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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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一冊)擁有特殊能力的少女毬井紫,總是將人類看成各式各樣的機器人,有時會利用這種能力『修復』受傷的朋友,甚至是協助警方偵破慘無人道的兇殺案。這個擁有紫色瞳孔的少女將會有什麼稀奇古怪的遭遇呢?鬼才小說家うえお久光溫馨有趣的黑色幽默小品輕鬆登場。







‘有关球井的etc.’
序﹒球井紫的人物简介
球井紫总是把活生生的人类看成机器人。
这是她无法改变的绝对条件。
——而我,则是她的朋友。
1﹒球井的前提
在球井紫的眼中,人类都是机器人。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不只人类,而是除了她自己之外所有的‘生物’都是如此。
球井自称除了她以外的所有生物看起来都是机器人,而这个说法的真伪他人无从考证。就算再怎么匪夷所思,也找不到驳斥的理由。为什么?原因很简单,请各位试着去思考吧。假设今天看到一颗‘红色的苹果’,各位该如何将‘红色’的概念传达出去?除了以‘红色’的辞汇传达‘红色’的‘感觉’,应该是别无他法吧?不管使用多少辞汇,都无法正确地表达自己所感受到的‘红色’,同理可证,将所有的生物看成机器人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也是无法证明的。
因此‘其他人’对‘球井紫’所产生的意义,就只有一种。
那就是‘除了自己之外,所有的生物看起来都是机器人’。
当然,这种说法无从得证。
既然自己的体验无法传达给其他人,这种‘说法’就无法得到证明,只能选择相信。基于这个大前提,再加上如果只是一般点头之交就算了,我好歹也是她的朋友,就算心里面再怎么存疑,也只能无条件地接受这种‘说法’。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跟球井紫成为朋友,偶尔闹出一些笑话也是难免的。
“学学,希望是我弄错了。这是不是你的东西吗?”
“……小紫,我说过很多次了,我身上没有螺丝。”
“哇!对哦.我差点忘了。人类真是了不起。”
“……是啊。”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2﹒球井很可爱
球井紫长得很可爱。
娇小玲珑的身材(就算挺直腰杆,还是比中等身材的我矮了将近一个头)、自然卷的长发,看起来就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浓密蓬松的发丝飞扬跳脱,在阳光的照耀之下,就像海面的波浪般闪闪动人。
当然,头发不是她唯一的魅力。
小紫的五官细致而端正。
在小紫的眼中,其他人都是有棱有角的机器人;不过在我的眼中,小紫反而更像是洋娃娃,而且不是那种大量生产的便宜货,是手工精致的西洋人偶——还有,以人偶来形容小紫是基于五官端正的原因,绝对不是暗指她面无表情。事实上小紫的表情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更丰富,欣赏她千变万化的表情绝对是人生的一大享受。虽说小紫的可爱在分类上与其说是女性的可爱,不如说是小孩般的可爱。不过她毕竟还只是个中学生,外表稚嫩也是理所当然的。看在被人称为‘苦瓜脸’、笑起来像生气的我眼中,除了羡慕之外还是羡慕。
不过对于拥有特异功能的她而言,似乎还是觉得别人盘子里的排骨比较大块……
“就算学学你这么说,其实我反而比较羡慕学学呢。因为学学的脸几乎没有变化,好像也不怕放射线的样子。”
“……这番话若不是出自你的口中,听起来只会觉得是在说我坏话。”
“哇!不、不是啦,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呃……”
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加个‘哇’,这是小紫的习惯。四下张望寻求援助的她实在是太可爱了,我不禁在内心叹了口气。
明明就拥有一副大家公认的可爱外表,小紫本人却不这么认为。
这不是谦虚、也不是自卑,而是她真的不觉得自己很可爱。
毕竟在她的眼中并没有可以跟自己比较的对照组。
将人类看成机器人的小紫所认知的‘真正的人类’,只有镜中的自己以及图画上的人物(图画上,画出来的人物就算画得再怎么精细,也不会被她看成机器人。相反的就算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只要里面的主角是人类,就会被看成机器人。),美丑的认知毕竟是环境和经验的产物,同时也是后天学习的成果,因此我们跟小紫对于美丑的认定标准当然不一样,就如同平安时代和现在的审美观大异其趣的道理。我们眼中的小紫虽然可爱,可是对于从小生长在‘机器人’围绕的世界中的小紫而言,可爱的外表反而让她感到无比的自卑,毕竟浓密有型的长发和胜雪的肌肤都跟周遭的其他人不一样。
所以——
“哇,学学?”
只要一找到机会(例如两人独处的时候),我就会紧紧地抱着她。虽然这有违我‘苦瓜脸’的形象,虽然总是让我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可是唯有明确地表态,才能将我眼中所看到的画面传达给她。就算无法传达,也要让她知道。
所以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我总是会强忍内心的害羞,不厌其烦地表露心声。
“小紫,我觉得你真的很可爱。不管你对自己的外表有什么看法,至少在我的眼中,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哇,好害羞。”
小紫羞得低下头去,双颊泛起阵阵红晕。除了害羞之外,应该多少也有喜悦的成分,不过我可不认为这样就可以让小紫接收到我想要表达的讯息。
因此除了言语上的赞美之外,我还紧紧地抱着她,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心情。
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才对。
小紫的外表绝对不输给任何一个人,不过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呢?
提到小紫的穿着,或许是自卑感作祟的关系吧,平常她倒是不怎么注重自己的穿着打扮;相反地一旦开始注重自己的穿着,就会自然而然地走上机器人扮装的路线,发挥出她那非比常人的感性,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最低限度的整洁还是有顾到。
但是小紫却很不喜欢泡澡。如果家人的时间配合不上,多半都是淋浴交差。
因为她不相信人体可以浮在水面上,又不信任自己的防水加工,总以为精密的机械结构可能有浸水之虞,所以不敢一个人独自泡澡。
“为什么你们都不担心?学学看起来又很重……呃……哇!不、不是啦!生气了吗?我不
是那个意思……”
其实我压根儿就没生气(为了这种小事生气也很没意思),只是觉得为了自己的失言惊慌失措的小紫就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动物,让我不禁看得入神。或许我天生凶恶的眼神被她解读成愤怒的视线吧,可是我真的一点也没生气。
“呃,我的意思并不是学学很重,而是看起来……不对不对,不是看起来,呃——哇,怎么办……”
小紫慌了手脚的模样实在是可爱极了,我不禁有一种想要拿出饲料来喂食的冲动,视线更是黏在她的身上无法移开。
不过欣赏的同时,脑海也浮现一个念头:
——这样的小紫也很可爱,或许我根本没必要改变她的认知。
3.球井的触感
从身后抱住球井紫之后,洗发乳与香皂的味道中刻扑鼻而来。
洗发乳和香皂的味道代表了小紫是个爱干净的人。爱干净当然是一项好习惯,不过一想到她的爱干净是源自外表的自卑,我只能强忍着悲从中来的情绪,将自己的脸埋入她的发丝、她的粉颈,试图寻找掩盖在‘爱干净’的香气之下、属于她自己的味道。是的,我就是想探究球井紫最真实的一面。虽然晚上回家之后都会躲在被窝里面暗骂自己居然对一个女孩子做出近乎性骚扰的举动,我还是每天都会不由自主地从后面抱住小紫,在她的耳边轻声细语,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可爱。
起先她有点难为情,一段时间之后竟然也会转过身来紧紧地抱着我。
大概是基于受人夸奖必当回报的礼貌吧?我想。
刚开始称赞小紫很可爱的时候,她总是以“学学也很可爱”来回应。
不过小紫跟普通人不同,总是将其他人看成机器人,因此她所谓的“可爱”当然有别于一般人的认知。或许小紫认为自己是在赞美他人,不过形容对方“很坚固”、“强而有力”、“配备很多机器”,正常的女孩子应该都不会高兴吧。小紫曾经说我是“超级系机器人的设计”,虽然我知道这是她的称赞,却不太能理解其中的含意,于是我只能含糊地向她道谢。类似的尴尬状况发生多次之后,小紫干脆也不说话了,直接转过身来回抱着我。
这个举动虽然让我有点害羞,却也化解了彼此的尴尬。
言语的回应有时也会造成困扰(什么是超级系机器人的设计?),不过这种互相称赞对方、抑或是互相释出善意的行为,基本上我倒不怎么排斥。基于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我替自己订定了每天至少赞美小紫一次的义务(当然是基于小紫真的很可爱的关系,绝不是睁眼说瞎话),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实在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接受他人的赞美。该怎么说才好呢?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而且也跟我个人的形象不符。基本上我的长相并不算差,却也美不到哪去,顶多算是普通吧,因此接受像小紫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的赞美,反而会让我感到格外地空虚,还不如单纯的抱抱比较好。难道不是吗?至少单纯的抱抱将我内心的意念传达出去,效果更胜于实际的言语——好吧,我承认这纯粹只是感受面的问题。
紧紧抱着小紫的身体之后,整个人笼罩在软玉温香的触感之中,令人不禁大叹身为女人真好。
面对异性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做出类似的举动,就算双方都是男性,我想应该也是有所排斥吧。所以我善用同性的特权,贪婪地将小紫拥入怀中,心中突然涌现一种想法,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对她而言,‘我’也算是软玉温香吗?
毕竟在小紫的眼中,我是一个机器人(而且还是超级系的)。
说不定除了‘看起来’像机器人之外,连‘触感’也是一样的。
小紫在我眼中是个‘女孩子’,所以抱着她的感觉就像是抱着‘女孩子’。
可是我在小紫的眼中,却是一个‘机器人’。
因此对于小紫而言,紧紧抱着她的人很有可能不是软玉温香的‘女孩子’,而是硬邦邦、冷冰冰的‘机器人’。
过去我曾经问过类似的问题。
简而言之,就是想知道我在她的眼中到底是什么模样。
小紫只是摇头苦笑,并未回答问题,不过她倒是坦白说出为什么不能回答的原因。
根据小紫的说法,小学时代也有个朋友问过同样的问题。
小紫老实回答之后,那个朋友就再也不跟她说话了。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跟美术课以班上同学为素材的素描课程有关。小紫笔下的同学当然都是机器人,结果惹恼了同学,甚至好几个人联合起来欺负小紫。从此以后,小紫再也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眼光异于常人的秘密。
当初她到底在画纸上画了什么东西?
真的跟本人相差甚远吗?
还是跟本人的特征相符、只是变化成机器人的造型而已?
小紫是个人见人爱的女孩子,事情真的严重到非排挤她、欺负她不可的程度吗?
小紫露出恳求的眼神,请我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她的表情十分严肃,迫使我不得不做出不再提及此事的承诺。不过小紫是个迷糊蛋,有时自己还是会不小心说溜了嘴,先前的“超级系”以及“配备很多机器”就是最好的例子。
现在的我感到自己正抱着触感良好的‘女孩子’。
小紫呢?
该不会是‘坚固’、‘有力’、‘配备很多机器’的超级系‘机器人’吧?
我试着抱紧一点,小紫也做出同样的反应,这让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不知道她抱着什么、又被什么东西抱着,不过从她的反应看来,应该还不算太排斥才对。不管我在小紫的眼中到底是什么,她都接受了我,而且愿意从我身上寻求慰藉——至少我的感觉如此。
所以跟有形的言语比较起来,还是无形的抱抱比较好。
也希望她确实接收到我的心意。
4﹒球井的紫色瞳孔
球井紫的瞳孔是美丽的紫色。
远远的看不出来,一定要近看才能分辨。凝视着小紫淡紫色的清澄瞳孔,真的有一种被深深吸引的感觉。
所以啰,问到小紫身边所有人对她的第一印象,淡紫色的瞳孔大概会击败随风飘逸的长发,成为她的注册商标吧?
球井紫有一对紫色的眼睛。
她常常戴着有色眼镜,似乎是畏惧强光的关系。
虽然那个模样也很好看,却也因此遮蔽了美丽的双眸,令人感到十分可惜。
难道紫色的眼睛就是小紫把周遭的人物看成机器人的原因?
说来惭愧,我还真的问过同样的问题。
小紫笑着否认。
紫色的瞳孔虽然很少见,却不是独一无二。世界上还是有少数人的瞳孔是紫色的,不过他们都不会把周遭的人物看成机器人。
以上是小紫的解释。
这样并不无道理……
……而且问题的症结在于感觉,而不是视觉。
小紫偶尔也会抱怨自己的特异功能。
“有时我真的很怀疑,神为什么不让我的特异功能也适用于自己的身上?我总是将‘人形’的物体看成机器人,照理说看到我自己的身体也应该一样才对,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还是我,从来就不是机器人。难道‘我的外表’跟一般人不一样吗?”
“不会呀,就跟大家一样。”
“谢谢。看来出问题的不是我的视觉,而是我的感觉了。”
小紫并不畏惧紫色瞳孔所映照的影像。
她害怕的是紫色瞳孔所看不见的东西。
简而言之,就是理应跟其他人一样、却从来不是机器人形象的身体。
我的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小紫,你喜欢自己的眼睛吗?”
话才刚说出口,我就发现这真是一个笨问题,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所以我故做镇定继续开口:
“我很喜欢你的眼睛,淡紫色的瞳孔真的很适合你。”
“哇,谢谢……其实我也很喜欢自己的眼晴。”
这是小紫的真心话、抑或是她的虚张声势?对于交情不算深的我而言,还真的是难以分辨。
我只能在内心祝祷,希望她是真的喜欢自己的眼睛。
或许在她刚出生的时候,父母也深深地被紫色的瞳孔所吸引,才帮她取名为‘小紫’吧。
基于这点揣测,真心希望她不会排斥自己的‘小紫’。
因为有了这层想法,所以我都不称呼她的姓而是直呼其名。不过对我来说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害臊与抗拒就是了。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她的紫色双眸。
5.初识球井
“学学,你喜欢自己的名字吗?”
“当然不喜欢。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会回到刚出生的时候,要他们帮我改名字。”
“哇,哇,我还挺喜欢的说……”
我的名字是波涛学。
学校的学。
如果有其他同名的女性,请接受我的道歉,不过我真的很不喜欢这个名字。
学,根本是男生的名字。
当初在祖母的一声令下,刚出生的我被迫冠上这个名字。据说祖母的决定是基于八字和命盘的考量,不过这个名字却让我多次被误认为男生、甚至是遭受同学的嘲讽,这也是不争的事实。说不定‘苦瓜脸’以及一点都不像女生的人格特质,也是来自这个名字的诅咒。
所以我总是要求同学或是朋友以姓氏相称,或是改称稍微女性化的‘学学’。
“可是你的名字是波涛学,总觉得※学学有点怪怪的。” (译注:主角原名拼音是まなぼ(学这个字的训读发音),她要求朋友叫她ガク(学这个字的音读发音)。)
“那只是因为你看不出我的性别吧?”
“哇,才不是呢,我一直把你当成女生呀!因为你穿裙子……”
“这种理曲太牵强了。”
对于总是将他人看成机器人的小紫而言,即使是非常容易(……最近似乎有愈来愈困难的趋势)的性别判断,似乎也是一大挑战。
毕竟机器人没有性别之分,因此她判断性别的方式大概有六成是依靠声音和身材、两成依靠名字、剩下的就是服装了(穿裤子的是男生、穿裙子的是女生)。‘学’这个名字加上宛如男生的低沉嗓音(身边还有部分尚未变声的男生,更增添了判断上的困难)、身材偏中性(我承认自己没有胸部,不过人家正值成长期,还是有后望的)、好死不死又穿着裙子,也难怪小紫对我的性别抱持着些许的存疑。
光是确认点名簿的资料还不够,小紫坚持一定要亲眼瞧个清楚,于是她开始在背后跟踪我,结果造成了我跟她之间意想不到的戏剧性冲击(摒除性别限制的话,那应该就是我的初吻)。
宛如少女漫画的邂逅所造成的冲击让她慌得哭了出来。从她口中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的同时……我注意到紫色瞳孔的存在,这般微妙的心境变化也让我开始考虑留长发(我原本是短发,后来改留妹妹头,某个天生少根筋的同学因此叫我马桶盖)。整体而言,我跟小紫是因为名字而相识的。
所以……
“……这个名字跟了我十四年,早就习惯了。”
“这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还是希望你能喜欢自己的名字。我满喜欢学学的名字的呢!真的。”
“……谢谢。”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称呼你为小学。”
“……这……饶了我吧……”
我刻意忽视小紫的期待目光,抿起双唇别过头去。脸上热热的,我想现在八成红得跟苹果一样。就在我思考如何解释双颊红晕的同时—
……小学?
……嗯,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排斥了。
6﹒球井与宿敌
请容我不厌其烦地再度提醒,球井紫总是将人类看成机器人。
我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得知这个秘密,基本上小紫从未主动向别人提起她的特异功能,一方面是不想被周遭的亲朋好友当成怪人,二方面则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些都是从过去不愉快的经验当中所学习的法则。
不过天下不如意事总是十之八九,没有人可以百分之百按照自己的意思过活,小紫当然也不例外。双眼异于常人的小紫多少会在旁人的面前做出怪异的举动,这也让她一举成为学校、甚至是社区之中赫赫有名的奇葩。
不过这并不代表小紫受到大家的排斥以及厌恶。
事实上大家还挺喜欢她的。
小紫的人格特质有点不食人间烟火,这点深受大家的喜爱,异于常人的她也成为班上同学眼中类似吉祥物的存在。
没什么好惊讶的,事实就是如此。
小紫长得娇小玲珑人见人爱,她特别的言行举止反而更加突显出人畜无害的小动物特质。
虽然以貌取人并不是所有人的价值,却也不能忽视视觉感官对判断力所造成的影响,因此总是将人类看成机器人的小紫虽然过得很辛苦,然而保护可爱的弱小动物本来就是生物延续基因的本能,因此她的受欢迎是理所当然的,我对她的特别照顾也一点都不奇怪。
不过世界上总是有逆天而行、无法诉之以理的反骨人物,因此小紫虽然受到大家的欢迎,并不代表她没有敌人。
找麻烦并不是为了乐趣,纯粹只是看不顺眼。不必怀疑,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无聊的人。
这些无聊份子的领导人物,就是天条七美。
天条总是处处跟小紫过不去。
她不满足于校园的巧遇,即使两人分属不同班级,还是会在下课时间直接找上门来。
幸好天条还不至于诉诸暴力,顶多只是故意挡住去路、抢走小紫的课本、或是以幼稚的言语挑衅。
“好久不见了,球球。”
天条跟我相反,总是喜欢以姓氏称呼,而且还摆出一副把人家的姓氏当成名字的嘴脸。
“……额头上的第三只眼还好吧?”
“我、我才没有第三只眼!”
“咦,是哦?……我懂了,你在前世拥有第三只眼,可是这辈子却没有,所以你只好在没有第三只眼的情况下日日夜夜跟恶鬼搏斗对吧?看,手臂上的退魔刺青愈来愈明显了耶!”
“……我的手臂没有退魔刺青。”
天条挑衅小紫的手法实在很幼稚,简直就跟小孩子吵架一样,所以包括我在内的其他人根本就懒得出面劝阻。
而且小紫似乎很想跟天条和睦相处,如果傻傻地挺身而出替小紫说话,小紫反而会袒护天条,形成奇妙又诡异的三角关系。
所以当天条跑来找麻烦的时候,大家多半都是作壁上观。
不过这也不代表天条的冷嘲热讽从未激怒过小紫。
没记错的话,当时天条说了一句话:
“你也差不多该回到自己的故乡了吧?”
“故乡?”
“就是球球星嘛。其实你的真面目是来自球球星的球球星人对吧?地球很危险,还是赶快回去吧!还是你的目的是侵略地球——”
“我是地球人!”
小紫的语气十分坚定,午休时间热闹非凡的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习惯保持低调的小紫一旦成为众人注目的对象,多半都会选择退缩,不过当时的情况却大大地不同。
无视于同学的目光,小紫看起来有些激动。
“我、我不是什么球球星人!我出生在地球的日本,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
“……我不是指这个——”
“——你够了吧?跑到别人的教室来撒野,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
我忍不住开口。天条以怨恨的眼神瞪了我一眼,旋即气呼呼地离开教室,脚步声格外地沉重,颇有示威的味道。
——结果我想也不想就立刻追了出去,一定是因为内心澎湃的情感无法压抑的关系。
平常的我是个不轻易将情绪表现在脸上的人,可是一旦情绪被撩拨了起来,就会陷入无法控制的暴走状态。当时就是最好的例子,小紫罕见的情绪表现点燃了我内心的怒火。
天条在四下无人的阶梯停下脚步,似乎早就察觉我跟在身后。
不等我兴师问罪,天条就抢先开口:
“……你叫做波涛吧?你知道她的‘眼睛’有什么秘密吗?”
既然丢出这个问题,表示天条早就知道了。
天条之前的挑衅却带着一丝揶揄的味道,更确定了我的推测。没错,天条知道小紫的秘密,她知道所有人在小紫的眼中都会变成机器人,更知道小紫从未见过跟自己长得一样的‘人类’。
所以天条应该能够体会小紫内心的孤寂才对。
当时小紫反驳天条的说词之中,并未出现‘人类’两个字。
小紫强调自己是地球人、日本人,却并未提及人类的字眼。
或许是说不出口,也或许是心中的某种情绪迫使她踩了煞车。
因为小紫从未见过跟自己一样的‘人类’——
胸中燃起的熊熊怒火反而让我的头脑冷静了下来。我点点头,以平静的语气回答天条的问题。
“是的,我知道小紫总是将其他人看成什么,而且我相信你也应该知道才对。所以我还真是不明白,那种伤人的话你怎么——”
天条诡异的笑容让我闭上了嘴巴。
只见她上下打量着我,不知道在心里面盘算着什么。
“没错,我也知道。关于那家伙,说不定我还比你更清楚呢。你真的了解她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想知道吗?如果还想继续当她的朋友,劝你别问那么多。”
“你——”
我才刚刚开口,小紫大喊“学学——!”的声音就从走廊的方向传入耳中。
大概是发现我不见了,才急急忙忙地追过来吧。
顺道一提,我家里经营薙刀道场,我也多少学了几手(结果没学到什么精神修养,反而是养成了一言不合动手再说的性格)。
所以小紫大概以为我会对天条使用暴力吧?
气喘吁吁的小紫惊慌失措的模样,让天条的脸色为之一沉。
在这之前,我认为天筑并没有想像中地厌恶小紫。
或许她只是嘴上不肯承认罢了,就像是个别扭的孩子。
可是看到小紫之后,天条的脸上浮现出沉痛、后悔的表情,隐约还透露出宛如青色鬼火般的冷酷、仿佛随时都要拚个同归于尽的气息。简而言之,就是所谓憎恨的表情。
看来天条真的视小紫为仇敌。
“……小、小天……”
小紫的声音让天条的双眼并射出难以言喻的视线,头部微微摆动。
她该不会是在低头致歉吧?内心才刚闪过这个念头,天条立刻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盯着眼前的小紫。
“……我绝对不原谅你!也绝对、不会认同你!”
说完之后,立刻转身迈开脚步。
“等一下,天条!”
胸中的怒气尚未平息,再加上临去之前的那句话听得我是一头雾水,我连忙叫住天条。
可是却被小紫劝阻了下来。
“别这样,学学。没关系,我做了对不起小天的事,被她讨厌也是应该的。所以学学,不要生气好吗?”
天条回头看了一眼,旋即快步离去。
目送天条离去的背影之后,我立刻提出内心的疑问。
“她是不是已经认识你很久了?而且也知道你的视觉异于常人的秘密?”
“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吧?”
“哇,才没有呢!我到现在还是把她当成朋友……如果可以的话,也希望学学能跟她成为朋友——”
“不可能的,我跟她八字不合。”
“别这么说嘛……一
小紫抬头看着我,表情有些哀怨。
轻抚小紫的头顶,我暗自在内心思索。
我真的了解她吗?
虽然我们的交情还不算深,相信小紫也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不过有件事我可是很确定的:
小紫跟我一样都是人类﹒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我不知道你跟小紫之间有什么过节,不过你休想动摇我们之间的友情。
之后天条对小紫的挑衅行动依然没有收敛的迹象,甚至还变本加厉地波及到我的身上。
或许是因为我比以前更积极地介入天条与小紫之间的纷争吧。
有时甚至把小紫晾在一旁,直接展开对决——最近这种情况似乎还不少。
她替小紫保守秘密、并未到处宣扬的态度值得赞许,不过除此之外,没有一点是我看得顺眼的。
这就是我跟天条七美之间的关系。
7﹒球井的特殊才艺
不厌其烦地三度重申,球井紫总是将人类看成机器人。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对机器人有着一份独特的偏好,组装模型更成为平日的嗜好之一。
基本上她对机器人的喜好是一视同仁的,不因种类而异,至于模型更是照单全收,不管是战车还是城堡都很有兴趣,材质也不限于塑胶,甚至连木制模型都在兴趣范围之内。
小紫的家是独门独院的建筑,不算大的院子里设有专用的工作室以及仓库。工作室里面堆满了不知道用途、也叫不出名字的设备以及工具,仓库里排列着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机器人模型。至于仓库摆不下的成品,则是摆在家中的各个角落当成装饰。别人家的庭院点缀着小矮人的塑像,球井家的庭院则是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机器人模型。
严格说来,真正让小紫为之着迷的应该是组装的过程,而不是成品。不过无可否认的,小紫对机器人本身还是抱持着一种特殊的情感。
小紫有一对就读小学的弟妹(弟弟叫葵、妹妹叫做茜,跟姐姐的感情都很好),有时小紫也会透过弟弟和妹妹承揽替那些没有技术、没有耐性、又没有时间的小学生组装模型的工作。据说这就是小紫在周休二日的主要活动,因此球井紫的名号在邻近的小学可是相当响亮,男生更是将她当成偶像来崇拜。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就算是对模型毫无兴趣的女生,恐怕也会对她组装模型的实力感到瞠目结舌吧。
第一次目睹小紫组装模型的情况,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时间差不多是暑假刚开始的时候。那一天,我上午前去拜访,赫然发现工作室的门口大概堆了五十几盒的模型。一方面感叹最近的小孩子真是不像话的同时,我也不禁怀疑这么多的模型真的组得完吗?不过站在模型巨塔(五十几盒的模型叠在一起)的面前,小紫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气定神闲并不是精确的形容,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小紫舔舔嘴唇,带着贪婪的神情走向巨塔。
“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我忍不住开口,小紫立刻笑着点点头说:
“哇,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啰。那里有一把斜口剪,帮我把所有的零件从框架剪下来好吗?”
所谓的框架,就是指固定塑胶零件的框框。模型的组装方法,好像就是按照说明书的顺序,将剪下来的零件黏在一起。
不过她完全忽视说明书的存在,喜孜孜地从盒子里面拿出框架,两三下就把所有的零件剪了下来。
而且不是剪完一盒再剪下一盒,而是把每一盒的零件通通拿出来,再一口气剪个精光。
即使不同模型的零件全都混合在一起,小紫也丝毫不以为意,神情愉悦地将零件送入斜口剪之中。剪下来的零件也未分类,就这样散落在塑胶垫之上。
“学学,有些零件比较小,可别漏掉了喔。l
“可是……全都混在一起似乎不太好吧?你不怕分不清哪个零件是哪个吗?”
“放心,只要说到模型听我的准没错!”
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将所有的零件剪下之后,小紫将外盒和说明书丢在一旁,开始组装了起来。
只见她随手从堆积如山的零件当中抽出其中一个,静静地低头思索。
接着将零件放在身旁,再拿起另一个零件,之后又放在身边——不,这次是跟先前放在身边的零件试组——与其说是组装模型,倒比较像是挑战拼图,反正就是随手抓起零件碰碰运气。不过说也奇怪,即使是纯粹碰运气的作业,小紫做起来也是宛如行云流水般的畅快淋漓。刚开始还会稍微思考一下,之后双手就有如影片快转般地来回移动,没多久就组好了一只机器人。看来零件虽然四散各地,她却有办法从堆积如山的零件当中找出适合的零件,而且还知道该怎么组合才对。
第一只机器人模型在十分钟之内完成,第二只甚至只花了七分钟。
速度虽然快,却不代表组装品质粗糙低劣,有时还会使用胶水或是类似黏土的东西,一只只的机器人就在她快速而精密的作业当中逐渐成形。
我难掩内心的震撼,不禁提出一个问题。
“这些机器人的种类还不少,难道你全都知道吗?还是之前曾经组合过?”
她一边看着身旁的盒面图,一边回答我的问题。当然,手上的工作并未因此而停摆。
“以前组过几盒,不过几乎都是从未组过的。没办法,模型的新品实在是太多了。”
“既然以前没组过,你怎么知道哪个零件是谁的?而且你连说明书都不看呢。”
“就算不看说明书,也大概知道啦,大不了观察盒面上的完成图就好。再说……或许在其他人的眼中,机器人的外型就只是很酷而已,不过每个机器人的设计都有各自不同的中心思想,‘外型’当然也不是随便设计出来的。例如这个机器人的特点就在于具备飞行能力;所以才会有这种外型。又好比这个机器人的关节是速度取向的设计,这个机器人的装甲是源自狮子的意念——等等。只要明白这些中心思想,自然能够掌握零件的意义以及组装的顺序。”
“……这……实在是太强了……”
乍听之下似乎很容易,却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这已经属于特殊才艺的范畴了。
我发自内心的赞美换得腼腆的微笑。又一只机器人诞生的同时,小紫轻轻地摇摇头。
“其实还是有猜错的时候。之后询问熟悉机器人的专家,才发现我以为是飞鸟的设计其实是源自天使、或是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所以到最后还是习惯决定一切。”
习惯决定一切,不无道理。小紫总是将周遭的生物看成机器人,关于这方面的天赋,恐怕再也找不到比她还要厉害的人了。
这就是她的特异功能所创造出来的特殊才艺,无法复制、更是无可取代。
莫名其妙亢奋起来的我摸摸小紫的头顶。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以后搞不好可以靠这种特殊才艺吃饭喔!”
“哇,真的吗?我很想成为原型师耶。”
“……原型师?跟模型有什么关系?”
“所谓的原型师,就是替模型设计造型的人。”
“没问题,你行的!不管是原型师还是模型师,我都对你有信心!技术那么好,没问题的啦!”
紫色的双眸一定会成为她成就梦想的一大助力。
我愈想愈高兴,忍不住又伸手摸摸小紫的头顶,不过小紫却停下手边的工作,以哀怨的眼神凝视着堆在身旁的模型外盒。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才幽幽地开口。
“……看来我得先习惯机器人动画才行。”
“这……或许吧,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你不是很喜欢机器人吗?为什么不看机器人的动画?”
“……因为机器人的动画太残酷了。”
“残酷?还好吧,那不是给小孩子看的吗?”
“就是很残酷。所以我从不看动画,只买模型而已。然后在组合的同时想像这个机器人有什么英勇的事迹,之后再问看过动画的人,看看我的想像是不是跟动画的设定一样。”
“……是哦。”
小紫凝视的模型外盒,画着一个展翅高飞的机器人。
一只手握着发光的棒子——还是长刀,看起来十分威武。
身旁散落着被击毁的机器人残骸。
这些残骸,应该都是属于主角机器人的敌人吧?
