击中,坠入南方溪谷。
拥有全龙交涉部队最大单体战力的机龙被击坠了。
左右自动人偶也因此停下动作。
但八号不同。
她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缓缓前踏一步。
居后的左右两人匆匆转向八号后,她说:
「机龙被击落了又如何?我的主人依然平安。况且——」
八号点点头。
「我们身边可没有跌倒了就爬不起来的人呢。」
「————」
「快。」
八号又说:
「走吧,别妨碍我和主人的主从关系。」
她闭着眼说完,接着是一段空白。
左右、背后,传来了踏草远离的脚步声。
最后是冰柜被抬起的声音。
八号只听见这么多。
因为她已奔向战场。
●
希欧无法呼吸。
她想鼓腹吸气,却什么也没吸着。
全身在地面仰躺,不知道还能不能动。
少女呆望夜空,浑身发抖,脑中只记得身体感到的震动和冲击……以及恐惧。
接着,颤抖和恐惧渐渐带出了其他记忆。
她让山德斐洛卸下装甲削减对方主炮的伤害,并在坠落的瞬间紧急改变了「坠落」的方向,免去与地面最直接的冲击。
印象中,最后看见的是山坡上的森林,之后就是一片混乱。
『……啊。』
很久以前,希欧曾在百米短跑全力冲剌时,因为鞋带松脱而摔倒。
当时的她同样不晓得自己出了什么事,吓得恍神。
现在,她看得见周围倒得乱七八糟的树木,全身各处飘起冉冉热流和薄烟,等同衣物的装甲也几乎不见踪迹。
……有光……
头上。
空中的红光缓缓地逐渐增强。
但希欧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只知道,当头上红光亮到极限时,就是自己的死期。
「死」字就这么轻易地爬上希欧的心。
会如此轻易接受这代表终结的字眼,或许是因为自己不知所措吧。
……不行……
希欧觉得眼眶似乎泛起了泪。
但她没有移动的意愿。
比起从高空摔落——
……我输了呢。
尽了全力却没有收获的感觉,冲击更重。
想否定对方的正义却输了。
拿出全速,也追不过对方。
希欧不禁这么想——
……再挣扎也没用了呢……
所以希欧动也不动。
虽然她并未对即将洒落己身的红光视而不见——
『可是我已经输了……』
再怎么样都没有用了。
就在这时——
「希欧。」
她听见了声音。
「希欧.山德森。」
希欧顿时弄不清是谁和她说话,也没听出来那是自己的名字。当她终于明白那声音属于谁时,声音又来了。
「听得见吗,希欧.山德森?」
是原川。
希欧跟着回应。
『听——听见了。』
少女使劲扒开喉咙,吸了口气说:
『怎、怎么了?』
「听得见就好。」
原川淡淡地回答,接着又说:
「你想死吗,希欧?」
『——咦?』
心中念头被亲近的人猜个正着,让希欧产生迟疑。
『为、为什么原川大哥会这么想呢……?』
「那么希欧,你听清楚了。」
希欧答了声「好」,等着原川下一句话。
「——快起来。」
●
原川在上下颠倒的驾骏座上平躺下来。
由于重力受到控制而倒转的视野里,能看见浓密的草丛与遥远的森林彼端原川将伸直的腿摆在控制面板上,双手摆在脑后,一副悠哉的样子。
接着他开了口:
「快决定要怎么做吧,希欧。」
『决、决定什么……』
原川明白希欧现在为何困惑。
希欧是个活泼的少女,跟希望当个普通人的自己不同。
活泼的人,在各方面都能得到丰富收获,世界也更为宽广。
但普通也有普通的好。
……在普通人的人生里,受到打击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幸与不幸的程度也是普普通通,有事忍一下就过了。
但希欧不一样,不是大起就是大落。
「你现在的病搞不好比躁郁症还严重,算是UCAT症吧。」
『什、什么东西呀!』
「没事。」原川回答。
可是,失败个一、两次又算得了什么?
原川没说出口,只在心中低语。
……连输都没机会的人还多的是呢。相较之下——输了又怎样?
自己还活着。
这就对了。
「坠落的时候,我和山德斐洛暂时将骨架抽掉让机体变软,藉此化掉了不少冲击。虽然装甲几乎都掉了,但至少飞行和攻击用的重要机构都保护得很完整,而且完全没伤到骨架。」
所以——
「想飞就能飞,想死也可以死。两者确实都是可能的选择。」
『可、可是……』
别太在意啊,希欧.山德森。
……这是一场比赛。
对方在上半场的确技高一筹。
不过,场地是对方选的。
「我问你。」
原川问道:
「你的正义是什么,希欧.山德森?」
『是——』
希欧无法解释清楚。
一会儿之后,她问:
『……为什么原川大哥总是对我提出问题呢?』
「很简单。对于我这个没有答案的人而言,那就是我的正义,希欧.山德森。所以,我的问题只说给能够自己找出答案的人听。』
『咦……?』
「自己记好,我不会说第二次。」
说完,原川坐起身来,调整面板k的通讯器。
「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什么?』
就放给你听吧。
「你没听见那群蠢蛋为了你的正义唱什么蠢歌吗?」
杂讯之后,有段清楚的声音。
透过通讯器材传来的歌声。
仍在战场上奋战的美国UCAT队员们,正高声唱着——
「听见了吗?那是你们美国的国歌——『星条旗』呀。」
为鼓舞人民而创作的歌在驾驶舱里响起。
Oh,say can you see by the dawn's early light
——哦,你可看见?当黑夜尽散,
What so proudly we hailed at the twilight's last gleaming?
——是什么在晨曦中,让我们骄傲喝彩?
Whose broad stripes and bright stars through the perilous fight,
——谁的阔带明星,经历车特奋战
O'er the ramparts we watched were so gallantly streaming?
——仍在我们的堡垒,豪壮地迎风招展?
And the rocket's red glare,the bombs bursting in air,
——不畏飞火熊熊,哪怕炮声隆隆,
Gave proof through the night that our flag was still there.
——我等旗帜始终安在。
Oh,say does that star-spangled banner yet wave
——看啊,星条旗依旧闪耀飘扬,
O'er the land of the free and the home of brave?
——它仍在这自由的国度,勇士的家邦。
●
希欧清楚看见。
正面天上。冬季的北侧天空格外地引人注目。
代表死亡的红色光芒后方,还有个耀眼的光点。
北极星。
希欧还记得那颗星对她有什么意义。
……之前……
之前,有架机龙朝那颗星飞奔而去。
一架因为有了心而失控的机龙。
最后,机龙问了希欧的名字,希欧也将她代表幸福的名字据实以告。
……希欧告诉他了呢。
既然这样——
『如果希欧心里也有正义——』
快起来吧。
『如果真的有……!』
在这里躺着,是成就不了正义的。
『也不会是止住别人的眼泪!』
希欧令剌痛的全身鼓起力气,喊震身体。
『而是守护每个人,在需要时伸出援手,让每个人都得到幸福——』
少女张大嘴巴,让肺部吸饱空气。
『可是他们必须自己做出每一个选择!』
同时,还有个声音。
「On your mark.」
重要的人的——
「Get set.」
重要的声音
「——Go ahead!」
为她的心推了一把。
下一刻,红光穿天而来,剌向大地。
但在间发之际,希欧已遁入空中。
避开死亡之光,飞向天的中心。
少女领着山德斐洛,往天空中心的星辰飞奔而去。
●
亚力士发现敌人再度站起。
红色炮火烧穿大气、横扫大地,但目标不在那里。
蓝白机龙正以螺旋状轨道绕行红光残影,迅速窜升。
……来得好!
亚力士打开体内的多弹头弹仓,击发大把飞弹。
但对方猛力晃动身子,扭曲大气直冲而来。
在飞弹间侧转、仰身——
『——!』
直线的爬升力,要让双方的间距失太意义。
于是亚力士准备将战斗继续下去。
点燃推进器。
接下来的,是场建立在速度上的对等战斗。
天空就是战场。
只要有速度,天上每个角落都是战场。
距离在龙眼中没有意义。
眼下的龙仿佛要将距离造成的时间差抹消一般,赤裸裸地急速上升。
亚力士全力加速,斜向高飞。
但蓝白机龙仍在瞬间逼近。
……有本事!
『那就是你的正义吗!』
亚力士也听见了。
刚才的确听见了对手的呐喊。
……「幸福」是吗?
对另一个自己而言,幸福又是什么?
「————』
亚力士在直线上升途中,将整片天空扫视一周。
远远眺望。
满布于视野三六〇度中的寒夜和阴影,在亚力士心中带来一段寂寥,然而——
『你是要吾辈待在这冰冷的自由中吗!希欧.山德森!』
希欧没有说话。
只用速度和划出锐利弧线的爬升力回答。
看起来比之前更快。
……不对。
刚才的战斗是在下坠中进行。
现在不同。
这是个忘了上升就会坠落,停止加速就无法久居的战场。
这点希欧.山德森已了然于胸。
比下坠时更快的高速飞行,不仅是违抗重力的行为——
……她是想赢到发疯了吗……!
『不——你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才如此疯狂吗,希欧.山德森!』
●
炮击交错,速度重复地冲击、分离。
失准的飞弹全都在夜空划出圆弧,四处飞窜。
避开攻击的速度也在夜空中添上两笔,议K水汽的弧线。
有如高速的舞蹈。
既要靠近对方,也要为了闪躲攻击而远离。
回避与攻击。
飞来的雷击就像舞伴伸来的手。
回避攻击的螺旋翻滚,好似华丽的转步。
两架机龙踏着舞步飞向星空。
眼下是辽阔的大地。
现在是这个星球、这个国家、这片山地及周围都市的夜晚。
夜里有光的明灭和各种动静,人们就住在那里。
月光为大地和大海照出差异,另一端则是其他国家制造的光明。这是个没有声音,眼见为凭的世界。
两架机龙就在这样的世界中,不停交互攻击与回避。
逐渐高升。
共同画出的双螺旋轨迹,连结了大地与夜空。
突然间,世界里多了点声音。
是一首歌。
少女的声音,将高扬繁星的歌赋予自己的意念,唱了出口。
「Oh,say can you see by the dawn's early light
——哦,你可看见?当黑夜尽散——」
加速。
「What so proudly we hailed at the twilight's last gleaming?
——是什么在晨曦中,让我们骄傲喝彩——」
在空中溅起白沫,划出弧线。
「Whose broad stripes and bright stars through the perilous fight,
——谁的阔带明星,经历车特奋战——」
藉升力窜向天际。
「O'er the ramparts we watched were so gallantly streaming?
——仍在我们的堡垒,豪壮地迎风招展——」
直视对手。
「And the rocket's red glare,the bombs bursting in air,
——不畏飞火熊熊,哪怕炮声隆隆——」
追逐。
「Gave proof through the night that our flag was still there.
——我等旗帜始终安在——」
捕捉。
「Oh,say does that star-spangled banner yet wave
——看啊,星条旗依旧闪耀飘扬——」
「O'er the land of the free and the home of brave?
——它仍在这自由的国度,勇士的家邦——」
在绝对自由的天空中追逐亚力士。
●
希欧希望履行承诺。
那是她单方面许下的承诺。过去和某架大机龙别离时,她在自己心中刻下了承诺。
……我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值得尊敬。
『所以,希欧要阻止你……!』
眼前有架红蓝白交杂的机龙。
希欧紧盯着他,颤动身躯加快速度。
『……!』
她的意识已无暇言语。
全神贯注。
成不了言语的字串,在她心里载浮载沉。
仿佛是一首感情和记忆交织而成的歌。
她曾经听说过。
短跑选手们在冲剌时,几乎没有意识。
若真是那样,他们为何能持续奔跑呢?
是想讨个结果吗?
不,奔跑和终点无关,奔跑只存在于奔跑当下。
那么,他们又是为什么能在意识模糊时奔跑?自己又是为何而跑?
不明白。
希欧现在什么也不明白。
只能感受到飞翔的畅快和自由。
眼前有架机龙,就在气流的彼端。
伸手向前的希欧心中,响起了一首歌。
……他在呼唤我。
呼唤着,一直呼唤着。
在这万物彼此相系的高速空间里。
让破坏之花盛开的力量持有人,正在呼唤着。
翱翔的飞弹无力接近。
反射性防御早已不足。
速度已如与生俱来的肢体般自然。
骨气也只是上场较量的基本资格。
无论是否能够踏入。
既然那里是你追求的战场。
我的羽翼便有答覆的义务。
答案将在那里等着你。
不是结果,你我的答案将在那里等候。
…….希欧会等着的。
少女不再对自己的情绪多作思考,任自己的心随意飞散,并尝试记住这种感受。
她的目标地点,有着星星、天空——
『————』
以及另一个自己。
●
亚力士猛然改道回避。
能听见身体轧轧作响,以及剌耳的风声。
但痛苦没有白费,周围已没有敌人的踪影。
甩开了吧。
但下个瞬间,亚力士惊觉蓝白机龙就在背后。
『——!』
炮击袭来。
闪躲。
仰首、上升。
但无论亚力士怎么飞,就是看不见敌踪。
『————』
只能任山德斐洛占据他的背后。
有股气流。巨大飞行物绕到他背后并缓缓升起,造成气压变化。
『为……』
在「为什么」出口之前,答覆的言语已经来到。
不是语言,而是藉速度发声。
『!』
亚力士被冷不防地掀翻。
是冲击波。
山德斐洛急速接近,控制重力以身旁的冲击波攻击亚力士。
将速度实际化为武器。
亚力士急忙扭转身体,控制住姿势。
但在这段时间里,山德斐洛又咬住了他的后方。
『……!』
亚力士听见声音。
山德斐洛正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
像是一首歌。
虽然听不清,但的确是一首歌。
亚力士受到了歌的打击。
在巨浪般的冲击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打击。
『——!』
在上升的螺旋轨道当中,机龙被一击又一击地打向高空。
一次特别猛烈的冲击命中腹部——
『…………』
让亚力士起身翻仰,看向天空。
他看见了一颗星。
眼下,蓝白机龙再度冲来。
直线加速。
就像要飞向亚力士头上的明星。
……但吾辈绝不能输……
『为了贯彻吾辈的正义——』
一口气后,亚力士张口发炮。
『吾辈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人们的眼泪……!』
这时,少女的声音从眼下传来。
『难道你……不知道从泪水中站起的可贵吗——!』
『那是强者的说辞!』
亚力士看着另一个自己条件反射似的加速。
将眼下大地,人类居住的星球置于身后。
朝独一无二的孤星加速飞去。
亚力士只是个中继点。
加速的化身甚至连抗议声也没听见,直接撞向他。
速度喊道:
『希欧一点也不坚强!只是偶尔能振作一下而已……!』
所以——
『能让人振作起来的力量……就是希欧的正义!』
亚力士依然击出炮火。
意识告诉他,这一击会命中目标。
但他实际看到的,却是斩断天空的水汽弧线——山德斐洛翻身的轨迹。
她躲过了。
没有假动作、没有花招、没有预谋,什么都没有。
纯靠蛮力躲过。
若非有压倒性的巨大推力,便无法看准炮击瞬间回避。
紧接着,亚力士感到了撞击。
然后是声音。
『……想哭就哭,又有什么不好呢?』
这一击仿佛撞飞了亚力士的意识。
『要是哭了……迟早会有人伸出援手。』
亚力士忽然想起从前。
想起很久以前,看到某个从不示弱的少女第一次掉泪的样子当时自己是怎么做的?
……吾辈牵起了她的手……
即使样貌今非昔比——
……如果牵起你的手是机械,你也肯止住眼泪吗?
如果是,那自己的正义——
『其实跟你是一样的吗!希欧.山德森!』
一记沉重打击回答了亚力士。
这时,亚力士看见的是一道白色轨迹。
笔直的飞机云,向夜空中心的星辰飞去。
自己目送着飞机云离去,并在坠落之余——
『————』
张开双翼。
向山德斐洛告别,同时告诉眼下的人们不必担心。
他好似要彰显自己的存在般大展双翼。
然后失去了意识。
第八章 『决意的鉴别』
决意之地
即是决战之地
●
佐山进了白色的空洞。
「——这里算是诺亚内部,还是巴别塔内部呢?」
这是个广大的宽敞空间。
堆积在前方的黑暗让佐山看不见尽头,天花板和左右墙面也都远在一百公尺外。
佐山向后一转,看见的是——
「那里就是入口吗?」
连接这条宽敞通道的引道开口,位在他脚下的平面。
从地面看来,这里是个垂直的空间。
原为船舰的诺亚直立后,里头的一切也都转了九十度。
经过重力操控,佐山才能站在这垂直于地面的墙上。
……这才是诺亚原本的地板吗。
或许这里是外侧的运输通道,才会建得如此宽敞。
仔细一看,白色地板上还有几个舱盖和孔洞。
「那么……」
佐山转回正面,诺亚舰首那端。
该处有道白光。
一名拥有十二枚羽翼的白色自动人偶。
她自称诺亚。
神似新庄——不,神似新庄.由起绪的她,也转过身来说:
『佐山先生,请往这里走,只剩十六分钟了——以上。』
一听,佐山回想起在过去之梦中所见的诺亚。
佐山的父母,从空中看见位于诺亚中段顶端的新庄夫妇,当时在场的另一人应该就是她。
他们三人会同时出现的地方,想必就是概念创造装置的管制室。
所以现在该走的方向,就是前方。
佐山吸了口气,突然对诺亚问:
「Top-G毁灭时,你也在这里吗?」
『Tes。』
诺亚跟着回答。当年,新庄.由起绪恐怕也在另一个世界提出过那样的说法。
『在近乎无限遥远,大约一百六十亿年前的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令尊曾造访诺亚,并带走了诺亚的创造者——以上。』
「留下了你?」
『因为诺亚还有其他任务。之后——』
之后——
『判断自己陷入虚无后,诺亚进入了长久的睡眠状态。就在诺亚统整末梢意识记忆时,这个Low-G诞生了,接着有了人类。直到三十七小时前,诺亚都还无法理解其原因——另外在大约九十年前,和令尊性质相同的人类曾进入过诺亚,在末梢意识留下了记录——以上。』
那个人会是谁呢?
佐山放松肺叶似的吐气。
「衣笠教授是吧……不过,我想你现在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也知道一百六十亿年前的人为什么还活着——还有二十多年前,我父亲和你的创造者为何来到这里。」
『Tes——二十三小时前,我已能完整推论原因。经过重新检视一百二十位数的末梢意识记忆后,我断定现在的一切都是事实——以上。』
诺亚转回前方。
『请随我来,能带您及时抵达是我的荣幸——以上。』
「——好。」
佐山在白色大空洞中跨出步伐,跟上继续带路的诺亚。
这时——
『你来啦,佐山。』
通道空中传来声响。
是命刻的声音。佐山对那略感疲惫、抑扬飘忽的声音点点头。
……她应该在看着我吧。
「这里的主人都不为客人奉茶吗?」
『主人早就不在了,我只是借用一下而已,肯为你带路就不错了。』
声音带点苦笑。
佐山也理所当然似的回以相同笑容。
这样的笑或许只是逞强吧?佐山不禁自问。
「我这就去找你。」
『来了也没茶喝喔,不过——』
命刻说道:
『诺亚——开灯吧。』
『Tes。』
诺亚才一回答,光就来了。
这个大空洞的地板、左右墙面和天花板多了许多蓝中带白的线条。
散出亮光。
投来的蓝光虽然柔静,仍能在通道上打出明确的影子。
『你就顺着光的方向过来吧,直走以后,右手边——』
命刻停了片刻,之后说:
『现在你面向哪边?如果是上面的话,呃……就是拿筷子那边。』
「话先说在前头,我是个左撇子;还有『上面』是哪边?」
『等、等一下,不要搅乱我。呃……我是右撇子,所以——』
诺亚歪着头说:
『命刻小姐,若您肯让我回答,相信问题很快就解决了——以上。』
『不要,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了,呃——』
「……最近我终于懂了,其实你根本是个笨蛋吧?」
『你先去照照镜子!』
说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窃笑起来。
「——在巴别塔里,就算照镜子也只会看到你的脸吧。」
『诺亚才没那么毒呢。』
停了三秒后,命刻又说:
『直走以后如果看到光没了就往右转,那里有个电梯。』
「是要我进去吗?」
『电梯停了以后,会看到一面机库的闸门,后面——』
话音再度落下。
『就是圣乔治的铸造装置。』
佐山一时无言。
他用戴着圣乔治的右手按住左胸,代替言语。
并在痛苦中听见——
『穿过那里再走过一条直线通道——就能到我这里了。』
「还真是直得教人感动呢。」
『以前可没这么简单。』
命刻对诺亚内部的回忆只透露到这里为止。
『快点来吧。正概念核都已经安装在创造装置里了,而且负概念也在活性化当中,诺亚也像你看到的一样正准备启动。只剩十五分钟左右啰?』
「你能等我到了以后再开始制造贤石吗?」
『不能。』
命刻回答。
『诺亚一看见我出现就乐得开始准备了……看样子,我的父母已经在临终以前设定好我的权限,诺亚在侦测到负概念活性化而准备运作后,就能辨识我的声音,迅速完成命令。』
听命刻这么说,带翼侍女跟着颔首。
『我也未曾预测到,自己会在经过近乎无限的时间后与您重逢——以上。』
「原来如此。」佐山点头,迈步奔跑。
在充满蓝光的广大通道中央飞快地跑。
踏响足音。
回声从远方传来。
佐山加快了速度,似乎想踏散回声。
「你等着吧。」
佐山跟上白翼、吐出白气、恰如字面地冲上白塔。
「——我马上就到你那里去。」
●
日光灯照亮了四周的墙壁。
这里是个小小的等候区,有着红色电话、没打开的电视和几张沙发。
位在医院二楼的护理站旁。
晚上,在探病时段结束前的几分钟里,没几个人经过等候区,不过里头有个人影。
一名女性穿着住院袍,坐在红色电话前的椅子上。
女子胸前名牌写着「原川.唯」,手里拿着电话话筒。
她笑着对话筒说:
「想不到啊,罗杰终于也出人头地,要开始帮人收烂摊子了呢。没办法出场一定让你很难过吧?请自认活该,谢谢。」
话筒传来的声音是:
『话说您家公子也在那里——』
「既然是自己想去,就要自己想办法活着回来啰。希欧也跟他在一起吧?」
罗杰回声「Tes」,之后——
『——这样回答可以吗,Mrs原川?』
「Miss就好了啦,罗杰。」
唯眯起眼说:
「这个世界以后会怎样呢?」
『您说话还是一样单刀直入呢。』
「因为那个人最欣赏率直呀,儿子也一样,希欧也是——你不觉得很棒吗?每个人都一样没什么保留,所以我根本不必在家监视唷?」
『我实在不懂好在哪里。』
接着,话筒又传来罗杰的声音。
『反正,这通电话只是向您作个简单的报告。能够知道您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也不怕的样子,我也很高兴。』
「真没礼貌耶,你升官以后姿态还不是一样低。」
『那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啦!』
一听,唯想了想。
「真的是这样吗?」
话筒传来罗杰的叹息。
唯跟着苦笑,轻声说:
「你也真是的,该定下来了吧?要不要我替你介绍几个不错的护士?」
『比如说?』
「——喜欢肠道那种粉红色的女孩子,还有一做静脉注射就会很兴奋的女孩子,你觉得哪个好?」
『您还真的一点都没变啊!刚刚说的都不是开玩笑吧!』
「那当然呀,我怎么会在人生大事上开玩笑呢。」
罗杰沉默了一会儿,于是唯又说:
「还有想交换抽血日记的喔?」
『……我们聊正经事吧。』
听见罗杰回答得快虚脱了,唯轻轻回了声「抱歉」。
罗杰清清喉咙后说道:
『……总之,如果战场上还有什么变化,我会再和您联络。』
唯回答的是——
「好好好——不过,等你下次打来,我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您要上哪儿去?』
「这个嘛——」
回应的是电话铃声。
话筒已拿起的红色电话发出了铃声。
铃声似乎也传到了话筒另一头,传回罗杰吃惊的声音。
『看来您有访客了呢。会在晚上打扰女士的——』
「你也猜到了吧?故事里,会特别在晚上敲女孩子窗户的人,就只有魔女了嘛。」
唯这么说。
「好啦,我得去城堡一趟了。」
『玻璃鞋准备好了吗?』
「拖鞋就够啦。」
说完,唯挂上话筒。
电话铃声仍未停下。
为了不让铃声打扰医院太久,唯再度拿起话筒,并将它贴上耳朵——
「什么事?」
话筒中传来一道压低的女声,还有些颤抖。
『现在……我就在你后而……!i
「那你打什么电话?」
『说的也是。』
唯转向背后。
那里有一名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西装女子,手上还拿个写着「电话」的纸杯。
唯看了看她,开口说:
「黛安娜,你至少也出个脚步声……」
唯说到一半便打住了。
她看着黛安娜平板的表情问:
「由起绪的孩子——状况很糟吗?」
「……Tes。」
黛安娜颓着肩细声回答:
「因为她在2nd-G概念核直接影响下受到了『命刻』的攻击——」
「好啦,不用多解释了。」
唯站起身,拨了拨头发。
「真没办法。黛安娜,老实告诉我——你想救她吗?」
「这……」
魔女缩起身子。
但她没有说话。
见黛安娜一语不发地看着自己,唯点了点头。
「……你是怕救不回来,才不敢去救她的吗?」
黛安娜花了几秒钟才慢慢闭上眼。
「因为,在那个大阪……」
「那边怎么了?」
唯不禁苦笑。
「……那边的战斗,你只要完成东方的结界柱就够了,我们西方部队可没要求你协助我们撤退喔?」
「可是——」
「……你觉得,自己或许能够挽回我的病、拯救之后死掉的人,或是其他同样被负概念影响的人吗?」
闻问,黛安娜轻轻点头。
就像个被责骂的孩子。
「我真的很希望能多救几个……」
「可是你也哪里都不能去了吧?」
黛安娜惊讶地抬起眼泛泪光的脸。
唯则是露出笑容。
「既然哪里都不能去,那不就结了吗?」
「可、可是我——」
魔女扶着额说:
「那时候,如果我能下定更大的决心,说不定艾伯特、詹姆士跟飞场……」
「说不定你也会被拖下水,现在就不在这里啰?」
唯对哭丧着脸的黛安娜说:
「就是这样子啦,黛安娜。」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当时你的扫帚已经坏了,又没有替代品。即使还有力量,魔女也飞不起来了。就算你真的有能力好了,在我眼里还是跟送死没两样。」
唯轻吐舌尖。
「不过呢,我也该向你道歉就是了。老实说,那之后我对你讲了很过分的话,我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就算用负概念,也消不掉那种讨厌的记忆吧。」
之后,唯抱歉地看着黛安娜。
这时,黛安娜突然低头掩面。
没有哭声,但泪水从指缝间滴落,肩膀也颤抖起来。
见状,唯加深苦笑,向她走近一步。
「好了啦,就是这样。很抱歉让你难过那么久。」
话一说完,黛安娜冷不防轻巧地抬起了头。
让唯看看她掌中写着「泪」的纸,还有她的笑脸。
「……假.哭.成.功!」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耶.......」
黛安娜笑着站直,望向天花板。
「呵呵。到最后,你还是先跟我道歉了呢。」
「……是吗?」
黛安娜又对提出质疑的唯笑了笑。
「那时,你真的给了我很大的打击。虽然我一直避而不谈,不过现在——既然你赔罪在先,那我也该道歉了。」
黛安娜点点头。
「对不起,请原谅我能力不足。」
「那么,你真的觉得自己救得了他们吗?」
「德国魔女的实力可是跟自信对等唷?」
黛安娜笑着说,眼角的透明物体映入唯的眼睛。
于是唯拍拍黛安娜的肩。
「明明就哭了嘛。」
「哪、哪有呢,这是演技、演技!」
「德国人真不会说谎。」
「日本人就是爱曲解!」
唯笑着打发红着一张脸回嘴的黛安娜,之后对她伸出右手。
「现在你想怎么做?虽然能力不足,但是时间还来得及吧?那么——」
听见唯的问题,黛安娜不禁停下动作。
「要去救她吗?说不定只是白忙一场喔?」
唯将手伸向呆立的悔恨魔女。
「——黛安娜,要是你不怕救不了她,就带我走吧。倘若你能无惧于过去的悔恨,肯鼓起勇气出手救人……」
唯吸口气,接着说:
「我也会为了该继承现在的孩子,尽上我最大的努力。」
●
八号缓慢且确实地加快了战斗步调。
她策足疾奔,提起两挺机枪。
数百具人偶已杀到眼前,声势浩大。
但八号临危不乱,如飞鸟振翅般举起机枪——
「得罪了……!」
紧扣扳机。
枪弹连发声随后而来。拍纸似的连续断奏,将无数火花敲进夜空。
弹头以每分逾八百发的速度,在巨大的震动和声响中疾飞而出。
释放它们的八号,将所有功能都导向了指尖。
想像十指系着为数庞大的丝线——
「——!」
操控所有弹头的去向。
弹链转眼绞尽,拨弹轮空转不已。
但无所谓。
八号的意识已在空中每一颗弹头上。
她鼓翼舍枪,伸张五指。
「凡银弹所到之处,皆为我伺候所及。」
前收双臂,蓄起力劲。
「——无微不至,绝无死角!」
下一刻,高速枪弹击穿了眼前所有目标。
颈项、肩窝、手腕、腹部、腰间、膝底、踝眼,任何角落。
贯穿声中,带有钢索的断裂声。
所有响声同时叠合,化为重奏乐音,传遍八方。
无一幸免。
原野上的人偶各处关节皆被确实切断,无力地倒下。
第二批人偶从她们背后涌现。
然而,距离已经拉开。
八号再度起跑。
她迅速穿过障碍已除的原野,奔向大型人偶。
那才是真正该打倒的对象。
……我判断,如果不打倒她,这里就会被她压制!
一般的人偶不难料理。
只要将她们的装备夺为己用,就能一路战到动弹不得为止。
但遇上人偶装备所伤不了的大型人偶,就得另当别论,
若要以自己当前武器打到大型人偶——
……必须趁这个没人妨碍的时候攻其不备……!
第一击最为重要。
得趁对方因只有一架自动人偶而轻忽时一击决胜。
手上武器只有一把硬度经过强化的野战刀。
而攻击目标是——
……肩部的钢索鞘!
如此巨大的人偶势必不轻,光是少了一只手,就得花上不少时间重整重心。虽不至于就此停下,缺了一条能持用武器的手臂也足以影响战力。
平时在这种情况下最该破坏的膝盖和足踝,都受到了装甲保护。
但举刀攻击时,肩膀将会露出明显缝隙。
这就是八号攻击肩部的原因。
最大的问题,在于那条等同大型人偶肌腱的粗钢索,直径足足有十五公分。
……若要用刀切断——
不必多想。既然是3rd-G制造的自动人偶,攻击方式只有一种。
那就是在刀尖处产生高度重力,剌下超高速的一击。
能造成小小的缺口就够了,钢索本身的张力自然会将它扯成两半。
「做得到……」
八号计算着所需力道。
只要将方才控制所有弹头的力读染中于一点——
「我判断,这的确可行……!」
见八号跑来,大型人偶也向她跨出‘i步,试图迎击而连忙踏下的一步。
但为时已晚。
八号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对方踏出的巨大脚掌当成跳板,一举跃向其右肩前方。
于是她在背后瞬时制造反重力场——
「!」
急遽加速。
八号冲向大型人偶踏来的脚掌——长约两公尺的钢铁跳板。
她一个翻身,右手从围裙下摆中抽出野战刀,左手按着裙脚和围裙,轻轻屈膝,踏上大型人偶脚背。同时跳高似的奋力一蹬,像只蜷缩身体的猫般向上跃去。
到达目标。
高约八公尺。
接着八号回转身躯,举起野战刀。
刀柄牢牢握在右手掌内,就这么剌向正前方的大型人偶肩部索鞘。
「——!」
下个瞬间。
八号发现自己右半身不翼而飞。
●
「……咦?」
现况并非无法判断,只是难以反应。
视觉和触觉,已告诉八号是什么、从哪里破坏了她。
造成这伤害的,是一枝有如原木的巨大木箭。
来自从右方森林缓缓起身的——
……第二具大型人偶!
还有援军。
意料之外的敌人。
更多人偶从其脚下的林荫中大量涌出。
大型人偶丢下弓矢,跨过森林缓缓走来,有如率众踏上原野的人偶之王。
当八号发觉会感到大型人偶特别巨大,是因为自己由下仰望时——
「……!」
她的身子已撞上地面。
八号没有痛觉,只接收到大量杂汛。
损失部位为右锁骨到右腰之问。
内部机构也被拖去不少。
头部未受损伤乃是不幸中的大幸,但身体中枢系统已自行启动自保机能,即刻封锁、分流各输液管道、调整重心,消除失去部分躯体造成的影响。
这让八号觉得,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搓揉着她的内脏、抚弄她的肌肉。
「唔啊……」
八号扭动、绷紧身躯,想爬起来,但是——
「啊……」
敌人已在眼前。
两架巨大人偶和无数与她同高的身影。
大型人偶正低头看着她。
这让八号啮咬下唇——
「…………」
她用左手拉起少了一边肩带的围裙。
遮掩破碎、裸露的部位。
接着八号扭身站起,掩身面对敌群。
事到如今,她已无力抵抗。
……就连佐山先生也没看过我这等丑态呢。
八号站直了身子,直视对方。
这时该怎么做呢?
过去的经验提供了八号答案。
全龙交涉部队的成员们,想必会这么做吧。
于是八号改变表情,这么说:
「这是我表示从容的表情。」
她以嘴唇深深做出堪称笑容的动作。
「——请问各位还满意吗?」
回答只有一个。
两具大型人偶分别高高举起手中杀鱼刀。
劈剁般的动作,让八号反射性地感到不满。
……我判断,轻划才是杀鱼刀的正确用法!
必须自头顶下刀,一直顺畅地将刀锋带到尾端才对。
「真是肤浅……!」
八号大喊的瞬间,肤浅双人组应声断裂。
●
……咦?