不过就是一张图画、一盒模型、一个没有流血的场景,可是看在小紫的眼中,还是很残酷。
——小紫又开始组合模型了。
随手抓起零件,迅速而仔细地组装,有时还会先以沙纸打磨一下。灵巧的指尖十分温柔,充分表现出她对机器人、以及模型组装的热爱。
我不禁脱口而出:
“——干脆也请你帮我组装一只机器人好了。”
小紫的双眼顿时一亮。
“真的吗?下次一起去买模型吧!印象中有一只机器人很适合你呢!我不知道是怎样的机器人,不过外表看起来真的很酷——”
——结果对小紫来说,怎样的机器人都好嘛,我不禁在内心自言自语。
对她而言,任何机器人都是她的最爱。
只要是她亲手组装出来的机器人,我一定都会无条件地喜欢。
8﹒科学家球井?
正所谓选日不如撞日,将所有代工的模型组装完毕之后(应该收费才对……讨厌,我真是俗气),小紫就拉着我前来模型店,购买她所推荐的模型。
这盒模型的体积相当庞大,而且还必须使用螺丝固定零件,最重要的是价钱……有点贵。
也罢,这不是重点。
选购模型之后,两人直奔我家,准备在我的房间开始组装。就在这个时候,球井又展现了另一项才华。
房间的冷气刚好在那一天故障。
修理冷气的技师要等到晚上才有空,所以我才一大早就跑到小紫的家里避暑(结果还是在院子里流了一身汗),想不到小紫竟然喜孜孜地拿着制作模型的工具试着修理冷气。故障的原因似乎只是单纯的滤网太脏,阻挡了空气的流通,只见她无视“危险,请勿碰触”的贴纸,直接将冷气分解成大大小小的零件,之后又以组装模型的要领组合出一台完整的冷气,手脚之快、动作之俐落,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
“拆、拆解冷气不是需要特别的证照吗?”
“没错,所以好孩子请勿模仿,也不能随便说出去。不过一般的家电用品还难不倒我,只要有零件,就算是冰箱、微波炉甚至是电脑都可以随时组装!以后家里有什么电器故障,直接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这也是特殊的双眼所带来的福报吗?这种一技之长还真好用。而且中学生就会修冷气组电脑,长大之后该不会连机器人都做得出来吧?
“……这个,恕小的冒昧,紫小姐您该不会是个天才吧?”
“哇,学学说话好客套喔。”
……我一直把她当成是个傻孩子,老实说还真有点吓到了。
9﹒球井眼中的物体
“班长,明天我的朋友要参加田径赛,天气会放晴吗?”
“呵呵呵,球井真是重视朋友的人……嗯,连老天爷都在微笑,明天应该会是一个大晴天吧。”
“哇,真的吗?太好了!不过班长的说话方式好奇怪喔。”
“……请不要批评我的说话方式,谢谢。”
本班班长所做出的天气预报,从来没有失准的时候。
所以班上同学只要想知道天气如何,都会跑来询问班长。就算电视的气象预报是晴天,只要班长做出下雨的预报,大家都会在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带把伞在身上,而且每次都是班长的预报比较准确,屡试不爽。由于班长拥有预知气象的天赋,全班同学几乎都怂恿她去当渔夫,不过班长却辜负人家的期望,以成为一名专业的气象预报人员为目标。
不知道班长有没有发现,当初发现班长拥有这项天赋的人,正是球井紫。
小紫是第一个跟班长问天气的人。
当初是小紫提问、班长回答,结果准确无误。同样的模式重复多次之后,大家都跑来跟班长问天气,班长的名气自然也就不胫而走。
简而言之,小紫发掘了班长预报天气的才华。
当初为什么会跟班长问天气呢?听到我的疑问之后,小紫笑着回答:
“因为我看到班长的身上装备了先进的侦测器。有了那些侦测器,预报天气应该不会太困难才对。”
……当然,我什么侦测器也没看见。
班长的预报十分准确,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
小紫高高兴兴地前往运动场,替小学时代的朋友加油,我也跟着过去凑热闹。
不过就我所见,似乎没有加油的必要。
即使是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小紫的小学同学绝非泛泛之辈。而且从其他观众的交谈之中,我也得知她拥有间鼎全国大赛的实力。
“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厉害的朋友呢,真了不起。”
听到我的赞美之后,小紫立刻挺起了胸膛。
“当初可是我劝小秀(小学同学的昵称)参加田径队的呢。当时小秀不知道该参加什么社团才好,是我建议她加入田径队的,因为我知道她天生就是赛跑的料。”
“……你的意思是?”
小紫点点头,贴在我的耳边轻声细语。
“……不可以说出去喔,小秀的腿上装了非常先进的滚轮和小型推进器呢。”
滚轮还不难理解,推进器就真的不懂了。我想大概是有助于赛跑的装备吧?
只见站在起跑线上的‘小秀’像一把箭似的激射而出,没多久就跟其他对手拉开一段距离。
当然,‘小秀’的例子就跟班长一样,实际上她的双脚既没有滚轮、也没有什么推进器。
不过从冲刺的速度来看,还真的令人不禁相信她的脚上真的有那些装备。
当我说出内心的感想时,小紫却叹了口气。
“……如果小秀好好利用滚轮和推进器,一定会比现在跑得更快。”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学校的午休时间。用餐完毕之后,我趁着闲话家常的空档询问小紫喜欢怎样的男生。
只见小紫羞红了脸,双手不停地轻拍热呼呼的双颊,一副惊慌失措的娇羞模样。最后终于拗不过我的逼问,小声地说出答案。
“……加则。”
我差点没当场摔倒。
同一时刻,身后也传来一阵乒乒乓丘、的声响。回头一看,天条抱着桌子跌倒在地。
班级不同的天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察觉到我疑惑的视线之后,天条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奋力抬起桌子、伸手拍拍制服,旋即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小紫口中的加则,就是本班的男同学加则智典。
简而言之,就是实际存在、而且近在咫尺的人物。
相当意外的答案。
既然将人类看成机器人,照理说小紫应该会喜欢动画当中那种帅气的主角机器人才对,就如同少女总是崇拜偶像剧男主角的感觉一样。
可是“加则”?
那个死气沉沉 一毫不起眼的家伙?
个性——不是很清楚,印象——只停留在超级眯眯眼而已。也就是说这个毫无特征、毫无个性可言的一般人居然掳获了小紫的芳心?好家伙,他到底是耍了什么手段欺骗如孩童般纯真的小紫?还是在小紫的眼中,他是一只帅气的机器人?
人遇上难以理解的情况时,似乎真的会全身乏力。我当场跌坐在椅子上,双手软软地搁在桌上,以颤抖的语气重新确认。
“……加、加则?我们班上的加则?那个不起眼的家伙到底哪一点好?”
羞红双颊的小紫迟疑了片刻,才开口回答。
“……有句话叫做‘钻头是男子汉的浪漫’……其实除了男子汉之外,也是我的浪漫。”
“……什么?”
“加则的设计虽然是真实系的,不过身上却有一只气派的钻头,又大又亮,相当地具有震撼力。现在虽然处于静止状态,不过一旦开始运转,一定会散发出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我转头瞪了正在吃午餐的加则一眼,当然没看到任何疑似钻头的物体。
“……我不是很明白,不过这样子不是很危险吗?钻头可是凶器呢!”
“哇,天大的误会。钻头只是切削工具罢了,而且……也是一种浪漫。”
……跟浪漫有什么关系?
轻拍火红的双颊,小紫继续开口:
“班上还有其他人配备钻头,不过还是加则的钻头最气派。学生会长就有点可惜——”
“学生会长也有钻头?她是女生耶,男子汉的浪漫?”
“学生会长的钻头跟加则相反,随时都处于运转状态。不过转速太快,看起来反而像是静止不动。外表看起来很像帅气的冰刃,所以我面对学生会长的时候总是特别紧张。”
“……那我呢?身上有没有钻头?”
询问自己的造型其实是被禁止的,不过我还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心头如小鹿乱撞的小紫也很干脆地回答:
“学学没有钻头,却是最强的泛用型机器人。”
“泛、泛用?”

“嗯。学学拥有先进的换装系统,只要改变装备,就可以对应陆海空、甚至是真空或是岩浆等等的各种状况,无论是近距离肉搏或是远距离攻击都能发挥强大的战力。这种状况适应系统可是划时代的发明……哇,不可以问这个啦!”
“……抱歉。”
换装系统、泛用性——即使夹杂了许多从未听过的专业术语,小紫的描述还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
有道理,这种机器人的确跟我的人格特质相似,让我颇能接受。
总觉得小紫似乎看到了我所不知道的自己。
——这就是她的‘看法’吗?
“……所谓的换装,意思是指我也能装上钻头?”
“哇,学学也感到浪漫了吗?”
“……我只是随口问问。”
——题外话。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一天开始,天条的攻击范围突然从我和小紫扩及到加则的身上。
虽说这样有点没道理——也罢。既然加则拥有气派的钻头,就算没有我跟小紫的协助,应该也能自行脱困吧。
——人称‘东京杀人分尸事件’的嫌疑犯被逮捕的那一天。
小紫的家人参加小学的亲子营队,晚上不会回来,因此我决定到她家过夜。
到朋友家过夜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不过我家是经营道场的,小紫的家里也有两个年纪相差甚远的弟弟和妹妹,都不适合邀请朋友到家里来过夜。
如今弟弟和妹妹不在家,我们终于可以悠哉悠哉地享一受难得的两人时光,可是小紫却从上午开始就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今天的早报大人的刊出‘东京杀人分尸事件’的嫌疑犯被警方逮捕的消息,午间新闻也以大篇幅报导。
当时小紫目不转睛地盯着新闻的画面,跟她说话也没反应。
报导结束之后,立刻转到别的新闻台,寻找同样的新闻。
确定新闻不再报导之后,接着又摊开报纸,直盯着嫌疑犯的照片。
看到她严肃的神情,我也只能压抑内心的好奇,静静地陪在身边。
最后——
“……对不起,失陪一下。”
说声道歉之后,小紫露出坚毅的神情,开始拨起了电话。
接着又拿着子机走下庭院,大概是不想被我听见吧。
我干脆在外廊横躺了下来,一边打量着眼前的机器人模型,一边竖耳倾听小紫跟对方的谈话内容。
“喂……是的,我是球井……那个……嗯,我看过新闻报导了,可是在我的眼中,那个人并不像是犯人。”
我立刻坐了起来,凝视着小紫的背影。
小紫已经挂上了电话。察觉到我的视线之后,脸上顿时浮现出无奈的苦笑。
“抱歉,学学。晚上有客人。”
不必等到晚上,对方下午就出现了。
客人总共有两个,分别是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以及另一个看起来有点毛躁的年轻人。
不需要介绍,一看就知道两个人是刑警。
两人看到我之后似乎吃了一惊,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迟疑的神情。提着公事包的年轻人扳起脸孔似乎想要教训人,却被中年男子以眼神制止。
或许是察觉到两人的不悦吧,小紫下意识地拉拉我的手肘,似乎想将我藏到身后。
中年男子率先开口:
“可以吗?”
小紫的身体一震,这才放开了我的手肘。不等小紫回答,我立刻勾住她的手臂,表现出我不打算回避的意思。
考虑片刻之后,中年男子点点头。
他站在外廊的前面,似乎没有进入屋内的意思。
“……那我们就开始吧。球井,抱歉,得麻烦你了。”
在中年男子的示意之下,年轻人从公事包取出一只信封,交到小紫的手上。
这时中年男子突然打量着我说道:
“……你最好还是别看。”
好几张血红色的照片从信封里面被抽了出来。
——鲜血的赤红、肌理断面的鲜红。
——浓稠、稀薄、分布在变色肉块之上的血红——
我只是瞥了一眼,就已经了然于心。
——凶杀案现场的照片。
一定是‘东京杀人分尸事件’的档案照。不是特效、也不是恶搞,而是货真价实的杀人现场。
我急急忙忙地别过脸,眼前突然一黑,贫血的老毛病又犯了。
及时阻止我堕入黑暗之中的救星,正是小紫的体温。
小紫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凝视着手中的照片。
身体虽然微微颤抖,紫色的双眸却连眨也不眨一下。
所以我深吸了一口气,站稳了脚步。不敢直视那些照片也就罢了,我好歹也要扮演支柱的角色。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可以了。”
小紫打破了沉默,年轻人立刻将照片收了起来。
“接下来换这个。”
说完之后,年轻人又递出一本档案夹。
我不禁心头一震,深怕又是血腥的照片,幸好只是普通的大头照而已。
档案夹总共有五个人的照片,有点类似履历表上面的大头照。
其中包括了中年女性、介于中年和老年之间的男子、以及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关连性。
照片应该是影印的。除了照片之外,姓名、住址等等的个人资料都被涂黑。
每一张资料还附加了其他不同角度的照片。
仔细端详之后,小紫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就是这个人。”
年轻人似乎吃了一惊。
“……这、这个人?”
照片中的人物看起来尚未成年,身上穿着水手服,应该只是个高中生而已。
中年男子并没有什么情绪反应,年轻人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无视于年轻人的怀疑,小紫再度强调:
“……是的,应该就是她。这种‘破坏方式’,五人之中只有她才办得到。”
大概是觉得自己太笃定了,小紫又连忙摇摇头。
“这、这只是我的看法而已,不见得一定是——”
“我明白。你的意见仅供参考,不管结果是什么,都不必放在心上……真的很抱歉,你只是个孩子——”
“……别这么说,毕竟这次是我主动打电话的。”
两个警察并未进入屋内,就直接告辞。
刚好小紫的父母亲从亲子营队打电话回家,于是我代替她送两人离去。
太阳已经下山,外头夜幕低垂。
钻进停放在玄关前的汽车之前,中年男子突然转身面向着我,刻意压低了音量。
“……你知道她的……秘密?”
“嗯,知道。”
中年男子点点头,点燃了从怀中取出的香烟。
夜色之下的火焰,看起来格外地赤红。
只见他吸了口烟,在半空中吐了个烟圈,就将剩下大半节的香烟塞进携带式的烟灰缸。沉默了片刻之后,中年男子再度开口:
“这是她得天独厚的才华。”
“……嗯。”
“希望你能成为她最大的支柱。”
“不用你提醒,我也会这么做的。”
中年男子点点头,脸上浮现出自虐的微笑,旋即上车离去。
直到车灯消失在转角之后,我才回到小紫的家。
——一个星期之后,‘东京杀人分尸事件’的嫌犯获释的消息登上报纸的头条。
对于小紫而言,组装模型或是修理家电的神技只是附加的价值罢了。
将生物看成机器人,才是她真正的‘才华’。
这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同时也是一种诅咒。无法否定、也无法拒绝,她的幸福与不幸都建立在这种‘才华’的前提上,除了坦然接受之外,没有其他的选择。否定这种‘才华’,就等于否定‘球井紫’的存在。
所以我不愿否定。
所以我选择接受。
我绝对不否定她那双紫色的眼睛。
10﹒球井的SF漫谈
某日的午休时间。
天条七美十分罕见地并未找我们吵架——只是语带嘲讽而已。大家一起吃完午餐之后,天条盖上便当盒,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球球,我最近迷上了SF。”
她原来是为了这个话题才特地释出善意,我不禁绷紧了神经。
相较于我的紧张,小紫倒是兴致盎然地催促天条继续说下去。
天条立刻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
“球球,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你根本不是把人类看成机器人,而是看到了我们最真实的一面?”
“我不明白。”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都是机器人,只是自以为是人类罢了。没错,说不定我们都是企图征服地球的外星人所派遣的侵略机器人呢。”
“侵略机器人?”
“为了融入人类的世界,我们被赋予了人类的形象,甚至拥有人类的记忆,就跟人类一模一样。我们自己也忘了当初前来地球的目的,可是当外星人下达指令之后,就会恢复侵略机器人的记忆,开始执行征服地球的任务。
没有人知道外星人的阴谋。
可是你却看得到我们的真面目。只有你发现了真相,只有你可以拯救这个星球——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侵略行动早已结束,我们是自以为是人类的机器人,真正的人类只有你一个人——如果是这样呢?”
不要胡说八道,我提高了音量。
小紫凝视着天条,脸上露出了微笑。
“……小天、学学,希望你们不要生气。”
“生什么气?”
“我从不认为自己双眼所见的东西是假的,一次也没有。”
她紫色的双眸异常的清澈,看起来十分神圣而不可侵犯。
她真的很坚强,我不禁心想。
其实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异于常人的‘视觉’绝对是上天赋予她的‘试炼’,克服‘试炼’的小紫绝对不是软弱的人,也不可能软弱。
不管紫色的瞳孔让她看见了什么,她绝对不会轻易认输。
认输的人绝对不会是小紫,而是她身边的人。
11﹒球井家的风景
从我家到小紫家的途中有一座不算高的小山丘,站在山丘往下望,刚好可以看见山脚下的小紫家。四周也有遮阴蔽目的大树,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每次到小紫家玩的时候,我都会站在山丘上面看看小紫家的情况。
有时小紫会从屋内走出来替庭院的花草浇水,或是组装模型、修理家电、跟弟弟和妹妹游戏。我就这样站在山顶上,凝视着小紫的身影。
……感觉好像有点像跟踪狂。
不过心灵真的得到某种程度的抚慰。
每当看见小巧玲珑的东西在面前动来动去,就让我感到格外地温馨。
可是偷窥毕竟是无法见容于世的行为,每当发现有人早一步出现在山顶的平台,我就会抱着既难为情又有点生气的心情迅速走避。
结果还是被发现、而且还被叫了下来。
“啊、马桶盖!”
“不准叫我马桶盖!会叫我马桶盖的人也只有你了,天条。”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我也只好推着自行车,硬着头皮来到天条七美的身边。
真是的,天条这家伙,她在这里做什么啊?
低头往山脚一看﹒小紫正在庭院中保养自行车。
今天她要跟我一起出去骑车。
眼见笑容满面的小紫将自行车翻了过来、正在转动后轮,我的脸上顿时浮现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察觉天条正在打量着我之后,我连忙板起脸孔。
……天条出现在我最喜欢的地方,难道只是巧合吗?
还是她早就知道这个好地方了?
这里是偷窥小紫的绝佳地点,说不定天条也跟我一样,常常跑到这里远眺小紫的家。
也就是说天条以前很有可能在这里遇见我,而且也知道我总是在这里凝视着小紫,久久不忍离去?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瞪了天条一眼,可是看到天条脸上的表情之后,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俯视小紫家的天条,看起来十分落寞。
她的表情简直就跟一个泫然欲泣的小孩一样。
此情此景映入眼帘,我再也忍不住了。
“为什么不跟小紫言归于好?”
“……啊?”
“我不知道你跟小紫之间有什么过节,不过就算有天大的仇恨,也不是不能化解的吧?”
据说两人以前的交情不错。
之后不知道小紫做了什么,才让两人逐渐交恶。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天条单方面地敌视小紫。
女生就是这样,总是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反日成仇。类似的经验我也不是没有,不过我还真搞不懂天条到底在想些什么。
基本上就天条平常的行为举上来判断,我不认为她真的将小紫视为眼中钉,反而只是碍于面子不敢表达出真正的情感而已。简直言之,就是爱在心里口难开的意思。
可是有时候天条脸上的表情,却又推翻了我的假设。
那时的天条总是流露出极度嫌恶的眼神,仿佛小紫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毫不掩饰的憎恨。
连我这个未成年的小孩子都感受得到她极端激烈的情绪。
我实在无法想像,世界上居然有人会对小紫产生这么强烈的负面情感。
难道我眼中的‘小紫’跟天条眼中的‘小紫’不是同一个人吗?
这时天条突然开口:
“……波涛,你只是还不明白罢了。”
“又来了,我到底是哪里不明白?”
“有没有听过哲学的僵尸?”
“……什么?”
我为之一愣。
天条的嘴角浮现干涩的笑容。
“这样说好了。指看到苹果之后‘知道’苹果是红色的,却无法‘感受’苹果的存在,这种人就叫做哲学的僵尸。”
“是哦。”
“哲学的僵尸就跟正常人一样,无法从外表或是行动加以分辨。不要被僵尸二字所误导了,基本上他们并不是‘活生生的尸体’,他们跟正常人一样会哭、会笑、会生气,看到苹果之后,也知道那是一种香甜的红色水果。
可是他们却无法感受‘红色’以及‘香甜’,因为他们欠缺‘红色’或是‘香甜’之类的‘具体且感官的印象’。
……举个例子好了。我们看到好吃的东西会流口水,因为我们透过过去的‘经验’,得知所谓的‘好吃’大概是怎样的感觉。可是哲学的僵尸却是透过‘知识’学习知道好吃所代表的意义,所以才会流口水。他们不是因为好吃而流口水,而是知道看到好吃的东西必须做出流口水的反应。结果虽然相同,两者之间却存在着极大的差异。”
“……你的意思是小紫也是哲学的僵尸?”
天条笑着点点头。
“虽然跟真正的定义有所出入,相对而言却又何尝不是如此?毕竟球球双目所见、身体所经验的事情都跟我们不同。光是检视球球个人,或许不会认为她是哲学的僵尸,可是对于无法跟她看到同样的影像、体验同样的感受、甚至连‘红色’和‘香甜’的认知都无法共享的我们而言,或许彼此都是对方的哲学僵尸吧。
——你知道吗?球球甚至无法分辨人类跟模型之间的差别呢。”
天条的双眼泛起泪光。
无视于滑落脸颊的泪珠,天条继续说下去:
“先前说法或许会引起误解,我再解释一下好了……虽然球球总是将人类看成机器人,不过基本上她还是能分辨人类的‘机器人’跟塑胶模型之间的区别。不过这并不代表她具备分辨人类与模型的能力,对她而言,人类与模型的差别只限于大小、高度、复杂度、以及自律能力的有无罢了,而不是生物与非生物、活着还是死的!球球欠缺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区别基准,因为她根本办不到!对她而言,人类也好、家电或是模型也罢,不同的地方只在于功能、目的和复杂度而已,除此之外都是一样的!在她的眼中,我们就是模型、模型就是我们!”
天粲的情绪十分激动,甚至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
我打量着亢奋的天条,静静地开口:
“——这是你的看法。”
“呃?”
“说不定情况刚好相反。”
“——相反?”
没错,相反——我在内心自言自语。
天条所指出的重点,其实我或多或少也有感觉。
那就是对于小紫而言,我们跟塑胶模型其实没什么差别。
所以我才认为将天条的论述颠倒过来,应该也能成立。
我俯视着山脚下的人家,俯视戴着工作手套、正愉悦地保养自行车的小紫。
这辆自行车有个叫做‘小银’的名字,据说是小紫的小学入学礼物。
随着小紫逐渐长大,她开始自行拆除辅助轮、调整椅垫的高度、补强车身的强度、甚至是自行更换轮胎以及炼条,所有的改造全都不假手他人,伴随着小紫一路成长,堪称是小紫最重要的伙伴。
——没错,刚好相反。
小紫并不是把我们当成模型或是家电,而是把模型和家电当成了人类,所以才会细心呵护,保养的时候才会笑得那么开心。小紫并未将人类当成模型,在她的心目中,模型就跟人类一样的重要——
诡辩吗?
或许吧。
但是,就算结果一样,两者所代表的意义也是相差甚远。
定睛一瞧,身旁的天桑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小紫的家,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于是我推着自行车,静静地离开。
“……天条,你爱怎么想是你的自由,我只是说出自己的看法而已。”
就在我跨上坐垫的时候,天粲的声音传入耳中。
“波涛,如果你还想继续当她的朋友,迟早会发现她恐怖的一面、发现她跟我们在本质上的差异。到时候,你一定也会——这是我的忠告,信不信由你。”
“是吗?谢了,再见。”
告别天条之后,我头也不回地骑着自行车离开。
***
将自行车停在门口之后,我走进庭院。
“早呀,学学。抱歉,再等我一下好吗?就快要弄好了。”
小紫示意弟弟和妹妹回屋里拿饮料出来,我挥手婉拒之后,慢慢地坐在外廊。
打量着小紫背对着我替自行车上润滑油的身影,我不禁好奇地开口:
“我说小紫啊。”
“嗯?”
“……你比较喜欢我、还是比较喜欢那台自行车?”
“哇?呃、哇、哇、哇?”
“……算了,当我没说。”
眼见小紫就像是跳针的CD音响哇、哇、哇个不停,我连忙朝着她挥挥手,胡乱带过这个话题。另一只手则是轻触胸口,内心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实在很伤人。
算了。毕竟‘小银’陪伴她那么多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再说往后的日子久得很,我有得是时间。
我抬起头来,凝视着不远处的山丘。
心中浮现出一股不服输的斗志。
***
三天之后的星期六早晨,‘东京杀人分尸事件’的‘新嫌犯’杀警逃亡的消息,登上了报纸的头版。
12﹒球井的世界
预感并不等于预知能力。
或许是自幼修行薙刀的关系,我在班上同学的眼中似乎是个传统保守的人物。虽然在祖母的薰陶之下,我每天都会对着神坛合掌,但基本上我并不怎么相信所谓的灵感或是第六感。
看到‘东京杀人分尸事件’的嫌犯杀警逃亡的新闻之后,我之所以立刻联想到小紫,绝对跟所谓的灵感或是第六感无关,纯粹是因为我知道小紫一直把这个案子放在心上的关系。
对侦办进度的不了解就已经够令人烦心了,如今又出现这种新闻,小紫内心的不安是可想而知的。
待在她的身边就就算帮不上什么,至少也能让她好过一点吧。
一想到这里,我顿时坐立不安了起来。再加上今天又是星期六,就算整天窝在小紫的家中,也一点都不奇怪。于是我打定了主意,准备动身前往小紫的家。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预知能力或是第六感,当家中的门铃响起的时候,我就不会下意识地以为是惶恐不安的小紫跑来寻求慰藉,想也不想地就把门打开了。
——门外的陌生人笑得十分灿烂。
留着一头长发的年轻大姐姐让我的心跳为之加速。一开始还以为是看到美女的生理反应,很快地,我就发现心跳的加速另有其因。于是我深呼吸了好几次,冷静地观察对方之后,这才发现了让我心跳加速的真正原因。
本人比照片看起来更加成熟。没错,这位美女就是‘那个人’。
那天夜里,小紫战战竞竞地检视照片之后,从五人份的档案照当中所指出的‘那个人’。
即使身心都受过日本传统武术的薰陶与磨练,我依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疑似电击枪的物体抵着我的腹部。
女子嫣然一笑。
“不必害怕,我要把你当成诱饵,暂时还不会伤害你。
……她叫做球井紫对吧?
我要利用你把她引诱出来,因为她拥有跟我一样的双眼——”
这句话传入耳中之后,我僵直的身体终于重获行动力。
就在我准备扑向那名女子的时候——
意识突然跌入漆黑的深渊。
***
——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疑似工厂的地方。
严格说来,应该是被放倒在地上才对,事实上我也搞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身体熟悉的重量感突然消失,我连自己是站是躺都无法判断。
之所以认为自己躺在地上,主要是因为映入眼帘的景象很像是工厂的屋顶,不过脑海一片混乱的现在,双眼接收的视觉情报似乎无法被大脑所消化,我也不敢断定那就是屋顶。
总而言之,现在的我大脑轻飘飘、肚子咕噜咕噜,相当奇妙的感觉。
我试着转动颈子,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
到底是怎么绑的,为什么会绑得这么紧?不对,我真的被绑在地上吗?老实说我没有被捆绑的感觉,头部却完全无法移动。勉强转动眼珠四下张望,眼角的余光终于扫瞄到一个人影。
那个拿着电击枪对付我的女子。
宛如恶梦一般扭曲变形的画面之中,女子坐在高台之上俯视着我,嘴角还挂着一抹冷笑。
可是真正吸引我的并不是她那张可恨的脸孔,而是拿在她手上的东西。
她拿着‘模特儿假人的手臂’,原因和动机不明。
雾茫茫的视野虽然欠缺真实感,‘模特儿假人的手臂’却格外地引人注目。
我试图转移视线,却说什么也办不到。
——说也奇怪,我总觉得那只‘手臂’有点面熟。
可是转念一想,最近又没有看过假人的手臂,怎么会感到面熟?难道是因为那只手臂非常逼真,简直就跟真人的手臂一样?之所以认为那是假人的手臂,或许是因为它就‘只是一只手臂’,不过仔细一看,手肘的部位一片血红,仿佛才刚刚被利刃‘切断’似的。该不会是电影的道具吧?不管是什么,看起来都很不舒服。
女子笑着开口:
“咦,醒来啦?看来你的运气还不错嘛。不过说真的,劝你最好别再睡了。我在你身上注射了大量的特殊麻醉剂,下次再睡着的话,说不定就醒不来了……我是说真的,就算你已经没救了,也不必急着寻死。”
——麻醉剂?
所以我的感觉才会这么奇怪?
不过意识倒是很清醒——也不见得,还是有天旋地转的感觉。
“对了,这个还你吧。”
女子拿起‘模特儿假人的手臂’,伸到我的面前。
这时我才注意到‘模特儿假人的手臂’左手,而且手中还握着一只手机。
——那不是我刚买的手机吗?
手机从‘模特儿假人的左手’掉落,消失在视野之外。
从位置来判断,应该是掉在我的胸前,可是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大概是麻醉剂的关系吧,我心想。
我的手机——鼻头顿时一酸。
那是父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之后还请小紫做了许多改装,可说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手机。
早知道就应该先跟小紫取得联系。小紫的电话就登录在电话簿的第一笔,偏偏新手机用不习惯,结果——
——小紫?
我突然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女子所说过的话。
心中一急,忍不住想要大叫。
可是嘴唇却文风不动。
这种麻醉剂也未免太可怕了吧,我心想。
……慢着,为什么要麻醉?如果只是要限制我的行动,应该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
女子突然转头看着旁边。
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我无法转动颈子,只能从她脸上的表情来判断。
女子凝视着某个目标之后,突然舔舔嘴唇。
“……终于来了。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打算见死不救呢。”
回应的声音有点耳熟——不,应该是再熟悉也不过了。
“学学!”
我终于把状况搞清楚了。
——小紫来了。
被那个嫌犯——不,被那个凶手找来了。
而我,就是她的人质。
眼前突然一黑。
我很想叫小紫快逃,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不管用尽了多大的力气、集中了多少的精神,只有耳朵的功能维持正常。我只能无奈地听着小紫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什么也不能做。
——拜托,不要过来!小紫!
你是对的。
她才是‘东京杀人分尸事件’的真凶。
不要过来,危险——
我好像听到有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学学?”
“……感觉跟我想像的相差甚远,你真的是球井紫?”
“我已经透过学学的手机表明身份了,你到底想问什么?我都已经依约独自前来了……不过就是想找我问个话,你又何必把学学弄成这样?”