八号首先捕捉到的,是听觉元件接收的声音。
迅速划开钢铁、挑断钢丝的声音。
出处虽数以百计——
……听起来却像是同一个。
乍听之下有如刀叉坠地声。
转瞬间,两架高高在上的大型人偶腰部出现了一道白色蒸气环——
「!」
接着同时由内往外爆开。
「为什……」
不禁出声质疑的八号,又听见某种怪异的声音。
当她仰望大型人偶被内部震波炸得四分五裂时,有道不一样的奇特声音传进耳里。
那是一首难听的歌,八号未曾听过的原创童谣。
「某一~晚,在森林里,闲晃了~一会儿,竟然发现A——书的尸坑~」
成了原野入口的山道上,有个男子唱着歌。
他跨坐在机车上,拿着手风琴凭感觉乱弹。
「小健他~非常非常兴奋~以为发现宝山~全部带回家~被女同学公干~」
唱到忘我处,男子将手风琴一把撕成两半,接着——
「耶——」
他大叫一声,原野上众人偶顿时狐疑地看了过来。
但他不以为意,将破烂手风琴塞进一道带来的垃圾袋。
「啊啊,麻烦死了。鹿岛那家伙对爱护自然就是特别啰唆。」
同时,八号感到附近有些动静。
听觉元件感到的声音和触觉元件感到的空气震动是——
「你们……」
听命撤退的自动人偶们从八号背后一一现身。
因伤重而躺进冰柜的自动人偶也在。
她们微笑着来到八号身边,开口表示:
「……我们找来了救兵。」
「救兵……?」
这时,唱着危险童谣的青年背后,有许多影子从森林另一头快速涌现。
这些人全穿着女仆装,并且——
「八号小姐!」
这喊声是——
「在列车旁休息的四十二名自动人偶,现在向您报到!」
还有个白衣老人拨开她们挤上前来。
「八、八号!你没——」
老人看了看八号,然后发现中间的敌群。
见到大批人偶缓缓举弓,他稍微转动脖子提问:
「……一夫是不是回去比较好哇?」
没人理他。
接着,机车上的青年将挂在车上的机壳剑扛了起来。
他咦口气对八号说:
「人偶大姊,你干得挺不错的嘛。」
「的确。」回答的是八号身边的人偶们。
她们为八号破碎的身躯盖上毛毯遮羞,接着不悦地说:
「她、她们竟敢让八号小姐蒙受这种赤身裸体的耻辱……!」
「其、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就是有!」众人奋力摇头。
她们扫视敌人后对热田说:
「请您狠狠教训她们吧——强奸犯先生!」
「谁是强奸犯啊!」
敌人对这一喊起了反应,准备战斗,森林里也冒出了更多人偶。
但热田一点动作也没有,只是吹了声口哨将所有人偶看过一遍。
之后他对背后的自动人偶们说:
「快回收你们的同伴,然后闪远一点。」
一听,八号着急地抗议:'
「热、热田先生!我已经和佐山先生约好,要守在巴别塔底下啊……!」
「废话少说。」
热田跳下机车。
他「呿」地吐下一口气,看看左右。
「一下子而已啦,不会太久。等我帮你打扫干净之后,你不就能美美地跪在巴别塔前面等笨蛋出来了吗?」
说完,八号感觉到震动。
细碎的震动。
不是来自她身上。
大气和大地都因为某种原因不停震动。
经过扫描,八号霎时测知震源所在。
是一把机壳剑。
「这玩意儿还在实验当中——刚刚挥了一次,所以还剩四次。」
热田举起白色机壳剑说道——
「看老子四剑砍平你们……!」
●
同一时刻。
一架日本UCAT的直升机降落。
穿着住院袍的原川.唯,跟着步下直升机。
前往手术室的途中,她要求开发部尽可能准备大量的防护贤石。
这要求也在月读一声令下立刻实现。
但根据报告,新庄每分钟心跳数已低于刚送医时的二分之一,即便没受到概念伤害,这个数字依然极度危险。
因此黛安娜等人开始行动。
她们各自做足了准备。
要对抗一整个世界。
第九章『决心的关键』
那是成为盛者的要点
也是摆脱必衰的条件
更能推进自己的时间
●
房间突然吵闹起来。
狭小的白色房间顶上设有六组一体的强力照明,底下有张高脚卧台。
这是间手术室。
一个盖着蓝布的少女身影俯卧在手术台上。
布上相当于少女背部的位置开了个洞,露出的皮肤上贴着疗符。
嘈杂声来自手术台头侧。身穿手术袍、施展术式的医师们,正在和几名衣服贴了「清洁」纸张的女性们对话。
「所以——2nd-G概念正在刻蚀她的生命啰?」
「Tes。」
医师回答黑西装女子。
之后,他看向心电仪。
心跳、血压等数据都在缓慢下降,电子声间隔也相当地长。
「现在的状况,就像一把刀正慢慢剌进她体内一样。如果能够移除或消灭那把刀,相信被刻蚀的生命力也能在短时间内复原,只是……」
医师咦了一声。
「大概再过十分钟就到极限了。」
说完,一旁传来声音。
一声脆响。
少女左腕的手环上,突然有个小石子破裂了。
另一名穿着别有「原川.唯」名牌住院袍的女子,在少女身旁皱着眉端详手环。
石串手环上的石子,爆米花似的一个接一个破损。
「……情况真糟。」
唯从怀里拿出新手环,套上少女手腕。
但新手环的石子同样接连破碎,旧手环的系绳更从中断裂。然而——
「看来这多少能争取一点时间。黛安娜,2nd-G代表现在——」
「我在这儿呢。」
不知不觉间,一位穿着白袍的年长女性已站在房里。
她一头白发束在脑后,腋下夹了个大提袋。
「很遗憾,我们真的束手无策……等同2nd-G本身的十拳,地位要比我们2nd-G人来得高,要推翻十拳直接造成的影响实在——」
「那就把你们的知识和资源借给我们吧,月读部长——就像您丈夫一样。」
接着,月读在唯的指示下,将怀里的提袋放在地上。
唯跟着打开提袋,拿出的是——
「还真是奢侈,竟然要用上斗发部所有的防护贤石——」
月读双手拉出了形似锁链的物体。
全是贤石。
系绳穿过所有蓝色贤石中央的洞,串成一条贤石链。
唯抓着长得不见尾端的贤石链,使劲一甩。
如波蓝光立刻随之在她两侧凌空荡漾。
当蓝色锁链反射天花板灯光时,唯的双手突然刷过贤石链表面。
手里握的是她在病房里也用过的水果刀。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仅仅一瞬、区区一动,唯已在空中替所有贤石刻下印记。
在旁人眼里那或许只是刮痕——-
「不同的切割方式,能将防护贤石的力量导往不同方向,就像让光线在宝石里折射一样。」
一旁的月读赞叹不已,唯本人则抓起在空中晃荡的贤石链前端。
带出一道脆响后,她将贤石链拉向少女的左右手腕。
接着,唯提起少女的手指,把贤石链轻轻绑在少女白净的手腕上——
「好快……!」
唯叹声未收,末端的蓝色贤石已经散成碎片。
破碎接连持续,让贤石有如在导火线上蔓延的火花,一一爆裂。
这些防护代替少女承受了伤害而消殡。
也表示「命刻」之力正迅速吞噬着唯的防护。
●
充满蓝白光芒的巨大竖井中,不断有风灌下。
不,正确而言,那并不是风,更不是向下。
只是在竖井中直线上升的巨大平台正推挤着井中空气罢了。
这是个占地五十公尺见方的巨大货运电梯。
被推挤的风,从电梯左右或墙上的通风口流向井下或墙内。
造成空气低鸣般的声响。
低鸣之中有两道人影。
一个是站在电梯操控面板前的有翼侍女。
另一人是站在电梯中央的少年——佐山。
佐山顶着蓝白光芒,两眼直视手机荧幕。
荧幕上,大树送来的简讯只有简单几个字。
『要开始了。』
这代表医疗团队即将对新庄施行概念性的救治。
希比蕾也曾来电,表示再过十分钟,新庄的性命就要被刻蚀殆尽。
这和诺亚创造贤石的时限几乎相同,但是——
……没事的。
不会有事的。佐山如此告诉自己,新庄必定会再次伸出双手,而他也一定会获得胜利,阻止贤石的创造。
除此之外,还有些令人振奋的报告。飞场已和美影会合,希欧和原川战胜了他们的对手,出云跟风见也在打赢约尔丝后赶来巴别塔。
就像是为佐山打气一样。
……那些人会为我打气?真是不敢领教……
下此结论后,佐山不经意看向脚边。
铁板表面上,有几处隐含黑影的凹陷。
……是货物或机龙爪子刮出来的吗?
佐山屈膝蹲下,用戴着圣乔治的手触摸凹陷。
那一条条黑影都是平滑的线条——
「不对……这是用刀械砍出来的。」
判断导出推测。
……有人在这里战斗过吗?
佐山继续将思考推向事实。
诺亚内部发生白刃战,代表诺亚遭人入侵。
入侵。
那场战斗中,只有一人曾入侵等同Top-G中枢的诺亚深处。
佐山的右手因此缓缓扶上左胸。
……父亲曾经在这里战斗?
和谁?这问题有个明确的提示。
对手只有一人。
在日前见到的过去之梦里,佐山曾看见新庄夫妇出现在诺亚之中。
「那么……和我父亲在这里对峙的,就是新庄.由起夫吗?」
有道声音在佐山低语后响起。
『Tes。』
那虽是诺亚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来自整艘诺亚。
诺亚没回头,只是简单地说:
『正是那样没错——以上。』
佐山经诺亚确认自己的推测为真后,在白色平台表面发现了一种不同的颜色。
那是些褪成浅褐色的污渍。
它们大多集中于栅栏之下,然后一点一点地——
……往右后方去了?
平台仍在上升,无法得知污渍最后的去向。
只看得出污渍摇摇晃晃地沿着栅栏移动,但在途中稳定下来。
有如受到某人的搀扶。
……是父亲吧。
佐山深呼吸压抑痛苦,喃喃地说:
「父亲打倒新庄同学的父亲……随即扶着他离开?」
同时,周围景象突然有了改变。
巨大的菱格纹金属闸门取代了原来的墙面。
表面覆有透明材质,能看见另一侧。
四周不停往下流去的楼层中有着灯光,投出了影子。
每道影子都相当巨大。
在不见尽头的广大楼层中重重交叠的影子是来自——
……武神和——机龙?
接着,佐山确实在漫无边际的巨大方形楼层中,看见了白色的巨人和龙。
其他楼层还有无数形似大型古典立钟的物体,各储存着一个人形物体。
都是人偶。
「这是……」
『是我和其他沉睡者们的量产型或后继机种——以上。』
诺亚的声音说道:
『大致而言,有三种像我这样的自动人偶、三种武神和三种机龙,在诺亚内部的概念空间待机当中。他们全都是为了救人而诞生,能像我一样自动运作——以上。』
「会自动运作是吗?」
诺亚立即回答了带了点认异的问声。
『只要有需要且主人下达命令,我判断,满足其需求是理所当然的事——以上。』
「原来如此。」佐山将手放上栅栏,再次看看四周。
突然间,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头上的貘轻轻抖了抖。
显现了过去。
发生在诺亚中的一段过去。
●
佐山的视线,在高升的平台上扫视四周。
另一侧,有两道人影。
都是男性,一个靠着栅栏瘫瘫坐,一个站在他身旁。
两人的面孔都不陌生。
他们是新庄.由起夫和佐山.浅牺。
由起夫穿着西装裤和西装背心,坐在地上。
嘴边带血,右手按着腹部。
「平时没锻炼,果然撑不了多久呢。」
浅牺两手握拳,静静站在一边。
之后对由起夫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被负概念污染的?」
「不知不觉间就这样了。」
浅牺对那掺着白烟的答覆再问:
「她也是吗?」
「我没有回答你的必要吧?你自己去问她。」
由起夫轻笑道。
但他随即将笑容转为苦笑,抬望浅牺说:
「——真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看来你比她形容的更容易感伤呢。」
说着,由起夫撑起身体。
他带着更浓的苦笑紧抓栏杆,令视线与浅牺同高。
锐利的眼神扫过逐渐远去的武神、机龙和人偶机库。
「你知道那些是什么吗?」
「是诺亚的战力吧。」
「不,事实上——他们是新世界的助力。」
由起夫在掌中咳出一口血,接着深吸口气。
他「啊」地轻咦后放下握拳的血手,轻声说道:
「全G合并后,需要为各G安排世界性的军警、救护工作以及据点。不过,不是每个G都有充足人手。给了他们公职,就会缺少处理基层事务的人员,所以——」
「为了补足那些人员,或是辅助一般人也能加入的义工团体,才准备了这样的力量?」
「……对。他们都是受过所有正概念恩惠的机体,能够进化,也会疗伤。但也因为如此,引来了干脆用这些力量打下Low-G的声音。」
「那你们现在为什么没派出他们?」
由起夫说:
「你不懂吗?这是属于新世界的东西——Top-G以身为最顶尖的G为傲,不会拿这种力量攻击最差的Low-G。」
由起夫往平台左后方看了一眼,不禁低着头笑出声来。
「不过在派出他们之前,这世界就已经完蛋了吧。」
「……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就算要道歉,对象也不该是我。」
他背着浅牺说:
「虽然它们都是在实验阶段就强行送上生产线的东西,不过大小武神机龙总共还是有三千架以上,以天使型为主的自动人偶也超过了一万具——这就是Top-G的准备。既然你们的世界容许创造概念,我们就要用一切技术力让世界更为富足。」
语毕,由起夫踏出一步。
浅牺凑了上去,从左侧扶着他。
两人走向上升的平台深处。
「能带我去见她吗?」
浅牺的问题被由起夫摇头否定。
「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事要做,佐山.浅牺。」
「还有事……?」
由起夫看着浅牺轻轻点头。
「我还得超越你啊,佐山.浅牺。」
浅牺不解地皱眉,同时平台逐渐慢下。
在使人感到身体拉长的减速过程中,脚步声无力地响起。
由起夫吐口白气,继续说道:
「为了不让你们的世界也被毁灭,由起绪会在完全失之前尽全力控制着负概念。而你则是为了让Low-G不被这毁灭的余波破坏,来到这里封印诺亚。」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完成你办不到的事,继续保护未来。」
这时,电梯停止了。
前方,看似巨墙的闸门迅速上升,显露出其后的楼层。
「这里就是顶层,除了概念和相关器物之外什么也没有。」
接着映入眼中的,是用来暂存货物的小型仓库。
想来是为了存放概念核等物品而设的吧。
左侧通往舰桥,而舰尾那一端,有道半面墙宽的闸门。
闸门在浅牺与由起夫搭乘的平台停下时,也跟着有所动作。
它缓缓开启,有如舞台布幕般向上升起。
首先看见的,是个被蓝白光线照亮的宽敞空间。
其中只有设于地上的舱盖,和深处一具形似射出机的白色机械。
见到机械,两名男子的反应大相迳庭。
由起夫面带微笑,浅牺则是讶异挑眉——
「这……应该是圣乔治铸造装置吧!」
「没错,是我独力打造的。」
说完,两人也来到了平台边缘。
突然间,由起夫拖着颤抖的身体,摆脱了浅牺的搀扶。
之后他满额是汗地回过头来。
「可是,要让圣乔治完工,还缺了一个必要条件。那就是——人的生命。而现在——」
由起夫接着说:
「胜利者啊,我要送你一对圣乔治当贺礼,你尽管收下吧。」
这只代表一件事。
因此浅牺抓住由起夫的肩拉回了他,怒声问道:
「……你不管她了吗!」
「我说过了吧?」
由起夫神情坚决地甩开浅牺的手。
然后,他凝视着眼前的对手说:
「我要赢过你。」
下一刻,由起夫表情一变,换上和缓且无力的微笑。
「由起绪成了替过去呼唤救赎的鸣钟,你成了未来的守护者,那么我便要化为屠龙之枪,在未来平息龙群对过去的责难。」
一口气后——
「运切就拜托你了。然后……」
由起夫吐着白烟说:
「很高兴能和你见上一面。虽然我不希望有这么一天……但是我还是很庆幸。」
他转过身去继续前进,叹了一声。
「我最后这句话,你要牢牢记住,千万要牢牢记住——新庄这个姓,永远都对佐山这个姓抱持着一份特别的感情。只要你记住这点……」
由起夫缓缓走向圣乔治铸造装置。
尽管脚步蹒跚,方向却不偏不倚。
「——新庄的意志,就会永远与佐山同在。」
话音一收,佐山便被推出过去之外。
瞬时清醒。
平台正好缓缓停下,眼前是个宽广的空间,以及——
「圣乔治铸造装置……」
●
佐山离开电梯平台,眼前有个比平台略宽的货运暂存库。接着他望向适才由起夫在过去中的去路。
舰尾端的深处。
那里的确有道开启的闸门,但内部——
「被破坏了……?」
眼前存放圣乔治铸造装置的空间,有如经过爆炸般一片狼籍舱盖边的射出机,就像是被某种能量由内炸开似的。
地上到处是机件碎片,还有个不知用来乘放什么的搬运台。恰好能放置两个铝制手提箱。
看见这些残迹,佐山不禁握起双手。
从这里、从遥远过去得来的东西——
「就在我的手中……吗。」
真是沉重。才这么想——
『Tes。』
诺亚就回话了。
『在诺亚的记录中,这里曾举行过一场仪式。一场将血肉化为钢铁、意识化为金石、肉体化为一对武器的工业仪式。也就是以人体和人命为原料制造圣乔治——以上。』
闻言,佐山看向双手。
凝视着手上这名为圣乔治的护手甲,佐山低下头来喃喃地说:
「原来岳父大人就在这里……」
几秒后——
「——你不糗我吗?」
『很抱歉,我还不太习惯这种对话方式——以上。』
『……你们两个还在聊什么天啊?』
命刻的声音从天花板传来。
『快点过来,没时间啰。』
佐山看看手表,离命刻宣告的正式启动时间,正好只剩十分钟。
决定新庄死活的时间,应该也只剩十分钟。
「赌上世界的战斗和赌上新庄同学性命的战斗同时上演啊……真受不了。」
呓语过后,佐山吐了口气。
他仿佛要对抗眼前白雾似的,将冷空气纳人肺里。
同时命刻又问:
『到底来不来?』
「我不是要你等着吗?」
说完,佐山才发现圣乔治正微微发光。
……和概念核共鸣了?
左手的「正」圣乔治是蓝白光晕。
右手的「负」圣乔治是红黑光晕。
光比过去还强。
因此佐山皱起了眉。
「这表示……时候要到了吗。」
『Tes,请继续前进吧,佐山先生——以上。』
诺亚退至墙边,行了一礼。
『命刻小姐有令,不得介入您和命刻小姐的战斗,您大可尽情享受——以上。』
听诺亚这么说,佐山将手探入怀中,取出祖父留给他的遗物——一只银色怀表。
表面指针显示,世界和新庄的结论即将在九分后底定。
记下时间后,佐山奔向前去。
●
贤石的爆裂声,在手术室里连续响起。
那全都是防护力代替新庄被「命刻」吞噬的声音。
非常地快。
在贤石不够消耗、来不及更换时,「命刻」依然刻蚀着新庄的生命。
但唯仍未放弃。
「——月读部长,把我请您带来的贤石都拿过来。还有黛安娜——」
「什、什么事?」
「我要你仔细想想。」
唯说:「我的贤石只能争取时间,我们现在需要的,应该是真正能根治问题的方法——戴安娜,你必须把它找出来。」
碎石声成双迸响。
频率逐渐加快,从荧幕监看心电数据的医师说:
「概念又影响到心跳了!再这样下去……」
他将结论投向沉默的众人。
「再过七分钟就来不及了。」
护士们赶向手术室角落的发电机,开始准备电击器材。
在周围安静,抗战中,唯向黛安娜说道:
「……『命刻』就像有了抗药性一样,摧毁贤石的速度愈来愈快,我的术式迟早也会失效。所以——」
眼前,黛安娜脸色苍白,微微颤抖。
于是唯强颜微笑地对她说:
「黛安娜,她是由起绪托付给我们的孩子,所以求求你,赶快想出救她的方法——你不是最优秀的德国魔女吗?」
「可、可是……」
见黛安娜仍在犹豫,于是唯准备再度开口——
「——!」
却猛咳一阵,口吐鲜血。
她当着错愕众人的面两膝一软,猛然跪下。
第一个赶忙靠近的,是唯面前的黛安娜。
唯在无力跪地后不支前倾。
黛安娜将手伸向她的肩,想扶住她,然而——
「——不可以。」
唯推开了黛安娜细瘦的手。
她没有倒下,只是虚弱地用左手撑着地板。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说完,唯又吐了一滩血。
现在是唯的内脏由正转负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部分身体等同失去作用。
但唯仍强忍一身的剧痛、苦闷和压迫感,挪动她的双手。
从月读带来的提袋中拉出贤石链。
「黛安娜,现在和过去不同。所以你不用害怕,尽管去救她吧,尽管运用你的力量。」
接着是一声苦笑。和以往大同小异,只是掺了点血。
「再说……因为救不了他们而悔恨的,不是只有你一个喔?」
「……咦?」
在告知心跳的电子声中,唯的声音在黛安娜伸出的手前端响起。
肩膀一阵跳动后,唯又说:
「我们每个人都恨自己没办法多救一个,但是……」
一声短促的「唔」之后——
「你知道吗,那些孩子是这么告诉我的——多亏过去有了我们,才会有现在的世界,我们的那场战斗拯救了现在……」
「————」
「所以、所以我还要拯救这孩子的未来。那你呢,黛安娜?」
一听,黛安娜沉默片刻。
直到心电声再度响起,才又有动作。
她收回了伸向唯的手。
并慢慢后退。
魔女退到能看清手术台和手术室的位置,将双手伸进后发。
「……唯,你真的很不会假哭呢。」
唯没回答,只是对着地板投以轻笑。
黛安娜也用浏海掩盖表情似的低下了头。
「——术式开始。」
一抽手,无数白色小纸片从她浮空摆荡的银发中倾泄而出。
刹那间,数百张纸片在空中旋绕,组成圆阵。
进而排列成纸制的多层段圆罩。
「唯,虽然你要我想办法,但那并非我当前的第一要务。再怎么说,我们德国可是铁血的装甲之国——若论防护,绝不会在你之下。」
魔女抬起了脸,双眼炯炯有神。
「——对手是2nd-G概念核对生命进行的直接攻击。尽管要违抗建立一整个世界的力量确实相当荒唐,不过……」
高声说话的魔女扬起了双手。
「既然我拥有五大顶头衔,实力与曾毁灭世界的八大龙王必然相去不远。我就用我全部的力量阻挡整个世界吧……!」
固定于空中的纸,随黛安娜手臂动作自行弯折。
摺痕在纸片中央排成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
「——命!」
这瞬间,手术室里多了一道光。
火光。
有如纸片也跟着殒命般,覆在空中的命之障壁燃烧起来。
但黛安娜没有动摇,放出更多纸片,同时——
「我一定要救活你……!」
一滴泪溜出眼角,在地上砸碎。
「我不会再失败了……!」
第十章 『纷飞的裁夺』
本能使人们仰望天空
以延续苍穹之上的无限天意
●
一道视线从高处向外望去。
此地位于冲天高塔的中段。
在这足以俯视群山的位置,有面透明的墙。
一名少女,站在墙后与其垂直的地板上。
身穿黑色装甲服的她,遥望着左侧的大地。
大地上有森林、山丘,而山丘上有着细小的闪光。
那全是一点一点的火花。
唯有在高处俯瞰地面的战斗,才能观赏到如此景象。
之后,她点个头停止远眺,并浅闭双眼。
「……离结束还早得很呢。」
接着她转向背后。
那儿有个被蓝白光线包覆的建筑。
是一座教堂。
少女站在教堂深处的采光窗前,一旁有个看似讲桌的萃取机。
讲桌正前方是一块作为走道的宽敞空间,左右的起伏有如巨大长椅,全都是长约四十公尺的筒状储存槽。
它们左右成双,共有十组,为节省空间而在两侧分别排成V字。
每个储存槽上都印有各G编号,左侧为红,右侧为蓝。
储槽边的墙上嵌有彩镶玻璃,一侧十面。
上头的图案从创世开始,历经高塔的崩溃,终于圣者降世。
从入口端到教堂深处,已有九面亮起。
彩镶玻璃之间还有许多发光的彩色小玻璃,只有三片仍是暗的。
灯光所指之处有座阶梯式平台,以及讲桌。
讲桌上方的天花板,挂了口白色吊钟。
讲桌底座,则躺着一名少女。
「诗乃。」
窗边的少女低声说道:
「再过不久,我就会让你复活。」
她走近讲桌一步,头上的小玻璃也亮了一片。
「再过不久,我就会改变这个世界……!」
话一出口,宽阔的教堂内随即有声音响起。
「我可不同意。」
少女跟着回头。
有个白色装甲服的身影,站在教堂入门侧的黑色开口中。
那是个眼神锐利的少年。
少女望着他,淡淡地说:
「你来啦,佐山.御言。」
佐山回答:
「是啊。我来了,户田.命刻。」
少年说完后深吸口气,接着——
「——来打倒你那股无谓的坚持。」
●
佐山在寂静的教会里,听着命刻失笑似的吐息。
话音随后而至。
「世界再过三分钟就要改变了呢——想不到在Top-G时费尽心思也办不到的概念创造,于Low-G重生的诺亚却能以一道命令就轻松完成,还真是讽剌。」
「你想做出含有复活概念的贤石吗?」
佐山问道。
周围墙面上端的彩镶玻璃,应是做为显示作业进度之用。
尚未点亮的只有大型的一面、小型的两面。
就在这时,一面小玻璃发光了。
佐山立刻设定手表,使其倒数至最后一分钟时持续发出警报。
他仰起了头,见到命刻面无表情地望着玻璃灯光。
「三分钟……只要再过那么短的时间,这里就会是个圆满的世界了。」
对于命刻这几句话,佐山直截了当地回覆。
「那才不圆满。」
「……为什么?」
……你还不懂吗?
佐山在心里反问,并说:
「——那只是让人失去『死亡』这个休息的机会而已。」
一听,命刻脸上有了小小的变化。
她的眉毛向下拉了几分,转向佐山。
「你真的知道『失去』是什么吗?」
佐山没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用另一句话代替。
「换作是我,我会做出对世界更有用的概念。」
「……例如?」
佐山果断地说出冲上心头的词。
「圆煽念。」
一听,命刻愣在原地。
见到她动也不动,佐山相当满意。这回答一定给了她不小冲击。
……啊,我也被自己打动了呢。
这话虽是脱口而出,却是个令人赞叹的好主意。
毕竟,整个世界会就此成为新庄同学呢。
那么自己又会有何改变?
该不会自己的屁股摸起来也会和新庄同学一样弹手吧?
……难道这就是上天恩赐的自给自足?
没有答案。无论世界会如何、自己会如何,没实际去做就不会有答案。
倘若自己也有机会制造概念,可真想尝试看看。
佐山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接着——
「好了,你别挡在那里,现在轮到我了。」
「你先给我冷静一点!」
命刻来到萃取机前方挡着。
「我还没用完呢!」
「这样啊。」
佐山点点头,思考该用什么概念才能让世界新庄化之余说道:
「那我就等你用完吧。」
「你还能等啊?」
听命刻这么问,佐山才想起一件事。
……对了……
他从怀里拿出手机,拨号后——
「是我。」
『你、你这时候打什么电话啊!我很忙耶!』
风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并带有打击声和炮击声。
佐山将「只是想问问」放在心里,问道:
「你在战斗吧?」
『废话!你欠揍吗?还是想直接进棺材?』
「哈哈哈,要是我死了,就没人可以阻止世界改变了呢。」
通话被对方切断了。
佐山皱眉看着沉默的手机,叹道:
「这女人是吃炸药维生的吗?真受不了。」
将手机收回怀里后,佐山将目光转向命刻。
「很可惜,我不等了,大家还在下面拚命呢。」
「你确定?」
「确定什么?」
命刻从萃取机前走向佐山。
挪动步伐,慢慢踏出脚步声。
「如果你肯等我完成概念……就算新庄死了,也能够让她复活喔。」
「感谢你对相同时限的两件事,提出了这么一个没有意义的意见。」
佐山吁了口气,从心上吹下感情。
「我要打倒你。」
「你确定?说不定回去以后,等待你的是新庄的死讯喔?」
「别担心,只要我胜利,新庄同学必定会感动得足以撑下去。」
接着,佐山替与心分离而变得清晰的感情添上了一项要素。
那就是称作「逞强」的意志。
……没错,现在绝不能示弱。
因此他说:
「不用担心,的确用不着担心。因为——」
佐山说道。
「就算是尸体,新庄同学也一样完美。」
「……你疯了不成?」
「这反驳还真平凡。」
回话后,佐山又将手探进怀里。
取出一叠加速与防护用的符纸。
「————」
之后他摆出架势,直视走来的命刻,调整呼吸。
见状,命刻也在距佐山十公尺处停下。
她仿佛要和佐山做出对比似的,双手伸向背后。
少女从装甲服后背挂环抽出的是——
「这是我的刀,是我练习创造概念时做出来的。」
两把刀都不长,刀身仅有六十公分。
柄和刀尾也只是缠上了布。
和普通的刀相比,有一处明显的不同。
就是颜色。右手为蓝,左手为红。
……那是……
手持红蓝双刀的命刻,在皱眉的佐山眼前露出微笑。
她带着自信笑容对佐山说:
「都是贤石刀。包含的概念,就和你见到的一样……」
命刻横举两刀,各指左右。
「我劣化复制了所有正概念和负概念,分别凝聚在它们里面。」
一听,佐山眉头皱得更深了。
……真是棘手。
佐山举起拿着符的手。
「……你打算用整个世界当武器吗?」
「没那么夸张……你们不是在会议上说明过了吗?虽然Top-G是最顶尖的G,但也是其他所有G的复制品。所以——」
命刻架起双刀。
「我就用复制来的力量和你战斗,如此罢了。」
话声一止,双方同时向彼此颔首,表示认同。
「佐山,我为你定了一个胜利条件——只要你能让我的意识有些许中断,诺亚就会认为贤石的萃取命令可能不具意义而停止作业。而我的胜利条件——」
「就只是打倒我而已吧。」
对话只到这里,双方已无需报上名号。
但佐山又开了一次口。
只为说出该说的话。
「那么我们就——」
命刻随即高喊。
「……开始吧!」
●
佐山一举加速。
他向背后放出加速符,踏出飞翔般的第一步。
……先发制人!
佐山低姿势削过地面,并且——
「!」
迅速跳跃。
他跳向命刻右侧,落地后立刻蹬往反方向。
肉眼难以追及的高速佯攻,确实拉近了双方间距。
十公尺瞬时化为无形,佐山已用高跪姿在命刻右脚边着地。
落定。
激起挟风穿石的尖响。
而速度未就此止息。
佐山再度向右跃起,握实左拳攻向命刻。
……首先是重视速度的一击!
破风之拳在音爆声中出击。
命刻也有所反应。
不是闪躲。
·——世界瞬时颠倒。
那是命刻刀中的7th-G劣化复制概念。
即刻发动。
……!
双方位置对调,命刻左手红刃已向佐山身前扫来。
刀尖拉出白雾。
佐山瞬时腾跃,一个后空翻化解敌人攻势。
红色弧线顿时削过佐山上下反转的头顶。
着地时,命刻左臂也完全带向右侧,使她背向佐山。
是故佐山就地踮步轻移,起脚还击。
对顺时针旋转的命刻回敬一记左旋踢。
他仅以右脚尖为轴进行单纯的高速回旋,扫向命刻左腹。
才以为此击势在必得,命刻又发动了概念。
·——万物朝下坠落。
概念力骤然让命刻放低姿势,让深蹲的她躲过了这一击。
佐山这一腿只踢断了几根来不及落下的头发。
命刻趁机抓紧了右手的刀——
·——无法相互理解。
金属声一起,佐山便发现自己无法理解眼前世界。
他陷入了无法辨识任何外在事物的空间。
此时命刻挥起左手,朝刚站稳的佐山——
「——!」
斩出赤红弧光。
佐山对直朝自己颈子扫来的刀锋浑然不觉。
但他没有片刻犹豫。
……即便看不见对方,我还是有能够信赖的武器!