小紫语带哭音。
或许是小紫的反应出乎意料之外吧,女子大大地叹了口气,随手将‘假人的手臂’丢在我身上(应该是落在腰部的附近,不过我依然没有感觉)。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真的看出我才是凶手?球井紫——将人类看成机器人的少女就是你没错吧?不必隐瞒,那个年轻的刑警已经全都告诉我了。”
——我记得新闻报导指出她是杀警逃亡——
现场笼罩在沉默之中。
女子穿着球鞋的脚踩在我的肩上。
小紫肯定的声音,也同时传入耳中。
“……没错,就是我。”
女子放声大笑。

“很好,其实我也跟你一样。”
“什么?”
“唯一的不同点,就是我不是把人类看成‘机器人’,而是‘肉块’。”
女子的脚尖踩着我的肩膀来回转动(纯属推论,毕竟现在的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在我的眼中,人类不过是肉块的集合体罢了。从小到大,每个人都教导我要尊重生命,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肉块有什么好尊重的,所以支解肉块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怎样,虽然‘看法’不同,其实你我是属于同一类的吧?”
“……”
“既然我们都是同类,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普通的人类应该很难冷静地回答这个问题,就这方面,我想你应该可以给我一个客观、公正的答案吧?”
“……什么答案?”
“最真实的答案。”
女子停止践踏我的肩膀,大剌剌的背对我面向小紫。
“球井紫,你总是将人类看成‘机器人’,这是事实吧?”
“是的。”
“在你的眼中,机器人还是机器人吗?你不会把机器人看成人类吧?”
“不会,机器人还是机器人。”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她的问题。
“……在你的眼中,原本是人类的‘机器人’跟普通的机器人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
简洁有力的回答中止了两人的对话。
短暂的沉默……
……被歇斯底里的笑声所取代。
女子笑了。
只见女子笑得全身痉挛,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狂风暴雨的笑声逐渐止息,女子拭去眼角的泪珠,欣喜若狂地开口:
“没错、没错!这才是真实!谢了!这才是我想知道的答案!我的眼睛果然是正常的,我所看见的影像果然是真实的!人类只是肉块的组合体、有机物所构成的机器!‘尊贵的生命’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一种错觉、一种概念,人类根本没有所谓的灵魂!”
“……”
“——过去人类以为地球是平坦的大地,下面撑着一只巨龟,海水最终都会流入宇宙,不过这只是无知所自成的妄想。过去人类以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事实上地球不过是绕行太阳的行星之一。过去人类以为自己是天神所创造出来的生物,事实上人类的祖先不过是猿猴的一种——
如今人类以为自己有灵魂、也有生命。
不过这也是迟早会被打破的妄想,就像过去的天动说一样。人类自以为是特别的存在,所以创造出无数痴人说梦的幻想,事实上人类不过是比机器稍微复杂一点的东西,这种复杂的运作模式,让人类产生自己有生命的错觉。
——‘灵魂’和‘生命’根本不存在,这才是事实。”
“……”
“所以我是对的,我的眼睛是正常的,这就是我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大家都说生命是尊贵的,可是我一点也感觉不出尊贵在哪里,所以我很想知道人们口中‘尊贵的生命’是否真的存在、‘我的眼睛’是否正常,抑或整个世界其实是个天大的错误。
于是我开始分解人类、分解肉块,却还是找不到我要的答案,直到你回答了我的问题。
——大家都错了,世界也错了,我才是对的。
人类不是什么‘尊贵的存在’,更不是拥有灵魂的‘特殊存在’,说穿了不过是比机器稍微复杂一点、可以‘自行运作’的物体罢了。‘移动的肉块’——这才是人类的真面目,没有生命、更没有灵魂——”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小紫语气平淡地发问,不经意地打断了女子的长篇大论。不过女子丝毫不以为意,脸上反而流露出胜利者的神情。
“为什么?难道不是吗?你自己还不是曾经说过,人类所制造的机器人跟人类本身没什么两样!”
“……所以呢?”
小紫耸耸肩膀,似乎对女子的无知感到有些讶异。就在她打算继续开口的时候——
——女子突然打量四周。
从她脸上警觉的神情看来,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声响。
不等女子开口,小紫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工厂。
“没错,确实是没什么两样。我不懂的是,你怎么会导出这种结论?”
“……为什么?那还用说吗?机器人没有生命、也没有灵魂,既然你说人类跟机器人一样,不就代表——”
“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这次听得很清楚。
干涩而清澈的声响。
如果有一只体型巨大的昆虫在地上爬行,应该会发出类似的声音吧。头昏脑胀的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女子似乎也听见同样的声音,连忙检视四周。
她已经笑不出来了。
全身僵硬的她颤抖着声音开口:
“……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小紫明知故问的语气激怒了女子。
“不要装傻!我不是要你一个人赴约吗?你竟敢报警!’
“哇、误会!我真的是一个人过来的!……不过,或许你会觉得我在玩弄文字游戏,不过我真的很害怕,再说你只要我独自一个‘人’过来,所以——
……回到刚刚的话题吧。
为什么人类跟机器人之间没什么差别,就等于是人类没有真正的生命?为什么你认为机器人没有灵魂?”
“那、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
女子全身颤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是什么状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紫的声音又比先前靠近了一些。
“很抱歉,我认为你的眼睛就跟正常的人类一样,没什么不同。你只是希望自己与众不同罢了,你的眼睛跟我的眼睛完全不一样。”
“听、听你在鬼扯!”
“我不懂什么叫做生命、什么叫做灵魂,我只是照实回答你的问题罢了——没错,在我的眼中,人类和机器人确实没什么不同——”
“——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不等小紫说完,女子突然大声叫嚷。
“那、那是模型吗?……不对,不可能——到底是什么、到底有什么机关?里面一定有遥控器,对不对!”
这时我才发现,宛如昆虫爬行的声响正从四面八方一涌而至。
女子高声惨叫。
“不要过来!不要让它们靠近我!快点阻止它们的行动、阻止它们继续靠近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努力地转动眼珠,试图找出答案。
可是眼珠转动的范围有限,无法掌握身边的情况,到头来还是得仰赖听觉。不过在特殊麻醉剂的作用之下,我的大脑是否能够正确地解析听觉情报,老实说也是个未知数。
女子突然转身看着我。
五官因恐惧而扭曲。
四目相会之后,女子举起右手。
她的手上突然多了一把疑似锯子的凶器,锯齿的部分还染满了血迹(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打了个寒颤)。如果她朝着无法动弹的我挥下手中的锯子——
可是女子的右手却遭到压制,锯子也被击落在地。
女子脚步一个不稳,差点没摔倒在地。只见她连忙稳住身形,以惊人的速度飞奔而去。
发足狂奔的女子很快地就离开我的视野,不过我清楚地听见她跑了没几步就停下来。疑似昆虫爬行的声音愈来愈多、愈来愈密,眼看着就要占据整间工厂。
“住手!不要过来!求求你,快点让它们停下来吧!”
“不要紧,不必那么害怕。真的,不要紧。它们不会伤害你的。”
“不、不可能!那、那到底是什么!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不知道它们在你的眼中是什么,不过大家都是我的‘朋友’,你真的不必这么紧张。”
“这叫哪门子的朋友!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人!”
我拚命地转动眼珠,试图掌握现场的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黑影映入眼帘。
起先以为是女子又走了回来,不过黑影的大小却相差甚远。
眼前的人影,就像是小人或是精灵一般的大小。
我睁大了眼睛,试图瞧个仔细。
大脑虽然起了抗拒反应,双眼却说什么也离不开眼前的物体。
所以我凝视着‘它’。
‘它’就像我在小紫家中见到的塑胶模型。
装饰在庭院或是围墙上面、1/144机器人模型。
不过‘它’不可能是模型,构成身体的零件比塑胶更加地真实,简直就像是生物的皮肤。‘它’根本就是有生命的生物。如果‘它’真的是塑胶模型,又怎么会一脸担忧地打量着我、甚至还伸出舌头舔我的脸颊呢?这不是模型,更不是存在于真实世界的物体——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凄厉的惨叫声远远的传入耳中,我在心中下了一个结论。
——这一定是幻觉。
麻醉剂的副作用。
在特殊麻醉剂的作用之下,我把莫名其妙的东西看成莫名其妙的物体,就这么简单。
——没错,这是梦境。
快点醒过来吧。不管从哪里开始才是梦境﹒我都要快点醒过来,去帮助小紫——
——意识又再度堕入无底的黑暗深渊。
***
我好像失去了意识。
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好几小时。当我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还是看到了同样的屋顶。
不过身边少了人影。
少了那个小小的影子。
远远地,小紫的声音传入耳中。
“——有句话叫做成也遥控、败也遥控,所以机器人本身是无辜的。当然,你也是无辜的,要怪就怪遥控操纵的存在——应该是主程式吧,还是BUG?”
女子的声音接着响起。
“我、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为什么我不会痛?为什么不会流血?——为什么我变成这样之后还能说话?……等、等一下,你拿那个到底想做什么?”
“你冷静一点,不必害怕,我要修正你体内的BUG……放心吧,以前虽然没做过,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的。来,放轻松,不要紧张,我保证一点也不痛——”
“住、住手!不要这样!那种东西进得去才奇怪!不、不要!不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要————!”
“真是的,你安静一点啦。”
女子的尖叫声突然停止。
我的意识又被卷入黑暗的漩涡之中。
***
第三度睁开双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枕在小紫的腿上。
小紫双手拿着‘模特儿假人的手臂’,似乎正在伤脑筋。
“哇、怎么办?损害这么严重,根本就不能用了!”
话才刚说完,小紫突然察觉到我的视线。
只见她瞪大了双眼,迅速地将‘模特儿假人的手臂’藏在背后,脸上露出心虚的微笑。
“哇、哇……呃……没事、没事,我一定会想办法修好的。嗯,之前我有类似的经验,而且跟小天比较起来,你的情况单纯多了。好了,不要紧张,放心地睡吧。”
小紫轻轻地伸手,温柔地合上我的眼皮。
我再度被黑暗所包围,甚至没有睁开双眼的力气。
——慢着,那个女的不是叫我最好不要睡着吗?
特制麻醉剂的药效十分强烈,一旦沉沉入睡,恐怕就再也醒不来了。女子的提醒在脑海中响起,我认为有让小紫知道这件事的必要,可是眼睛和嘴巴却始终使不上力。在小紫的轻抚之下,我几乎难以抗拒强列的睡意。
意识逐渐模糊,眼看着就要被吸入黑暗之中。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那一瞬间。
“……学学或许也会跟小天一样生我的气,甚至有可能讨厌我……我实在不喜欢这样……可是……”
学学是我最好的朋友。
迷迷糊糊之中,我好像听见了这句话。
***
或许是那名女子故意吓唬人、也或许那根本就是梦境的一部分,总而言之我还是睁开双眼,并没有一睡不起。
打量四周,我正躺在房间的床上。
看看时钟,已经是深夜时分。
根据家人的说法,我在下午的时候回到家中,跟家人表示身体不舒服之后,就走进房间躺在床上。当然,这部分我完全没有记忆。
祖母还说有一名中年男子在我熟睡的时候前来拜访。
自称刑警的中年男子知道我在休息之后,就直接离开了。
只留下请祖母代为转达:‘东京分尸杀人’事件的凶手已经自首,请我放心,的留言。
祖母当然不明白那名刑警的用意,我连忙随便编了一个理由蒙混过去。
现在我坐在床上,打量着自己的左手臂。
同时在模糊的记忆当中,搜寻‘模特儿假人的左臂’。
我试着握拳、张开手掌、然后再握拳。
一切正常,没有异状。
看不到切割的断面,也没有治疗的痕迹。
大概是我想太多了。
那一定只是一场梦。
——手机的铃声响起。
这只手机才刚买不久,只有小紫的号码设有来电答铃(我对3C产品一窍不通,还是小紫帮我设定的)。所以我抱着紧张的心情,鼓起勇气接起电话。
——幸好什么事也没有。
小紫清脆悦耳的声音更是让我松了口气。
《……喂?学学吗?》
“嗯……小紫——小紫?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呃?哇、哇、我不懂你的意思耶。我是没什么大碍啦,倒是你还好吧?呃……例如……你的左手——》
“我很好,没什么事。”
电话另一头的小紫吁了口长气,我不禁感到有些纳闷。
她明明就比我聪明,可是在这种小细节的处理上却又迷糊得可以。
接着小紫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学学,今天的事情……你记得多少?》
“完全记不得了。家人说我下午回到家之后就一直睡到现在,可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可怕的恶梦——”
《是哦?——嗯,那就好。》
“一点也不好。我不但失去记忆,而且还做了恶梦呢。”
《哇……呃,说得也是。学学,今天还是早点休息吧。过了一晚之后,恶梦就会消失了。至于你的左手,还是等到明天再让我看一看吧。就这样啰,晚安——》
小紫急着想要挂上电话,我当然不肯就这样放过她。
于是我故作轻松地开口:
“别急,先让我问一个问题。”
《……你想问什么?》
“我找了好久还是找不到,你知道我的那一只手机在哪里吗?”
沉默片刻之后……
《——手机?不、不知道耶!哇、哇,会在哪里呢?》
难掩惊慌的小紫依然选择了装傻,我不禁叹了口气。
“——认命吧,球井紫!其实我什么都记得!虽然现在已经很晚了,不过还是给我出来,当面跟我说个清楚吧!”
《……好吧。》
“那就约在学校门口。”
确定小紫挂上电话之后,我将左手自耳边移开,仔细地端详。
掌心微微透着显示时间的冷光,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跟正常的手臂没什么两样。
至少在‘我的眼睛’看来,只是一只普通的手臂。
找不到播放来电答铃的喇叭,也没有显示时间的荧幕。
换下汗湿的衬衫,我朝着学校前进。
小紫已经等在校门口了。
***
“……结果小天从攀爬架上面摔了下来。”
我们并肩坐在夜晚的校门前。
即使欲言又止、即使语带保留,小紫还是娓娓道出过去的往事。
她跟天筑两人跑到公园中即将废弃的游乐设施玩耍的过去。
当时天条一个不小心,重重地摔落地面。
老旧的设施也跟着崩塌,直接压在大筑的身上。
“小天的身体真的很惨,一看就知道‘不能动’了,所以我努力地将小天重新‘组合’起来。虽然以前没做过,不过我相信努力就会成功,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紧张、没有问题,这就跟组合模型一样、就跟修理家电差不多。于是我将零件组合起来,更换受损的零件,就这样‘修好了’小天。”
“……就像为了修好我的左手用上了我的手机一样吗?”
我叹了口气,打量着自己的左手。
左手虽然失而复得,对我的打击却是不小(而且治疗的工具不是绷带,而是手机)。
同理可证,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的天筑竟然是靠攀爬架的零件重新‘组合’起来,内心的打击自是不难想像。这个残酷的事实,更有可能在她幼小的心灵留下难以抹灭的创伤。
“天条她……知道吗?”
“嗯。当时我只顾着修好小天,忘了先催眠她,所以——”
“——所以也不能完全怪罪天条,对吧?”
小紫虽然救了天条一命,可是在那种情况之下,也难怪天条不肯原谅小紫。
“——学学,你呢?”
小紫的语气十分严肃,我转头望向她。
“呃?”
“你会不会生我的气?会不会觉得我很糟糕?要不是因为我的关系,你也不会被卷入其中,左手和其他的部分更不会——”
“其、其他的部分?”
“……学学,你会讨厌我吗?”
凝视着我的紫色瞳孔。
小紫的眼睛真的很美。
令人为之着迷、任凭摆布也毫不在乎的魔力双眸。
我下意识地回避小紫的凝视,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自己的左手。
没有伤痕、也没有缝补的痕迹,就跟先前的左手没什么两样。
——不过那是‘在我眼中’看来。
在小紫的眼中似乎并非如此。
如同小紫总是将人类看成机器人,我也是将人类看成人类——这就是症结所在。损坏的零件以‘手机’来代替,如今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因此我当然看不出来。这就好比小紫看得见‘班长的探测器’、‘小秀的推进器’以及‘加则的钻头’,我却完全看不出来的道理一样。同理可证,已经跟我的左手合而为一的‘手机’,当然不在我的认知范围之内。
所以天条说的没错,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小紫之间的差别,绝对不只‘看法’而已。
光是同一物体的视觉认知就相差甚远。
在我眼中属于有机物的‘人类的手臂’,小紫却视为单纯的‘零件’,可能是‘关节’、可能是‘接点’、甚至是‘装甲’。而且不只是看起来如此而已,甚至连应有的‘功能’都一应俱全——所以小紫才会产生那种‘认知’。看得见的‘形体’是具有意义的,小紫对这点也很清楚。
所以才能修复。
才能重新组合。
不具备这种能力的我们当然办不到,可是对于天生拥有独特双眼的小紫而言,这简直就是理所当然地天经地义。
同样都是一颗苹果,在我跟小紫的眼中绝对拥有截然不同的形象。
这点我也很清楚,不过清楚归清楚,我还是不知道小紫的双眼到底看到了什么。同理可证,小紫也无法理解我眼中的景象。我们都无法跳脱双眼所见的世界,进入属于对方的另一个世界。
我看不到小紫眼中的景象。
小紫也看不到我眼里的画面。
就像是两条永远没有交集的平行线——
“……学学。”
胆怯不安的话调将我拉回现实世界。
她紫色的瞳孔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我暗自在内心对将她冷落在一旁道歉的同时,静静地开口:
“……我不知道你眼中的我到底是什么,不过我倒是可以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呃?”
“在我的眼中,你看起来是‘朋友’。”
小紫屏住呼吸不敢作声,我笑着继续说下去:
“没什么好惊讶的,难道不是吗?你自己也说我是泛用型的机器人,适应能力超强嘛。放心吧,我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排斥你的。而且修好我的人也是你,我感谢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至于天条,我想她大概只是放不下身段而已——
不管怎样,对我而言你都是朋友。
——所以如果在你的眼中——不管是不是机器人都好,如果我也是‘朋友’……那我真的会很高兴。”
“——学学:”
小紫紧紧地抱着我。我轻抚她的头顶,脑海浮现出一个念头。
我跟小紫眼中的世界大为不同。
不过仔细一想﹒除了小紫之外,包括天条和老爸老妈在内的其他人不也是如此吗?就算拥有相同的眼睛,看到‘红苹果’的时候,也无法将‘红色’的概念传达给其他人,更无法得知其他人所体会的‘红色’,彼此都是没有交集的存在。
不过我们将‘那个’视为‘苹果的颜色’,却是大家共同拥有的概念。
只要拥有相同的概念,就算无法证明,至少也可以相信。
——每个人都是一条平行线。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是没有交集的存在,所以才必须伸出双手吸引对方,否则连接近都有困难。没有交集的平行线——所以才必须主动伸出双手、才必须在内心告诉自己伸出双手、同时也希望对方伸出双手。
正当我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事情时,小紫已经在我的怀中哭了出来,我也下意识地紧紧抱着她娇小的身躯。
即使双眼所见的景象不同,只要拥有同样的感受,就构成了相信的条件。
相信我的感受可以传达到你心中的事实。
结论﹒球井紫的人物简介
球井紫总是把活生生的人类看成机器人。
这是她无法改变的绝对条件。
——而我,则是她的朋友。


‘1/1,000,000,000的吻’
序﹒写在前面的话
每个故事都有所谓的‘开头’。没有‘开头’,就无法结束一个故事。
所以我该从哪里开始好呢?
这是一个发生在我、也就是‘波涛学’身上的故事(抱歉让大家失望了,这个故事的主角是‘我’,而不是我可爱的朋友‘球井紫’。虽然她也是故事中的主要角色之一,却不是真正的主角)。而且既然故事的主角是我,当然也有让大家认识我的必要——所以我应该从出生的时候开始吗?抑或是我的肉体以及精神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开始讲起?或者是构成我的‘要素’被‘决定’的那一刻——
别闹了.。
真的从那么古老的时代开始讲起,这个故事恐怕没有完结的一天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基本上要我回溯以往并不是不行,甚至是从母亲跟入赘的父亲把我‘做’出来的那一天开始也行(故事是发生在十五年前的夏天,时间不是在晚上,而是在午后,地点则是在道场后院的大树底下)。只要大家有兴趣,甚至还可以回溯到两人交往的那段时间……不,回溯到两人出生的时候、甚至是祖父祖母以及列祖列宗的事迹都不是问题。请大家一定要相信,我真的办得到,只是想不想、愿意不愿意的问题罢了。
回溯的范围并无限制,所以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
斩断因果的丝线,替这个故事找出一个‘开始’。
所以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吧。
——故事应该从哪里开始?
从让这个故事成为故事的状况出现的那一刻吗?
还是从我决定说出这个故事的时候?
摒除所有的次要牵连,‘她的死’可说是状况的开端。
从我们学校转学出去的结果,就是死亡。
当某个来自海外的少女进入我们学校就读之后,她——球井紫就跟着转学了。
所以我应该从这里开始吗?
或许从那个来自海外的金发少女提出无法回避的问题之后、当天夜晚我就接到一通电话的时候开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通电话来自某个绝对不可能的人,同时也宣告了某个事件的起点。
也罢,就从那里开始说起吧。
不过我还是想以‘那一天’做为开端。
是的,绕了那么大圈,其实我心里面早已预设了答案。即使跟事件没有直接的关系,我依然想以第一次接触小紫的时候开始,这对我而言非常重要,而且意义重大。不厌其烦的再度重申,这是我的故事,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而且基本上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故事,因此我替这个故事决定了一个主题。
“一切都是我在作梦,当当”。
就让我以自己选择的方式,开始这个故事吧。
故事是从我跟球井紫——总是将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生命体看成机器人的少女邂逅的那一天开始。
如果用更戏剧性的说法来说的话——
那是我的初吻。
1.与球井紫的邂逅
我跟小紫是在新学期过了一半时、于学校川堂的角落展开第一次接触的。
其实在这之前,我们彼此都见过对方。
毕竟我们以前都是就读同区的小学,升上中学之后也被分在同一班,严格说来并不是素昧平生。而且新学期刚开始的第一天,我就已经记住球井紫的名字和她的长相了。
不是我这个朋友夸大,她的外貌实在是太过突出,令人想不注意也难。
小紫虽然称不上是绝世美女,却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少女——无论是对于说话的人或是被指称的对象,这个形容方式都很令人害臊。虽然大家都是才刚从小学毕业、奶味十足、稚气未脱的小孩子,可是球井紫的外表就是特别地稚嫩,穿上略嫌宽大的全新制服之后,更是引人注目。事实上在开学的第一天之前,我真的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像小动物的人类。另一方面,我是个跟小动物完全搭不上关系的中学生,长相不讨喜、嘴巴又不够甜,再加上从小接触薙刀,让我练就了不让须眉的力气(跟同年龄的男生比腕力,我可是从来没输过)以及强健的足底肌肉,所以我一点也不可爱、也从未认为自己很可爱。
虽然开学第一天就记住了名字和长相,我依然跟球井紫保持距离,从不主动接触,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的形象实在跟她差太多的关系吧?
美少女跟男人婆是不可能产生交集的。
这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当然不只针对小紫,我对其他同学也是采取同样的态度,总是跟其他人保持距离,从来没有跟大家打成一片的念头。除了天生不擅交际之外,我的阳刚特质更是扮演了落井下石的角色。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天,班上同学就把我归类为‘孤傲的独行侠’ (直到跟小紫成为朋友之后,我才得以洗刷污名),所以不只是我刻意疏远班上同学,他们也主动跟我保持距离。
不过这样子也好。
反正班上还有几个小学时代的熟人,下课时间不怕找不到人聊天,体育课的时候也不怕找不到人分组。基本上我对朋友的要求并不高,这样就足够了。
其实我并不是对人群没兴趣、也不是不想交朋友(事实上我是个重朋友的热血份子,否则又怎么会在这里说故事呢?),症结在于我只是个孩子,可是我又不愿被别人当成孩子。其他同学穿上制服之后都长大了不少,有些人看起来甚至比我更加成熟,我又何尝没有见贤思齐的念头?又何尝不想当个旁人眼中的大人、甚至是成熟的女人?可是除了薙刀之外一窍不通的我,最好还是保持缄默,以免一开口就破了功,与其当个毫无女人味的女人,我还宁愿成为众人心目中对女人家的玩意儿毫无兴趣的巾帼须眉。
尊严说穿了没有什么,只是种自我满足的东西,努力扮演大家心目中的角色,则是我维护尊严的方法。
就这层意义而言,我跟小紫理应不会产生交集。
毕竟一个是走可爱路线的美少女、一个是对可爱路线没有半点兴趣的‘波涛学’。
结果我努力营造出来的形象,却让小紫陷入混乱。
简而言之——或许有点可笑,也就是拥有紫色瞳孔的小紫竟然不知道从不表露出女性魅力的我到底是男是女。
为了避免往后闹笑话,小紫当然是急着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也就是我的性别,于是她决定采用跟踪的手段。
或许是从小修练武术的关系、也或许是个性使然,我的手脚相当俐落。
连走路的速度都比别人快上一倍。
跟朋友走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把朋友丢在后面。
至于小紫嘛,首先她的体型十分娇小。
步伐自然也不大。
动作或许不算慢,不过就整体而言,还是难以跟我相比。
因此她的跟踪总是先鬼鬼祟崇地跑上一小段路、躲在隐密处确定自己没被发现之后,再继续鬼鬼祟祟地追上来,模样实在是相当可爱。大家可以想想,当鬼鬼祟祟的小紫发现我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就是小紫急急忙忙地追了上来。
刚好我想起了东西放在教室没带出来,也急急忙忙地转身。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绕过转角之后,突然发现有个物体正朝着我直冲了过来。
于是我下意识地弯腰屈膝,采取防御态势。
双方的视线在极度逼近的距离之中相会。
小紫瞪大了紫色的双眼,在完全没有减速的情况下一头撞了上来。或许是基于就算停不下来,至少也要努力闪避的念头吧,小紫的身体呈现十分诡异的扭曲,我也反射性地伸出双手,试图接住小紫的身体。事后证明我的行为十分愚蠢,我不但亲身证明了“走廊上请勿奔跑”的标语确实有其存在的必要,更证明了只要全力冲刺、即使是娇小玲珑的身躯也会成为威力十足的武器。小紫大概是担心跟不上我吧,冲刺的力道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在仓促之间判断自己应该是挡不住小紫的冲力,只好反射性的降低重心采取受身,保护自己的同时也保护小紫。结果就是小紫整个人压在我的身上,我呈现被小紫推倒的状态。
或许是神的恶作剧吧?小紫的双唇居然贴着我的嘴唇。
这个尴尬的情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我想应该不会太久才对。
毕竟在四唇分离之前,彼此都感受不到对方的呼吸。
﹒ 不过就感受而言,短短的几秒钟却几乎是近乎永恒了。我一只手扶着小紫的臀部,一只手
撑在地上,混乱之中还保持着一丝的冷静。澎湃汹涌的情绪虽然难以压抑,心里面却还有一点
点的好奇和促狭。几乎忘了呼吸的同时,我也尽情地享受小紫恰到好处的体重、以及隔着制
服依然清楚感受的体温。在学校的走廊被女生推倒、甚至连初吻都被夺走的画面虽然劲爆,我
却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别人撞见,尽情地沉醉在两人世界之中,静待冻结的时间继续运行的那一
刻。
我仔细地端详小紫的瞳孔。
——好美的紫色。
这种情况不知道维持了多久。
率先打破僵局的人是我。或许是感到口干舌燥吧,我下意识地卷动舌头舔舔嘴唇,想不到
居然连小紫的舌头也一起卷了进来。
小紫立刻弹起了上半身。
所有的重量瞬间集中腹部,我不禁发出痛苦的呻吟。小紫发现之后,连忙离开我的身体。

哇、哇、哇之后,小紫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
“哇、哇、哇……不是啦!那个、对不起!我、我没想到波涛……同学居然会往回走,所以……”
“……慢着,所以我们的相遇不是出于巧合,根本是你在跟踪我?”
“哇?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跟踪……好吧,我承认是跟踪没错,这也是为了避免往后闹笑话,所以才偷偷地跟在波涛同学的身后,我只是想知道波涛同学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而已。”
“——意思是我看起来不像女生,反而像是穿着裙子的男生?所以你才会突然吻我?”
“哇,不是不是!我不是说波涛同学看起来不像女生,我只是想确定波涛同学真的是个女生……所以波涛同学是女生没错啰?……哇,不对不对——呃,那个吻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只是、哇、哇、哇——”
其实我也知道小紫不是故意的,只是想稍微捉弄她而已,想不到她居然真的哭了出来,慌了手脚的我连忙安抚她的情绪,这才知道了‘双眼’的秘密。
球井紫的紫色瞳孔,总是将自己之外的‘生物’看成机器人。
所以我在小紫的眼中也是个机器人,再加上名字偏中性(这是小紫的说词,不过我知道这只是一个藉口,真正的原因还是在我本身的气质),让她难以确认我的性别,所以才会出此下
策。
当然,当时的我一点也不相信她的说词。
这种说法过于违背常理,令人难以接受,再加上“眼睛所看到的画面”十分主观,而且又无法证明,天晓得是真是假。
所以我将小紫归类为‘怪力乱神系’——特征就是认为自己是来自外太空的外星人、或是宣称自己可以看到精灵——的美少女,随便敷衍两句——例如答应替她保守秘密——之后就结束了。
可是经过事后的观察,小紫的生活细节确实透露出说不出来的诡异。
例如仿佛真的将人类看成机器人的言行举止。
或是尽可能的掩饰将人类看成机器人的特异功能。
如果小紫真的是在扮演‘怪力乱神系’的角色,又何必隐瞒自己的‘特质’?
至少那些被归类为‘怪力乱神系’的偶像明星从不掩饰自己的与众不同(否则就不会被当作是‘怪力乱神系’了)。
可是小紫却极尽可能地掩饰自己的怪异言行,努力融入正常人的群体之中。
简而言之,她试图让自己成为一个‘普通人’。
知道小紫独特的‘看法’之后,我很能体会她内心的感受,因此发现她为了掩饰自我而陷
入左右支绌的窘境时,不管相信与否,基于同学一场的道义,我都不能置之不理。每当小紫碰到麻烦的时候——例如美术课或是体育课的游泳——我都会出面替她解围,久而久之在一起的机会自然增加了不少,小紫也养成了依赖我的习惯,于是我们就这样成为一对好友。
——这就是我们的邂逅。
其实事后我曾经问过小紫。
那场冲击性的相会——好吧,其实是我的吻感觉如何。
小紫的回答也很简单,当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感觉也没有。
这并不是羞于启齿地顾左右而言他,而是小紫的真心话。
事实上我对自己的初吻也没什么深刻的印象。
甚至不知道小紫的双唇是不是如大家所说的柔嫩而富有弹性。
我只记得将小紫拥入怀中的温度、重量以及触感。
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那种感觉。
这就是我与小紫的邂逅——
也是这个故事的开始。
2﹒天条七美与‘薛丁格的猫’
大家听过‘Qualia吗?