佐山坚定地握起右掌,扭转上身,击出略带红光的上钩拳。
目标不是命刻。
他只是对半空之中——
「给我碎吧!」
命刻不禁眉头一皱。
「……无谓的挣扎!」
但接下来的反应回答了命刻的质疑。
世界破碎了。
「!」
断绝理解的概念空间遭圣乔治攻击而消散。
在玻璃碎块溅开般的声响中,佐山取回了对世界的掌握。
命刻瞪大了眼,在挥砍之余诧异地说:
「那就是……那就是圣乔治的概念破坏吗?」
佐山没答话。
他默默地将右拳拉回面前,藉惯性向前轰出左拳。
正中直拳。
在加速符驱动下,左拳自肩部弹射而出。
忠于基础。
「!」
迅雷般的一击,在命刻挥下的刀刃底端炸开。
一声脆响,刀已断折。
红刀在破碎声中化为碎片。
但佐山看的是另一个画面。
碎裂飞散的红刀同时迅速再生,且刀刃更厚更长。
命刻以眼神回敬佐山。
「……我也一并复制了再生和进化的力量啊!」
一段尖锐的金属声后,刀刃再度复原。
原来稍短的红刀进化变形,各处涌出热气。
长度、厚度和锋利度,都已是一把好刀应有的水准。
命刻随即挥刀。她转动手腕,自头顶直劈而下。
佐山则以拳应之,击出巨响。
等同打击感的反弹声,震撼着佐山的身体和大气。
两人接连互击。
巨响片刻未止。
「……!」
红蓝弧光多重连发,刀刀无双。
红蓝拳风直线连击,周而复始。
两人不断移身换位,在概念奏响和破碎的循环中周旋。
墙上,最后一面小玻璃也点亮了。
只剩大型彩镶玻璃。
同时,有阵细微的震动包覆了一切。
地面动了。整座堪称大教堂的建筑都在移动。
直线往上。
「为了调整出传输动力的最佳路线,诺亚要从防护待机状态进入一般巡航状态了!」
带起的地鸣压过了一切声音。
地鸣转为剧烈震动,大气也赞颂这一刻似的与之共鸣。
视野开始移动。
这个建筑正往诺亚顶端移动。
恐怕塔将不再是塔——诺亚要取回她原有的方舟样貌。
准备改变世界。
●
地上。
巴别塔成了战场中心。
Top-G战力居于林中,迎击方UCAT则于巴别塔周边的原野或山道上布下阵势。
战况陷入胶着。
「————」
此时空中传来声响,最先发觉异样的是自动人偶们。众人不禁望向高空。
「啊……」
下个瞬间,裹着毛毯跪坐在冰柜里的八号放声大喊:
「——快撤退……天要塌下来了!」
事实随后而至。
既像高音也像低音的声响,有如帘幕缓缓降卜。
当大伙儿为这毫无影响的声音感到疑惑时,音已覆上了大地。
刹那间,大地受到来自下方的打击。
「!」
这并非地震。
只是一次的波动。
地上一切物体,全都遭受了来自正下方的意外袭击。
一记沉重的殴打。所有人不分你我,皆被大地打上半空中。
「……!」
有些人甚至弹起了五公尺高。
张开X-Wi的风见,在空中看着这副景象。
很快地,她发现眼前那否定夜空般矗立的白色巨塔——
「在动……?」
她的疑问得到了肯定答覆。
下个瞬间,遭地面击飞的人们也理解了现况。
吸引了所有目光的白塔正缓缓变形,不停震动。
震动直达大地,摇撼了整个空间。
正上方,巴别塔表面开始产生大量云气。
表面装甲移位、塔内动力机构改变型态,扰乱了高空气流。云气因而不断产生,极力妆点着巴别塔表面。
震动愈演愈烈,甚至能以肉眼辨别。
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诺亚是个全长逾十五公里的巨大飞艇,最宽处可达两公里。若这种庞然大物突然升空,将在方圆数公里内引起强烈地震。
虽然附近没有民家会受影响,众人依旧会碰上山崩或地滑的威胁。
因此——
「快撤退——」
风见急忙大喊。
然而为时已晚。
巴别塔朝夜空放出心跳般的高鸣。
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将在两分后结束倒数的通天塔底端。
那巨大建筑竟不费吹灰之力离开了地表。
●
整个过程有如拔草般轻松、短暂。
大地如黏液般被拖入空中;大气受到压迫,卷起强风。
风声已不值一提,厚重的巨响在大地和风中咆哮,塔边一切都被卷进空中。
巴别塔就这么连根拔起。
不,应该说它脱离了困境,要为应有的事物赋予应有的形象。
白色巨塔无视大地上的万物,前往属于自己的位置。
它推动巨量空气,将风暴般的大气震荡砸向四面八方。
「————」
全长逾十五公里的物体,粉碎了同等质量的大地,升上空中。
方舟。
直立的方舟在空中缓缓倾斜。
因方舟横躺而受推挤的空气,进一步压垮下方震得四分五裂的大地。
地表结构与林木散的散、飞的飞,有如一把巨大扇子掮过一般。加压空气将地表土壤刮进空中,横扫四方大地。
大地因失去巨大质量及填补这个空缺的现象而剧烈撼动。
地震一直持续到远处,如音叉共鸣般造成连续不停的山崩。
轰隆作响。
空中大气遭受痛击,支撑大气的地面也有着来自地底的无尽震颤。
两者相交,引发了土壤液化。
在天空和地壳的震动中,地表结构不再紧密结合,松散得有如在地壳上流动的液体。
原在峰面的塌进了谷底。
原在谷底的也化为土石流,冲向山麓。
一切都在剧烈变化。
包括诺亚。
以拯救全G为己愿的方舟,终于在大地的洪水之上启航。
白色巨型飞艇在高约八千公尺的夜空中完全打横,稳定自己的姿态。
同时,诺亚掀开了其中央某处的顶盖。
一片五十公尺见方的区块随之现身,但它在诺亚上仍像个小点。
建筑在防护高空气流的大气力场中敞开,其内格局宛如教堂。
里头放置了二十个概念核,讲桌上方的小阁楼里还有个吊钟。
钟边有一道光。
带翼自动人偶放出的光。
她的名字,也叫做诺亚。
有翼自动人偶从天而降般来到钟边。
她抓起摇钟的绳,但尚无鸣钟之意。
时辰未到。
左右墙上的彩镶玻璃,仍有一面是暗的。
诺亚只是看着那不完全的光,没有后续动作。
仿佛在说——最后的光即将亮起。
方舟诺亚也静静地载着天使诺亚浮在空中,等待结果。
接着,声音响起。
方舟顶部的教堂中,传出了钟声以外的噪音。
那是战斗与攻击的声音。
●
风见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一阵强烈晃动令少女苏醒,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千里!千里!你没事吧?是这里吗?嗯~好像不对,该不会是这里吧~?」
有个东西揉着风见的胸部,还将耳朵抵在她身上且逐渐往下,因此尚未完全清醒的她下意识地挥拳。
打击声响起,周围传来许多「咿」地吓退的声音。
……到底怎么了……
风见睁开眼,看向左侧天空。
天空一片黑暗。
而她方才殴打的东西正在空中飞舞。
那是个穿着白色装甲服的少年——仔细一看,原来是出云。
风见看着出云越飞越远,不禁问:
「怪了,觉?你为什么在飞啊?」
背后群众异口同声地吐槽:
「他不是在飞,是被打飞的啦!」
风见疑惑地转头,看见一样的天空和众人——许多自动人偶,以及包含美国UCAT在内的UCAT队员。
她纳闷地歪头问道:
「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啊?」
「转回去!转回去!」
风见应声转头,出云已飞得老远。
看着看着,他的身影愈来愈小。
「咦?」
看见他下方数百公尺处有着地面的阴影,风见才反应过来。
「觉怎么会掉下去啊?」
意识还没清醒的风见从脚下得到覆。
她脚下的蓝白装甲传来希欧的声音:
『这个嘛,实在many many难以启齿呢……』
「直说吧你。」
『直、直说的话会伤到风见姊姊啦!』
「那就说得可爱一点。」
希欧想了五秒,之后——
『金刚?飞拳?』
「瞧不起人啊你!」
「看前面啦——!」
风见应观众要求看向前方,出云已经快消失了。
定睛一看,他似乎有所动作,还用身体摆出了字,那是——
「Y~M、CA?」
『才、才不是呢!那是H.E.L.P才对!』
半梦半醒的风见喃喃地念出「HELP」后,吓了一跳。
「那得赶快去救他啊!」
这下子,风见终于从昏厥的迷濛中完全清醒。
「我的天啊!」
『希、希欧从刚刚就一直这样说啊!』
「才没有,你自己也玩得很开心。」
在后方的众人窃窃私语时,希欧采取了行动——山德斐洛。
风见看看周围。头上有沐浴在月光中的诺亚,其下有一大群好比阅兵大典的美国UCAT机龙,和山德斐洛保持相同高度飞行。
自己则在山德斐洛上,朝着坠落的出云下降。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上空气流非常混乱,没办法接近诺亚呢!然后——』
希欧说:
『只剩下一分三十二秒了。』
原川接话道:
『接回会长以后,就先把上头的人送回地面吧。』
「那你们——」
『我们会在空中待命。如果真有需要,不管气流多乱,我们都会过去。』
上空大气看似清澄透明,但诺亚的形影却显得飘忽不定。
那是大气翻腾紊乱下造成的错觉。
一般而言,气流会在空中扩散、消失。但在这巨大概念空间内,经诺亚扰动的大气会于地面反弹,在空中淤滞。
『山德斐洛是有能力接近诺亚,但赶不赶得上就难说了——』
「就算赶不上,佐山也一定有办法的。」
一听,乘着下降气流的众人跟着抬头,仰望高空空域。
所有人都将心思放在于诺亚内战斗的少年上。
这时,希欧仿佛代言众人疑虑似的轻声说:
『风见姊姊应该没听到刚才的通知吧……』
「通知?」
风见一问,周围众人又退了几分。
……出了什么事吗?
原川的声音随即响起。
『新庄生命垂危。』
「————」
『我妈她们已经用尽方法了,但「命刻」的攻击好像真的很糟,心跳也几乎已停摆——』
「别再说了!」
风见反射性地一喝。
心底似乎有种坏念头在蠢动。
但她摇摇头,甩开了它。
……...那种事——
「不用担心。」
风见自我鼓励似的对众人说。
再一次「不用担心」后,她将目光投向空中。
宛如要看穿诺亚,紧盯其中的少年。
「佐山还在奋战——所以新庄是不会死的!」
没人回答她这一喊,但她仍握起了拳——
「……对吧?」
这时,由于下降中的山德斐洛跟众人一样,都注意着高空-
『啊。』
机龙鼻尖不小心碰飞了刚追上的出云。
●
房间中的破碎声仍不断持续。
尽是纸片和石块被打溅成灰的声音。
一名少女趴在狭小房间中央的平台上,强风不断地自她背后产生。
风吹得又急又快,还带了点水气,有如盘雾。
少女周围纸片纷飞。
她的双臂缠上了一长串蓝色石块。
房间的四个方位插有写上生命主神名讳的剑,然而——
「心跳、血压和脑波都在持续下降……!」
医师的话,让尝试控制房内情势的三名女性蹙起眉头。
纸片瞬成飞灰,石块化为烟尘,剑也满布裂痕而溃散。
但云雾之风丝毫未减。
「——2nd-G概念的抵抗力又增强了!」
见不停运指送纸的银发魔女这么说,跪倒的住院袍女子笑着回答:
「这代表对方也在顽强抵抗,要冲破阻碍它刻蚀生命的防护力呢。换言之……对方的能力也是有极限的。如果无限,它也不必着急了吧。」
一旁,白袍翻飞的老妇不住苦笑。
「唉呀,身为堂堂皇族,居然公然忤逆概念核直接施与的力量,要是日后有什么报应——」
苦笑更浓了。
「应该会是个不错的话题吧。」
三名女性一起点头同意。
接着,风突然减弱了。
房间就这么平静了几秒,女子们看向心电仪的倒数后大喊:
「……还有一分二十秒——差不多要来了!从概念核直接得到力量的『命刻』概念,要来摧毁阻碍刻蚀生命的防护力了!」
魔女话一说完,「它」就来了。
那已不只是风。
而是一股力量。
下一刻,黛安娜等人全都狠狠撞上了墙。
第十一章 『生命中重要的事物』
——我必将呼唤你
●
力量瞬时扫过整间手术室。
手术台上,「命刻」之力化身为风,描绘出热流巨蛇般的外貌——
「!」
远胜爆炸的威力痛击房中一切。
力以足以创世的能量为根基,化为高压展开反扑,攻击阻隔它的防护及防护的施术者。
手术房本身不摇也不晃,因那强烈力量激震的,只有它的对象及相关人士。
魔女投出的成叠纸片还来不及燃烧就成了灰烬。
贤石链惨遭破坏,全数砸在墙上,连系绳也不例外。
白袍老妇剌在地上的剑和重新准备的每一把剑,同样瞬时便已粉碎。
而女性们则撞上了墙壁。
医师、机械等,全都一样。
为了保护手术台上那位沉睡少女而设置的一切,尽数因风而退。接着——
「——!」
风咆哮了。
它开始在房中盘旋,并决定了方向——手术台上少女的背。
风朝着那片外露的雪白肌肤低下了头。
「命刻」之力镇压了所有障碍,途中已无阻隔。
新庄的意识危在旦夕。
但这时,女子们听见了声音。
接近弥留状态的新庄,意识受到在她体外成形的「命刻」牵引,跟着化成具体声音。
声音是个名字。被「命刻」之名带出的意识呼唤着——
『佐山……同学。』
新庄微弱的意志,正在呼唤一名少年。
她们都听见了。
●
三种声响在空间里回荡。
第一,是刃拳交击声。
第二,是风的高速移动声。
第三,则是吼声。
教堂在掀去屋顶后成了露天战场,墙上有十八面发光的彩镶玻璃。
只有最后一组,描述圣者降生的彩镶玻璃仍未点亮。其下来去的两道疾影,正专心致志地放出声音。
接连不断。
拳音和刀音卷起等量风势,击出响声。
白雾逐渐包围高速移动的两人,并在月光映照下带着幽幽的蓝。
而响声中有着话音。
「改变心意了吗……!」
疾影之一的命刻喊道:
「新庄的生命就要被刻蚀完毕啰!」
风随刀鸣。
佐山压低姿势躲过命刻的攻击,并在刀通过头顶时朝她腹侧钩出左拳。
……吃我这拳!
但命刻右腿已向前踢来。
她已预料到佐山有此打算。
佐山目光一扫,看见命刻的蓝刀上有着「下」字。
「这是……!」
「瓦姆纳比的预测能力!」
话音未止,佐山已屈肘收臂,转为防守。
而命刻一脚踢在佐山左半身上——
「!」
将他踹飞。
这一飞就是七公尺远,打散了刚堆积的白雾。佐山一着地就以最快速度起身。
……!
但命刻的攻击已逼近眼前。
仿佛具有实体的刀势穿过了白雾。
佐山旋即跳开,命刻也立刻转身——
「怎么样!」
瞬时绕到佐山背后。
「什么怎么样?」
命刻的声音近在后颈。
「概念这东西还真是有趣,我渐渐知道该怎么运用了-原来你们得到概念以后,一直是利用这样的力量在战斗啊?」
命刻提升了速度。
佐山随之施放加速符,让自己跟上。
他向右飞跃引诱命刻,接着向左跳回——
「没用的。你那些符是以7th-G的肉体强化和1st-G的文字概念制造而成吧?既然如此——我也能做到相同效果。」
声音离得更近了。
「放心吧,我不会用2nd-G概念攻击你。」
命刻淡淡地说:
「我也对新庄感到很抱歉——真的。」
听见这话——
「新庄同学……」
……才没你想的这么软弱!
佐山下意识地出手。
左反手拳。
他即刻拉动手肘,顺势弹出左臂。
这一拳角度甚低,攻向命刻死角。
然而——
「我都看穿了。」
这次,声音在转过身的佐山怀中响起。眼前是随风摇曳的黑发,以及——
「到此为止了吧。」
蓄有力劲的话音。
下一刻,命刻右手蓝刀直线剌来,准确命中。
概念刀剌入佐山胸部中央,发出声音——
「——!」
佐山飞了出去。
●
黛安娜发觉视野被白色填满。
那是天花板的白。
面前是被风吹乱的手术室天花板。
自己披头散发倒在地上,身边是不停流动的风和压力。
……啊。
她转头一看,附近有几个同样倒地的影子。
唯、月读、医疗团队、机器,全都倒在地上。
有如被风压在墙角的黛安娜身上,贴着几件风吹来的衣服。
那都是新庄在手术前褪下的衣物吧。
黛安娜拨开衣物,爬起身来。
还记得刚刚听见了声音。新庄的意志呼唤挚爱的声音。
这让黛安娜想立刻回覆她的呼唤。
而风——
抬头一看,龙之风盘旋在房间中央的手术台上。
它低着头,似乎要一口吞掉底下昏睡的新庄。
一切努力看似就要白费,然而——
……现在才是……
现在,「命刻」之力脱离了新庄。
现在,若能为新庄施加强力防护,以新庄体内为巢的「命刻」将因失去归宿而自灭。
然而——
「————」
自己的纸已经耗尽。
唯的贤石和月读的剑也不堪使用。
黛安娜呻吟着撑地起身。
……难道……
难道自己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又要拿无力救援当理由哄骗自己吗?