有些书籍将Quaiia译为“感质”,简而言之就是‘大脑所产生的感觉’,例如红色的
‘红’、蓝色的‘蓝’、紫色的‘紫’。即使是同样的颜色,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状况下也会产
生不同的认知,这种‘感官上的认知’就是Qualia。
当然Qualia并不只限于视觉。
举凡声音、触戚或是嗅觉,所有由五感所产生的主观体验——亦即所谓的‘感想’——都
可称之f(Quana。
例如痛觉也有Qualia。
身体受伤会感到疼痛,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常识。基本上疼痛就像是一种警告讯号,功用在
于保护我们的身体,因此疼痛当然也有很多不同的种类。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某种特定的疼痛’。
事实上伤口的冷、热、麻、痒种种的‘感觉’都属于‘疼痛’的Qualia,人们因Qualia而
感到悲伤、愤怒,如果会感到喜悦,那也是感受到‘特定Qualia’的关系。QuaJia并不是瞬间
产生、转眼消失的感觉,人们可能为了一场电影难过一整天、或是一整天都处于热血沸腾的状一态,这也算是一种Qualia。
——以上有关Qualia的概念,都是隔壁班的优等生天条七美告诉我的。她不但知道小紫的
‘秘密’,更是亲身体验个中滋味的两人之一。
七美与小紫的交情可以回溯到幼稚园时代。
以前的小紫是个从来不笑的孩子。
脸上没有表情,也不知该如何做表情。
因为小紫眼中的人类都是机器人。
一般的机器人当然没有表情。
至少没有像人类那么丰富且多样的表情。
简而言之,小紫从未见过‘人类的表情’,所以无法判断我的性别一点也不夸张,因为她
根本看不出来男生跟女生在表情的变化上面到底有什么细微的差异。
小狗和小猫应该也有感情、应该也会做出不同的表情吧?
如果你是宠物的主人,一定会斩钉截铁地认为小狗和小猫也有感情,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
相处之后,说不定还可以分辨小狗和小猫的表情。只要是充满爱心又具备耐心的饲主,即使宠
物没有龇牙咧嘴、没有摇尾乞怜,也可以从宠物脸上的‘表情’察觉内心的感情。
然而非饲主的其他人,是否能察觉陌生宠物的表情变化呢?
同理可证,小紫当然无法理解人类的表情。
或许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例如饲养宠物——之后,可以推敲出对方的表情,一旦面对初次见面又没什么交情的人,小紫自然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是在笑、是在生气、甚至是快乐还是悲伤。拥有紫色双眸的小紫自幼生长在机器人充斥的世界,因此朋友的存在对她而言非常重要。身为小紫的第一个朋友,天条七美不但发现小紫不知道表情的存在,甚至还教导小紫该如何在适当的场合做出适当的表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脸上没有表情,并不代表小紫没有情感。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而已。
为了让小紫露出笑容,当时的七美虽然只是个孩子,却依然使出了非常手段。她先使劲地拧了小紫的手臂,教导小紫悲伤的表情,之后又抢走小紫的便当,让小紫知道生气的感觉。接着出手打了小紫一拳,让她做出吃惊的表情,然后又替小紫哈痒、让她品尝甜食、一起看电影、一起逛动物园。每当小紫的脸上出现不同的表情,七美就会立刻画下来、或是带着她照镜子,让小紫知道那就是所谓的‘表情’。
除此之外七美还告诉小紫,如果要将自己的感受传达给对方,‘表情’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手段。
在七美的贴身指导之下,小紫终于甲会了如何做出表情,而且表达情感的方式大胆、多样、甚至到了令我替她感到方愧的地步。即使再怎么不甘愿,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七美的功劳。
在那场意外发生之前,七美一直是小紫最好的朋友。
意外发生之后﹒七美对小紫心乍怨恨,不但刻意疏远小紫,而且还处处找小紫的麻烦。
可是小紫依然将七美当成最好的朋友,不管七美再怎么恶意挑衅,心里面还是希望跟她言归于好。
或许是因为小紫的‘眼睛’——无法判别表情、却擅长洞察内心情感的紫色瞳孔——基于多年来的相处所累积的经验,看透了七美复杂多变的内心世界吧。
就算七美是打从心底憎恨小紫——关于这点,并不是没有相关的佐证——好了,对于教导自己如何展露笑容的七美,小紫依然以朋友的身份自居。
◆
我对‘Qualia’的了解,是来自天条七美。
除此之外,她还向我解释了类似哲学僵尸、逆转Qualia之类的艰深概念——不过当时我们才刚成为中学生,七美对这些概念的认知八成是来自书本或是网路的现学现卖,是否真的理解其
中的涵义,基本上是个大问号(例如七美有时认为Qualia是可以‘创发’的,有时又说Qualia跟‘创发’无关。当我提出质疑的时候,七美居然恬不知耻地以科技的日新月异为理由,还怪我根本不懂‘创发’的意义)。不过七美虽然对这些概念了解有限,内心的学习欲望却是不容忽视,而且我对这种话题也满有兴趣的,因此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常常就这些概念互相讨论。
七美对Qualia的解释如下:
“所谓的Qualia就是百闻不如一见的意思。”
“‘百闻不如一见’是谚语吗?”
“是的。简而言之,不管对‘红色’知道再多、了解再深,终究都是听来的、凭空想像的,还不如亲眼目睹来得实际。相反的,对于一个从未见过‘红色’的人,不管解释得再怎么清楚,还是一样不知道。所以听一百个人解释,还不如一看就知道——这个‘一见’就是所谓的Qualia。至于‘一见’又是代表什么意义,就不是很清楚了。”
即使只是模糊的概念,讨论起来还是很认真。
我们对这种哲学的讨论,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
印象中当时还提到了‘量子’的概念,以及‘薛丁格的猫’。
“波涛,你知道量子是什么吗?”
“——物体的最小单位,有点类似电子或是分子吧?”
“没错。无论是人类或是这颗足球,世界上所有物体都是由‘量子’所组成的。量子除了是‘粒子’之外,也兼具‘波’的特质……听得懂吗?就是身为‘有形物质’的同时,也是‘无形能量’的意思。‘波’的特质就是非固定的物体,而是以机率的形式存在。以机率的浓度来表示的物体,就是所谓的量子。”
“机率的浓度?”
“没错,就是指存在的可能性是高是低——量子的存在与否,决定于观测的‘结果’,所以我们不是‘不知道量子的存在’,而是‘无法决定’。唯有观测才能‘确定’量子的存在,所以在进行观测之前,只能就存在的机率高低进行推测——这就是量子的性质。
或许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不过这可不是科幻小说的情节,而是现实世界的科学家所思考的问题。除非亲眼目睹,否则无存得知——我们的身体就是由无数的这种东西所组成的。”
“……是哦。”
量子的概念对我而言没什么真实感,因此我的回应当然也有点敷衍。不过七美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照样口若悬河的说下去。
“波涛,你听过‘薛丁格的猫’吗?”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简而言之,就是先准备一个按下开关之后就会释放出致命毒气的箱子,然后再放进一只
猫。你猜那只猫会怎样?”
我猜不出七美到底想说什么,犹豫了片刻之后才开口回答。
“开关被某人按下之前,猫还活着;可是一旦按下开关,猫就会被毒死吧?”
“没错,这是最普遍的答案。不过在这个实验当中,按下毒气开manf的并不是‘某人’,而是‘量子’。也就是说量子存在的情况下,开关会被按下;相反的量子不存在的话,开关就不会被按下。
可是量子是机率的存在,只能透过观测来决定是否存在。
既然开关的状态是由量子来决定的,除非透过观测,否则都是机率的问题。也就是说除非打开箱子检查,否则开关到底有没有被按下,都跟量子一样是机率的存在。同理可证,在实验者开箱检查之前,生死掌握在开关之上的那只猫的生存与死亡机率,也是同时并立的——听得懂吗?”
“呃,不是很明白。”
“这个实验的最终目的在于证明量子拥有神奇的特性。有些人认为这种特性只存在于微距世界,不适用于广距世界——也就是现实世界,基本上这种认知是错误的!量子决定开关的状态、开关的状态决定猫的生死,这就代表了微距世界所发生的现象未必不会对广距世界造成影响。既然量子的特性如此,由量子所组成的我们在没有观测之前,也是处于生与死并存的状
态——这就是‘薛丁格的猫’所传达的观念。”
仔细咀嚼七美的叙述之后,我顿时吃了一惊。
“咦?可是我们确实存在呀!跟机率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没有人看着我们,也不会凭空消失吧?”
“真的吗?”
“……你的意思是?”
“也是啦,或许连想出这个实验的薛丁格也这么认为吧?世界上不可能出现生与死的状态同时存在的猫,因此量子也不会是有无的状态同时存在的物体。
不过哥本哈根的物理学家可不这么认为。
他们认为既然量子是机率的存在,‘生与死的状态同时并存的猫’也只是无法以逻辑实验加以证明的结果,如果排除外在的变因、进行更精确的实验,结果还是很难说的。目前这种说法是物理学界的主流,因此薛丁格在晚年的时候舍弃了物理学者的头衔——虽然这只是非正式的传言,不过仔细想想也挺有趣的。‘薛丁格方程式’可说是量子力学的基本教义,想不到写出这个方程式的薛丁格竟然否认量子力学的存在——”
这时我甘冒大不讳,举手打断七美长篇大论的演说。
“慢着,难道我们真的是‘机率的存在’?排除外在的变因之后,当观测者的视线不在身
上的时候,我们就会处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状态?”
七美耸耸肩膀,一派轻松地回答:
“天晓得。”
“天晓得……?”
“基本上没有人知道答案,只知道量子确实是机率的存在。至于为什么如此、透过怎样的过程变成如此、为什么只发生在微距的世界,截至目前为止依然找不到完美的解释。
而且我们也不知道‘确定’量子‘状态’——正确的说法是‘波束的收缩’——的‘观测’到底是什么。
以薛丁格的猫而言,‘观测’又是指哪一段过程?
打开箱子的人类看见猫的那一刻?眼睛所接收的影像传达到大脑的那一刻?还是就只是单纯地打开箱子的时候?或是‘猫’有所感觉的时候?万一打开‘箱子’的人被装进另一个更大的箱子呢?万一箱子的外面还有另一个观测者呢?如果另一个观测者也跟‘箱子’一起装进另一个大箱子、另一个大箱子的外面又有另一个观测者,猫的生死到底是何时被决定的?一定要等到最后的观测者‘打开箱子’之后才能决定吗?微距世界的量子是同时以‘波’与‘粒子’的状态存在的物质,由量子所组成的大分子也具备量子的特质,说不定连病毒也一样——可是为什么在广距世界并没有同样的现象?如果量子的存在与否真的是靠观测来决定——也就是发
生‘波束收缩’,又是在哪个阶段、以怎样的形式发生的?——相关的解释虽然多如牛毛,人类对上述问题却依然一无所知……我们只是有个‘结果’而已,某物理学派甚至认为就算科学再怎么进步,人类也无法了解其中的‘过程’。”
过去的科学家坚信科学可以解开所有的谜团。
现在的科学家却否定了这种说法。
原因很简单,在微距的世界里,光是观测的行为就足以改变观测对象的状态,而且微小的变化往往会演变成巨大且复杂的变化。人类‘所知’的范围是有极限的,不管科学再怎么发展,也无法百分之百地准确预报天气——至少目前的科学体系如此。
总而言之,七美继续说下去。
“说了那么多、兜了那么大圈,重点在于这个世界并没有我们所想像的稳固与不变……我举个例子好了,有人认为量子跟机率无关、也不是由‘观测’的瞬间决定存在的状态。宇宙有无数的‘平行世界’,为了让这些‘平行世界’在微距的规模产生干涉,量子才会出现以机率来决定存在的奇特现象。”
“……平行世界?”
“是的,一个跟这个世界几乎相同、却存在着些微差异的另一个世界——量子跟平行世界的自己产生交集,以‘干涉性丧失’与否来决定存在。根据这种说法,箱子里的猫早在一开始
就决定了生死,也就是说有无数个猫‘存活的世界’与‘死亡的世界’,‘自己’也同时存在于这些不同的世界,互相产生交集,不过却只能感受到自己所属的这个世界——
你相信吗?这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
别以为这是科幻小说里面的情节,现实世界真的有人针对平行世界进行严谨而细密的研究。
‘波束的收缩’是哥本哈根学派的解释,‘平行世界’则是出自多世界的学说,而多世界学说又是量子电脑的理论依据。没有人知道哪种说法才是正确的,只知道每一种说法都有相当程度的可能性。
这不是科幻小说,而是我们所居住的现实世界。一
——如果认为我们这两个乳臭未干的中学生讨论这种艰深的话题根本就是不懂装懂,请先死过一次、再重新复活,尝尝受伤的半边身体被攀爬架的废弃材料所修补、受损的左手臂被手机的零件所修复的滋味吧。
唯有如此,才能稍微体会我跟七美的感受。
“……好像有点偏离主题了,基本上我认为球球的眼睛也可以套用同样的解释。她不是把我们看成机器人吗?根据哥本哈根的解释,她所‘观测’的物体依照观测的结果产生‘波束收缩’,成为她所认知的‘机器人’。若以‘多世界学说’来解释,就是她看见了以机器人的形
式存在于‘不同世界的我们’。慢着,说不定—
她所看到的东西并不是Qualia的产物,而是Qualia将她‘看见的东西’转换成她所认知的‘形态’。”
“……相当跳跃性的思考。”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能怪我吗?我又不是科学家。不过这也不是全无可能。基本上量子是不可视的,我们的眼睛也无法分辨,不过球球所看到的形象可能在微距世界或是另一个平行世界产生类似的变化,因此我们的身体也跟着改变。也就是说不管我们的身体是什么东西所组成的,只要我以我的Qualia将我的身体视为‘肉体’进行‘观测’,就可以将我的身体确认为人类。同理可证,只要以同样的要领进行‘观测’,你的左手就不再是手机,而是真正的左手。
照这样看来,球球的‘力量’其实是理所当然的,只是我们所不清楚、非异常的普通现象。”
天条七美过去曾经发生严重的意外,差点因此而丧命,幸亏最后被小紫所救。
当时小紫为了‘修复’七美,使用了游乐设施的废弃材料。
根据小紫事后的说法,天条七美的身体大约有四成左右是以钢筋‘修补’起来的。
不是构成人体的材料,而是以攀爬架的零件代替。
当时七美只是个孩子,从此对小紫由惧生怒。
我跟七美的关系并不好,在小紫的面前总是互不相让,不过当小紫不在的时候,我们倒是会闲话家常、一起吹吹风、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通常在这个时候,七美总是会跟我聊起最近吸收的科学新知、或是吐露心事,似乎忘了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例如最近依然常常被恶梦惊醒。
或是镜中的自己不是人类的幻觉。
甚至是体内的钢筋生锈剥落、暴露出自己身为机器人的‘真面目’。
其实我一直觉得七美很喜欢小紫,同时也当小紫是最好的朋友。
甚至还觉得七美知道自己侥幸捡回一命、小紫当时旳处置也没有恶意。
可是接受小紫,就等于是接受自己的身体有将近一半的部分是以攀爬架的钢筋构成的事实——虽然这个事实让七美得以存活至今,不过承认这个事实,七美还能将自己当成人类、将自己当成原先的那个七美吗?
抱持着这种难以解释的复杂情感,七美依然努力的让自己接受事实。
Qualia也好、量子力学也罢,只要是稍微扯上关系的学说,为了说服自己接受事实,还只是个中学生的七美都会试着去学习、试着去理解。
至于我嘛,或许有点卖瓜之嫌,不过我觉得自己也很了不起。
当时我被某社会案件的凶手袭击,全身被切成一块一块(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人间一大
惨事),后来是小紫把我修好的。虽然还不至于沦落到使用攀爬架钢筋的地步,不过就某种意义而言,我跟七美算是同病相怜。毕竟以手机零件修复左手的我跟以攀爬架钢筋修复身体的七美都经历了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两人的身上都装了‘副厂零件’,在境遇相似的情况下,自然成为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不过严格说来,我所受到的打击并没有七美那么严重)。
我跟七美的交情建立在小紫的媒介之上,七美也透过我的斡旋,努力地修补与小紫之间的裂痕。
看到我勇于接受被小紫修复的自己之后,七美似乎也渐渐地能够接受发生在她身上的遭遇。
只要假以时日,七美一定可以从过去的阴影之中勇敢地走出来。
到时候应该可以跟小紫言归于好吧?
——当然,前提是小紫没有转学。
自从小紫在新学年开始之前转到国外的学校就读之后,我跟七美就很少说话了。
即使两人依然被分在同一班,心里面或多或少还是有那么一点罪恶感。所以我们互相逃避、刻意忽略对方的存在。
小紫离开学校之后,我跟七美的友情也宣告结束。
——不过在某个平行世界的同学会,我又见到了长大成人的七美。
距今十一年后、大概是二千五岁的时候,七美在那个世界是个人气爆红的偶像明星(我则是文字工作者),原本以为大概见不到她的,想不到七美居然出现在同学会,而且还亲切地跟我打招呼。
还记得我吗?这就是七美的开场白。
同学会结束之后,我邀请七美到家中叙旧。
虽然第二天一大早还有工作,七美——艺名是天条七海——还是决定在我家过夜。
以前常常跟小紫轮流在彼此的家中过夜,七美倒是第一次住在我家。
关上电灯之后,我们躺在漆黑的房间,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
为了填补多年未见的空白,我们从近况开始聊起,一直回溯到中学时期。
“天条,升上三年级之后,你是不是跟加则交往啊?”
“呜哇,你怎么知道?我还以为没人发现呢。”
“拜托,太明显了……哎呀,我今天居然当了电灯泡。你跟加则很久没见了吧,他今天也来了呢。”
差不多跟七美同一个时期,我也跟加则交往过一阵子。不是劈腿,而是一对一的认真交往——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
“……这个……哈哈,没关系啦。”
含糊以对的七美有些尴尬。
眼看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我大着胆子开口:
“……天条,你还记得球井吗?”
思索片刻之后,七美恍然大悟地猛点头。
“嗯,记得记得!球井紫嘛!印象中她是个很有趣的人,而且长得超可爱——”
率直不做作的回答证明了我心中的疑惑。
七美早就忘了小紫、忘了那个被她称为球球的少女。
她的记忆,已经在很久以前就被修改过了。
修改人类的记忆并不困难,过去也是可以被创造的,依照自己的希望量身订做——藉以保护自己。
七美重新‘观测’了过去。
她以自己可以接受的元素,重组了过去的回忆。
小紫的眼睛和利用攀爬架的钢筋所修复的身体全都变成‘很有趣的人’的‘笑话’,失去了应有的真实性。
老实说我有点沮丧,却不会因此而生气。
因为我没有生气的权利。
毕竟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我’更没有立场指责逃避现实、推翻过去的七美的人了。
七美一派轻松地开口:
“对了,球井今天好像没来——想起来了,她在升上三年级的暑假就转学了,不知道现在过得好不好。”
“……不太清楚。”
“分在同一班之后,我们好像就很少玩在一起了。当时我们几乎都不会跟对方说话,如今却躺在一起回忆当年的往事,想想还真有点不可思议。”
“……对呀。”
没错。
当时我们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
只要小紫没有转学……
只要她还活着。
——我并不怪罪刻意忘了小紫的七美。
没有忌妒、没有后悔,反而是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对大家都好。
第二天一大早,七美就离开了。
临去之前,欲言又止的七美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地开口:
“……波涛,以后保持连络好吗?就跟今天一样——”
“音田妹小。”
“真的吗?太好了,我一直找不到可以谈心的朋友呢!”
很难想像眼前毫无化机的傻大姐竟然跟那个乖戾、叛逆又孤僻的七美是同一个人,我不禁露出了苦笑。
“拜托,亏你还是人气爆红的偶像明星。当然没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吧。谁教我们是——朋友呢?”
没错,朋友——透过小紫而认识的朋友。
以后也保持联系吧。
不过我绝对不会忘了小紫。
所以我不需要这个世界——
我好像把话扯远了。
为了不让故事的时空背景产生错乱,我还是尽量按照顺序好了。
认识小紫之后过了一年、也就是升上二年级的暑假,我被卷入了一场社会事件,差点没送
掉一条小命,幸好小紫救了我(或是修复我),才得以存活至今。
之后我发挥了‘对应各种状况的泛用性’,很快地走出社会事件的阴霾,同时也满心以为可以跟小紫和七美成为三方面的好友——直到暑假结束的那一天、也就是第二学期的开学典礼。
班上出现了一个留学生。
金发碧眼、仿佛从童话故事当中走出来的稚嫩少女,名字叫做爱莉丝﹒佛伊尔。
另一个知道小紫的‘看法’的人。 ,
◆
话说回来,我又想起了一段往事。
让我知道光的奇妙特质的人,也是天条七美。
3﹒爱莉丝˙佛伊尔与‘JAUNT’
爱莉丝.佛伊尔是所谓的‘人才’。
她不是只有脑袋好而已——虽然她的脑袋真的很不错。每当爱莉丝顶着一头及腰的金发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所有人的心中都会浮现出“一个小学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念头。事实上她的确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却已经拿到了大学的毕业证书——而且还是长春藤名校。
不过爱莉丝真正的厉害之处,倒不是拥有一颗聪明的脑袋。
针对数学的独特‘视点’,才是爱莉丝傲人的天赋。
爱莉丝拥有将算式视为图画的能力。
基本〡这种能力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的。简而言之,无论是单纯的加法或是复杂难懂的波动方程式,爱莉丝都可以自动转换成图画,以她的直觉进行计算(这段叙述看不懂也没关系。基本上我也不是很清楚,相信知名的物理学者应该也是一头雾水,大家只需要知道爱莉丝可以藉由画图的方法写出复杂的方程式即可)。据说只有被称为量子电脑的东西才能真正发挥她的能力,她也曾经自豪地宣称“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量子电脑,P=NP的问题也难不倒我” (我还是无法理解。不过从她自信十足的表情看来,应该是种很了不起的成就)。
同时爱莉丝也是科学界的新星,大家都希望她能够以截然不同的思维完成‘万物理论’。
‘万物理论’又被称为‘大统一理论’,基本上是以统一的方程式涵盖自然界各种力量的
理论。
‘万物理论’的完成不但可以解释量子的神奇特质,甚至有可能解开宇宙诞生之谜。这不但是科学家的梦想,更是人类的伟大里程碑。
如今科学界将完成理论的希望寄托在爱莉丝一个人的身上,由此可见爱莉丝的确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不过爱莉丝(目前)并不是科学家。
她也从未学过物理。
她只是以‘视点’来处理算式而已。
不依靠计算、纯粹以直觉来判断。每当爱莉丝‘画出’图案之后,总是能得到正确的答案、或是导出正确的方程式。这绝对不是一般人所能达到的领域,数学界也极有可能因此而发生典范转移的现象。拥有这种足以改变世界的能力,才有资格被称为天才。
爱莉丝的人物设定,似乎跟某人十分相似。
在导师的示意之下,爱莉丝带着灿烂的微笑走上讲台。
“各位日本的同学大家好〕我是爱莉丝.佛伊尔。往后相处的时间虽然十分短暂,还是请大家多多指教。
——尤其是球井紫、同学。
我很期待与你的相会。”
爱莉丝.佛伊尔千里迢迢来到日本的目的,就是拉拢小紫加入她们的组织‘Jaunte’。(译注:瞬间移动之意。)
带刺的玫瑰虽然泼辣,却无伤于远观的爱花客。同样的道理,如果只是远远地欣赏爱莉丝﹒佛伊尔,基本上她算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女生。
或许是人种不同的关系吧,总觉得她长大之后一定是个吸睛度百分百的绝世大美女。
年纪虽小,却总是举止稳健信心十足,脸上的微笑更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王者的威严。
可是在小紫的面前,什么稳健、什么威严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爱莉丝跟小紫说话的时候,总是流露出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纯真与无邪,搭配亮丽吸睛的外貌,更是构成了足以迷倒众生的魅力。
只要一有机会,爱莉丝总是跟小紫黏在一起。
两人手勾着手并肩而坐的姿态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令人萌生置身大同世界的错觉。细致闪亮的金发恣意披散的爱莉丝、以及留着一头长发的小紫两人的背影就像是毛茸茸的可爱小动物,任何人——包括知道爱莉丝真面目的我跟七美在内——看到这一幕,都会不由自主地
发出感动的叹息。喜爱身体接触的小紫似乎也颇为享受,金发与黑发相亲相爱依偎在一起的画面,简直比白鸽更能像征世界和平(……就表象与真相无法划上等号的这一点而言,也是可以成立的)。
在其他同学的面前,爱莉丝总是以来自国外的优等生、独自在陌生的异乡努力求学的孩子自居,一旦面对小紫、总是跟小紫在一起的我跟七美——严格说来还有充当七美出气筒的男同学加则智典,不过这个人物并不重要,自动省略——就会露出真正的本性。
只要四周没有其他人,爱莉丝私底下的第一句话一定是如此:
“我可是事先声明,基本上我并没有跟你们这些凡人交朋友的意思。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凡人走得太近,一定会造成不良的影响——只有同为‘天才’的小紫,才有资格成为我的朋友。”
“……小紫是天才?”
“没错,当然是天才。小紫是应该被称为天才的人物,只可惜你们这些日光如豆的凡人看不出她的伟大……小紫,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才对,毕竟你比其他人更有价值。那些无法接一支你的凡人,他们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爱莉丝以日语不好学为理由,说话的时候统一使用敬语。
不过实际上这似乎只是一种藉口,目的在于替自己营造知书达礼的形象。尤其当其他同学
不在场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凡人?你还真敢讲呢。明明就是你自己硬要做出区隔的。天才也好、庸才也罢,大家都是小紫的朋友。而且不是只有我们而已,全班同学也都是——”
“你确定吗,波涛?该不会只是自我感觉良好而已吧?天筑,你怎么说?”
“我?我——不要把我跟波涛相提并论好吗?谁跟她是朋友啊?别闹了!球球明明就是我的敌人。像她那种拥有特异功能的怪物——”
“天条,你说够了吧?” “……呜呜……小天……”
生性别扭的七美当然死都不肯承认。
爱莉丝将没有特殊才华的人类——例如我们这些普通人——称之为凡人,而且毫不掩饰她内心的轻蔑。
甚至是一种憎恨。
就这点而言,爱莉丝是‘典型’的大才。
身为一个能力凌驾于大人之上的孩子,从小就在异样的眼光当中成长,甚至是被当成非我族类的怪物——这种天才在成长过程当中常见的模式,忠实地在爱莉丝的身上重现。嘴巴上虽然不肯承认,不过从对待他人的态度来判断,爱莉丝小时候一定有过不愉快的经验。再说她的年龄还只是个小学生,愈是喜欢以言语激怒他人、愈是凸显出她的幼稚。
或许:这就是‘Jaunte’指定爱莉丝当作说客的原因吧。
身为同样类型的‘天才’,爱莉丝绝对可以激发小紫的想像,让小紫从爱莉丝的身上看到自己的未来——对于‘Jaunte’而言,再也没有更好的劝诱手段了。
而且爱莉丝显然将‘Jaunte’视为正义的保护者。
“小紫,‘JAUNT’是为了保护、养育像我们这种‘特殊的孩子’而成立的组织。人数虽然不多,也有专属的学校。……这样子你明白吗孩小紫?接下来我要直接切入重点了。
除了我们之外,世界上还有许多类似的孩子。
他们只是不像你幸运地被发掘出来,隐没于俗世之间。
我跟你真的很幸运,可以在这里相会。绝大多数像我们这种特殊的孩子根本连机会都碰不到,就这样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之中。我相信过去一定也有许多同样的孩子,只是没有被发现而已。他们虽然拥有杰出的才华,却受到世人的忌妒、排斥、中伤,在不被了解的状况之下抑郁寡欢地渡过一生。
‘JAUNT’的宗旨,就是保护这些特殊的孩子。
……由于事涉敏感问题,因此并未对外公开,不过‘JAUNT’可是受到政府支持的正式组织。”
另外‘Jaunte’只是通称,并不是正式的组织名号。
事实上Jaunte是出现在某科幻小说的超能力,由于跟正式的组织名号只差一个字母,基于便宜行事的原因,就这样成为组织的通称。
“Jaunte”是出现在亚佛列德﹒贝斯塔所创作的科幻小说当中的特殊现象名称。小紫,你应该听过teleportation吧?翻译过来就是瞬间移动的意思。当然,这只是虚构的能力,并未受到科学的证实,小说中的主角可以藉着这种能力瞬间移动到世界各地,不受距离以及障碍物的影响。同时这项能力也是未来世界的人类取代交通载具的移动方式——当然,真正的意义并不只如此而已。
小说中Jaunte被描述成改变世界 一让世界获得重生的存在。
极度渴求力量的划时代象征——Jaunte让人类打破停滞不前的状况,带领人类前往更高的境界。不可或缺的革新、全新的适应、未来的指标,这些都是Jaunte所带来的现象。
‘JAUNT’是取自组织创始人的第一个字母所组成的缩写,如今Jaunte的概念已经与组织的宗旨互相结合,更成为组织的通称。为了更光明的未来,寻找、保护并且支持被埋没的稀世天才,这就是‘Jaunte’,也是我们的组织。我并不是忘了组织的正式名称,事实上‘Jaunte’俨然取代了‘JAUNT’,成为新的正式名称。”
描述自己的组织时,爱莉丝的双眼绽放出异样的光彩。
同时也骄傲地表示佛伊尔的姓氏是现任会长所赐予的。
加入组织的时候,必须舍弃原本的姓氏。
之后我又知道了更多。
例如爱莉丝并不是父母取的名字,而是她自己挑选的。
接受‘JaunteJ的庇护、从此展开全新生活的那一天,她替自己另外取了个名字。或许是看了‘爱莉丝梦游仙境’之后,希望自己成为动画中那名金发的小女孩吧?
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她是天生的黑发,金色是后来染十去的。
“……加入‘Jaunte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能醉生梦死、无所事事地渡过每一天。现在之所以每天都活在希望之中,都是因为加入‘JaunteJ的关系。”
“你好像开运商品的推销员喔。”
“天条,听起来你似乎挺内行的嘛。不懂就不要装懂,给我安静一点。碰到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就随便贴上自以为是的标签,这就是凡人之所以是凡人的原因。也罢,反正我早就习惯这种没来由的迫害了。”
“真的是没来由的迫害吗?用你天才的脑袋想一想吧,天才女├—”
一天条,别说了。” “哇哇、小天……”
◆
若真要找个藉口,只能说我跟小紫都面临时机不对的窘境吧。
毕竟不久前才被卷入‘东京杀人分尸事件’。
我以为自己已经从无端受到攻击、左手又以‘行动电话’进行‘修复’的打击之中重新站起来,至少我还算满冷静的,也不觉得击退凶手的小紫是个可怕的人物,更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把小紫当成怪物看待(有一段时间,七美真的出现类似的反应)。
然而透过冷静的思考,我还是有所体认。
小紫的‘力量’,并不是只有将人类看成机器人那么单纯。
否则又怎么能将一分为二的左臂完全修复?
被切断的左手重新修复的那一天,使用上并没有任何的异状!——这可是现代医学所办不到的。难道小紫的特殊能力真的非常珍贵吗?