风势强劲,光是保持坐姿就极为勉强。
若是起身,必定会被这狂乱的强风吹得再度撞墙。
不过——
……我想救她。
黛安娜愤恨咬牙,垂下了头。
「我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吗……?」
这时,她垂向地板的视线发现了某样东西。
那是——
「————」
才刚看清,黛安娜已飞扑出去。
她跌跤般尽力扑向前去,甩动一头乱发匍匐爬行,接着拾起地上那物体,紧握手中。
「————」
就是这个。黛安娜心想。
这一定会成为救命的关键。
●
佐山背部着地,弹了好几圈。
他先飞了八公尺,落地后又滚了三公尺,使雾气左右散去。
貘从他的头上摔落后,立即追向没入雾中的主人,跟着消失在雾里。
见此,命刻吐了口白烟,看着雾幕再次闭起。
确定雾不再翻动后——
「————」
命刻放松了肩膀,垂下双刀。
她甩头想摆脱额上的汗水,却只是白费工夫。
「搞什么啊……」
命刻低着头呢喃道。
「还剩一分十秒吗?」
接着她无力地转向背后。
前方是概念萃取机,一名少女躺在底部。
命刻眉头稍微松懈,在雾中踏出一步。
「诗乃……」
她阖起双眼,握刀的手按着眼角。
「想不到,新庄也被我害死了呢。」
命刻抽搐地吸了口气。
「可是……」
这时——
「你以为让她复活就行了吗?蠢材。」
命刻立刻转向背后的声音。
但她最先看见的,却是佐山的拳。
岩石般的坚硬物体顿时命中右脸。
比起痛楚和冲击——
「……!」
惊愕在她心里占的比例更重。
蓝刀发出光芒,驱动10th-G概念,为飞入空中的命刻疗伤。
她旋即回到战场,右足在地上滑了一小段后站定。
向前一看,有个白色装甲服身影站在眼前。
正是佐山。
刚才那一刀明明贯穿了他的左胸——
「瞧你满脸疑惑的样子。」
佐山汗也没擦便说道:
「其实我也很想问——为什么你没感觉到剌中的不是我?」
他提起左臂,手里握着一条链子。
银色链子底下挂有一只银色怀表。怀表中间穿了个洞,不再运作。
「……你是用贯穿概念进行攻击吧?像这种时候呢,无论这概念到底击中了什么,都会带给攻击者『确实贯穿』的感觉……而你又只是坐在那里安心发呆,不去检查对手,才会招来这种后果。」
佐山抛开的怀表,在雾底敲出清脆的响声。
接着他面无表情地直视命刻,吐口气后重新摆好架势。
「我们继续吧。」
话音刚落,佐山右手的手表便发出尖响。
概念萃取将在一分后完成。
此后,闹钟每隔五秒会响一次。
离结束还有十二响。明白这点的命刻,在第一声闹铃中说:
「……你以为你赢得了吗?」
她重举双刀,将目光从怀表移回佐山。
刚强的双眉下,有一小滴被佐山打出眼角的泪水,但她没打算伸手拭泪。
「新庄她——」
「别再啰唆了。」
佐山打断命刻。
第二声闹铃响起。
佐山毫不在意地说道:
「我已经发誓会与新庄同学生死与共,而她也是。所以——」
接着他向命刻一倾——
「只要我坚持到底,新庄同学也不会放弃……!」
起脚冲剌,发动攻击。
佐山洒符如翼,携风而行。命刻双刀含光,破雾而来。
少年举拳一扫——
「——我绝不会让她离去!」
同时,鸣声震响。
教堂在汲吸般的尖响中开始震动,有如宣告概念创造即将备妥般放声高歌。
声声唱颂。
声声唱颂。
布道之园奏起澎湃乐曲,赞美新世界的到来——
「————」
佐山和命刻便在这歌声中踏雾再战。
●
佐山不断出拳。
打散云雾,高速踏步连击。
他并非单靠臂力,而是固实了肩头,以左半身侧对命刻,藉由踏满脚底的稳固碎步连续击出直拳。
这就够了。
命刻在速度上有优势。
她的攻击次数也较多。
特别是那两把刀最为麻烦。以全正负概念制成的贤石刀,只有与其相对的圣乔治能够还击。
然而,命刻也非无懈可击。
毕竟一条手臂无法同时挥两次刀。
若以左肩朝前,对着命刻右手呈侧身姿态,那她便只能以右手蓝刀主攻。
第三声闹铃响起。
一旦待在命刻右侧,她左手的红刀将显得鞭长莫及。
而且,拳的收放比刀更快。
只要佐山连续出拳,命刻势必得以防御为主。
若向前逼近,命刻就得后退,无法充分发挥其速度优势。
佐山的攻击,仅有左手正拳一种。
忠于基础,脚步也只是向前、再向前。
这纯粹是基础动作。
佐山就是以如此平凡的招式为武器,和命刻互搏。
他不慌不忙地准确出拳,不时见缝插针,攻击颜面或腹部。
「……!」
命中的冲击生成雾气,激起高音。
反馈流过肩膀,成为确实的感触。
命刻的五官因疑惑而扭曲。她向蓝刀寻求答案,但预测概念只在刀身上写着「左手正拳」。
即使能够预测,也无法有效应对,只能看着佐山越打越快。
不停连击。
第四声警报响起。
每一次都是以蹬步为1、踏脚为2、出拳收拳为3的三拍子攻击。
1、2、3,最后是冲击的飞溅声。
全是基础。
最基础的1、2、3,然后飞溅。
佐山将所有精神都集中在这1、2、3上。
一而再、再而三。除了1、2、3,别无其他。
那是很久以前,佐山练武之初最早记下的招式。
那是当他因父母相继辞世而放荡时,为r替自身力量导出方向而记下的东西。
1和2和3。
1再2再3。
1、2、3。
1。
2。
3。
飞溅。
1。
2。
3。
飞溅。
第五声闹铃响起。
1、2、3。飞溅。
123、飞溅。123飞溅。
123飞溅123飞溅。123飞溅。
123123飞溅飞溅。
123123飞溅飞溅飞溅。
123123123飞23溅2飞3溅1飞23溅飞溅飞溅——
第六声闹铃,在佐山咄咄连击中响起。
「喔喔!」
他全身都被这节奏浸透,无法停歇。
1、2、3。2、2、30
佐山一再出拳、一再加速,追击手持神力但试图闪躲的对手。
「喔喔……!」
目前,佐山的拳还不能对命刻造成伤害,也突破不了对方经概念提升的速度。
但是,他仍然坚信自己的拳头。无论对手多接近神,无论自己受了多少伤——
……只要我坚持下去……!
佐山无视第七声闹铃,继续加速。
「——!」
刀刃削过他的手臂,划破他的脸,在胸腹剌、割出不少伤口。
但佐山全然不为所动,既没眨眼也没感受到痛楚。
他只是下意识地确实完成所有基础动作,以及——
……新庄同学。
在心里频频呼唤。
高速串联着1、2、3——
「只要我继续坚持,你也……」射出铁拳。
「——不会放弃!」
跟上了。
佐山的拳速超越了命刻的刀势。铁拳抵在命刻刀根上向前推出。
「——!」
少年旋即收起左臂,略为前倾地向前蹬步。
1。
并于起身同时,跺下几乎要弹出身体的震脚。
2。
将肩膀锁于内侧,在向内旋臂同时射出左拳。
3。
击中命刻左脸。
透彻骨肉、忠于基础的一拳。
命刻只退后短短一步,旋即稳住了脚。
她在滑行中调整态势,以右手刀砍向佐山左拳。
「白费力气……!」
但佐山已冲了上来——而且是冲向命刻正面。
他以长时间连击让对手反射性地提防左拳后,冷不防地改变路线——攻击中央,左与右交会之处。
他举起至今几乎未曾用过的右臂——
「右手,解禁...........」
双拳击向命刻。
第八声闹铃响起。
无止尽的连击化为猛攻。
但望一举压制对手。
佐山双拳齐下,步调大幅加快,逼得命刻只能起刀架挡。
「闹铃只剩四次了……!」
佐山不予回应,一意加快拳速,誓要击穿双刀之壁。
粉碎吧!碎得万劫不复吧!
……什么红蓝双刀,都给我碎啊!
守护命刻者,乃是十个世界的正负概念,可说是寄宿了十大世界神力的刀。
但佐山只是加重拳劲,一心地想——
……给我碎啊!
自己的拳是为何而出?
「我的——」
嘶吼。
「我的拳头连神的防护也能粉碎!」
佐山大喝一声,加快拳速。
溅洒雾沫,攻向另一个自己。
想以死当作解答的自己。
无可饶恕。
岂有饶恕之理。
只要肯在这最低阶世界的餐桌上多看几眼,多得是饱餐一顿的机会,而你居然想擅自离席?这种不顾餐桌礼仪的鲁钝之徒,非得好好教训不可。
要死,也得吃完桌上的菜再死!
「我绝对饶不了你……!」
不过,另一个自己却在神速的飞沫和刀光后出声反击。-
「你懂什么!」
另一个自己的吼声和第九声闹铃同时响起。
「你哪知道失去挚爱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令佐山的心为之一紧。
但佐山依旧放出了右拳。他向命刻倾注打击并大喊:
「——我才不想知道!一个只晓得一死百了把痛苦留给别人的混帐,我才懒得管她到底说了些什么!本案终结!」
肩部迸出着弹声。
「你这家伙……明明是个求死之人,为什么看见别人死了却没庆祝一下!」
「——不准你亵渎诗乃的死!」
双臂激震,连击不殆。
防护之刀愈战愈利,断风碎音。
双方已是正面拳刃相见,不再侧身以对。
在速度与火花中,汗水四溅的命刻汗光无奈地喊:
「反正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什么感觉了!」
因为——
「新庄很快就会死……!死在我的力量之下!」
这话几乎撕裂了佐山的心。
命刻没错过这次机会,即刻出刀。
蓝刀由下挑起,划向佐山胸前。
切肉错骨。
●
黛安娜用尽全力与龙之风对抗。
「!」
风的波动向她袭来,有如巨墙,几乎将连跪也跪不稳的黛安娜由下翻起。
在连自身呼吸也能盖过的呼啸狂风中——
「这次我一定可以……!」
黛安娜紧握手中的力量,向前挥出。
剩下不到一公尺。只要能够克服这点距离,一定、一定救得回来。
一定救得回来。
救回昔日的遗憾。救回当时无力伸出援手的自己。
……我——
「我是救得了人的人……!」
黛安娜的心里,充满了身边众人的面孔。在那天后结识的人、可爱的学生、每个和自己相关的人,甚至今后将有缘见面的人,都在她心里打转。
有个尊称她为「老师」的少女。
这代表了什么?
……我——
自己愿意被这么称呼吗?自己真的值得她学习吗?
答案只有一个。
「——Tes!」
黛安娜一点一点地向前爬行。
她突破厚重如水的风,将握在右手里的物体送向前去。
一道尖锐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来自倒地后仍持续运作的仪器。
显示新庄心跳血压等数值的仪器,发出了电子音效。
声音毫无起伏。
黛安娜当然明白这代表什么——新庄的一切波动已宣告停止。
但是——
「那也是受到『命刻』的影响!」
动啊!快啊!
……快啊……!
强横的风在黛安娜眼前小心地缓缓挪移,它望着新庄的背,要在少女体内定居。
风将完成刻蚀新庄性命的任务。
接着,风缓缓往新庄落下黛安娜赶不上,还差三十一公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风压随龙的下潜更加强劲,面容更因此愤恨地扭曲——
「……!」
并高喊出声。
这时,有股力量紧紧抱住了她的背。
「!」
那是条不惧风阻的强壮手臂。
「黛安娜、黛安娜,你这是什么样子——这种小龙应该不是你的对手吧?」
是欧铎。
他背后还有更多人。罗杰、开发部人员和其他许许多多的人排成一直线,将欧铎从手术室外的走廊推了进来。
风中多了些声音。为她背上推力更加把劲的打气声,从走廊一路涌进手术室。
上啊、去吧、拜托——
其中还有个熟悉的声音。
「黛安娜,你还是老样子,一激动就会掉眼泪呢。」
是至。
与她共享同一段过去的人,说出了一件事。
现在的她,仍在过去的延长线上。
「那么,我一定会……!」
黛安娜竖起眉,在欧铎击溃风势的金属声中前进。接着,她感觉到背后多了唯、月读和医师们的手。
……大家……
她向曾经存在的每个人说——
……这一次,我真的要去救人了……!
「拯救你们用性命托付给我们的人……!」
黛安娜穿过强风,走完了最后的路程。
提起新庄如求救般伸出的手。
细瘦的手。
并将她从地面拾起的东西为新庄戴上。
那是个戒指。
新庄平时佩带的戒指。
「谕命小姐的戒指!」
之前——
「在2nd-G概念核底下被『命刻』击中时,你一定也带着这个戒指!这个『谕命』的戒指,就是带着『命』字的最强防护!」
由于戒指在手术前就已摘下,所以并未发挥效用,但它也因此避过「命刻」最猛烈的攻击,依然保持完整。
尖响仍在耳中回荡。
黛安娜在表示新庄心跳停止的电子音效中,握紧了拥有谕命守护的手。
「拜托你……快醒过来……!」
●
新庄发现自己身处室外。
……咦?
她吓了一跳。
自己就像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一般,坐在老旧的木箱上。
「怪了?」
身上穿的是白色装甲服,而四周——
「栈桥……?」
看来自己人在某个码头。
不仅眼前是水,背后更有一大片反射着白光的水面。
虽然看得见天空,但天空之下却有团雾气。
前方的码头仓库后头,有着看似山丘的影子。
左手边都是码头,长得看不见尽头,而右边——
「栈桥跟船……」
一艘白色大型客轮停在栈桥边。
仔细一看,栈桥上有群人排成一列延续过来,经过仓库直到另一端。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厚重冬衣、手提行李,不过其间却穿插着莫名的欢愉气氛。
现在是什么情况啊?新庄开始回想。
……呃,我醒来之前……
「奇怪?」
想不起来。
怎么啦?
「奇怪?」
新庄仿佛要把水从耳中赶出来似的轻轻敲头,不过——
「……咦咦咦?」
她就是记不起自己在哪里做了什么。
只记得——
「……咦?」
只记得「新庄」,记得那个词代表自己。
她也知道自己穿着什么服装,记得天空、雾等名词——
「…………」
然而,记忆里缺了某项要素。
新庄盘起双手歪头苦思,想将它挤出来。
「呃……」
这时,她觉得背有点痛,一种颤抖般的倾小剌痛。
这剌痛没让她想起什么,只是令她发现——
……我……
「我受伤了呢……」
受伤之后,一醒来人就在这里了。
周围的风景缺乏现实感,一群人等着上船却没说半句话。
他们等待着骏向对岸的船。
「这该不会是……」
新庄喃喃地说。
「濒死体验?」
只记得这种怪东西。
不过,新庄仍然记得一些事。
虽然记得不甚真切,但她原来存在的世界里,似乎并没有所谓的冥界。
也就是说,自己其实不在眼前所见的地方——
「这里……只是濒死的身体在最后一刻让我作的梦……」
会想不起任何事,也是因为处理记忆的脑已经停止运作了吧。
脑在最后的细碎活动中,制造出这些影像。
一场以踏上旅程暗喻自己即将消失的梦境。
「这样啊。」
新庄轻声低语。
「原来我死了……」
但她没什么记忆,所以不会感到遗憾。
或许有很多舍不得离开的人吧?新庄忍不住这么想,但是——
「真相又会是怎样呢……毕竟现实是很残酷的。」
她「嗯嗯」地点点头。
「说不定,我原本是住在怪人的巢穴里——身边还有个家伙总是毫无节制地捏我胸部,或是乱拉我男生的那部分呢。」
说完,新庄不禁苦笑。
「唉,哪会有那么夸张的人啊。」
她又点点头,望向客轮。自己是不是也要上那艘船呀?
这时,有个声音飘进耳里。
是歌声。
「————」
她听过这首歌,但想不起歌名。虽认不得,但自己确实没有忘记。
……这……
这是什么歌呢?它来自船上——不对,来自船后宽广水面的远处。这到底是什么歌?
新庄离开了木箱。
少女踏着踩起来似乎不太安稳的水泥地,走向客轮。
她突然想到,虽然自己失去了记忆,但身在这里就代表——
……爸爸妈妈一定也在这里吧?
那么——
「只要上了那艘船,就能见到他们啰……」
那两位想不起长相的人,是不是就在歌声飘荡的对岸等着呢?
新庄正在瞎猜时——
「唉呀呀,你迷路了吗?」
水边突然传来个声音,吓得新庄浑身一颤。
转头一看,有个男子坐在船绳上。
那是个身穿西装,白发苍苍的年长男性。
他拨了拨全往后梳的头发,对新庄说:
「想要上船的话,你得乖乖排队喔?」
「啊,好……不好意思。」
新庄鞠躬道歉后,长者眯眼微笑,点了点头。
「你打哪儿来的啊?」
「其实,我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没带行李吗?」
一听,新庄看看双手,接着将视线从空着的手移向刚坐的木箱。
「呃……应该是没有吧。」
「看来你走得很匆忙呢。那……连花词也没有吗?」
「花词?」
新庄疑惑地看向长者,只见他用下巴指了指等着上船的人龙。
每个人都用一只手提着行李,而另一手却有些古怪。
他们似乎将什么东西扛在肩上,但那并非行李。
「……他们拿了什么吗?」
「就是花词,我们是那么称呼它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花词,而花词——」
长者望着人龙说:
「代表一个人这一生的作为。」
这时,新庄才看见花词的模样。
难以形容,但类似花束。
虽然看得见,不过形状飘忽模糊。
花词从肩部一直向上延伸,直上天际。
「那个……很重吗?」
「有人希望能更重一点,也有人希望能够变轻。你看——」
长者遥指大雾后的山影。
「认为不够或太多的人,就会扛起花词,绕着那座山一圈又一圈地走。这么一来,花词的重量就会有所增减,但只是形式上而已。尽管如此……也要绕上几千几万年才行,所以有人给那座山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它『地狱』——这边这些人就幸福得多了,没有那种困扰。」
「那、那我……」
手上没有所谓的「花词」。
见新庄无助地看过来,长者歪头说:
「你大概连手续都没办好就来了吧?」
他从怀中取出雪茄,指向栈桥上一处核对乘客的地方。
每个人都在那里托运行李,并将花词——
……收进怀里……
「他们摘的花和词语,会让他们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咦……?」
「对岸的规矩和现实不太一样,『做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长者说道:
「一个人对世界的所作所为,将会构成那个人的形象。反过来说——对岸集合了自世界成形以来曾有过的所有作为,也就是世界本身。」
说到这里,长者转向新庄。
新庄也回看了他。
「你知道的好多喔……该不会是神吧?」
「哈哈哈,我比神更厉害呢。」
「哇,天啊。」
新庄略感惊讶,这时她的背后——
「爸,你怎么又自己跑来这里啦!」
有个女性突然一喊,让长者滑稽地叫出声来。
新庄跟着转身,看见一位身穿丹宁布白榇衫和牛仔裤的女子。
她摇着及肩秀发走来,一把揪起长者的耳朵。
「就算在这里等,你的朋友们也不会跑来啦。」
「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啊,其实最近已经来了两个我没兴趣的。说不定下一个就是那只小兔崽子,这样就中大奖了——」
「你.这.个.乌.鸦.嘴!」
女子拉得长者惨叫连连。
接着她叹了口气,不经意地转向新庄,眉尖微微一挑。
「……哎呀?你迷路啦?」
「啊、不是,我只是……」
新庄急忙挥挥手。
「我、我现在就去排队,嗯。」
「你知道要去哪里吗?」
新庄点头回答:
「就是那个一直有歌声传来的地方吧?」
听新庄这么说,长者和女子忽地对看起来。
一会儿后,女子转头问: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新庄的记忆因此回复了一些些。于是她想了想——
「因为我的生命……被刻蚀了。」
接着「嗯」地点头。
「所以,想必我已经没救了。虽然有很多人想要救我,可是那个力量真的很强,他们应该救不了我,我才.......」
「你想过去吗?想去对岸?」
新庄稍作思考后,点头称是。
对岸的歌声是那么地温柔,令人想依偎其中——
「因为只要我到那边去……」
再次颔首。
「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这样啊。」
女子也点了点头,接着向新庄走近一步。
接着她弯下腰,双手搭着少女肩膀问:
「这样真的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呢?新庄又想了想,然后——
「可是我就快死了啊。生命被刻蚀就等于没救了,到对岸去又能见到爸爸妈妈,而且——」
新庄吸口气,继续说下去:
「这样就不会再受苦,也不会再悲伤或烦心了。」
女性点点头,两端稍尖的眼眯若弯弓。
「那我问你喔?为什么……你现在在哭呢?」
新庄吓了一跳,想摸摸脸颊。
但女子先有了动作。她仿佛要阻止少女有所动作般,按住了新庄的手。
将近直立的姿势使一切都难以掩藏,于是新庄——
「……啊。」
感到泪水滑出眼眶。
接着,眼前景物、原来沉静的情绪和言语等一切,全都扭曲了。
「不要……」
为了一个说不清、想不起的答案,新庄忍不住哭了。
在梦里潸然泪下。
●
命刻确实感到自己命中目标。刀刃切入皮下约三公分,尖端敲到了肋骨。
佐山身子不禁一缩,向前弯折。
而命刻也对着他的背举起左手刀。
「你就在知道失去挚爱是什么感觉之前,先在这里倒下吧!」
但佐山的背并未继续沉下。
接着,他的喊声传入命刻耳里。
「……我怎么能倒下!」
声音颤抖不已,但依然有力。
「我绝对不会倒下……!」
「那只是你的偏执啊,佐山.御言!无论如何,新庄马上就要死了!」
「不对!没有这种事!我可以肯定!」
嘶吼的佐山在命刻眼前猛然起身。
他左拳低掠地面,张口大喊:
「——对彼此的绝对信任才不是偏执!那是——」
更胜高速的神速一拳扶摇直上。
「我们的契约……!」
●
新庄哭了起来。
「我不要……」
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为何而哭。
真的不明白。
心里只有种要和某个人别离的感觉——
「我不想过去……」
仰头这么说之后,新庄听见了声音。
「这样啊。」
下个瞬间,新庄发现自己一旁的浓雾和水面全都突然消失,连码头也不见了。
只能看见脚下的水泥地,还有漫无边际的云海。
接着,她又听见了歌声。一种柔和、令人怀念,但想不起来的歌。
那名女子还在面前,她背后的长者望向底下。
「没事的。」
女性放开新庄的手说:
「你一定会没事的。」
「怎、怎么会没事……」
新庄用重获自由的手擦去眼泪。
「一切都完了啊,我的生命遭到刻蚀,要死掉了耶……那种力量非常强大,就算想救也就不回来吧……」
「没事的。」
即使如此,女子依然十分肯定。接着她问:
「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咦……?这又有什么——」
「别想那么多……还记得吗?」
新庄只好试着回想自己的名字。
自己叫什么名字呢。
……呃……
似乎是一个字,又像是两个字。究竟是怎样呢,想不起来,确定不了。
「想不起来吗?」
「也、也不是啦,只是不太确定应该是哪个……我心里有两个很像我名字的字,可是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
「那还不简单。」
背向她们的长者轻声说:
「两个连起来讲讲看怎么样?」
新庄恍然大悟。
「运切(UNGIRI)……!」
「……听起来有点不卫生呢。」
「呜哇,真过分!」
这对话让新庄面前的女子窃笑起来。新庄用白眼表示她的认真后,女子才笑着陪罪:
「抱歉抱歉,我有个朋友跟你很像,真的很像很像——那么,你想起正确念法了吗?」
新庄「嗯」地点头回答:
「应该是念SADAGIRI吧……」
「对……那是个护佑生命、开拓命运的名字。」
女子接着说:
「你的母亲在你的名字里藏了个『命』字,希望能够保护你的性命。而且你的命……不只是在你身上而已。」
「不、不只?」
女子给了肯定的答覆。
「嗯,你身边某个人的名字,和『命(MIKOTO)』同音异字,所以——女子轻抚着新庄的头说:
「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就没有人能侵犯你的生命了。」
歌声仍从背后传来。
新庄终于发现,这柔和的歌声并不是在呼唤她。
而是——
……诞生的喜悦……送迎之歌……?
唱歌的是什么人呢,然后——
「该不会这首歌……只有我听得见吧?」
女子和长者并未回答这问题。
他们只是后退一步,让宽广的天空和云海展现在新庄眼前。
「你还想见到让你流泪的那个人吗?」
新庄望着前方。
「……嗯。」
少女心里还是一片迷茫,不确定自己该怎么做。
但是,她能确定一件事——自己并不孤单。
接着,新庄的右手碰到了某个东西,于是她转过头去。
女子脱下自己的戒指,将它套在新庄的手指上。
「这、这是……」
「你就当成护身符收下吧,而且啊……」
女子微笑着说:
「你要伸直手臂、摊开手掌,将自己的心愿确实地说出来喔。」
「嗯。」
新庄点点头向前走,来到水泥地的边缘,看着深不见底的天空。
打算动身的她,转头看看长者和女子后歪着头问:
「……这是我在临死前作的梦没错吧?」
「哈哈哈,你的想像力真丰富。」
在梦里被人夸奖的感觉倒是挺怪的。
猜测之余,新庄又问:
「要是我真的能醒过来,会是怎样的情况啊?身边会有些什么人呢?」
长者点点头,两手抱胸。
「这个嘛,多半会看到一个奇怪的小鬼吧。虽然那小鬼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不过他的祖先都是既精明又帅气的大好人。要是那小鬼坏了祖先的名声,你就好好修理他一顿。」
女子脱下鞋子并扔了过来,砸在长者头上。
「爸,你还是这么不老实。」
「是、是你太老实了吧!」
新庄歪着脑袋看着他们打闹,一会儿后——
「也罢——那我走啰。」
新庄毫不畏惧地将脚伸出边缘——
「唉呀。」
正如背后女子所惊讶的,新庄并非向前迈步,而是纵身一跃。
少女向前飞去,祈求心愿能够确实传达出去,让她期望的人听见。
新庄不只在心里如此祈求——
……一定要让他听见!
更使劲地向前跳跃,投身于无垠的天空。
她右手前伸,五指张开,心想——
……去吧,我的生命!
「到我的命身边去……!」
●
第十声闹铃响起,命刻左手刀同时劈下。
佐山则以左上钩拳应对。
这一拳就送他吧。
就算硬吃这一记也无妨——
……只要我这刀砍中就行了!
在互击的情况下,持刀的自己远较对方有利。
于是命刻将力量灌注于左肩。
突然,她的视野中央多了一个东西。
那银色的物体是——
……表?
一只怀表。
适才为佐山挡下穿胸一击,使得命刻误判的怀表。
命刻还记得很清楚。佐山在她面前展示了那只怀表后,就将它扔到一旁。没入雾中的怀表,现在由下窜来——
「……!」
命刻没因此眨眼。
银色硬块击中了她的眉心,敲出钝响。
表盖跟着翻开,稍微遮挡了命刻的视野。
命刻判断现在必须继续攻击,但怀表让她看不清前方。
……糟糕……!
佐山应该已挥出了左上钩拳。
然而——
……如果那一拳只是为了丢表呢?
或许右手会顺势打来。
不,说不定那是刻意诱导,他仍旧以左手攻击。
倒底该从哪边——
「!」
命刻决定了答案。
「两边一起!」
她仓促并齐双臂,将两把刀同时砍向正前方。
距离极短,不会失手。
少女宛如要将双刀砸向地面般直线劈下。
怀表在刀尖划出锐利弧光时落下,解放了命刻的视野。
看见了。
佐山就在眼前。
他的动作——
……依然是左拳吗!
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
命刻的刀锋已落向佐山双肩。
但佐山的动作有了变化。
紧握的左拳钩出圆弧——
「——!」
在命刻眼前击中目标。
但这拳打的并非她的躯体,而是蓝刀的侧面。
「什……..」
●
黛安娜在风压的最前线睁大了眼。
正上方,几近化为固体的龙之风,动身往新庄的背冲去。
……还是没用吗……?
黛安娜咬紧了牙。
束手无策的她,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这时,有个物体在她面前翻了起来。
那是盖在新庄身上的蓝布。
一片黑色跟着扩散开来。
是头发。
「……!」
新庄的黑发在风中飞扬。
那瘦弱的身躯猛然转身坐起,接着举起右手张开五指——
「——!」
将无名指的戒指撞向飞降的龙。
转眼之间。
龙被谕命的戒指击穿,随即遭握起的五指捏碎——
「!」
最后,它与暴风一同消失无踪。
留在原地的只剩一片寂静,以及仰望上空、紧握右手的新庄那一声——
「——佐山同学!」
●
佐山击中目标。
他以左拳殴击挥下的蓝刀外侧。
第十一声闹铃响起。
……要结束还早得很!
佐山以这一击的反馈为支点,摆动右臂施放加速符。
接着他全身高速向左甩动,在雾中挥出铁拳。
「去吧!」
佐山怒喝一声,在冲击的瞬间紧握五指——
「粉碎神的力量!」
在头顶毫厘之间,横击命刻右手红刀。
左右双拳同时将双刀向内猛推——
「……!」
以红蓝双拳使出的空手夺白刃,不只停下了刀刃,更让双刀狠狠互撞。
利刃当场碎裂,而且无法像过去那样复原。
「这就是正负概念的对消灭……!」
双刀有如遵从佐山命令一般,在命刻两手之中化成细沙和光点迸散。
概念之刀霎时消失,只留下一脸错愕且手无寸铁的命刻,以及——
「喔喔……!」
……去啊!
佐山踏下了右脚。
插图425
●
转瞬间的动作支配了一切。
佐山踏定脚跟、扭转肩头送出右臂。
急速连击。
速射炮般的八连击自右肩迸出,轰炸命刻五体。
沉重殴击声响起,命刻的身躯随之后仰。
此时佐山再度跨步。
……右!
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嵌在命刻胸口的——
「Top-G之力!」
猛烈殴击。
下一击随后而至。
……左!
佐山全力旋扭手臂、转动脚跟。
他仿佛只是将左拳轻轻放在所有动作最前端一般——
「——!」
就此击发。
拳面跨越音墙,突破飞雾,准确命中目标。
贤石破裂的声音响起。
佐山将全身力道灌向命刻体内,好似连那破碎声都要压下。
霎时,冲击充斥命刻全身各处——
「!」
将她高高弹起,飞向高空。
命刻挟雾而去,但佐山并未留意轨迹落向何方。
他张开全力挥出的左手,看着手上的戒指。
汗水从前倾的脸颊滑向颚尖。
「新庄同学……」
佐山站直身子,在满身雾中转向,朝带月的夜空望去。
月下,那小阁楼里的吊钟没有半点动静。
自动人偶诺亚只是手握钟绳,动也不动。
教堂的震动也停止了。
最后一面彩镶玻璃依然昏暗无光。
有如要佐山好好观赏这清澄的夜。
这时——
「……啊。」
佐山右腕的闹钟声响消失了。
宣告战斗结束的声音,就此消逝在诺亚上空。
●
眼前是段堆满薄暮的阶梯。
由强化树脂构成的阶梯。
阶梯毫无支撑,在虚空中排列成笔直斜线,朝上下无尽延伸,两端遥不可见。
存在于空寂黑暗中的阶梯上,有两道声响。
脚步声。
其一带有金属声,脚步蹒跚。
另一个脚步声较小,与前行的足音相互叠合。
制造微小足音的黑衣女仆,开口对前行的黑衣男问道:
「至大人,这道阶梯究竟是通往哪里呢?」
「地狱。」
女仆对男子这头也不回的答覆颔首,几秒后才察觉到什么似的拍起手来。
「Tes,这实在是非常非常非常地幽默。我可以客观判断,Sf有幸听见至大人的超级玩笑时,就该如此表现自己的开心。」
「喔喔?这还真是种事不关己的高兴法啊,你这个乖僻机器。」
始终与至保持一阶距离的Sf点头回答:
「Tes。Sf没有感情,无法主观判断情绪,因此判断该启动赞美回路以拍手表达开心之意。请问您还满意吗,至大人?Sf对您的玩笑表示开心,让您有何感想呢?——1:太棒了。2:你果然是个优秀的人偶。3: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这是一道三选三的题目,请问您如何作答?」
「4:你还是一样差劲。」
Sf跟着点点头。
「还是一样,是吗?」
她面无表情地说:
「Tes,想必您已麻痹于Sf始终如一的优秀表现,才会有此感想。」
「你真的很行。」
「Tes,非常感谢您的夸奖。Sf有个提案,为了让您重新体会Sf究竟有多好,在接下来这段时间里,Sf会以各种恶行对待您,不知您意下如何?」
「例如呢?」
「对您秽言辱骂、处处顶撞,破坏您和他人的人际关系等。」
「……我怎么觉得这些事你都做过了。」
Sf点点头。
「Tes——那是当然的,Sf如此优秀,没有办不到的事。」
「你这句话根本没经过大脑吧!」
至猛然停下脚步,转向Sf。
他低头看向脚下高了一阶仍比自己矮的女仆,接着说道:
「……算了,其他人有来过什么联络吗?」
「Tes。」
Sf竖耳听着什么似的侧着头回答:
「一共有七六五件未读讯息。」
「什么时候积那么多啦!」
「因为您一直没要求Sf回报联络内容。如果我记得没错,是从八月开始累积的。」
「……从最新的开始念。」
听到至语带怒气,Sf不解地歪着头。
她面无表情地抬头凝视至的脸孔问:
「至大人,您为何会露出愤怒的表情呢——发生了什么令您不悦的事吗?」
「你说我啊?听好——」
至点点头。
「——我眼前以现在进行式待着的玩意儿,就是我生气的原因。」
Sf点头答声「Tes」。
「您是用倒装句吗?」
之后,Sf对拿铁杖敲打阶梯扶手的至进行了一段长达八秒的观察。
待至气喘吁吁地拄着扶手调息,Sf才说:
「——首先是医务室的通知。新庄小姐已经躺回床上进行普通的睡眠,现在只等她清醒。」
「和概念对战一定很累吧——接下来呢?」
「佐山先生阻止了概念创造。」
「喔?」
至挺直了腰。
接着他说的是——
「那么,世界也快改变了吧。」
「……?至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呢?佐山先生不是阻止概念创造了吗?」
至没回答,背向Sf继续下楼。
脚步比之前更急了。
Sf也一口气跳过落后的阶数,赶紧跟上。
「——至大人?」
至平时总是无视这声呼唤。
但这次不同。
「Sf。」
至的回应传进了Sf耳里。
「你认为全龙交涉的真相是什么?」
「Tes,应该是……」
Sf一面下楼一面回答:
「配合活性化的负概念解放正概念,调和整个世界。」
「那么,我再问你两个问题。」
至停下脚步。
「命刻做了什么?然后——在停止之后,又会造成什么后果?」
「Tes。——」
但Sf没有说下去。
沉默。
见到这长时间思考引起的反应,至接着说下去:
「命刻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佐山输了。恶徒虽然赢了战斗,却输了比赛——他在最后的最后,把全龙交涉拱手让人了。」
至深吸口气。
「终焉……现在才要开始。」
第十二章 『终焉的延续』
龙的咆哮一鸣不止
●
满是白雾的露天教堂之中,少年继续动作。
佐山站在左舷侧墙边的正概念核存封器前。
他操作着手动装置,试图将检视窗内可见的搬送器与诺亚分离。
佐山皱着眉,依照操控面板边的——
「这是操作说明卡吗……」
他上上下下拉动保险杆后按了确定钮,完成操控面板上应做的步骤,再依右左右左的顺序解除四个手动锁。
最后按住面板中央的封印钮五秒。
完成整套步骤后,存封器开始震动。
检视窗下的内部搬送器缓缓向下远去——
……会掉进空中吗?
正概念核的搬送器,就这么一个个落入离地八千公尺的空中。
眼下,有几个光点从大地阴影处飞来。
是机龙队。
知道他们会回收搬送器后,佐山继续作业。
预备搬送器由下升起,填补了空缺。
看到这里,佐山才松一口气。
希欧不久前以手机捎来联络。她替黛安娜转达新庄平安复原的消息,要佐山安心。
新庄正安稳地沉浸于梦乡中,还不时呓语着佐山的名字。
「……太好了。」
佐山安心地低语:
「让我和新庄同学两颗心紧密相连的浓情热线,果然存在呢。」
他喘了口气后,背靠存封器斜面稍作休息。
总之,现在该做的事都完成了。
所谓的死者复活贤石已无法诞生。
现在必须将所有正概念核带回UCAT,让各G代表确认其依然完好。之后解放概念时,应该还会再回到这里,届时——
……请各G代表亲自带概念核走这一趟,才是最能让他们放心的方法吧。
概念解放。
同时解放正概念和活性化的负概念,藉此抑制负概念的破坏。
全龙交涉,就是为了收集所有正概念核而成立的行动。
……其中的「全龙」,指的就是十个G的概念核吧。
全龙。
在圣经神话中,那是头集合世上所冇野猷样貌的巨龙。当代的人们,将这头巨大得能围绕世界尽头之海的龙唤作全龙。
解放十G概念,即是让十头龙合而为一——
「集合所有的龙——」
说到这里,佐山浑身一僵——
「!」
突然弹了起来。
他发现了一件重大事实。
●
希欧解除合一,在山德斐洛背部装甲上和风见等人会合。
当前高度约两千公尺。
风势虽强,但已有减弱趋势,而且——
「暮星炮……」
山德斐洛的脊骨,已由暮星炮替代。
他们在空中回收佐山抛出诺亚的搬送器后,便当场进行替换。
原川在驾驶座上听着通讯之余,对众人说道:
「飞场他好像已经在下面和荒帝合一,把神碎雷捡回去了;除了会长你们手上的10th以及6th外的其他概念核,也由美国UCAT机龙回收完毕。接下来——」
在表示「该怎么做」的沉默中,希欧和身边众人一同望向天空。
凝视有如月下浮云的巨大方舟。
佐山还在那上头——
「先去接人好了……」
希欧啃着栗子说道,手持G-Sp2和V-Sw的风见跟出云也表示同意。
「既然新庄也没事了,应该算完美大团圆吧。」
「是啊,这下子总算能平安过个好年啰。」
出云的话弓来众人苦笑。
放下重担的感觉,略为和缓了当下的气氛。
然而——
「……?」
最先注意到异状的人,是希欧。那是一种波动。
有种怪异波动穿过了她的身体。
……咦?