‘东京杀人分尸事件’的凶手,也是小紫靠着几张照片就看出来的。
除此之外……当时在工厂之中,小紫口中的那些‘朋友’——
——天才并不只是聪明而已。
唯有展现足以改变世界的‘特质’,才是真正的天才。
科学也好、文学也罢,甚至是美术和政治思想都一样,唯有‘天才’的出现,才能开创新
的局面、新的视野。
一个人无法改变世界,这是凡人的想法。
天才总是一个人转动世界,成为改变世界的契机。
一个人的力量虽然有限,吸引无数的支持者、进而转变为忠实的追随者,也是必须仰赖天才的魅力。
爱莉丝说的没错,小紫确实是个‘天才’。
将人类看成机器人毕竟是小紫单方面的说词,无法获得证明。
因此小紫在其他人的眼中,只是一个有点怪怪的女生,
可是发生在我以及七美身上的事情却是真实存在,而且跟‘看法’不同,都是可以重现——亦即可以获得实证。
如果让世人得知小紫曾经对我和七美做了什么、甚至是让世人得知‘紫色双眸’的秘密,恐怕会引起全球性的大恐慌。
对于现代科学而言,探究小紫的力量无疑是全面性的‘革命’。
我的朋友球井紫,真的拥有转动世界的‘天赋’。
身为小紫的朋友,我无法为她的‘天赋’做些什么。
无法帮助她、引导她,也无法把她隐藏起来保护她。
另一方面,小紫也感到对我有所亏欠,毕竟打算对小紫不利的人物曾经对我展开袭击,这就代表了我很有可能因为小紫的关系,无端被卷入事件之中。
这绝对不是藉口,可是时机真的不对。
一开始爱莉丝针对小紫展开游说。
她的说词不外乎天才不能跟凡人在一起,总有一天会被凡人所背叛。即使表面上交情不错,心里面一定将天才当成怪物来看待,说不定还会在背地里冷嘲热讽,这就是凡人的劣根性。
可是当爱莉丝发现我是真心接纳小紫、小紫也从未怀疑我们之间的友情之后,就立刻改变了战术。
她开始接近我,直接从我下手。
“波涛,如果你真的完全接受了小紫,就应该知道小紫的天赋是多么了不起、多么珍贵才对。让她跟普通的凡人生活在一起,不觉得是一种浪费、一种背叛人类的行为吗?”
“没那么夸张吧?这也是小紫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
“是的,我明白,不过这只是温室花朵的藉口罢了。每个人都应该对社会有所贡献,这是人类的义务、也是责任。再说不管你或是小紫选择了什么生活方式,也不可能永远躲在人群之中。小紫的天赋确实不容易察觉,不过我们不也找上门了吗?”
据说小紫的父亲过去是警察厅(不是警祝厅)的高阶警官。
自从发现小紫独特的‘看法’之后,他就辞去了工作,带着家人来到这块陌生的土地——很有可能是为了小紫才这么做的。因此小紫心里面一直对父亲感到歉疚。
透过这层关系,有一段时间父亲的部属常常请小紫帮忙办案,条件就是不会留下任何的书面记录。
可是这个不能公开的秘密反而引起了某人的兴趣,不但针对小紫展开详细的调查,甚至还找到不少‘将人类看成机器人’这种说法的人证。
七美的事件也受到详尽的调查。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件。
事实上听过小紫说过‘将人类看成机器人’这句话的人并不在少数。
这句话让小紫从小受人欺负、甚至是交不到朋支。
不过大部分的情况都是以“那又怎样?”作为终结。
毕竟这句话的真伪无法以肉眼来判断,也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
可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件就不一样了。
发生在改邪归正的杀人凶手身上,意义也大不相同。
七美的事件姑且不论,至少我所遇到的事件透露出许许多多的古怪。杀人凶手以我为人
质占据工厂,现场也发现大量的血迹、以及染血的凶器(经过鉴定之后,确实是我的血液没错),可是我却毫发无伤,独自面对凶手的小紫也平安无事,反倒是杀人凶手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向警方自首。
或许是高层施压的关系吧,警方并未侦讯我们,也没留下任何笔录,整个案子就这样结束了。
真的没有古怪吗?不要睁眼说瞎话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那个事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紫一直不肯把话说清楚,目前也只有现场遗留的证据而已;不过只要是稍微有思考能力的人,应该都会察觉其中的玄机才对,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请容我再度重申,你真的以为可以躲一辈子吗?
万一被那些只想利用小紫的力量为非作歹的凡人组织发现,你真的有能力保护她吗?
——我们就可以。
‘Jaunte’就是为了从那些烦人手中保护我跟小紫这种‘天才’而成立的组织,而且也拥有对抗邪恶凡人的‘组织力’。
我再问你一次,波涛。你可以保护小紫吗?区区凡人的你,真的有保护小紫的能力吗?”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根本不需要回答。
时机不对。
小紫的父母曾经为了她辞去工作远赴他乡,可是在跟我有关的那次事件发生之后夕再度开始考虑去留的问题。正所谓有一就有二,这次只是运气好罢了,难保下次不会出现牺牲者。不过小紫的父母倒是不会擅自做决定,基本上他们还是会尊重小紫的意愿。
虽然没有当面确认过,或许爱莉丝也以同样的理由试图说服小紫吧。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小紫的特殊能力迟早会被其他人发现。若只是单纯的感兴趣,那也就罢了,就怕碰到打算利用这种能力为非作歹的人。那些人为了达到目的,很有可能挟持人质,或许以千奇百怪的理由伤害小紫身边的人(凡人总是遭到迫害的那一方)。到时候还能确定‘下次’也跟‘这次一样’,可以保护朋友的安全吗?
如果爱莉丝就是以这个理由说服小紫,我也没办法指责她的作法太过卑鄙。
身为小紫的朋友,如果刻意忽视这种极有可能发生的事实,那才叫做逃避现实。等到致命的‘某种状况’发生之后再来思考因应之道,就已经太迟了。
最重要的是——即使这是一种威吓的手段,爱莉丝也是认真的。
——每当爱莉丝﹒佛伊尔的名字浮现脑海,我就感到一阵烦躁。
或许在内心深处,我将小紫的死归咎到爱莉丝的身上吧。明知这只是毫无根据地迁怒他人,类似的念头却一直盘据脑海挥之不去,对爱莉丝的憎恨更是与日俱增。
然而在憎恨的情绪之中,却也包含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好感。
一次又一次地与爱莉丝接触的那段期间、在浑然不觉的状况下孕育而生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好感。
彼此相反、却又同时存在的矛盾感情。
爱莉丝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虽然对我们这些凡人嗤之以鼻,基本上这是她不想让我们受到伤害的表现方式——没错,我就是知道。透过一次又一次的接触、憎恨、好感、守护、甚至是杀害的情绪转变,我知道了很多不想知道的事情。所以我知道爱莉丝不是她的本名、爱莉丝的金发是后天染色的,甚至知道爱莉丝是个从小被欺负的孩子、旁人口中的‘恶魔之子’。
爱莉丝没有父亲。
年轻的母亲先是染上毒瘾,之后又成为新兴宗教的狂热信徒。
起先母亲将爱莉丝的出生视为神的祝福,可是当爱莉丝逐渐展现异常能力、甚至是出现怪异的行径时,却又视之为罪恶的象征,坚信是自己滥用的毒品对爱莉丝造成不良的影响。于是
母亲将爱莉丝定位为毒品所创造出来的恶魔之子,协助爱莉丝‘改过向善’,就成了母亲的救赎。
我很清楚。
这不过是爱莉丝的母亲自以为是的思惟罢了。
对于母亲而言,爱莉丝的存在代表了赎罪的象征,爱莉丝原本的人格反而被视为一种罪恶,直到被‘Jaunte.(发现、保护之前,爱莉丝都被视为母亲遵照神的指示改过向善的活证据,过着自我否定的生活。
爱莉丝曾经问过一件事:
“波涛,你会不会觉得小紫的看法很可怕?”
“不会呀,我反而觉得小紫的眼睛很了不起……而且很充实。”
“没错,就是这么同事。以凡人的标准而言,你这个准凡人的看法非常正确。小紫的紫色瞳孔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充实,这是上天的赐予,理应受到祝福。
可是小紫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的,深怕别人知道她的能力?
——为什么小紫不能做她自己?”
为什么?
爱莉丝费尽唇舌,用尽各种理由试图说服小紫。加入‘Jaunte’吧,在那里不必隐瞒双眼的
秘密,在那里可以正大光明地做自己。那里没有人会迫害‘天才’,也不会以异形般的能力为藉口,否定‘她’的存在。
“小紫应该加入‘Jaunte’,应该跟拥有相同能力的‘同伴’在一起才对。”
——没错。
需要朋友的人不是我,而是爱莉丝。
爱莉丝才是真正需要朋友的人。她需要拥有相同的能力、不是凡人的朋友;她需要不会为了特殊能力否定她、背叛她、真心诚意对待她的朋友。所以爱莉丝才会这么积极的想要说服小紫。
因为她需要朋友。
所以她才会努力地网罗处境跟自己类似的小紫。
这叫我怎么忍心苛责她?
◆
我——不,我们无法保护小紫。
无法保护她不受邪恶的罪犯或是组织的侵扰,更无法保护她不受这个世界的伤害。
可是爱莉丝口中的‘Jaunte’可以。
小紫在那里不必隐瞒自己的秘密,也不必否定自己的‘眼睛’。
而且那里网罗了许多极有可能成为‘天才’的人选,说不定有助于小紫发展她的‘天赋’,更有可找出小紫为什么总是把生物看成机器人的原因。到时候小紫可以将她所看见的画面与他人分享,真正地摆脱孤独的生活。
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如果真的把小紫当成朋友,就不该迁就于一时的感情,而是站在她的角度替她着想才对。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做?区区凡人的我,到底能为小紫做些什么?
如果真的把小紫当成朋友——其实我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
最后是一通电话让我下定了决心。
就在我为了自己的决定(其实大致上都已经决定了,只是还无法下定决心而已)辗转难眠的夜晚,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号码、也就是我的‘左手’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来自不可能存在的人物。
4﹒神秘的电话、离别
过去我曾经询问小紫,想知道自己看起来是怎样的机器人。
小紫的回答是‘泛用型’。
乍听之下好像是死不完的杂鱼机器人,不过小紫可不这么认为。在她的眼中,‘泛用型’是非常优秀的机器人,可以藉由装备的更换对应各式各样的情况。
小紫的说法获得了证实。我的左手是以‘行动电话’的零件修复的,现在还真的有‘行动电话’的功能。
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我真的可以利用‘左手’接听或是拨出电话。
七美的情况跟我差不多,她的身体是以攀爬架的钢筋修复的,不过倒是从未出现铁骨化或是身体突然硬化的情形,这种现象似乎只发生在我身上而已。
不过左手的通话功能倒也不是毫无限制。
首先,使用时间只限于夜晚。
这跟光的有无并没有关系,太阳还没下山之前都无法使用。环境方面倒也不需要完全的黑暗,不过亮度还是有所限制的,而且一定要在独自一人的情况下才可使用(之后或许是进化的关系吧,这项限制突然消失了)。
最重要的是它极度消耗体力。
之前跟小紫通电话的时候,我曾经发生过血糖过低差点昏倒的糗事。
当时是一边看电视一边聊天。一般的行动电话吃的是电力,可是我的‘左手’是肉体的一部分,吃的当然是我的体力。
再加上正常的左手毕竟不是行动电话,使用通话的功能当然会消耗更多的体力——不是加法、而是乘法。等到我发现不对的时候,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身体不停地颤抖、眼冒金星、冷汗直流。之后站在磅秤上一量,竟然在短短的两小时之内少了一公斤。当时的情况真的很危急,幸好小紫及时赶到,救了我一命。所以现在我都会在房间里面备妥通话用的蜂蜜或是甜食,以备不时之需。
基于那次恐怖的经验,平常我都使用警方新买给我的手机,左手的‘行动电话’则是小紫专用,别说是家人了,连七美都不知道电话号码。
所以当电话进来的时候,一定是小紫打来的。
说也奇怪,我居然在铃声响起之前就接起电话。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电话进来了。
明明就没有任何的征兆,我就是有电话打进来的预感,赶在铃声响起之前接起电话。
而且在对方开口之前,我就知道对方是谁。
即使还没听到对方的声音,我依然察觉对方不是小紫,而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陌生人物。这个事实让我全身为之僵直。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语带呜咽,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出一句话:
“……拜托……再这样下去﹒小紫就快死了……”
等到我回神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
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我凝视着自己的左掌。
即使隐藏在皮肤之下的液晶显示早已消失,我依然瞪着手掌发愣。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幻觉——不,应该是幻听。
是的,一定是幻听。仔细回想起来,我甚至连电话铃声也没听见,所以没人打电话给我,
这只是我的幻听罢了。没错,一定是小紫的事情让我感到焦头烂额,疲惫之余不慎睡着、进而做了这个真实的梦。
……再这样下去,小紫就快死了?
我以鼻子吸气、嘴巴吐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同时,也在心里告诉自己——没错,我当然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其实我早就知道怎么做对小紫最好,偏偏没有勇气做出决定,结果内心的焦急变成一种强迫观念,让自己产生了幻听。
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打电话给我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我自己。
电话另一头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我自己。
总觉得从‘左手’听见的声音,似乎跟自己的声音不太一样。
可是直觉还是告诉我,那是我的声音没错。
声音的主人,就是我自己。
这怎么可能?
所以这一定是内化的压力所造成的幻觉,不可能存在于真实世界。
归纳出一个结论之后,这才恢复了冷静。
于是我下定决心﹒第二天早上直接跟小紫详谈。
为了避免尴尬,我还特别兜了一个大圈子,以隐讳而闪烁的语气表示爱莉丝的提议也是一个选项,建议小紫不妨列入考虑。
就算小紫最后选择了接受,就算从此分隔两地,也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友谊。
“虽然没办法常常见面,放假的时候总可以回来吧?要不然我过去找你也行。不管到最后做出什么选择,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
“……嗯,说得也是。”
“我会一直等你回来的……当然啰,前提是你接受爱莉丝的提议。”
好一个伪善的傻瓜。
明知小孩子的友情十分脆弱,只要有一方转学,友情就宣告结束了。
可是我却相信两人的友情不会改变,小紫跟我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最后让小紫做出决定的关键是我——是我的赞成意见。
没错,我都表示赞成了,小紫又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把小紫逼入绝境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这个明友。
◆
第三学期的结业式结束之后,小紫和爱莉丝双双转学。
‘Jaunte’的学校设有宿舍,因此小紫是独自就读,家人并未陪同前去(当然之前的相关手续是跟家人一起前往办理的)。
◆
——不到半年的时间,我接获小紫的讣文。
5﹒电话的另一头、我的‘天赋’
爱莉丝游说的重点之一,就是‘Jaunte’所开办的学校。
一提到学校,爱莉丝的语气就变得十分兴奋。
“小紫,来到‘Jaunte’之后,一你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不是凡人所接受的制式教育,全都是你必须知道、而且对你有用的知识。你知道吗?天才发明家爱迪生在学校里面是个问题学
生,发明相对论的爱因斯坦甚至还曾经被校方退学。当然,他们两人都是天才,都是不适合凡人教育的人。凡人的学校无法提供满足他们的教育,不过‘Jaunte’的学校就不一样了。
小紫,你可以学习你自己。
在最好的环境、跟同是‘天才’的学生一起学习。
透过学校的教育,说不定还能解开你的双眼之谜呢。”
“哇……真的可以吗?”
“那当然。这所学校是为了天才而设立的,而且世界又那么大……日本不是有句谚语吗?井底之蛙不识大海……还是中国的谚语才对?没关系,那不是重点,我想到一个更适合你的说法。你知道哲学家法兰克﹒杰克森所提出的逻辑实验‘黑白玛莉’吗?”
爱莉丝所提到的逻辑实验,简而言之就是下列的假设。
玛莉是个天才科学家,一出生就住在只有黑色和白色的房间。
没有窗户、电视也是黑白的,所以玛莉从未见过所谓的色彩。
不过身为一个天才科学家,玛莉依然利用过人的智力网罗了所有跟色彩有关的科学资讯,同时也以物理的角度完全掌握了色彩的特性以及意义。跟其他人唯一的不同,就在于她从未走出黑白的房间,更从未亲眼目睹所谓的色彩。
如果她有一天离开黑白的房间、来到色彩缤纷的世界,通晓所有知识的她是否还有可以学
习的新知呢?
“这个逻辑实验的重点在于玛莉所‘学习’的新事物是来自哪里,不过我倒认为这个问题可以直接忽略。我的重点在于不管‘知道’了什么,都必须走出房间才是真正的知道。
——小紫,现在你的生活环境,就是黑白的房间。
房间外面是色彩缤纷的世界,你也不是没有走出房间的机会。小紫,你明白吗?走出房间的玛莉一定看到了被封闭在黑白世界的自己所不知道的美丽世界——”
爱莉丝以‘井底之蛙不识大海’的谚语为切入点,不过我倒是对其他方面感到兴趣。
其实爱莉丝应该拿同样的问题去间七美才对(只可惜每次七美都会在爱莉丝的诱导之下说出“球球不是我的朋友!”,因此她只要一看到爱莉丝,就会躲得远远的)。
过去七美曾经说过,我们的身体——不,整个世界都是由量子所组成的,唯有透过‘观测’,才能确定存在与否。而判断存在与否的标准,很有可能是浮现在我们脑海中的Qualia。在Qualia的作用之下,七美以钢筋修复的身体才会被‘确定’为人类。小紫的Qualia跟我们不同,除了将我们的身体视为机器人之外,更可以‘确定’为机器人的零件,进而加以修复。
可是Qualia是从哪来的呢?
同样的东西却产生不同的Qualia——不只发生在我们跟小紫之间,甚至连我跟七美也一样——又是为了什么?
小紫转学之后,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透过类似oualta!l)H种抽像的思考,缩短了我跟小紫之间的距离,同时也让我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感到兴趣。
所以我开始涉猎各种新知。
那阵子跟七美的交情逐渐淡薄,我只能一个人埋头苦读,不过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可以请益的对象。
每天入夜之后,我总是拿着甜果汁和零食,以我的‘左手’拨打‘电话’。
“喂?呃……恕我冒昧,我们是初次见面吗?一
“不是吧?电话中是第一次,实际生活中却不只第一次了……呜哇!……呃……是我吗?”
是的,另一个世界的‘我’。
◆
自从接到那通神秘电话之后,我就一直想打电话给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通电话是‘我’打来的。
可是自己打电话给自己,实在是不合常理。
所以那一定是幻想、幻觉、幻听——即使如此,当时的声音依然盘据脑海。
打量着自己的左手,仿佛又听见那句真实的警语。
转学之后不久,我以电话跟小紫取得联系。
后来因为时差的关系,改以写信的方式来联系(我的左手应该也有简讯功能,可惜我不会使用)。第一封信上以十分婉转的笔触表示接下来恐怕无法常常回信,毕竟才刚刚抵达一个陌生的地方,得先花上一点时间才能适应。
……也罢,这样子对小紫也好。心里面虽然寂寞,也只能忍着点了。
某天夜里,我闷闷不乐地打量自己的左手。
脑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打电话给自己呢?
应该连络得到自己吧——没错,就是自己。
其实我并不是想跟‘那天晚上的那个人’通话,纯粹只是想透过话机听听自己的声音罢了。
或许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就可以证明当时听到的声音并不是自己的。
如此一来就可以放心了。那通电话不是我自己听错了,就是讯号参杂的现象,所以我一定
要找到答案——一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想要立刻尝试。不过仔细一想,自己打电话自己应该ㄟ 只会听到通话中的嘟嘟声,不过当时的我可没想那么多。
于是我拨打自己的电话号码。
“喂?小紫……不对,你是谁?……我吗?”
“……不会吧……?真的是我?”
我真的跟‘自己’说话。
◆
即使再怎么难以置信,也不能否定确实发生的事实,因此这件事就跟我被大卸八块的事件
一样,没多久就被我接受了。
自从那天之后,我几乎每个晚上都会打电话给自己,或者是偶尔接到电话,不过却再也无
法联系上第一天晚上跟我通话的自己。严格说来,我从未跟相同的自己——这种说法有点奇
怪——通过两次电话。电话的另一头总是初次见面、拥有相同的‘知识’与‘经验’的自己,
不过彼此之间还是存在着些微的差异。例如今天跟我通话的‘我’跟其他的‘我’交谈的次
数,就比我还要多。当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对方的资料就会自动融入脑中,因此我们不需要
交谈,就知道电话另一头的人是目己﹒同时对方的想法甚至准备表达的意思也会跟着传入脑中,就像是自己的想法一样。有时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哪一边的我在说话。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试着以言语进行沟通。
虽然在说话之前,我们已经了解对方的意思,不过为了避免混乱,基本—我们在沟通的时候还是保持这种不成文的默契。
一开始‘我们’虽然觉得怪怪的,习惯之后倒也成自然。
而且当我接受这个事实之后,电话另一头的人也自动变成‘接受一切的我’。看来应该是以‘现在’的我为基准。
所以我们很快地就接受这个事实,彼此展开交谈。
尤其是针对现在的状况。
现在跟我说话的‘我’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天条之前不是也说过吗?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我’。”
“或者是另一个可能性的‘我’。反正不是哥本哈根解释就是多世界解释,要不然就是飞行员解释吧。”
虽然我从未听过飞行员解释,不过当‘我’说出这个名词的时候,我也跟着理解了一
切——当然是‘我’的理解。
比我更用功的‘我’继续开口。
“不过连那些聪明的学者到现在都还找不到结论,我们这种凡夫俗子不懂也是正常的啦!所以啰,重点应该是在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才对。”
“关于这点,昨天跟我交谈的‘我’提出一个假设,认为原因应该是出在左手……呃,这是非科学家的‘我’所提出的假设,就姑且听之吧。根据哥本哈根解释,量子的性质在于只有透过观测才能确定存在与否。”
“是的。”
“天条的身体是被钢筋修复的,不过她将体内的钢筋‘观测’为自己的身体,因此修复的部分也算是‘普通的肉体’。到这里还可以吧?”
“可以,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就不同了。小紫不是说过吗?我是泛用型的机器人,身上装备了许多机器,可以对应任何场合。所以我跟天条不一样,左手直接适应现有的功能,也就是说身为‘左手’的同时、也身为‘手机’的意思。”
“嗯嗯。”
“以量子的角度而言,就是现在我的左手同时处于‘左手’和‘手机’相互重叠的状态。
而且在适应功能的作用之下,同时具备左手和手机的功能。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套用哥本哈根解释的说法,我的左手处于‘无数可能性’彼此重叠的状态;若以多世界解释的角度而言,就是依然保有‘无数平行世界’干涉性的物体尚未获得‘确定’的意思。
或者是已经获得‘确定’。
不管怎样,结果都是相同的。
左手的另一侧有身体、有头脑、也有另一个我。
也就是说我透过左手,跟无数的可能性或是平行世界的‘我’取得联系。
“所以这只左手让原本因为‘波东的收缩’或是‘干涉性的丧失’无法相遇的我们得以展开对话。”
“……我懂了。也就是说透过将‘左手’视为‘手机’的认知,让左手除了是左手之外,也具备手机的功能,然后再接受其他世界或是其他可能性的我,所以才能展开对话——是这个意思?﹒”
我点头如捣蒜。
“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哇,头晕脑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我透过左手与‘我的可能性’对话,当挂上电话的时候、也就是‘手机’不再是‘手机’的那一瞬间,只有‘左手’的存在受到确定,所以你就会消失啰?除非左手再次成为‘手机’——”
“慢着慢着,为什么是我消失?应该是你才对吧?”
“不对喔,这通电话可是我——咦?”
仔细一想,还真不知道是谁打电话给谁。
不过就算知道,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
“……看来平行世界是唯一的解释……虽然我对平行世界也不是很了解……”
“……也是。”
道声晚安之后,我挂上电话。
于是我的存在逐渐消失——不,并没有。事实上我打开补充热量的零食,心中想着刚刚跟我通电话的那个人。
她消失了吗?
还是在其中一个平行世界,跟我一样正在吃着零食?
不过平行世界似乎是诞生之后就会毁灭的次元——也罢,反正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我不可能再跟‘她’交谈了。
“……我还是打电话之前的我吗?”
打电话之前,我并未听过飞行员解释,可是现在却知道了。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也无法改变结果。
所以我决定放弃思考,不再庸人自扰。
“你知道吗?根据罗杰﹒彭洛兹和史都华.哈梅洛夫的研究,人脑本身就像是一种量子电脑。神经细胞中的‘微血管’所发生的量子力学作用,就是形成意识的主要因素。”
“量子形成意识?不过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量子所组成的,所以除了人类之外,机器人说不定也拥有自己的意识。太好了,小紫知道的话,一定会很高兴……对了,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量子电脑到底是什么?”
“……你明知我不知道,就别问了吧。”
刚开始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对话方式,不过不是我自夸,从不习惯到习惯还真的没花上多少时间。事实上跟自己说话并没有想像中的怪异。
而且还反而是一种希望。
或许小紫的修复才是主因,不过就某种意义而言,这应该算是我的‘天赋’吧?
至少一般的凡人不可能跟平行世界(或是其他的可能性)的自己展开对话。
于是我尽可能地涉猎各种知识,希望自己的‘天赋’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如果小紫口中‘最强泛用型’的‘天赋’得以发挥,说不定我也能加入‘Jaunte’。好吧,我承认我只是个中学三年级的学生,直到那时还是没注意到自己的特殊性。就算不必努力念
书,光是这种特殊能力就足以让‘Jaunte’对我伸出欢迎的双手了。可是当时的我懵懵懂懂一无所知,只会拚命地念书。对外宣称是为了准备考试,连薙刀也不练了,一回到家就坐在书桌前,在学校的时候则是往图书馆钻。所有的藏书一概不排斥,拿到什么就念什么,脑中更是增加了不少艰深的专有名词(意义?理解与否?别问了,谢谢)。自以为波涛学的名字就是学习波动的暗示,等到实际学习波动关数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半点数学细胞,天生跟方程式八字不合。现实总是残酷的,中学三年级的学生也不是万能的,不过我还是不愿放弃,透过‘我们’的帮助,几乎将每天的空间时间都用在增加新知上面(不过‘我’毕竟是‘我’,到最后还是没有在其他的平行世界之中遇见重新挑战波动关数的勇士)。
只要继续努力,说不定就可以待在小紫的身边。
即使小紫已经好一阵子没消息了,我也毫不在意。
“暑假应该会回来吧?”
“应该会吧,说不定还跟爱莉丝一起回来呢。希望在小紫回来之前,可以交出一张漂亮的成绩单。”
“不过这些知识似乎在日常生活当中派不上用场,至少对其他人而言并没有意义。而且左手的手机又不能在大家面前使用——好烦喔,小紫也是这种感觉吗?”
希望如此,至少让我又更了解小紫一点了。
等到小紫回来之后,再跟她问个清楚。
于是我在笔记本写下有助于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现象的辞汇,然后再跟自己通电话。
同时在内心想像小紫发现我的‘天赋’之后,脸上所流露而出的讶异。
结果暑假开始了,小紫依然没有回来。
——连遗体都看不到。
◆
郑重警告。
接下来的故事将急转直下。
6﹒死亡与光的性质
中元节过后,小紫的母亲来电,告知小紫的死讯。
据说是被某种实验所波及。
影响所及连实验大楼都为之倒塌,遗体更是残缺不全。
‘Jaunte’的代表(日本人)表示遗体的状况令人不忍卒睹,因此直接在当地火化,同时将小小的骨灰坛郑重地交给小紫的父母。
详细情况不得而知。来访者毕竟只是代理人,而且小紫被卷入的意外事关机密,无可奉生口。
小紫的父母惊讶之余,难过得流下眼泪。
尤其是母亲和弟妹更是毫不掩饰内心的愤慨,当场将‘Jaunte’的代表痛骂了一顿。出国留学也不过才半年的时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不过父亲倒是十分冷静。
他要求对方详细描述当时的状况,以掌握事情的真相。
实验?到底是什么实验?既然小孩子也在场,为什么没做好危机管理?国家机密?事前签署了任何保密协议吗?这根本就是抵触人权的做法,有违当初我们将孩子交给你们的信任。今天若得不到满意的答案,我自有我的做法——
就算不是失去孩子的父母,只要是知道小紫双眼的秘密,任谁都会怀疑她的死因并不单纯。
不过我的脑筋倒一片空白﹒完全没有思考能力。
或许是早在预料之中、又或许是知道小紫的父亲退休之后依然在警界拥有高度的影响力,‘Jaunte’竟然允许小紫的父亲前往组织视察。虽然我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不过对方也算是展现了诚意,而且到了现场实际视察之后,或许也能让小紫的父亲了解事情的重要性吧。
小紫的葬礼在日本的家中举行。
参加葬礼的几乎都是大人,似乎还有不少政界和警界的达官显要,现场的小孩子只有我一个而已。
以前的同学并未接获通知,其中也包括了七美在内。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小紫的父母知道七美内心的阴霾吧。小紫转学之后,七美也慢慢地走出了阴影,所以才没有通知她。
这并不是冷漠。
事实上对现在的我而言,七美是否出席并不重要。
我甚至并未注意到现场少了七美的身影,只能静静地跟着一群身穿黑衣的大人站在原地,呆呆的眺望仿佛冬林的荒凉景色。
随着人群走到安置在白色高台的棺木前,我知道小紫的遗体并不在里面。
放眼望去,尽是失去光彩的黑白画面。
——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金色的闪光。
褪色的视野之中,金色的物体看起来格外地醒目,顿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隔了几秒钟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头发的颜色。
金色的头发、熟悉的背影。
身穿黑衣的形象虽然跟记忆中相去甚远,不过我很确定那个人就是带走小紫的‘——
“——爱莉丝?”
即使只是细若蚊鸣的喃喃自语,金发少女依然全身一震,缓缓地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交。
红肿的眼皮之下、宛如死鱼一般的混浊双瞳。视线透露出明显的畏惧,昔日唯我独尊的光彩已不复见。
不等我开口说话,爱莉丝立刻背转过身子。
只见她迈开脚步,眼看着就要消失在转角。
——回神之后,赫然发现我也追了上去。
无视于周遭疑惑的目光,我沿着走廊穿过玄关、来到室外。
葬礼进行期间,室外依然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阳光刺得我睁不开双眼。
爱莉丝已经不见了。我眯着双眼环视四周,在距离小紫家不远处的马路旁边,发现一辆黑
色的轿车。
爱莉丝正准备打开车门。
“爱莉丝!”
只见她全身一震,并不是没听到我的叫唤。
可是爱莉丝并未回头,直接钻进车内,迅速地关上车门。
车窗贴着深色的隔热纸,看不到车内的爱莉丝。
于是我跑向轿车。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我依然不死心地追了上去。
即使距离愈来愈远,也并未因此而停下脚步。
踩到小石子的剧痛传入脑中,我才意识到自己没穿鞋子,套着一双袜子就跑了出来,不过我还是继续跑着。
直到黑色轿车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我才全身无力地软瘫在地,双腿和身体不停地颤抖。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不争气地滴落地面。
——爱莉丝从我的眼前落荒而逃。
曾经鄙视我们这些凡人,一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爱莉丝……
指责我无法保护小紫的爱莉丝……
宣称‘Jaunte’可以保护小紫的爱莉丝……
——逃走了。
澎湃汹涌的情绪,让我下意识地握紧双拳。
可是双拳微微颤抖的原因并不是愤怒,而是怀疑。
自视甚高的爱莉丝为什么要逃走?
为什么像过街老鼠落荒而逃?
难道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因为无法保护小紫吗?在我们面前夸下海口、却还是让小紫离开人世?你不是小紫的朋友吗?难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朋友的事情?
否则又怎么会在丧礼还没结束的时候仓皇而逃?
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其实也不无可能。即使再怎么老成,爱莉丝依然是个孩子。
所以在无颜以对的情况下,选择逃避也是很正常的。
可是我需要一个着力点,以对抗这个不愿相信的事实。
否则我一定会发疯。
所以我做出一个结论。
爱莉丝之所以选择逃避,是因为她心中有愧的关系。
——或许小紫根本不是死于意外。
虽然没有证据、虽然只是单方面的臆测,我还是牢牢地抓着这个念头不放。是的,我需要一个着力点,让一片空白的大脑注入新的色彩。我更需要一个动机,让澎湃的情感得以宣泄。
于是我找到了一个逃避现实的藉口,内心充满了奇妙的满足感。
——尽管逃避吧,爱莉丝。
我不会让你躲太久的。
如果真的有见不得人的秘密,我一定要揭发所有的真相。
之后再来哀悼小紫的死。
◆
“我一定要找到爱莉丝,当面跟她问个清楚。如果她已经离开日本,我就直接杀到美国去找人。”
我的喃喃自语获得了‘我’的赞同。
“那当然。不过找人的不是只有我,而是‘我们’才对。”
“没错,‘我们’。”
“‘我们’要同心协力,一起把爱莉丝揪出来。”
◆
跟‘我’归纳出一个结论之后,我先去拜访小紫的父亲,央求他前往‘Jaunte’视察的时候,也顺便带我一起过去。
所以我必须跟学校请长假才行。
小紫的父亲有些为难,我的父母脸色也不太好看。请长假并不是好事,难保不会对考试的成绩造成不良的影响,以为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努力准备考试的父母当然不会乐见这种情况。
可是我并没有放弃的打算,几乎每天都会拜访小紫的父母。
除了厚着脸皮宣称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小紫之外,还语带玄机暗示小紫的父母,让他们以为小紫跟我之间存在着不能说出的秘密(这当然不是真的)。除此之外,我还让小紫的父母产生错觉,以为我的手边握有小紫的遗言,知道小紫意外身亡的秘密(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单纯地虚张声势罢了)。总之我绞尽脑汁尝试了各种方法,甚至还不惜言语恫吓,最后干脆把左手是手机的秘密也说出来了(可惜无法展示任何证据,他们也是半信半疑)。
为了达到目的,我把所有的底牌都亮了出来。
不过最关键的王牌,还是在于护照的申请书。
我将申请书丢在父母的面前,要求他们在监护人的栏位上签名,然后告诉他们就算小紫的父亲不答应也无妨,大不了单枪匹马闯一闯就是了。别以为我只是嘴上说说而已,除非如真的尝试过了所有的方法,否贴我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从小我就是这副牛脾气,一旦打定主意,任何人都拿我没辙。于是父母终于屈服了,带着我一起向小紫的父亲求情。
经过多次的努力之后,我的‘Jaunte’之行终于确定了。
◆
接下来的故事有点混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先交代已经发生的事情吧。
除了小紫的家人之外,我的旅费也是由‘Jaunte’负担,甚至还帮我们安排了班机。
于是我们很快地就搭机离开日本。
我们所乘坐的飞机在夜空中飞行。
——于太平洋上空发生爆炸。
——临死之前,我只看到从机舱的舱顶垂下来的氧气罩,以及小紫坐在前座的母亲忧心忡忡地
看着我的表情。
除此之外,还有液晶荧幕微微发光的‘左手’。
几秒钟之后,我被四面八方的灼热所吞噬——
◆
——黑暗之中,我跳了起来。
◆
满腔的怒气让我睁开双眼。
死亡的结局固然令人惊讶,我的心中却充满了怒火。
那不是意外,绝对不可能是意外。
他们居然炸掉了整架飞机。
为了躲避视察、同时也为了铲除后顾之忧,‘Jaunte’把小紫的家人都处里掉了,而且还拉着我和其他的乘客一起陪葬。
手段虽然凶残,不过对那些将一般人视为凡人的优越主义者而言,却是天经地义的做法。
要是家中有人是天才的话,他们就会像这样在背后动手脚——
真是一群魔鬼。
不过这下子他们也露出了狐狸尾巴。
没错,‘Jaunte’绝对不是什么正派的组织。
小紫并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谋杀的。
一定是小紫不肯听命行事,所以才会惹上杀机。那些人连小紫的家人跟我都不放过,又怎么会放过小紫呢?
“……咦?”
回神之后,我打量四周。
这里是——我的房间?
我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可是,怎么会?我不是搭上飞机了吗?没错,搭上飞机——结果飞机在半空中剧烈摇晃——
那是……梦吗?
——肚子好饿,不是普通的饥饿。
于是我离开被窝,下意识地打开牛奶糖的纸盒,同时不经意地瞄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电子时钟,确认今天的日期。
今天是跟小紫的父母一起飞往美国的日子,现在我应该在飞机上——
“——慢着,我到底在说什么?”
喃喃自语的同时,我试着搜寻脑中的记忆。
想起来了。
我拜托小紫的父母取消视察的行程。
小紫的父母面有难色,可是我依然拜托他们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同时也表示我有很多管道可以调查小紫的死因,请他们务必取消行程。
不可思议的是,小紫的父母居然答应了。
所以我们当然没有搭上飞机,也没有任何人死于空难。
当然,目前的状况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这时左手的‘手机’响起,我将牛奶糖含在口中,接起电话。
“喂?”
对方的呼吸十分急促。
“呃……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没有吵醒你吧?”
“没关系。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才对,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通电话了,所以我们还是长话短说吧。”
“——好,你也有感觉吗?”
嗯,我点点头。
我们拥有同样的记忆,了解彼此的想法。不过那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刚——应该是前往视察的世界吧?”
“或者是前往视察的可能性。”
那不是梦,而是真实的事件。
只是尚未‘确定’。
所有可能性的其中之一、诞生之后立刻消失的平行世界。
“所以我们是在并未前往视察的世界?”
“应该吧。或许你我的世界存在着些微的差异,不过大体上应该是如此没错——抱歉,开始头晕了,你应该也一样吧?我们最好赶快补充热提。”
“嗯,说得也是。再见——”
挂上电话之后,我将第二颗牛奶糖塞入口中。啦嚼的同时,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死于空难的是我,正在咀嚼牛奶糖的也是我。
——我到底是什么?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
“……‘Jaunte’实在太可怕了,居然为了除掉我们,引爆飞机,从来没见过这么恶质的组织——”
‘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胆怯,让我有种不是味道的感觉。
“没错,敌人确实十分可怕。现在回想起来,爱莉丝也曾经宣称要改变世界,这是再危险也不过的念头了……慢着,或许试图改变世界的人不是爱莉丝,毕竟她只是个孩子,不过‘Jaunte’确实对那些孩子灌输这种观念,这是毋庸置疑的。这应该算是洗脑吧?当时的我也实在是太单纯了,竟然没想到对方会来硬的。”
“嗯,我也有同感。不过我们正在谈论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我的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没错。有本事在飞机上安装炸弹,‘Jaunte’确实是不容忽视的组织,屈屈中学生根本不是对手,我毫无胜算可言。”
这时‘我’又接着说下去:
“不过我并不是孤军奋战。”
“还有无限多的我当后盾。”
“无限多的平行世界、无限多的可能性——”
“还记得天,曾经提到光的性质吗?好像叫做什么费玛定律的样子。”
一不不不,是费玛定理。‘两点之间的光轨迹,一定是所有轨迹当中距离最短、花费时间最少的路径’。”
简而言之,就是光具有自动沿着最短路径抵达目的地的性质。
如果两点之间没有其他物体,光就会直线前进——这是在最少时间之内抵达目的地的路径。
若两点之间存在水、空气或是重力等等的介质,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举例来说,光在空气以及水中的行进速度并不一样。
水中的速度较慢,如果在通过水中的时候依然采取直线路径,由于水中所占的路径较多,连带地就会延长通过的时间,因此光就会出现折射的现象,尽量缩短在水中的路径,以减少通
过的时间。
打个比方来说,水中就像是塞车的路段。
最短距离的路径若是遇上了塞车,正常的驾驶人多半都会兴起绕远路的念头,另外寻找不会塞车的替代道路。不过为了避开塞车的路段而绕了一大圈,难保不会花上比平常更多的交通时间。因此最理想的状况,就是尽可能地避开塞车路段、同时尽量缩短绕远路所另外花费的时间,这才是最高竿的做法。光,就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绕路达人。
这就是所谓的费玛定理。
费玛定理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光仿佛早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地。
非但如此,途中会碰到什么阻碍、通过什么‘介质’、必须以什么角度入射或是曲折,似乎全都在光的掌握之中,进而选择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抵达目的地的路径。
没错。除非出发之前熟知所有的道路、除非事先知道哪里可能塞车,否则绝对不可能选择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抵达目的地的道路。
可是光却在一瞬间找出最符合一经济效益的路径。
为什么?
七美的解释如下:
“量子力学是这么认为的。光并不是选择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抵达目的地的路径,而是同时通过所有可能通过的路径。不过除了‘在最短时间之内连接两点的路径’以外,通过其他路径
的光都互相干涉、彼此抵消,只剩下‘在最短的时间之内连接两点的路径’存留了下来。所以人类才会认为光自动选择最符合经济效益的路径。
是的。光也是量子的一种,同时兼具波动与粒子的特性。”
所以光也会跟自己的可能性、或是跟平行世界产生干涉。
身为量子的一种,光并不是事先知道通往目的地的最短路径,而是藉由同时通过所有路径的行为,找出‘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抵达目的地的路径’。
这就是量子力学对光的解释。
“所以这样应该很清楚了吗?”
“我只要以找到爱莉丝为目标即可。”
没错。
我只需要让自己变成光就好。
只需要让自己像光一样,抱着‘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找到爱莉丝’的念头即可。
如此一来,所有的‘我’将同时寻找爱莉丝的下落。
不管‘Jaunte再怎么强大、再怎么可怕,我也有所有的可能性、或是所有的平行世界在背后撑腰。而‘我们’之间的干涉,靠的就是左手的‘手机’。
“其实这并不困难,毕竟光也不了解‘费玛定理’或是‘费曼的经路积分’,光就只是单纯的光而已,自然而然地就能找出以最短的时间抵达目的地的路径。所以‘我们’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困难,只要心里面保持抵达目的地的念头即可。总有一天,无限的‘我’之中的某一个会找到最正确的路径,然后留下正确的答案。”
“就如同留下的不是搭乘飞机死于非命的‘我’,而是没有搭上飞机的我。”
“只有最正确的可能性不会被抵消。”
没错,我要变成光。
藉着小紫送给我的礼物、左手的‘手机’。
第一步就是找到爱莉丝。
没错,第一步。
——治疗悲伤的特效药,就是愤怒。
在愤怒这种剧毒的作用之下,我逃过了心碎的命运。
剧毒虽然有害身体,我却利用自己的天赋成功地适应剧毒的存在。
——或许从这一刻开始,我就不再是过去的‘波涛学’了。
7﹒真正的‘目标’
我谈过恋爱。
那应该是恋爱没错,至少我这么认为。可是我并未结婚,分手的时候也不觉得难过。对于某些人而言,结婚是人生的目标,基本上我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事实上也同意这种说法;不过我还有另一个永远也无法忘怀的‘目标’。高中毕业之后,我上了大学、当起上班族、然后又辞掉工作成为文字工作者。期间当过义工、也曾经落得两面不是人的下场,失恋、然后又喜欢上其他的人,不过我心中的‘目标’从未消失。
看到小孩子在公园中嬉戏的身影,我曾经莫名其妙地泪眼盈眶。
某个世界的‘我’活了四十七岁,某个世界的‘我’十五岁就死于非命。光是十五岁就死了七次、十六岁三次——几乎都是被谋杀的。甚至还曾经偷渡到国外,这真的不是女孩子应该过的生活。美国是个讲究自我保护的国家,我学习射击、学习护身术,同时也庆幸自己从小修行薙刀,练就了一身过人的体力(——当时尚未发现矛盾之处)。原本以为自己的价值观绝对不会改变,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某个世界的‘我’在小紫父母的帮助之下前往美国。
一 某个世界的‘我’中学毕业之后,就立刻出国留学。
某个世界的‘我’在日本念完高中和大学,试图唤起当年的‘目标’。
有不顺利的时候、也有厌烦的时候,有时还真的想放弃一切。
不过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目标’都是我的一切。
我想要找个人依靠,于是谈了场恋爱,对方竟然是加则智典。成为男女朋友之后,我意外
得知加则之前曾经跟七美交往,结果分手了。
这些全部都是我的人生。
有些人认为Qualia的研究无法改变什么。
Qualia的研究一点用处也没有。
不过也有人是这么回答的:
Qualia丰富了人生、丰富了生命。
回顾自己的人生——许多不同的人生,我看到了满足的自己。虽然也有低潮的时候,不过
事后回顾起来,依然不失为一段多采多姿的人生——事实上每一个世界都不是毫无意义的。
可是我有个‘目标’。
无法抵达‘目标’的‘我’,只是毫无意义的可能性。
所以我总是毫不犹豫地割舍。
——是的,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发现事情似乎出了差错。
可是我依然无法罢手。
◆
最后我选择了让‘Jaunte’知道‘左手’的世界。
小紫的葬礼结束之后,我主动与‘Jaunte’取得联系,同时成功地扮演一个接受小紫的悲剧、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女孩子。
一个对于‘紫色的双眸’所唤醒的‘天赋’感到不知所措的女孩子。
‘Jaunte’当然知道小紫的双眼拥有什么能力,立刻派人前来确认。
左手的‘手机’不能在人前使用,于是我接受身体检查,确定体内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之后,进入空无一物的房间试着打电话。
证明了我的说法是正确的之后,我如愿以偿地加入‘Jaunte’。
对我而言,这才是‘在最短时间之内抵达目的地的路径’。
于是中学毕业之后,我进入‘Jaunte’设立的学校。
我找到了‘目标’——爱莉丝,同时也得知了真相。
爱莉丝哭着向我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必自责。”
‘[aunte’网罗小紫的目的并不是培育人才,而是打算利用小紫的眼睛从事某项“工作”(爱莉丝并不知道确实的工作内容)。
而且不出我所料,小紫果然严词拒绝。
‘Jaunte’为了让小紫就范,逼迫她进行一项严苛的实验。
可是他们却高估了小紫的能耐,以为小紫比普通的孩子还要坚强。
结果小紫两三下就‘坏掉’了。发现大错已经铸成之后,‘Jaunte’(的科学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解剖小紫以供研究。
他们比照爱因斯坦的案例,取出小紫的大脑,浸在福马林里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爱莉丝紧紧地抱着我,仿佛故障的玩具一直重复同样的话语。我轻抚爱莉丝的头顶,试图安慰她。
或许是小紫的不昼让她无心打扮﹒甚至连染发也忘了.头顶的部分己经明显了长出黑色的新发。
没关系,爱莉丝。
我什么都知道。
从爱莉丝的口中套出真相,并没有想像中的容易。
——某个世界的‘我’是动之以情。
——某个世界的‘我’是威赫胁迫。
某个世界是央求协助、某个世界是逼迫就范、某个世界是背叛、某个世界是拷问。经历各种不同的世界之后,我已经跨越了人类的界限。有的世界让我恶心想吐,有的世界则是尽情享受,甚至也有什么感觉都没有、冷冷地俯视无法动弹的身躯、还不忘踩上几脚的世界。
连我都很难相信自己居然会这么做,不过这也是属于我自己、无可否认的另一种可能性。
在这些‘可能性’的引导之下,我来到了成功说服爱莉丝的世界。
所以我知道一切的真相。
——爱莉丝,我什么都知道。包括你的出身背景、爱莉丝的名字以及你的母亲,还包括了你的自尊、你内心的阴霾,以及你试图帮助、保护小紫,却没有成功的事实。
所以我在这个世界选择了原谅。
某个世界选择了爱你。
某个世界选择了恨你。
某个世界选择了帮助你、某个世界选择了放弃你、某个世界选择了支持你、某个世界选择了破坏、背叛、利用你。
一切都是为了抵达我所发现的下一个‘目标’。
哪怕只是一小谁分,我静要将小紫仅存的‘身体’抢回来。
同时找出小紫‘变成这样的人’好好的跟他们问个清楚。
小紫是在何时、又是在什么阶段死亡的。
在这个无限世界的无限可能性之中,我要让你们体验最可怕的痛苦——
于是我就像光一样,展开了行动。
◆
几天之后,当初向天发誓必定达成的‘目标’被另一个新的‘目标’所取代。
8﹒转折点
起因是‘我’在某天夜里打来的电话。
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相信、也不愿想起那通电话的内容。
幸好没有人间起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我打从心底感到庆幸。
或许大家认为我是在吊胃口,不过我还是不想针对那通电话说太多。
只能说当时我已经就读‘Jaunte’所设立的学校,住在‘Jaunte’所分配下来的单人宿舍,不过爱莉丝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跑来找我。
平常的爱莉丝是个精明干练的小女生,总是适时地伸出援手,协助我这个英文不太灵光的外国人跟同学或是老师沟通——毕竟这个以天才为}的学校也只有爱莉丝会说日文;不过两人独处的时候,爱莉丝就会露出小孩子的习性,动不动就跟我撒娇。
每当我不注意的时候,即将年满十三岁的爱莉丝就会下意识地含着自己的拇指,这种疑似心智退化的幼稚举动实在令我难以忍受。不过爱莉丝目前还有利用价值,总不好跟她撕破脸,即使再怎么厌恶,也只能忍在心里面。
对于爱莉丝跟我愈走愈近的情况,‘Jaunte’倒足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照理说‘Jaunte’应该对我有所怀疑、也对爱莉丝抱持着某种程度的警戒——关于这点,已经在‘其他的世界’获得证实,不过截至目前为止,对方依然保持静观其变的态度,或许是认为我的‘左手’还有利用的价值吧?
我的‘手机’无法在其他人的面前使用(这只是基本原则,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
也就是说‘手机’只有在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才能使用。
这项特性相当好用。
简而言之,当左手的铃声响起,就代表我现在并未受到监视、爱莉丝也真的睡着了。
自从进入‘Jaunte’的学校之后,我就尽量减少‘手机’的使用率,不过这一通电话大概真的有什么急事吧,于是我举起左手、接起了电话。
“喂?怎么啦?”
电话另一端的‘我’听起来有些兴奋。
‘……呃,抱歉,其实并没有什么新的进展,只是想针对个人的问题谈一谈。’
“……个、个人的问题?”
无视于我的犹豫,‘我’立刻做出爆炸性的告白。
‘……嗯,不瞒你说——
——我可能恋爱了。’
——当这句话传进我的耳朵里时,我只感到脑海一片空白。
紧接着‘我’的知识/经验立刻如崩堤的洪水涌进我的脑中。
“……等一下,有没有搞错?”
‘拜托,谈个恋爱也不行吗?在其他的世界里面,不是也有正在跟加则交往的我吗?’
“你明明知道这不是重点!——等、等一下,一定是搞错了!你只是把母性当成了爱情!这实在是太夸张了!那个、也就是说——
——爱莉丝是女孩子耶!”
我实在不想承认,然而共有的知识和经验却在在显示‘我’喜欢上的人就是爱莉丝。不是单纯的好感而已,而是真心的喜欢。
……天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我’居然喜欢上一个不满十三岁的小女生——
‘不行吗?’
“当然不行!爱莉丝是个孩子、而且又是女生!就算我退让一百步好了,不对!一步都不能退﹒你这个变态到底在想什么?想让我背上恋童蕾丝边的千古罪名吗?而且这根本不是真正的喜欢!”
‘不是真正的喜欢……难道是刻骨铭心的爱情?’
“住口!我实在搞不懂,你怎么会喜欢上爱莉丝这个黏人的讨厌鬼——”
‘不要胡说!爱莉丝明明就很可爱!’
不会吧,‘我’居然凶我!
相较于我的气急败坏,‘我’的语气倒是十分坚定。
‘爱莉丝哪里不好了?她是个如假包换的美少女,个性又很纯真可爱,年纪虽小,却怀抱着伟大的理想。而且表面上虽然倔强,碰到问题却还是第一个跑来找我,光是这点就让我——也罢,别提了。总而言之,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认为这就是爱情,更是一旦点燃就无法熄灭的火苗,所以我一定会好好的——’
“够了,不必亲口说出来……我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也是……我吗?
答案是肯定的。不管是无限的可能性或是无限的平行世界,都有可能存在着这样的‘我’。
察觉我的不耐之后,‘我’似乎有点受伤。
‘真的都没有人了解我吗?’
“……啊?就机率而言当然不是不可能啦,不过……”
“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我对天条或是小紫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
“去死吧,变态!不要玷污我的回忆!”
“不信你自己想想看。第一次见到小紫的时候就被她夺走初吻,当时你有厌恶的感觉
吗?”
“慢着,那不叫初吻!充其量只是碰撞而已!而且之后我跟加则交往的时候,可是曾经——呃,做了该做的事!那时我一点厌恶的感觉也没有,反而还很享受——”
“没错,可是那不是你、也不是我。难道不是吗?就算是平行世界的可能性也依然是‘我’,这点不能否认吧?”
……没错。
跟加则交往的是‘我’,不是我。
电话另一头的变态也不是我,而是‘我’。
——不要紧张。发现这个自己之后,我很快就能适应她的存在——虽然我一点也不想适应——
于是我叹了口气,继续开口:
“就算再怎么可爱,喜欢上自己所利用的工只也未免太夸张了吧?”
“不要胡说,我从来没把爱莉丝当成工具来不待。她是我的朋友,我要跟她一起努力。”
这句话传入耳中的同时,脑海浮现出过去的回忆——当然是‘我’的记忆,顿时让我恍然大悟。
这个‘我’跟我不一样。
我利用良心的弱点问出真相之后,假装原谅了爱莉丝,为的就是继续压榨她的剩余价值,同时也‘刻意’制造出被爱莉丝所依赖的关系。
可是电话另一头的‘我’却向爱莉丝表明心意,取得她的谅解,修补了彼此之间的裂痕,最后甚至真的坠入情网。
所以‘另一个世界’的爱莉丝不会含着拇指。
她跟这个世界的爱莉丝不同,是个独立自主的女强人,更是‘我’身边不可或缺的助力。
——有点羡慕、又有点忌妒。
说不定另一个世界的我会比我先达成‘目标’——
“不、不可能!我比较冷静,先成功的一定是我!”
‘你真的知道冷静的意义吗?不管是利用或是被利用,这种不正常的关系到最后都会让你落得自食恶果的下场。’
“不必多管闲事!你说完了吗?我要——”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我’——不,应该是你在中学时代——’
——通话突然中断。
我故做镇定环视四周。
最后视线落在床上的爱莉丝。
好像把她吵醒了。
“……咦,波涛?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的房间。夜深了,继续睡吧。”
坐起上半身的爱莉丝口中喃喃自语,最后又躺回床上。
一阵子之后,才小声地开口:
“……波涛,你还不睡吗?”
“嗯,等一下就睡了。”
“熬夜对皮肤不好喔,你已经不年轻了呢!”
“我是比你大了几岁没错,不过今年也才十六而已耶?”
“这不是熬夜的理由。”
爱莉丝气鼓鼓的背转过身子,模样甚是可爱,我不禁叹了口气。
虽然傲娇了点,爱莉丝还是很可爱的。
梧较之下。
我居然骂自己是变态。
凝视着左手的掌心,我试着想像通话的对象。
之前跟我通话的到底是‘我的可能性’、还足‘平行世界的我’?打从中学时代开始,这
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我,直到现在还没找出答案。
既然不可能跟相同的我再度通话,结果也是一样的。
——时间的最小单位叫做普朗克常数。
事实上普朗克常数是人类所能观测的最小单位,理论上我的可能性或是平行世界都是由普朗克常数瞬间产生、瞬间消失的。简而言之,我是以普朗克常数的单位随机‘收缩’、或是与‘平行世界’产生‘干涉’——当然,这是从那个将爱莉丝当成左右手的‘我’学来的。
走到床边,凝视着特地为我挪出一个空位的爱莉丝熟睡的背影,胸中顿时泛起了一丝暖一一日心。
同时也对电话另一头的‘我’燃起了怒火。
‘我’实在是太可恶了。明明都是我自己,居然把这么可爱的爱莉丝当成工具,还说她很烦人。
算了,也不能怪她。毕竟那个世界的‘我’并未跟爱莉丝言归于好。
我跟‘我’拥有不同的过去。
——爱莉丝也让我察觉了一件事。
当时的通话虽然中断,不过我跟那个时候的‘我’拥有同样的记忆,知道‘我’到底想说些什么。
在往后诞生的‘世界/可能性’之中,其他的‘我’或许也会察觉吧。
我叹了口气,轻轻地钻进被窝,将爱莉丝娇小的身躯抱入怀中。
爱莉丝稍微挣扎了一下,并未抗拒。
于是我紧紧地抱着她,在内心喃喃自语。
谢谢你,爱莉丝。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对不起。
我很喜欢你,却无法背叛我所定下的‘目标’——
◆
“还在吗?”
“还在,继续说下去。”
“说不定我们可以改变过去呢。”
9﹒过去
起因是对待爱莉丝的态度差异。
我发现自己喜欢上爱莉丝。
某个世界的‘我’憎恨爱莉丝。
某个世界的‘我’将爱莉丝当成工具,某个‘我’对爱莉丝没有特殊的情感,某个‘我’对爱莉丝又爱又恨、至今依然摇摆不定——
乍看之下似乎相同、却又有些许的相异之处,这就是所谓的平行世界。
可能性就是建立在相异之上,为了相异而存在。
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平行世界,所以相异是正常的。
可是相异之处又是从何而生?
爱莉丝的情况很单纯。为了从她的口中间出小紫到底是怎么死的,我采用了各式各样的方法,当然也造就了各式各样的状况。有时胁迫、有时说服,有时劝她改过、有时选择了原谅——各种状况全部都一日了然,因此过去我从未抱持任何疑惑,总是将对待爱莉丝的态度差异归因于过去世界的分歧。
“……可是正如爱莉丝所言,不论是可能性还是平行世界,分歧点一定都是‘现在’。量
子没有‘连续的过去’,也没有‘可测的未来’存在于以普朗克常数为单位所切割出来的‘现在’。”
“——所以呢?”
“所以‘现在的我’永远是‘分歧的起点’,无论是过去或是未来都一样。
没错,过去不可能产生‘差异’。
‘我们’诞生之后,不同差异所造成的不同未来以及过去分别朝着两个方向无限分歧。也就是说并不是我跟爱莉丝言归于好之后才喜欢上爱莉丝,而是喜欢上爱莉丝的‘平行世界的我/我的可能性’发生之后,为了让这个平行世界/可能性成立,我才会跟爱莉丝言归于好。请大家把过去的常识抛到脑后吧,‘过程’不会造就‘结果’,反而是‘结果’引导出‘因果’。
“还记得中学时期曾经为小紫做了什么吗?”
“当然记得。我特地为了小紫修练薙刀,以备不时之需,后来果然多次派上用场。”
没错。
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这些年来我一直修练薙刀,就算是来到‘Jaunte’的现在也从不间断。拜薙刀的修行之赐,我有惊无险的渡过多次危机,若不是积极的锻炼身体,恐怕早就——
“好,那我又是什么时候得到量子力学的知识?”
“……咦?”
“薙刀的锻炼?不,你忘了吗?应该还记得才对。自从小紫转学之后,我就放弃了薙刀,转而研读艰深的物理学书籍。将近一年的时间没碰薙刀,照理说我的体能应该差得可以,可是事实上我的体力正处于巅峰状态,完全没有空窗期。所以啰,研读物理学书籍的过去,到底跑哪去了?”
“这———”
“对于当时的我而言,‘不时之需’代表的应该是能否加入‘Jaunte’,所以我才会拚命地读书。还记得吗?当时我根本不认为小紫是遭到谋杀,所以不可能为了‘不时之需J锻炼身体,两者之间是很明显的矛盾。
可是我的身体却经过充分的锻炼——
——没错,为了探究小紫之死的真相,我需要堪用的体能和充足的体力。
所以我改变了过去。
舍弃读书的过去,选择锻炼身体的过去。
我们拥有同样的知识,所以一直没发现这件事;然而一直没发现的事实一定也改变了无数的过去。对待爱莉丝的态度转变也是其中之一,明白吗?”
“——‘我们’不但能让未来产生分歧,甚至还可以改变过去?”
“是的,只要分歧点拿捏得当——”
““就可以创造出小紫依然活着的世界。””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我这样不对。
同时也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重点。
可是我别无选择。
“真的办得到吗?”
“为什么办不到?你不是念过吗?根据物理学的认知,过去和未来本来就是一样的,既然未来可以改变,没道理不能改变过去。”
“可是改变过去的话,现在的我——不,现在的‘我’又会如何?会不会根本就不曾存在?”
“应该不会吧。‘波束的收缩’与‘干涉性的丧失’是不可逆的,也就是无法复原的意思。而且‘我’的情报全都是来自‘波束的收缩’或是‘干涉性的丧失’——除此以外的方法都无法获得情报。所以‘我们’是以量子传送的其中一种方法彼此分享对方的知识以及经验。这只是我这个物理菜鸟的推论,实际情况不得而知,不过有件事倒是确定的,那就是——
——‘我’要像光一样地前进,不是吗?”
——没错。
正是如此。
像光一样地前进。
试探所有的可能性,找出最短时间就能抵达的正确路径,抵达最后的‘目标’。
我以为这是‘确定’的路径。
我以为这条路径才是正确答案。
可是我错了,打从第一步——也就是‘目标’开始就错了。
得知小紫死亡的真相、以及替小紫展开复仇,不过是‘真正的目标’之前的次要目标,如今既然发现了‘真正的目标’,原本‘确定’的路径也不过是众多分歧的其中之一,或者是尚未获得确定、随时都会消失的其中一种可能性。
我以为我打开了装着猫的箱子。
事实上我根本还没打开,只是准备打开而已。
这个世界尚未获得‘确定’。
既然无法一让我找到正确的答案,我也不需要这个世界。
“没错,这就是我。”
事实摆在眼前,我并没有其他的选项——
挂上电话之后,我将视线移至床上。
凝视着爱莉丝熟睡的表情。
静静地贴近她的脸庞。
轻轻地亲吻她的眼皮。
对不起,同时谢谢你。
爱莉丝,我很喜欢你,可是我必须继续前进。所以——
“再见了。”
“——事情就是这样。
◆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我’。”
“——好的,没问题。”
于是我挂上电话,拭去眼角的泪水。
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悲伤与喜悦的情绪交织之中,我噙着泪水环视四周。
——环视我的房间。
不是美国的‘Jaunte’替我准备的单人宿舍,而是日本的、我家的房间。
压抑内心澎湃的情绪,我检视桌上的月历。
那不是我要的答案。
于是我又打开电视,搜寻新闻。
漆黑的电视荧幕反射出我的脸孔,感觉说不出的奇怪。于是我站在镜子的面前,看到了略显年轻的自己。
电视新闻所显示的日期——我永远也忘不了,就是‘我’第一次打电话过来的那天夜晚。
我逼着小紫接受爱莉丝的游说的前一天。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除非从这一天开始改变过去,否则又怎能拯救小紫?