看到希欧东张西望,风见不禁问道:
「希欧,你怎么啦?有什么怪病发作——」
波动又来了。希欧开始确信波动的存在。
风见忽然愣住,看着希欧。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轻皱眉头。
接下来——
「风、风见姊姊,刚才的感觉是……」
风见无奈地按着额头说:
「这个嘛。依我看,那恐怕是……」
「啊,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风见点点头,板起脸对她说:
「希欧的eros语言变换症传染给我了eros,大脑被麻痹造成了错觉eros。」
「怎、怎么可能有那种——」
第三次波动传来,而且比前两次更为剧烈。
这下子,连希欧和风见以外的人也感觉到了。
出云按着额头「唔」了一声。
「我、我也会说妄想希欧国的官方语言.大eros语了eros。」
众人纷纷同意。
「妄想希欧国的国语课本上绝对少不了『奔跑吧!eros』。」
「亚乐多超人eros也在播映当中eros。」
「你、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开希欧的玩笑呢——」
波动再度出现,强烈让大家得无法忽视。
众人也发现了波动从何而来。
「暮星炮.............?」
回答的是原川。
他查看仪表板后回过头。
「希欧。」
「怎、怎样?」
他点了点头,说:
「从刚刚开始,暮星炮一直有某种反应——」
原川话没说完。
因为波动又来了。
和之前不同,不是出自暮星炮的呼应。
强度至少有十倍以上。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震动,只能姑且以波动称之——
「……!」
天空——
当空高悬的诺亚,送出了特别剧烈的波动。
●
教堂内有种波动。
强烈的波动。
仿佛从脚下轻轻地推动全身一般。
频率逐渐稳定,有如心跳。
波动的脉冲愈来愈快,开始向教堂外宣示自己的存在。
佐山在这波动中迅速跳离存封器。
「难道……!」
他不管一头乱发和掀翻的装甲服,抬头望去。
目光射向墙的上端,但一切如旧,最后一面彩镶玻璃没有点亮。
静止不动。
然而,其他灯光并未熄灭——
「十个负概念还在活性化……」
接着佐山看见,有个影子从漫地雾池中缓缓起身。
对方背对着他拨动头发——
「户田.命刻……!」
佐山放声大吼,急速奔向命刻无力的背影,撩起左拳——
「混帐……你隐瞒了真正的企图吗!」
命刻没答覆佐山这一喊。
但有样东西代替她答话了——教堂。
地上的雾冷不防突起了一块,宛如升起一张桌子般。
突起不只一处,且体积相当大,就连奔跑的佐山也踏中了。
「……!」
佐山明白了。
诺亚结束紧急暂停状态——
「要变形了吗……!」
●
森林中,紧急处理伤势后与荒帝合一的飞场,以经过机械强化的视觉确认天空的动静。
上方,覆盖天空的巨大黑影——
『正在变形……?』
起先是塔。
后来成了方舟。
外型和过去之梦中漂浮在夏日天空的物体一模一样。
如今,诺亚再度改变——
……要变成大阪毁灭那晚的形状……
虽然在那场梦中看不清诺亚的全貌,但诺亚身上确实有许多张开的装甲板。
但此刻在头上变形的影子,却比那更为夸张。
曾被山德斐洛和亚力士当成赛道的居住区遭装甲覆盖,构成巨大飞艇关节的传动装置和大量炮塔,取代了它们的位置。
不仅如此。
『龙司,诺亚在……』
美影稍稍压低声音地说:
『诺亚在进化……』
的确。各种装甲和炮塔都在成长,加深了原有的形状。管线自动延长,动力系统的基座也不断增加。
整体形状由四四方方的舟船,变成棱棱角角的——
「巨龙……」
全长逾十五公里的龙形航空战舰。
全身各处和大气擦出云雾,若不靠荒帝的特殊视觉,根本无法看清诺亚的全貌。
因此飞场目不转睛,看着那庞然大物进行仿佛永无止尽的变形。
这——
『……诺亚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龙司一出声,投降后坐在破碎森林中的龙美,突然向前冲去。
她冲到众人前端,一个能清楚看见诺亚的位置。
「到底是怎么了……?」
龙美仰天大喊。朝送来彻地波动的天空,更卖力地放出无谓喊声。
「诺亚竟然会进入完全攻击状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命刻!」
●
教堂断裂了。
分为佐山所处的正概念侧左舷部,放置负概念的右舷部,以及命刻和萃取机所在的前端,共三部份。
雾气从开口流泄而下,高空气流不停吹来。
即使设有大气防护的屏障,此处仍因诺亚的全身变形刮起强风。
风有如传遍各处的巨响,从各个方向同时袭来。
地上的裂缝急速扩展,瞬时拉开佐山与命刻的间距。
「户田.命刻!」
呼啸风声中,佐山对着望向他处的命刻大喊:
「你真正期望的事,现在才要开始吗!」
见命刻依然不回答,佐山便直接代她说话。
他藉着现场征兆道出命刻的企图:
「你想用诺亚……让整个世界不再有死亡吗!」
一听,命刻双肩颠了起来。
少女转过身,在开始高升的阶梯平台上面向佐山。
她双眉低垂,面带苦笑。
当佐山因那意外的表情哑口无言时,命刻张开她带笑的嘴。
「我为我的别有用心向你道歉。的确……我没办法制造不死贤石了,但那些时间已经够我完整复制所有正概念核的资料。」
命刻吐了口气。
「诺亚正压抑着她的力量。」
「我想也是。」佐山望向愈升愈远的上方。
自动人偶诺亚仍站在讲台上方的吊钟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直到此刻,诺亚仍旧执行着主人的命令——以上。』
佐山跟着道破命令内容。
「这就表示,诺亚还没舍弃制作复活、不死概念的命令吧。」
『Tes。由于正概念核已经脱离,因此诺亚将开始重新建构所有正概念,并配合负概念,把创造的目标由不死贤石转为不死概念——以上。』
诺亚答道:
『诺亚天生勤勉,一旦接受命令就会贯彻始终,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就是——』
最后——
『创造者赋予诺亚的个性——以上。』
佐山低头看着移动的地板,透过地上开口凝视诺亚为应战而张开的装甲。
「户田.命刻……诺亚刚刚说的话,让我发现一件事——你在创造概念后的真正目的。」
「说说看?」
佐山的视线跟着开口下的战备变形移动。
「诺亚现在的变形是种防卫手段——因为她知道遭到中断的命令仍然能继续执行。而且……她身陷Low-G这未知的敌阵,周围也没有任何友军战力,必定会使用最为激进的防御方式。可是——」
佐山深吸口气后停住,指向远离五十公尺以上的右舷侧墙面。
墙上有着显示负概念控制状态的光。
他朝透出光芒的彩镶玻璃更使劲地、指,继续说道:
「负概念已经开始活性化了,为了制衡创造不死概念时的能量,必须让正概念也跟着失控。如此完成的不死概念,将会布满整个世界,然而所有的概念……」
佐山大喊:
「所有的概念都会在爆炸中解放!而且这是一场让新创的不死概念改写Low-G母体自弦振动,令世界当场毁灭的概念解放!你想毁了这个世界后重新再造吗,户田.命刻!」
●
听了这些话,命刻脸上的苦笑依然没变。
她只是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诺亚会创造正概念并使其活性化,藉此抑制活性化的负概念。而我会用那股力量创造不死概念——」
少女顿了一下,继续说:
「——世界会在诺亚内的正负概念失控爆散时不死化。到时候,这世界的母体自弦振动会大幅改变,一切生物都会当场崩毁吧。」
「你以为……我会让你如愿吗!」
佐山怒声喊道:
「户田.命刻!我身为世界的代表,绝对会跟你做个了断……!我必定会毁了诺亚,让你们再也没有妄想的余地!」
「别白费力气了。」
命刻对已远在数公尺下的佐山撇下这话。
接着她将手提至颈下,探入装甲服襟口,并看着佐山双手的护手甲说:
「那就是Low-G的终极兵器,能够破坏概念的圣乔治吗?不过——你自己看吧。」
命刻抓住襟口,向下一扯。
佐山随之望去。
映照着夜空及月光的胸口上,有一枚蓝色贤石,而且——
「懂了吗?方才被你打碎的东西,现在已经复原了。」
正如命刻所言,贤石中心散发着蓝光。
力道强劲,如波浪般起伏,
佐山虽面露惊色,但命刻并未回以任何表情。
「看来就算能够破坏,依然没办法消除或解除呢。传说中的圣乔治也只有这点能耐吗?」
命刻淡淡地俯视佐山。
「——即使力量起不了作用,你还是想阻止我吗,佐山?」
「……那当然。」
命刻颔首。
「是吗?那么,我就告诉你Top-G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吧。让你知道我们在十年前……究竟有多疼惜Low-G这块土地。」
「这话是……?」
命刻浅浅低头。
嘴边浮出堪称自嘲的笑容。
「此后,我会以向这个世界夺回一切为目的,投入未使用的全战力。带回诗乃、Top-G的人们,一切的一切……」
吐了口气后——
「告诉我。」
命刻的声音再度送进佐山耳里。
「告诉我,佐山。前人死后,你真的能够……继承他们的志业,让世界变得更好吗?」
「————」
佐山静静听着命刻低头说出的话。
「应该不能吧,佐山.御言?」
命刻短叹一声。
「你能抱着『你们都是白白牺牲、你们的努力全都弄错方向、感谢和你们不同的我们吧』这样的想法,下定决心改变世界吗?不,你们只会说些听起来像是为人着想的话而已!」
她手按胸口说:
「无论你们说得有多动听,我的父母等人依然会全力守护我!不是你们,是我!你有勇气完全化为恶徒,摧毁他们的努力,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吗!」
佐山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仅是对这些肺腑之言般的话——
「你……」
以疑问慢慢打穿。
「难道你想成为挑战Low-G和其他所有世界的最大恶徒吗?你想拿无需努力的不死世界为赌注,以拥有全正负概念的全龙赌一把吗!」
命刻仍旧低着头。她以浏海遮挡视线,露出苦笑。
她仅仅这么表示——
「有胆就来吧,相反的我。绝望的战局正等着你呢。然后……」
命刻如此说道:
「来杀可恨的我吧,佐山。杀了我这个即使你们费尽唇舌,也只会大声哭叫『还给我』的庸才吧。如果不那么做——你们是阻止不了我和这个世界的!」
下一刻,命刻脚下平台在话音中一举高升。
高空气流呼啸而过,佐山的位置朝下方外侧不断远去。
「户田.命刻……!」
命刻抱起挚爱,同时佐山朝平台上放声大喊。
但命刻无意回头。
她跟着步下钟楼的诺亚离去,留下最后的话语。
「佐山.御言,替我转告亚力士跟龙美。我不再只为诗乃一个人而努力了,现在的我……不惜毁灭你们和自己,也要改变这个世界。」
所以——
「再见了。」
●
装甲由上扑来,准备掩盖佐山所处的区块。
「唔……!」
这里将会成为全龙飞翼的基部吧。
地板调整角度,与传动装置相连,佐山顿时滑落。
一转眼,佐山已被抛入虚空。
他仰望上方,瞪视不断升向高处的命刻。
「——我要打倒你!」
对着空中的另一个自己伸张左手五指。
「我一定会打倒你……!」
随即从诺亚的领域向下坠落。
●
至和Sf在通往黑暗的阶梯上停步。
Sf眉间轻蹙,望向上方说:
「讯号……消失了。」
「那是诺亚用资讯隐蔽概念,藏起了她所处的概念空间-不在那空间里的人,应该无法认知空间的存在吧。即使从来自那空间的通讯听到了她的位置,也无法认知。」
「既然如此——」Sf问道。
「那么诺亚想到哪里去呢?」
「你觉得会是哪里?」
短暂沉默后,Sf面无表情地回答。
「——就是这里。」
「多半是吧……为了以防万一,诺亚应该保有过去的记忆。不管是Low-G的UCAT大本营所在地还是别的事情,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至接着叹了一声。
「基本上,诺亚是为了和平而造的航空舰,但她还得在平定世界后作为稳固Top-G的最大堡垒,因此拥有能和全G正而冲突的战力。」
一听,Sf回头问:
「为什么他们不用那样的力量攻打Low-G呢……?」
「我不是说了吗?诺亚是为了永续和平而造。所以Top-G再怎么样都不会用诺亚主动进攻,免得让人笑话。而且,当年Top-G毁灭时……世界瞬间便遭到负概念吞噬,根本来不及反应。」
至无精打采地弯下腰,两肘撑着扶手说:
「现在,诺亚因为来到了陌生的敌对世界而感到恐惧,加上融合的负概念在体内活性化,必须创造一套正概念并将之活性化以制衡。更何况——」
「Top-G人要她创造概念的命令,受到了阻挠。」
「没错。」至点点头,将手探向墨镜摘下。
以裸眼扫视虚空。
「这让诺亚认为身边全是敌人,得尽快以Top-G的角度,创造一个Top-G人心目中最完美的世界,没有妥协余地……所以她要来了,从这个她还记得的敌军大本营开始攻击。」
「Tes。」Sf点头表示领会,却又疑惑地皱眉。
「……至大人,既然诺亚的资讯隐蔽概念,会让每个人都察觉不到她正在接近这里,那您不立刻引导大家避难吗?」
「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我看起来像个大好人吗?」
至毫不矫饰地说。
「那不是我的工作。」
「——Tes。」
Sf点点头,不再深入,以另一个问题取而代之。
「假如希欧小姐等人救回佐山先生后立刻追击,有可能破坏诺亚吗?」
「不可能。」
至苦笑回答。
「早在当年出击时,我们就已经预料到了。如果诺亚有战斗型态,想必任何攻击或防御对她都起不了作用。只不过,她还来不及使用那样的力量,Top-G就已毁灭了。但是——」
他的话还没完。
「当初的预料,也因为现在的变化而派上用场了。」
「派上用场……?」
「没错。我们早已料到——Top-G用诺亚攻击Low-G时,首先会攻击哪里。」
至移动视线。
向下。
望向眼下的黑暗。
他站直身子,冷冷地俯视虚空。
「Sf,你说说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Tes……从座标来看,这里是UCATM下层,相当于地下七楼。」
「说对了,你的测距装置很精准嘛。那你也该知道,这地下七楼远在其他楼层之下吧?」
Sf点点头,暨耳脖听。
「Tes。不过,我的声波探测测得了些微的回声。我判断,底部就快到了。」
「你又说对了。那么……..Sf,你看看下面。」
闻令,Sf探出扶手,向下望去。
原先空无一物的黑暗,现在——
「……有些黑影。」
有些黑暗的深浅变化。
而且远在这深渊的最底部。
「你看见什么啦,Sf?」
「Tes,那……像是一座塔。」
「没错。」至举起了手。
一旁的Sf——
「——啊。」
感到至的手探入她的头发。
Sf眯起了眼睛,但机械女仆回答的是——
「至大人,Sf并未做出任何值得您嘉奖的事……我判断,我无颜收受。」
「没关系,你很快就值得我这么嘉奖了。」
至看着黑暗的深渊,叹息似的这么说:
「Sf,我现在要交代你一项任务。一个极为重要——又可笑的任务。」
●
深夜一点二十七分。
诺亚在生驹山地上空八公里处向东掉头。她隔绝了一切概念空间的资讯,令他人无法理解她的存在。
化为白钢巨龙的诺亚,就这么缓缓向东前进。
诺亚沉钝但确实地提升速度,产生了大量乱流及云气。
仍在概念空间里的美国UCAT机龙队,根本追不上轰隆前行的诺亚。
然而,有两道光飞出生驹山地。
一个是拖着白色飞机云划破天际的蓝白机龙,一个是随后飞翔的黑色巨人。
山德斐洛和荒帝。
他们在高空中沐浴月光,转了个接近九十度的弯。
朝东飞去。
机龙与武神拿出所有加速力,追击翱翔以咋的巨大全龙。
交战时刻,就在四分钟后。
第十三章 『诺亚的方舟』
因为有了承诺
所以遵守
即使未有承诺
也会遵守
●
自动人偶诺亚在通道上撑着命刻的身子。
她操控重力,让原在少女怀里的诗乃躯体浮在空中——
『命刻小姐……』
诺亚呼唤的对象已失去意识。
原因在于疲劳和适才与佐山的战斗。
命刻一路苦撑,直到不久前才骤然倒下,失去了意识。
诺亚已确实执行了少女下达的命令。
然而,她身上还有另一道命令。
创造者在遥远过去给予的命令。
『————』
诺亚忆起从前。
回忆很久以前,所有人都还在她身边的时光。
一件一件地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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