所以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其他的世界全都被消除了。
最理想的状况并不是活到过去,其实我很想直接跟‘小紫已经得救的世界的我’交换过来就好,不过事情当然没有我想像中的单纯(事实上也难以想像)。不管怎样,总而言之……
“……我总算是回来了。”
当时的那通电话,或许是来自未来的我。
只是当时的我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知识和经验都十分欠缺,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不过现在的我不一样,我跟所有世界的自己共同分享知识以及经验。
所以现在的我一定办得到。
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跳到床上,拿起枕头压在自己的脸上。
逐渐濡湿的枕头来回磨蹭,我在内心放声大叫。
这个世界的小紫还活着。
我可以救她一命。
这次绝对不会再犯错了。
◆
第二天早上。
我一大早就跑到小紫家,暌违许久——真的很久之后,将相隔无数世界才终于见到的小紫紧紧地抱在怀中。
我舍不得松手。
完全无法控制。
之后我们一起前往学校,当着爱莉丝的面前(再度见到爱莉丝之后,我的心情有些复杂,毕竟现在的我对爱莉丝同时拥有憎恨、喜爱、支持甚至是杀害种种的记忆。即使那只是并未实际感受的记忆,也令我难以保持冷静),清楚地表达绝对不让小紫转学的意思。
为了小紫着想?守护小紫?当时回荡心头的只言片语,如今却显得无比地空虚。
我对爱莉丝的反驳充耳不闻,也不理会所谓凡人进化成超凡人——不过我倒是注意到言语表现上的矛盾之处——的恭维,坚决地将‘Jaunte’归类为恐怖份子的温床,同时将爱莉丝视为可怜的受害者。接着我一整天都如影随形地跟在小紫身旁,一旦有人试图闯入保护圈,我就会发出宛如肉食野兽般的低鸣,甚至连老师也被我吓跑。经过无数世界的历练之后,我似乎具备了某种杀气,一整天的脱序演出也让波涛学再也不是众人心目中的那个有点酷酷的少女。
不过我一点都不在乎。
只要小紫在我的身边。
只要我能紧紧地抱住她。
这次我一定要好好地保护小紫。
◆
直到第三学期末,爱莉丝才黯然地离开日本,回到‘Jaunte’
小紫升上三年级。
她并未转学,一直跟我们在一起。
我成功地赶走爱莉丝、驱逐‘Jaunte’的势力,保护了小紫的安全。
◆
半年之后。
小紫遭人绑架,下落不明。
——等到我找到小紫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10﹒可能性与命运
我忍不住发问。
“——为什么我不能像光一样?”
“呃?”
“难道不是吗?光并不会跟我一样尝试错误,而是同时经过所有的路径,让错误的路迳自行干涉、消失,最后只留下两点之间距离最短、花费时间最少的正确答案。一瞬间留下最正确的答案,不需要任何的计算,为什么我没办法这么做?为什么我必须一一确定无数世界的无数可能性?这只有量子电脑才办得到吧?”
“也是。不过我虽然不是光,却也算是某种量子电脑。所以总有一天——”
“没错,我是量子电脑!利用量子的性质,藉由无数世界的无数自己思考与计算的存在!所以我的大脑就是量子电脑!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无法在一瞬间选出正确的答案?明明知道答
案在哪里——”
“……或许这就是‘问题’所在吧。”
‘我’静静地回答,语气充满了智慧。
“知道问题,才能找出答案;可是‘我’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找不出答案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拯救小紫是目的,而不是答案,在不知道问题是什么的情况下,当然也不可能找出答案。”
“……我不知道应该解答的问题是什么——”
我只知道问题确实存在。
总觉得好像哪里做错了。
可是到底是什么问题、到底是哪里做错,却是一无所知。
◆
我已经尽力了‘能做的都做了。
在学校的期间寸步不离、上学放学一起行动、有时甚至还留下来过夜,却还是无法阻止小紫被绑架的事实。即使拥有平行世界的我当后盾、即使拥有丰富的知识以及经验,我依然是个
普通的中学生,没有强大的力量,更缺乏宝贵的时间。
吋 只要给我时间,我就有办法摧毁‘Jaunte’。
可是达成目标之前,小紫会被绑架、同时惨遭杀害。
我试过各种的可能性,包括告知小紫的父母、事先作好万全的准备,可是小紫依然遭到绑
架。雇用贴身保镖,小紫依然惨遭毒手。利用媒体的力量让小紫成名,藉以引起世人的关注,
却只换来小紫的伤心和七美的怨恨,依然无法改变小紫的命运。将‘Jaunte’的资料公诸于世,
促成公权力的介入,结果小紫还是遭到解剖。不管我的反应多快、事前的准备多么充分,每当
我采取行动,小紫还是难逃一死,大脑依然被凶手取出。这就像电玩一样,现在轮到我,接下
来轮到‘Jaunle’。结果我输了,惩罚就是小紫的死。
小紫依然好好地活在我的身边。
偏偏我就是救不了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的无能为力害死了小紫,来不及改变小紫的命
运。明知小紫身处险境,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无法改变的命运,守护与遇害之间的
拉锯。不断地尝试错误,永无止境的回圈地狱,一次又一次、直到永远——
——神啊,请您拯救我吧。
我仿佛置身地狱。
◆
我曾经试着杀害爱莉丝。
之前是将她送进感化院,可是我不需要这种世界,所以又回过头来杀了她。原本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没想到最后还是被发现,所以这种世界也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又杀了爱莉丝。直到第三次之后,我才察觉杀害爱莉丝的理由是什么。爱莉丝的出现造成了小紫的死亡,所以只要让爱莉丝消失就好了。爱莉丝消失之后,‘Jaunte’又派了其他人过来,于是我杀死那个倒楣鬼,结果还是被找到了。就这样不断地尝试错误,直到不被‘Jaunte’发现为止。
最后终于没有转学生了。
我以为小紫可以逃过一劫。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小紫还是遭到绑架,而且还赔上我的一条命。
尝试错误、错误尝试,一切回归原点。
◆
有时我也会跟‘我’诉苦。
“——说不定拯救小紫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这一切都是宿命。”
“……宿命?”
“没错,宿命。小紫的死亡是一切的起点,现在的我也是从那里开始的。小紫的死造就了
现在的我,如果小紫还活着,现在的我就不存在了。所以——
或许时间是可以回溯的。
或许过去和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可是命运——尤其是已经被观测的命运却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小紫的死亡是被‘确定
的’,只要从那个时间点诞生的‘我’……不,应该说只要‘我’存在的一天,小紫就不可能
得救。”
“或许吧,不过也很难说,毕竟一切都是推论。现在的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我不需要已经放弃的‘我’,请你消失吧。”
挂上电话之后,我叹了口气。
重新再来一次吧。
从起点开始,像光一样行遍所有的路径。
寻找唯一存在的答案。
现在的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
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既然时间不够,就想办法让自己有充足的时间吧。
从这里开始——从第一次接到电话的时间点开始,时间当然不够用。既然如此,何不从更早的时间轴开始呢?之前我曾经回到过去,没道理不能回去第二次。嗯,这个主意不错,干脆回到‘Jaunte’成立之前的过去算了。
藉由平行世界的记忆,我对‘Jaunte’展开一番调查,得知‘Jaunte’才刚成立不久,是个年纪比我还要小的组织。
既然是完整的组织,当然不容易对付。
所以要趁组织尚未成形的时候下手。
从‘Jaunte’尚未成立的时间点开始,不但有充裕的时间,敌人也还没成气候,真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慢着,还要回到更早以前的过去?当时的‘我’只是个小孩子而已耶!”
“年纪大小并没有关系。‘我们’享有同样的知识与经验,年龄绝对不是问题。而且小孩子更容易松懈敌人的戒心,反而是一项利多呢。”
“可是以前的我——当时我还不认识小紫,‘左手’也还很正常。”
“……脑筋怎么还是转不过来呢?”
我笑了笑,向至今仍然状况外的‘我’提出自己的看法。
“还不明白吗?左手的‘手机’只是一个契机罢了,并没有绝对的必要性。我的存在已经是‘这种设定’了,‘这种设定’早已是被决定的事实。
简而言之,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过程就随人解释了。
除此以外,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有。”
“那就别说那么多,将我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内所有的可能性都试试看吧。”
于是我挂上电话,之后又重新拨号。
‘手机’的连续使用虽然会损耗大量的体力,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不需要这个世界。
我只需要拯救小紫的可能性,甚至连我自己都不需要。
“——事情就是这样——
◆
——接下来就拜托了,‘我’。”
“交给我吧。”
我叹了口气,挂上玩具电话。
玩具电话突然响起的时候,我吓了好大一跳。这是很正常的,毕竟我才刚满五岁而已,一点小小的事情就可以把我吓得屁滚尿流。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就算拥有丰富的知识以及经验,派不上用场也是没辙。人一旦上了年纪,脑筋果然就会僵化。”
我摇摇头,回想十四岁的自己。
接着又想起十六岁的自己。
再往前推演,二十岁(——二十岁?)、=十岁(……三十岁!)、超乎想像范围的、老态龙钟的‘我’。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思考必须有弹性才行吧,‘我’?”
‘我’最大的失策,就在于只在‘纵轴’寻求可能性。
无限的平行世界被我套上了枷锁。
可是我不会重蹈覆辙、也不再替可能性设限,现在的我需要的是弹性。
重点在于‘结果’。只要‘确定’了‘结果’,‘过程’就会自动产生。
于是我喜孜孜地按下玩具电话的按钮。
“喂?”
电话另一头的‘我’立刻有所回应。
“嗯,是我!”
“……你应该知道我想做什么吧?我的想法应该传达到你脑中了吧?”
“嗯!你一直在寻找平行世界的我吧?可惜我不是你要找的我,继续加油吧!”
于是我挂上电话,重新拨号。
或许在这一瞬间,无数平行世界的我都同时拨起电话吧?光是想像这个画面,就令人感到希望无穷。
应该很快就会找到才对。
好,继续找下去吧。
既然我没有行动力,就只好找出拥有‘力量’的‘我’。例如——‘使用魔法的我’。
平行世界是无限存在的,其中一定有‘使用魔法的我’。只要找到一个,就可以当成未来的‘基准’。
这才是无限可能性最正确的使用方法。
“喂?”
“——嗯,交给我吧!我一定办得到!
没错,我一定办得到,毕竟这可是我小时候的梦想呢。——成为一个魔法少女。
◆
为什么可以使用魔法?
姑且称之为超能力也无妨,反正过程和理由并不重要。或者也可以归因于突变,或是外在因素所造成的基因损害——反正可能性是无限存在的,最后的结果才是重点。
一切都是从寻找突发奇想试图使用魔法的‘我’开始的。
找到之后,所有的‘我’都变成试图使用魔法的存在。
接下来就是寻找实际上有所作为的‘我’。
找到之后,所有的我都变成实际上有所作为的存在——理由?解释?不知道,也没有知道的必要。反正结果自然会引导出过程,无论是哥本哈根解释或是多世界解释,结果都是一样的,哪个好用就用哪个(物理的领域是以哥本哈根解释为主流,原因在于哥本哈根解释比多世界解释来得‘好用’)。所以啰,思考要有弹性,我只要单纯地追求结果就好。
接下来就要寻找拥有‘力量’的我。
这个部分必须经过漫长的错误尝试,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世界和时间,总是有找到的一天。
——发出火焰的时候被人撞见,结果被强制送进医院。
传送的过程出了差错,跟墙壁同化,最后死于非命。
飞行途中被自卫队逮捕。
扮装是必要的,以避免被人发现。就算真的被发现,也有开脱的藉口。
吸取了所有世界的经验、以所有的可能性为武器之后——
“魔法少女、多功能魔幻学学登场!”
好想快点认识小紫、跟她成为好朋友——将热切的盼望深藏心底,‘多功能魔幻学学’开始四处活动。
事实上也不是没有按捺不住内心的思念、急着跟小紫见面的世界(没办法,我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小女生,克制不了自己的冲动)。
可是这些世界并没有什么好结果,不是被当成人质、就是莫名其妙的被卷入事件之中,每次都替小紫和七美添了许多麻烦。所以我只好强忍着泪水,暂时不跟小紫见面。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之后,再来相会吧。
等到目标达成之后,就没什么顾忌了。
到时候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成为朋友。
所以我一定要尽快搞定一切。
“打倒邪恶的坏人!”
‘Jaunte’虽然是势力庞大的邪恶组织,不过狮子和老虎虽然凶猛,还没长大之前都不具威胁性,就像扭断婴儿的胳膊一样地容易。
所以我将‘Jaunte’的创始者——名字的开头分别是‘JAUNT’的那一群人全部处理掉。
甚至连干部也不放过。
那些人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招谁惹谁,纷纷大喊冤枉。这点虽然让我心中有气,不过仔细一想,也怪不了他们。
我还顺便找到爱莉丝的母亲,狠狠地教训她一顿。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告诉爱莉丝的母亲。
至于爱莉丝本人,则被我带到社福机构——有别于‘Jaunte’、看起来十分正派的机构。未来应该不会与爱莉丝见面了吧?——慢着,我主动去找她不就行了吗?虽然不知道年幼的爱莉丝为什么以怨恨的眼神瞪着我,不过我还是对自己的安排感到十分满足。经过一番整顿之后,‘Jaunte’就不会出现在未来的世界了。
于是我回到日本,告别‘多功能魔幻学学’的身份。
之后我认识了小紫,跟她结为好友(在这个世界之中,我跟七美都是小紫的儿时玩伴!),进入同一所小学、中学,即使彼此熟识,依然在走廊上接吻。
意外还是发生了,我的左手变成行动电话我(我并未刻意回避,这也理所当然的结果……后来七美也发生了意外,不过在我的‘斡旋’之下,她跟小紫的友情并未生变)。
于是我们升上了三年级。
——‘Jaunte’并未诞生。
◆
不过小紫还是被绑架了。
不是‘Jaunte’,而是其他的组织。
根据地、成员都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组织。
——又要重新开始了。
我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好一阵子,针对新组织做了详尽的调查之后,再度回到过去。
这次同时摧毁了‘Jaunte’和新的‘组织’。
◆
结果又冒出不同的组织,绑架了小紫。
一切重新再来。
◆
——我不相信命运。
◆
我没死,也死不了。这就是我。就算我死了,也会立刻被‘我’所取代,而且‘我’说什么都无法放弃目标。
没关系,还有事情可做。
世界——可能性是无限存在的,不怕找不到事情好做。
继续努力、永不放弃。
尝试错误、错误尝试。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我’好像说过——”
尝试错误、错误尝试。
“……哦,跟命运有关吗?基本上‘我’是起源自小紫死亡的未来,所以‘我’不可能拯救小紫。不管再怎么努力,结果还是一样的。”
尝试错误、错误尝试。
“……嗯,没错。反正也没其他事情好做,不如就试试看吧。不过到底该从何试起?”
尝试错误、
错误尝试。
“天晓得。既然决定要做,就像光一样直线前进就好了嘛6”
尝试错误、
错误尝试。
尝试错误、
错误尝试——
“没错。”
““——如果‘我’办不到,就让我不再是‘我’就好了。””
11﹒‘我’与答案
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力气,我就让自己不再是自己。
我可以编出一套道理、可以想出一套过程,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一开始我试着成为我的母亲。严格说来,母亲并不等于我,不过我有一半的基因是来自母亲——也就是说母亲等于是半个‘我’。所以我可以成为‘我’——基本上我不必做什么,只要相信这种逻辑就好。只要保持弹性的思考,拥有无限平行世界、无限可能性的无限个我一定办得到。这个世界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除了拯救小紫以外。
所以我放弃了‘我’,成为我的母亲。
之后又成为我的父亲。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之后,接下来就容易多了。我试着成为祖父、成为祖母、成为曾祖父、成为曾祖母。回溯好几代之后,这次又反其道而行,成为学校的老师。好几代以前,我跟老师
之间是亲戚的关系。之后透过远祖当上了七美,是的,往前回溯之后,反而让我可以成为更多的人。我以时间感的错乱——简而言之,就是脑袋不正常的意思——为代价,得到了成为其他人的能力……虽然也有可能因此失去了什么,不过当时我可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这种做法并不是毫无问题(或许已经有人发现我并不是万能的)。
遗憾的是,当我成为父亲、母亲、其他人或是七美的时候——并不是完全的我,而是一半、再一半、又一半、逐渐被稀释的‘我’——知识和经验的共享并没有想像中的顺利,只剩下形而外、可以轻易辨识的客观事实。虽然我知道父亲、母亲和七美何时何地做了何事,却完全无法感受当时他们内心的想法。
而且有些人是我怎样也无法变成的。原因不明,不过我也没放在心上。
反正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真正的重点不在于成为七美或是世界上的其他人,而是否定‘我’、成为‘我’以外的存在。
我试着以七美的存在保护小紫。
结果小紫还是遭到杀害。
——开始尝试错误吧。
◆
成为老师、成为父母、成为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还是无法拯救小紫。成为总理大臣、成为警察、甚至是成为拥有钻头的加则,结果还是一样。不管我成为任何人,小紫还是难逃一死,而且死得十分诡异——大家听过鹅妈妈的一首歌吗?Httmpty Dumpty sat on the wall,Humpty Dumpty had a great fall。即使集合国王所有的马匹、即使召集国王所有的侍卫,依然无法让Humpty Dumpty恢复原状。
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也无法拯救小紫。
——成为七美之后,我试着以七美的眼睛观察‘波涛学’。
不是电话另一端的‘我’,而是活生生的‘波涛学’。
父母的亲生女儿、却跟我有些不同的‘我’。
有趣的是——抑或是理所当然——当我成为其他人的时候,波涛学就只是普通的波涛学。
‘我’跟那个‘波涛学’无法共享知识。
‘我’跟那个‘波涛学’是独立的个体。
现在‘波涛学’正当着成为七美的我面前,跟小紫聊得十分愉快。
可足她却不知道Humpty Dumpty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这时我突然起了个念头,杀死某个世界的‘波涛学’,结果没有什么变化。在某个世界之中,我威胁‘波涛学’跟小紫绝交,一样没有什么变化。看来‘波涛学’并不是什么关键性的存在。
我还试着成为小紫的母亲。
简而言之,我认为小紫之所以遭遇不测,主要的原因就是‘紫色瞳孔’被外人得知。既然如此,我只要善尽监护人的职责,不让世人知道小紫的秘密即可——这真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好计策。于是我开始守着小紫,不生弟弟也不生妹妹,甚至连自己的老公都不理不睬,将注意力集中在小紫的身上。为了不让外界知道小紫的秘密,我实施了严格的斯巴达教育;为了不让小紫异于常人的举动引起外界的侧目,我彻底改变了她的生活习惯。
在旁人的眼中,或许会认为我太过严格了吧?
可是事关小紫的生命,丝毫轻忽不得。
于是我硬起心肠,将小紫的秘密封印起来,不让外界得知。即使受不了压力的小紫哭着求情,我也不加理会,平常更是不放过任何的过钳,动辄就是疾言厉色地责骂。另一方面,为了不让小紫对我产生误解,我也从不吝于表达内心的爱。狂风暴雨的斥责之后,我总是将小紫抱在怀中。当小紫表现良好的时候,我也会人力地称赞。事实上我并不憎恨小紫,就是因为爱
她、就是为了要保护她,才会做出如此严苛的要求。
是的,我跟爱莉丝的母亲不一样。
我的出发点并不是自我肯定,而是为了保护小紫。
斯巴达的教育终于收到成效,连父亲都不知道小紫独特的‘看法’。
代价就是小紫并未跟波涛学以及七美成为好友——事实上她连半个朋友也没有,不过这反而是我乐见的情况。
保护小紫才是最重要的。
为了达到目的,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小紫的看法’。
朋友只会让小紫暴露在危险之中,所以小紫不需要朋友——至少目前不需要。
只要平安渡过中学三年级的关卡,一切都好商量。
——结果小紫无法迎接中学三年级的到来。
她其至无法成为中学生。
开学典礼当天,小紫死于车祸。
根据目击者的证词,当时小紫神情恍惚,摇摇晃晃地走进车道——
◆
——谁能告诉我,
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
以‘我’跟‘其他人’的身份经历无数的世界之后,我逐渐理出一个头绪。
也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小紫的死跟‘Jaunte’无关,我的所作所为也无法改变小紫的命运。
难道整个世界才是小紫——不,我的敌人?
宿命?就姑且称之吧,基本上我不在乎。
总而言之,这个‘世界’希望跟大多数人拥有不同视觉看法的小紫死去,所以才处处跟我作对?
所以我最大的错误,就在于自以为只有我才能‘确定’现实。
既然我可以,其他人当然没有办不到的道理。
更何况一开始我只是普通的人类——所谓的凡人。
根据哥本哈根解释的推论——即使我将‘小紫存活的世界’加以‘确定’,‘观测’世界的人也未必只有我而已,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同时进行‘观测’。如果‘决定’世界的基准来自‘观测’总和的多数决,拥有无限可能性的我很有可能沦为少数,‘将人类看成机器人’的小紫自然成为普通人意欲排除的异物——就像爱莉丝之前提到的某种‘天才’。
难道是世界的总和将小紫视为异物,决定加以排除?
所以我的行动才会处处受到阻碍?
没错。就算打开装了猫的‘箱子’,只要我自己也在‘箱子’里面,‘确定’猫的生死就只是单纯的自以为是。一旦把我装进箱子里面的人打开箱子进行‘观测’,我所确定的结果依然有被推翻的可能。不管我做了什么,都会被其他人重新‘确定’,这就是目前的状况。
◆
我需要‘知识’。
以及‘视点’。
知道应该‘观测’什么。
以及被什么所‘观测’。
——这不是宿命。
既然世界上真的有将我囚禁起来的‘箱子’,那我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
——没错。
我终于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现在就让我成为光,找到正确的答案。
——我一定要获得最后的胜利!
12﹒未来与人类原理
除非打开‘箱子’进行‘观测’,否则无法决定猫的生死。既然如此,猫也有所感觉吗?也知道自己处于生死并存的状态吗?
当然不可能。
猫绝对不会思考自己是死是活的问题,我们也是一样。
毕竟我们只有身体确实存在的感觉。
因为大脑无法认知其他的状态。
我们不可能接受自己的身体是由兼具粒子与波两种特质的量子随机组成的产物,不过遇到“你的身体尚未受到确定,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的说法,似乎也很难反驳。毕竟这本来就是大脑认知的问题,事实上我们也是依赖大脑处理资讯的存在。
其实你正处于睡眠状态,这是一场非常真实的梦,你只是将漂浮在水面上的大脑受到电流刺激之后所产生的幻觉当成现实世界罢了——这种说法更是没有驳斥的空间,因此“我思、故我在”俨然成为最终的解释。
——有没有听过被称为人类原理的宇宙观?
简而言之,就是认为宇宙是为了人类而存在的想法。就一般常识而言,这种说法相当可笑,不过确实有许多科学家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他们认为宇宙的‘参数’是为了人类量身打造的,所有参数的平衡只要出了一点小差错,人类就不可能存在。
对于宇宙而言,人类的诞生是必然的可能性?抑或宇宙是为了人类,而以这种形式存在?——这就是所谓的人类原理。
这个领域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愈是深入研究、就愈发现宇宙真的是为了人类而存在。
或许我没什么说服力,不过量子力学界还真的有些科学家抱持着这种论调。
他们认为人类如此‘观测’、宇宙法则也是如此呈现。
人类‘观测’的结果,确定了为人类量身打造的宇宙。
简而言之,1+1=2并不是宇宙原先的样貌,而是为身为观测者的人类量身打造的产物,由于人类‘观测’的结果如此,宇宙也跟着呈现‘如此’的样貌。未来的观测结果也会对过去造成影响,结果就是现在。
说真的,我一点也不觉得这种说法有突兀之处。
或许大家认为我太过傲慢、也或许误解了我的说法。
不过这种理论实在是太好用了,所以我将个人的感想丢到一旁,打从心底赞成、肯定这种说法。人类原理万岁!
“我思,故我在。”
基本上我们都是好用的存在。
◆
我再度成为波涛学,放任世界自行发展。
进入中学之后,我跟小紫在走廊亲吻、相遇。之后认识了七美,无端被卷入社会事件,得
到了左手的‘行动电话’。
二年级第二学期的第一天,爱莉丝出现了。
小紫转学、意外死亡。
◆
中学毕业之后(这段期间我曾经跟加则交往,而且还抢在七美之前——抱歉,或许有人认为我很故意,不过我也是人,也是有人性的),我加入了‘”aunte。
针对小紫的死因展开调查的过程当中,我跟爱莉丝重修旧好,彼此建立了更深厚的关系。
〡〡是的,我不但让爱莉丝成为得力助手,甚至还将她收为禁脔。
经过多次的洗脑之后,爱莉丝爱上了我、将我视为她的全部。基本上我对爱莉丝的种种可说是再熟悉也不过了,这对我而言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小事,而且就算失败了,我也拥有无限的可能性,不差这一次。成功地笼络爱莉丝之后,我表面上服从‘Jaunte的领导,在背地里蓄集实力。
等到时机成熟之后,在爱莉丝的协助之下,我将‘Jaunte’腐败堕落的一面公诸于世,同时雷厉风行地整顿内部,将整个组织纳为己有。
就这样,我站在‘Jaunte’的顶点
我将‘Jaunte’改造成正派清廉的组织,积极地从事保护、培育‘天才’的工作,同时也毫无止境地扩大自己的权力。当然,这些工作需要莫大的资金,于是我兴办产业,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在无限的平行世界当中,找到成为大财主的我并不困难。于是我设立财团,大规模地征求科学人才,援助有潜力、有前景的优质企业。发展永远优于获利,我甚至投入了所有的财产。
于是‘Jaunte’成为革新的代名词,更是带领人类开创未来的新希望,现在我就是‘Jaunte’、‘Jaunte’就是我。
为了科技的发展、为了典范转移,要我花多少钱都愿意。
我常常巡回全球,网罗新的人才——这方面绝对不勉强,也没有勉强的必要。千分之一或是万分之一的幸运总是降临在我身上,世人开始将我视为胜利的女神、二十一世纪的金主。我入选‘百大成功女性’,登上时代杂志的封面,受邀前往世界各地演说。
在这段期间,爱莉丝所领导的年轻科学家依然努力不懈地进行各种研究。
来自物理学、生物学以及各种领域的天才,为我提供了强而有力的支援。
社会学、艺术、音乐、文学——只要是有助于达成目的,我从不吝惜任何的付出。
不过最重要的关键人物,当然还是爱莉丝。
所以我愿意为爱莉丝做任何事。
——除了放她自由之外。
人际关系虽然不容易经营,但我在这方而总是最大的赢家。
“——爱莉丝,我还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吗?”
这时的我精通四国语言,不过跟爱莉丝交谈的时候,还是习惯使用日语。
长大成人之后的爱莉丝恢复原本的发色,只见她面无表情地开口:
“……请不要再理会我了。不管我说了什么都不要回应,就当我从不存在吧。”
我笑着摇摇头,坚决地否定爱莉丝的请求。
“抱歉,办不到。我可以打从心底爱你,也可以打从心底恨你,没有中间的灰色地带。我就像光一样,只能从所有的路径当中选择‘极限值’,不是最大就是最小——没错,这就是我。”
爱莉丝拿起手枪瞄准了我,于是我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额头。
类似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尝试错误、错误尝试,永无止境的回圈。
“一枪杀了我吧,不要浪费子弹。需要我靠近一点吗?”
“……你以为我不敢开枪?”
“当然不是,事实上我知道你并不是不敢扣下扳机。不瞒你说,我并不只一次死在你的枪
下,相对的,你也不只一次死在我的手土。”
“……学,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没关系,你只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我是爱你的就好。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很乐意将这个世界送给你。”
“——我真正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嗯,这一点我也知道。”
这时我听见了啜泣的声音。
抬头一看,爱莉丝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爱莉丝总是会犹豫不决,她真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我静静地叹了口气。
“……爱莉丝,我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你了。所以……开枪吧,拜托。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世界了,亲手送我上路吧。”
“……我……我……”
“如果你也爱我,就表现出来吧。爱莉丝﹒占有我吧,否则你永远也无法获得解放。”
爱与恨,天平两端的极限值。在自己的身上留下爱恨的记号。
这就是我。
“——让我为你而死,终结这个世界吧。”
我试着回溯记忆,检讨失败的原因。
虽然遗憾,却也无能为力。
继续在下一个世界努力吧。
砰!
◆
爱莉丝完成‘这个’的时候,正值我迎接第四十七次的生日,也是多年来从事慈善事业的我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提名的那一年。
爱莉丝充分发挥天才特有的不拘小节,天还没亮就跑进我的房间,在我的脸颊亲了一下。
“完成了。”
我屏气凝神,注视着爱莉丝所带来的大型画板。
严格说来,应该是注视着描绘在画纸上的抽像画。
“……这就是‘万物理论图’……”
纵横无限的世界、受到无数‘天才’的协助,如今我终于找到了寻觅已久的目标。
统一记述宇宙成立的四种力量〡〡强大的力量、弱小的力量、电磁力、重力,物理学的一大里程碑。
当然,理论图的完成并不代表抵达终点。
‘万物理论’的完成,更不代表明天就突然拥有预知能力、人类从此长生不老,或是太空旅行再也不是梦想。
这是一个确实的证明。
证明过去人类所探求的‘科学’是有用的,人类针对宇宙的起源以及量子的特性所提出的假设也是正确的。
没错,为了确实的‘观测’而存在的‘视点’。
基础的指标——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进行翻译,转换成数学的记述。不过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剩下的工作应该不会太困难才对。学,我保证一定可以赶上颁奖典礼——”
不等爱莉丝说完,我立刻摇摇头。
“爱莉丝,这样就够了……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这才是我寻觅多时的终极目标。”
——是的,我明白。
虽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将图形转化成算式、本身也不具备方程式的才华,不过看到这幅画之后,我就明白了一切。
感觉式的理解。
我知道了自己应该知道的东西——
“……学?”
“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左手微微发光。
即使爱莉丝还在身旁,长久未使用的‘手机’依然显现出透着冷光的荧幕。
眼前的景象让我有所领悟。
‘我的世界’刚刚被‘观测’了。
宇宙即将‘收缩’。
这时我终于发现自以为了解,其实却一点也不了解的问题。
——宇宙尚未受到‘确定’。
过去宇宙一直呈现‘波束未收缩’的状态(或是跟多世界彼此干涉的状态)。就好比是装
了猫的箱子被装进另一个箱子、另一个箱子外面还有另一个箱子——中实上世界处于‘机率’的状态,只是我们并未发现而已。
因为人类不知道自己应该观测什么,可是现在我知道了。
藉由‘万物理论’的指标,我知道人类应该观测什么。
一切从此刻而生,确定过去、创造未来。
只是一种机率的‘开端’,如今正‘收缩’为确定的可能性——之前的时间将成为虚时间,宇宙穿越隧道、收缩为一点,然后再化成无数个小点,一口气急速膨胀——
当然,这并不是‘终极的答案’。
往后‘万物理论’将会出现更统一的理论。接下来的理论或许可以解答意识的问题吧。当新的理论诞生的时刻,宇宙势必将重新‘收缩’,所有的过程重新再来一次。而且这并不是终点,错误尝试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像一条衔尾蛇,咬着自己尾巴的蛇轮图。
——可是对我而言,这样就足够了。
“咦?这个光?学,你的左手——”
我将左手放在耳边,右手轻抚爱莉丝的脸颊。
然后亲吻爱莉丝覆盖住蜂蜜色瞳孔的眼皮。
——谢谢你,爱莉丝。
让我们在重新‘确定’的世界再会吧。
——到时候‘我’应该不存在于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学?”
“再见。”
◆
——我的目标达成了。
消灭自我的‘目标’。
是的,我已经消失于这个世界了。
13﹒——小紫——
谈谈球井紫吧。
目前是中学二年级的学生。
外表看起来很正常,不过她拥有一双将人类——不、生物看成机器人的紫色双眸(除了颜色之外,眼球本身的构造跟常人无异)。
因此她从小就没什么朋友,造就她日后珍惜友谊、重视朋友的态度。
没错。球井虽然并不平凡,身边还是有朋友的。
第一个朋友叫做天条七美,教导小紫如何露出笑容。
目前虽然疏远了些,球井依然将她视为最好的朋友。
第二个朋友叫做波涛学。
她接受了小紫的‘紫色瞳孔’,也接受了身体被小紫所修复的事实,算是相当罕见的朋
友。
波涛学的出现,让小紫产生了勇气,从此不再将交朋友视为畏途。
第三个朋友叫做爱莉丝﹒佛伊尔。
她是个跟球井拥有不同‘看法’的天才少女。
爱莉丝将球井视为同类,断定球井是她的同伴——虽然这不代表她跟球井拥有相同的能力,球井还是感到很窝心。
所以球井决定转学。
离开波涛和天条固然难过,可是连她们也劝球井应该出国留学。
除此之外,球井自己也拿不定主意。继续留在这里,难保不会连累波涛或是天粲,害得她们被卷入不必要的是非之中。球井甚至认为自己不应该待在她们的身边。
也许,我不应该就这么安于现状。
也许,我非得要勇敢地改变自己不可。
波涛表示会等球井回来,于是球井下定了决心。她得到了勇气,也知道唯有主动伸出双手,才能得到朋友。
于是球井选择了相信爱莉丝﹒佛伊尔、及她的〣伴,远赴美国前往‘Jaunte’的本部。
佛伊尔和她的朋友都是好人,球井马上就跟大家成为好朋友。
可是大人就不同了。
球井的眼睛才是大人的目的。
大人一开始就打定了利用球井的主意,甚至还刻意欺骗佛伊尔,命令她到日本网罗球井。
那些大人告诉球井,希望她的紫色双眸可以为世界尽一份心力,以她的双眼检视这个地球。可以的话——如同先前对七美以及波涛学所做的,也希望她能够改造这个地球。
球井拒绝了。
她不认为无辜的地球应该受到这种待遇。
大人试图说服球井,他们认为地球是一种生物,而且濒临毁灭(可是被球井所否定)。为了地球着想,人类必须肩负起‘直接管理’的责任(这点也被球井所否定)。由于球井的不配合,大人将她单独隔离在研究大楼的另一侧,不让球井跟朋友见面,甚至还威胁要伤害球井(事实上并没有这么做,即使他们真的有伤害球井的意思)。
当家人的安全遭到威胁的时候,球井将自己封闭起来。
自我封闭的球井就像是‘机器人’,跟她说话也没有反应,最后甚至不肯进食。‘Jaunte’的大人只好放弃说服球井,改采其他的计划。
既然球井不肯合作,干脆直接找出‘眼睛’的秘密。
事实上打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奢望球井愿意配合。虽然他们并未怀疑球井的看法,却质疑那双眼睛的能耐,毕竟‘Jaunte’并不像波涛或是天条,实际感受过球井的力量(根据情报显示,他们至今尚未针对波涛以及天条的事件进行调查)。对于他们而言,与其着眼于球井的双瞳所隐藏的未知可能,‘Qualia的实际证明’反而更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而且孩子们并不清楚,‘Jaunte其实是个烧钱的组织,需要对外寻求政府以及法人的资金挹注,因此他们需要显而易见的具体成果,而不是眼睛无法确认的理论。这一切都是为了与政府财团交涉。
球井的眼球并没有异常。
因此球井的力量,一定是来自人体当中最神秘的器官——大脑。
只要研究球井的大脑,说不定可以找到解开‘Qualia的存在’这个世纪之谜的线索。反正球井现在跟废人没什么两样,完全派不上用场,而且极有可能替组织带来祸害。既然如此,干脆——
于是他们决定对球井进行一项惨无人道的竹添。
——实验当天,FBI突然出现,逮捕了‘Jaunte的大人。
他们的计划被一名职员泄露出去。
(严格说来,应该是那名职员将球井的情况告诉佛伊尔,佛伊尔再通报警方。不过事涉敏感,整件案子并未留下任何记录,那名职员的身份迄今依然成谜。)
于是球井被救了出来,目前正在医院打点滴。 .
营养失衡,差点就没命了。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可是球井被救出来之后,到现在还是不肯开口。
关于这点倒是不需要担心,因为球井的家人和朋友已经从日本启程,即将抵达美国。
除了波涛学之外,还包括了爱面子的天条七美。
佛伊尔和其他朋友直接睡在隔壁病房。他们拒绝离开,坚持要留在这里陪伴球井。
在家人以及朋友的鼓励之下,球井一定可以重新站起来。
往后不管碰到任何困难、任何危险,她一定可以勇敢地跨越障碍,找到真正的幸福。
球井紫可以过着画福快乐的日子——
——来,该睁开眼睛了——
球井睁开双眼。
环视四周之后,视线落在枕边的‘机器人形’。
佛伊尔前来探病的时候顺便带来的礼物,也就是所谓的模型。佛伊尔知道球井最喜欢机器人的模型——球井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学学?”
——球井一定是睡昏头了。
抑或是还没从梦境当中清醒。
只见她揉揉眼睛、抬起头来,凝视着手中的机器人——
“……学学?是学学没错吧?”
——‘我’大吃一惊,心跳差点停止。
可惜心脏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不,我连忙否定刚刚听到的那句话。
……球井紫总是对波涛学十分依赖。
当初之所以决定转学,波涛学的意见扮演了关键性的因素。
现在她的精神状况十分不稳定,所以才会寻找波涛学的身影。
绝对不是看到‘我’。
因为‘我’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的‘我’是无法被任何人‘观测’圴存在。
爱莉丝所发现的‘万物理论’,可以称之为‘观测的指标’。
就另一层意义而言,也是人类的‘观测极限’。
‘我’了解其中的意义,藉着这个理论‘跨越了极限’。
回溯数百亿年前的过去、变更自己的参数,将自己改造成不适用于‘万物理论’的存在。这是一种重新进化,人类无法认知、没有实际的形体——既不是波、也不是粒子,更没有所谓的机率。成为‘不存在’的存在之后,‘我’不存在于人类所能认知的宇宙。简而言之,就是从‘人类所能认知的宇宙消灭自我’。
目的在于不被任何人‘观测’。
因此这个世界并没有可以‘认知’ ‘我’的存在。
也就是说,没有可以‘确定’ ‘我’的人。
这就代表了保护球井紫的‘我’不会再受到干扰。
再也没有人可以杀害球井——
“……学学?为什么不回答?你在生气吗?因为我一直没跟你连络?对不起……我有我的苦衷……所以——”
已经不是人类的‘我’早就失去了人类的情感,没血没泪可说是如今的我的最佳写照。然而球井泫然欲泣的表情还是让我无法忍受。
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话(居然还记得这种‘概念’,真是意想不到)。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当然!哇,真的是学学!真是的,不要吓唬我好吗?”
《——不、不对,‘我’并不是波涛。波涛正搭乘机赶往这里,‘我’是——你的幻
觉。你的脑袋还是有点不正常,最好再多休息一下。》
“哇!太过分了!不要欺负人家!没错,我总是将别人看成‘机器人’,所以无法分辨别人的表情,有时也会看走眼,可是我不可能认错学学的!——虽然你现在‘变形’得很夸张,依然不失‘最强泛用型’的本色——不过再怎么看就是学学嘛!我一定不会看错的!
可是……你是怎么‘扩张机能’的?”
——刚开始我有点难以置信。
小紫的‘紫色双眸’竟然看得到‘我’?
任何人——适用‘万物理论’的人类绝对不可能‘观测’到的‘我’?
历经几十亿、几百亿年——即使只是记忆——的孤独。
没有人看得到我、或是跟我说话,我只能孤独一人静待与小紫的相遇。
过去如此,未来也必将如此。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这’就是‘我’。
‘我’在许许多多的世界恣意妄为,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恶搞了许多世界、许多可能
性。没销,我利用无线的我从这个世界来到另个世界、从这个可能性跳到另一个可能性,只为了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世界。
可是宇宙中并没有不需要的世界。
所以我一定会成为堕入地狱的罪人,替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
——因此孤独是‘我’的命运。只要能够保护小紫,我愿意永远待在孤独的地狱。
这就是我的觉悟与决心。可是——
“……学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我才惊觉自己哭了。
长久以来不断压抑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情感一旦决堤,还真的是挡也挡不住。
于是我就像歇斯底里的孩子不停地啜泣、流着不存在的泪水,同时打开了话匣子。
包括了过去的种种。
我的一句话促成了小紫的转学。
结果反而害死了小紫、心中懊悔不已。
平行世界。
可能性。
找到小紫的遗体,决定展开复仇。知道过去可以改变之后,决定保护小紫。改变了过去。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改变过去,却依然无法保护小紫——杀了爱莉丝、杀了七美、杀了波涛,为了自己的方便而杀人、杀死自己、成为七美、成为小紫的母亲、像光一样地前进、利用爱莉丝、破坏许许多多的平行世界、情况不对立刻逃避,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无限循环——
我说出了一切,毫不保留。
小紫静静地聆听。
没有疑问,也没有谴责,以真挚诚恳的神情——
聆听我的忏悔。
◆
“……所以学学是利用那个‘万物理论’获得变形机能吗?”
《——这算是变形机能吗?我不太清楚。》
一口气把话说完之后,我顿时感到异常地轻松,理应不存在的心脏却反而忐忑不安了起来。
……小紫会疏远我吗?
她会害怕——应该还不至于,她会讨厌我、看不起我吗?
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光是能够跟小紫交谈,就已经是意外的惊喜了,我不敢要求更多。往后我将扮演小紫的守护神,这样就足够了。
也没有其他的奢望。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不介意的话,我会永远待在你的身边,保护你的安全。现在的我不受任何人的阻挠,可以单方面地进行‘观测’与‘干涉’——》
小紫的脸色突然一暗。
低头凝视手中的机器人模型之后,小紫抬起头来(其实我并不是变成机器人模型,我只是不存在而已。简而言之,就是可能在房间的任何一个角落,也可能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缓缓地开口:
“……学学,我并不想泼冷水,可是对待朋友就是要说真话,所以……我说啰?你要仔细听好啰?那个……我知道你为了我付出了许多,老实说我真的不想这么说,可是——
我想你应该不可能保护我才对。”
——小紫的语气十分平静。
‘我’倒抽一口冷气(虽然我没有鼻子、也没有气管),试着反驳小紫的论调。
《——为、为什么?不可能!世界上已经没有‘观测’我的存在,再也没有人可以妨碍我了!》
“我就可以呀,我不是看得到你吗?”
《这……你不一样。》
“学学,你还是不明白吗?还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既然我可以观测你,就表示你无法改变我的命运——”
《——咦?》
“能够改变我的命运、可以改变我的命运的人,只有我而已。学学,你没有这个权利。”
虽然己经没有眼球了,我依然感到眼前一黑。

在我的深处,某种物体出现蜘蛛网般的裂痕,碎落一地。
14﹒‘波涛学’
“我对量子论不是很熟悉,不过若我命中注定非死不可,那也是我自己所观测的命运。我的命运是属于我的,学学的命运是属于学学的——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人类只能‘观测’、‘确定’自己的命运—
这种说法只是单纯的抽像论,并未获得科学的实证,不过现在听起来却是格外的震撼。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以为只要不被任何人‘观测’到,就不会受到妨碍、就可以保护小紫。
可是如果小紫的说法是正确的,‘死亡的命运’就只有小紫才能改变。也就是说根本没有妨碍我的人、事、物,我先前的所作所为只是一厢情愿地瞎忙罢了。
小紫的命运不属于任何人,而是属于她自己的。
其他人想要改变小紫的命迎,无疑是一和傲慢的亵漠。
而这就是我正在做的事情。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原来就是这里出了差错。
我试图把自己的想法套用在小紫的身上。
打着为小紫着想的大旗,却彻底忽略小紫的想法。
我一直在逃避应该面对的命运。
逃避无法拯救小紫的事实。
逃避自己力量有限的真相。
《——我真是一个大傻瓜——》
——我不应该自以为是地保护小紫,应该先…让小紫了解我的想法才对。
不是单方面的套用,而是双向的沟通。
对不起,我无法保护你。我只是个普通的凡人,没有惊人的天赋,或许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你死去。不过只要你愿意,我一定会跟你一起努力——
即使是再怎么残酷的现实,也要勇敢地面对才行。
《——对不起,小紫。你说的没错,我一开始就走错了。》
一别这么说,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都怪我不好,都怪我当初利用手机的零件修复学
学,才会演变成今天的局面。”
《不,这不是你的错。当时你别无选择,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今天之所以演变成这种
局面,说来说去都是我自找的,不能怪你。
……其实这种状况也未必不好。
至少现在的‘身体’可以永远保护你,所以我一点都不在乎。》
我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导致无法挽回的结果,所以这就是我的惩罚。
“——才没有那种事!”
小紫突然提高音量。
“学学,我很感激你的好意,可是……我不喜欢这样。变形成这样之后,就再也没办法被
学学抱在怀里了。”
察觉小紫语带哭音,我连忙出言安慰。
《——不对喔,你忘了吗?这个世界还有另外一个波涛学——
“不!学学是学学,学学还是学学!……呃,反正就算还有另一个学学,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也看不到现在的学学、不能跟现在的学学说话……而且这不是暂时性的,等到我死了之后也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不要这样!
就算真的有罪,我也觉得学学已经受到够多的惩罚了!
……学学,我会努力——我会努力地面对命运,让学学不必变形也没关系。学学,你就恢复原状吧?”
我微微一笑——如果还能笑的话——回应小紫的提议。
《——谢谢,小紫。有这番心意就足够了。》
“学学!”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无法恢复原状……不对。》
《——应该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复原。》
小紫为之一愣。
“该怎么复原……?就跟刚开始的时候一样,使用‘手机’不就好了吗?”
小紫的语气带着些许的不安,我只好故做镇定地回答:
《——拥有‘手机’的人是‘波涛学’,透过手机变成‘这种东西’的人也是‘波涛学’,不是我——或许过去我的确是‘波涛学’没错,可是现在——》
我还记得自己以前是被称为‘波涛学’的存在。
可是我早已忘了那种感觉。
也不知道波涛学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更不知道该如何恢复波涛学的身份。
……现在回想起来,我已经离原本的自己好远好远——
《——我成为我的母亲、成为天条七美、更成为你的母亲——是的,我可以成为任何人,因此我的记忆是无限的、无数的、混杂的、变化的……一百二十七亿年的进化对我来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让我忘了该怎么当‘波涛学’——》
“——原来是这种小事,没问题啦!”
小紫信心十足的语气顿时让沉浸在记忆之海的我为之一愣。
只见小紫露出微笑,继续开口:
“原来如此,我还没告诉学学到底是错在哪里是吗?抱歉抱歉。”
《——呃?》
“你说你变成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我吗?包括爱莉丝吗?”
《——说的也是,我没办法变成你或是爱莉丝——不过那是因为爱莉丝是外国人——》
“我不认为。姑且不论爱莉丝好了,既然学学可以变成我的母亲,为什么不能变成我?我是日本人,而且又是妈妈的女儿,部分基因是相同的,照理说学学应该可以变成我才对,其中到底有什么问题?”
——没错,确实是不太对劲。
发现我可以变成其他人的时候,我当然也想变成小紫。
既然要保护小紫,直接变成小紫当然是最有效的方法(虽然有点本末倒置,当时我只想尝试各种可能性,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说也奇怪,我可以轻易地变成小紫的母亲,却怎样也无法变成小紫。
当时我也没有深究原因,注意力很快地就被其他的可能性所吸引。
《——小紫,你知道为什么?》
小紫点点头,脸上的微笑有些萧索。
“……应该知道,不过我相信学学也知道才对——学学绝对看不到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的眼睛可以看见我所看到的影像。一
《……这是——》
绝对的平行线。
也就是说我们不可能彼此了解——不过也就是因为承认、接受这一点,小紫跟我才能成为朋友,这也是一切的大前提。
我知道这个事实、承认这个事实、接受这个事实——
“同理可证,学学也应该知道自己不了解身为天才的爱莉丝到底看见了什么,所以才无法成为我或是爱莉丝——不,严格说来应该是假扮我或是爱莉丝才对。
学学,其实你根本不是成为小天或是我的母亲。
你只是变成跟小天或是我的母亲一模一样的存在、站在她们的角度看待事物、自以为变成其他人而已,事实上你的真面目是‘扮演’小天或是母亲的学学。
因为你不知道小天和母亲到底看见了什么。
事实上没有人可以跟其他人分享自己的视觉。
如果连这种事情都办得到的话——学学就可以变成我了。”
——我只是自以为变成其他人的‘波涛学’?
所以才无法变成小紫和爱莉丝,只因为我一开始就知道她们不可能跟我看见一样的东西?
——这的确可以解释我为什么无法变成小紫或是爱莉丝的现象,可是——
《——就算真是如此好了,我还是想不起我自己。》
我的语气有点心虚,小紫倒是信心十足地摇摇头。
“没有想起来的必要,也不需要任何的资格,就算不能成为他人,学学依然是学学……就如同我只能是我一样——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去看这个世界。”
《……小紫?》
“不是吗?不管变成什么形态,学学永远都足学学。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凭感觉——”
小紫突然住口。思索片刻之后,才面带忸怩地继纹开口:
“——学学,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在走廊上相遇的吗?”
《当然记得。当时我走在走廊上,结果你突然冲了上来,夺走了我的初吻。》“哇、哇,谁教学学突然转身嘛!那也是人家的第一次耶!”
小紫羞得满脸通红,低头看着手中的机器人模型。
凝视片刻之后,嘴角突然浮现一抹浅笑。
“——学学。
我需要的不是替我实现愿望的神,
而是陪伴在我身边、跟我一起许愿的朋友——”
“——让我们再度相遇吧。”
说完之后,小紫亲吻手中的机器人模型。
‘我’不应存在的大脑、
不应存在的身体、
不应存在的手臂,
同时浮现出当时的感觉。
◆
——想起来了。
没错,我们的相遇。
一切的起点。
柔软的樱唇令人印象深刻,我更记得双臂之间温热的触感。软绵绵的感觉。当时我虽然惊慌,却努力地保持冷静。以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感受小紫僵硬的身躯,同时在心中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她又会出现怎样的反应。难以言喻的兴奋、狂跳不已的心脏。山雨欲来的预感笼罩四周,在这个广大无垠的世界之中,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人。
那就是我们的相遇。
当时我们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之中,以近乎行肢的机率产生交集。
世界上的人那么多,不管他们再怎么相拥、再怎么亲吻……
那时的相遇与亲吻也是属于我们两个的。
互相拥抱、凝视着对方的瞳孔。
那种感触——只属于我的紫色Qualia。
——波涛学的无价之宝。
于是我——波涛学与球井紫再度相遇——
◆
——原来如此。堕入无限黑暗的同时,我思考一个问题。
当我看见苹果的时候,无限的‘我’也正凝视着苹果。
无限世界的无数个我看着同样的苹果,产生同样的感觉。思考的同时凝视着苹果。所有的‘我’经由部分大脑的共鸣、干涉,在脑中凝聚形象。
这就是Qualia。
Qualia就像是一条绳子,串连了无数互相重叠的薄膜。
不管这个宇宙有多少个‘我’,这些全都是如假包换的我——Qualia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
再怎么亲密的朋友也无法共享,只有我才知道,所以这当然是我就是我的证明。
不需要回想。
我的感觉,只有我才能感受。
——我不是任何其他的人,而是唯一的波涛学。
Qualia将会替我证明一切——
——耀眼的白光,笼罩整个世界。
15﹒光的终点
黑暗之中,我突然跳了起来。
混乱的感觉袭上心头,我连忙四处张望,试图找出口己身在何处。
可是在找到答案之前,微微发亮的左手映入眼帘。
刹那之间,我陷入强迫症的思惟。
——糟糕,这样子不行。
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没改变。
极度恐慌之下,我噙着泪水拨出电话。
“……拜托……再这样下去,小紫就快死了……”
我感受到电话另一头的人倒抽一口冷气。
不等对方开口,我立刻挂上电话。
心脏跳得好快。
我需要帮助,我要向‘我’求救,否则小紫就危险了。
“……不行,别再逃避了。我!”
没错,难道还想重蹈覆辙吗?
我迅速地换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不容易收拾起混乱的情绪之后,我环视四周。
这里是我的房间。
桌上的电子时钟所显示的日期,正好是‘我’第一次打电话过来的那天晚上。为求慎重,我又打开了电视。
暗色荧幕所映照出来的脸孔,一让我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就是今天晚上。
我劝小紫转学的前一天。
——这一天果然是分歧点。
意思是要我在这里重新开始吗?
不,不是重新开始,事情根本从未发生。
我无法改变小紫的命运,没有这个资格。
只有小紫才能改变她自己的命运。
我所能做的,就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从恲给她支持。
除此之外的行为——无论结果会有多么地令人难受,都不彼允许。
而且我自己也有必须面对的命运,就跟小紫一样。
——没错,不要再逃避了。
即使对外求助,也不再逃避
勇敢地前进吧。
——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
左手重重地拍在玻璃窗之上。
巨大的声响之后,玻璃窗出现放射状的裂痕。
以撞击点为中心,裂痕如之蛛网般的向外分歧、扩散。
剧烈的灼热袭上心头,我强忍着冲口而出的哀鸣,打量着染红的左手。如同心脏一般鼓动的左手——我试了好几次,还是不会发光。
——这样就好。
母亲的怒吼从门外传来。
“——学,那是什么声音?”
我也试着还以颜色,结果长时间未使用的喉咙并不怎么听话,声音十分沙哑。
“……抱歉。我摔了一跤,打破了玻璃窗。”
“什么?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有没有受伤?不要紧吧?”
“嗯,还好。”
一点都不好,出血量相当吓人。
去一趟医院吧。
还是去找小紫?
不管怎样,都必须请小紫处理这只‘手机’,不让它再度被使用。
毕竟它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
这时我感到一阵头晕,顺势坐在自己的床边。
伸手摸着额头,这才发现我的记忆似乎逐渐模糊。
毕竟一个人的脑袋无法负荷无限世界的记忆。
之前是利用‘手机’的干涉,由无限的我的人脑共同储存,如今‘手机’停止运作——被我刻意停止——我的量子干涉机能也恢复'-迎人的水准,大脑当然只会留下足以负荷的记忆——慢着,其他的记忆都会自我的体内抽离吗?有点舍不得。不过抽离的记忆也包括了回
忆,只要修复手机,应该就能重新连结吧?不不不——
“学,有没有听见我说话?”
——或许是才刚结束一段漫长的旅程吧,现在的我感到十分疲倦。
而且还有点全身发冷。
——睡一觉吧。
这个主意不错。睡着之后,让一切都归于梦境。
醒来之后,就会变成原来的我。
睡吧——
“学,我要开门……呀!学?学!”
“很吵耶,现在都几点啦?让我睡一觉好吗?”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老公,快叫救护车!”
于是我被抬上了救护车。
身上穿着超级丢脸的罗曼蒂克蕾丝睡衣。
天哪,真希望这一切只是场梦——
◆
如同先前所言,这个故事已经进入尾声了。
——一切都是漫长的梦境。
可是我也该醒过来了。
套用童话故事的说法,公主已经被王子亲吻了。
半梦半醒的感觉虽然很舒服,总不能睡上一辈子——
结˙故事的结束
即使穿着见不得人的超少女睡衣在左邻右舍的面前被抬上救护车,第二天我依然正常上学。
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之后,才发现伤口其实并不大,跟出血量完全不成比例,或许是因为伤在‘左手’的关系吧。不过医生还是替我缠上一大包的绷带,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伤得多重呢。
站在校门口的小紫一看到我之后,立刻跑了过来。
仔细一看,七美也躲在校门的树荫底下。
她们是因为关心我的伤势,才特地等在校门口的吗?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的伤势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还是自己的好朋友比较贴心。
还来不及开口跟小紫说话,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冷冷的声音。
“精神不错嘛,凡人。反正你这个人热血过头,放一点血也是刚好啦。”
我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早啊,爱莉丝。感谢你一大早的亲切问候。”
“哇、哇,学学早安、爱莉丝早安……那个,你的左手——”
“凡人,你真是一点幽默感也没有。看来你除了脑袋不灵光,眼睛也不太好嘛,否则又怎么会打破玻璃窗呢?”
“爱莉丝,你今天是吃了炸药不成?如果你是存心找碴,我也很乐意接招。要不是你害得我整晚睡不好,又怎么会发生这种意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思考你跟我说的那番品。没错,就是跟小紫有关的对话。”
小紫顿时停止了动作。
爱莉丝的表情依然没变,双眸却流露出兴致币然的眼神。
“……所以你已经整理出一个结论啰?说吧,身为小紫的朋友,你认为怎么做对她最好?”
“……嗯。”
我点点头,凝视着眼前的小紫。
“——我还是不希望小紫转学。”
“咦?” “什么?”
打量着大吃一惊的小紫和爱莉丝,我不禁心想。
——没错,我并没有保护小紫的特殊天赋或是力量。
我不能为了小紫对抗某个组织,甚至是全世界。
可是——
“当然,我还是会尊重小紫的意思。话先说在前头——不管小紫最后做出什么选择,我永远都是她的朋友,这点绝对不会改变。
……不过我还是不希望小紫转学。
……我们只是小孩子而已,迟早会在大人的安排之下分开,所以现在——可以选择的现在,我希望小紫留下来,同时也愿意为小紫做任何事,跟她一起努力。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爱莉丝气势汹汹地反问。
“所以呢?如果小紫因此遭遇不幸呢?”
我睥睨着爱莉丝,脸上毫无惧色。
“没错,的确有可能,所以我并不勉强小紫一定要留下来,不过我还是想要一个机会。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自私,所以以后不管我遭遇什么危险、被卷入任何意外,都不会对小紫有所怨言。相反的,小紫也有可能因我而遇险,所以我希望小紫也能有所觉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跟我一样坦然面对。
我希望我们能在一起,共同面对未来的挑战。
所以就由小紫自己来决定吧。
当然,如果小紫不愿意背负这个责任,我也不会勉强她。”
“……学学……”
制止准备开口说话的小紫之后,爱莉丝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波涛,这种做法太卑鄙了。你根本是在测试小紫的友情,难道这是朋友应该做的吗?你还算是小紫的朋友吗?”
“当然,要不然呢?”
“凡人就是凡人!——小紫,请你冷静思考。所谓的朋友是愿意替对方着想的人,真正的朋友应该恭喜你勇敢地踏出第一步才对。不愿祝㏕你的人、心里面只想着自己的人根本不算朋友!那种人一定会利用你、背叛你、甚至是否定你!天才跟几人之间存在着一条又长又深的鸿
沟,那些凡人总有一天——”
眼看爱莉丝打算对小紫发表长篇大论,我顿时发出一声冷笑。
“——那就试试看如何?”
爱莉丝为之一愣,缓缓地转动颈部。
“……试、试什么?”
“很简单啊,就试着把我当成朋友嘛!”
“……什么?”
“只要大家成为好朋友,自然可以分辨我说的话是真是假,还可以测试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成为好朋友,不是吗?”
爱莉丝的身体仿佛石像般的僵硬,我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挑衅的机会。
“还是你不敢?我倒是不在乎啦。”
“你、你、你、你说什么?不要太嚣张了,凡人!我的字典里而没有害怕两个字!”
“真的吗?所以你愿意跟我交朋友啰?太好了!”
“不是……这……哎……也罢,好歹你是个准凡人——不!我不相信凡人!打死都不相信!”
“所以才需要测试嘛,尝试错误不就是科学实验的精神吗?还是说我的背叛会对你造成伤害?原来我这么可怕喔?”
“我一点也不怕你,像你这种凡人也不可能对我造成任何的伤害!”
“那不就得了吗?”
我伸出双手,小紫也大声赞同:
“爱莉丝!我也拜托你!既然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一定也能成为学学的朋友!不要一开始就否定这种可能性,拜托!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朋友,就应该接受我的朋友……”
爱莉丝眯着双眼低头沉思,偶尔还抬起头来打量着我的手。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才慢慢地开口:
“……既然小紫都这么说了,就姑且一试吧。不过我可是话说在前头,我纯粹是看在小紫的份上才答应的。”
说完之后,伸手握住我的指尖。
我立刻把手往前伸,抓住爱莉丝的小手,完成握手的动作。
“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了!”
“你、你、你可别误会了!我是为了摘下你的假面具、让小紫清楚地看见你的真面目,才不得不这么做的!”
这时我突然发现七美不见了。
叹了口气之后,我向爱莉丝以及小紫开口:
“让我们一起走进校门吧,小紫、爱莉丝!”
“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凡人!”
“……我不是向来直呼你的名字吗,外国人?”
——原来事情就这么简单。
一只手牵着小紫,另一只手牵着满脸通红却不打算甩开我的手的爱莉丝,我不禁感慨万千。
没错。力有未逮的时候,寻求协助即可。
发现有人需要协助的时候,主动伸出双手就好了。
全新的相遇、重新的开始。
虽然绕了一大圈,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
“——对了,你们听过费玛原理吗?根据天条的说法——”“哇、哇?费玛?”
“我可是天才,怎么会不知道呢?所谓的费玛原理就是——”
——光所指引的路径。


‘IF’
天气才刚刚暖和了一些,结果又下起雨来;接连好几天都是北风咻咻吹拂的寒冷日子,想不到第二天竟然大地回春——这种天气就叫做乍暖还寒,代表春天的脚步近了。
其实这种忽冷忽热的天气就像是春天踏着犹豫不决的步伐,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四处观望。这么一想,倒也有趣。
二月正是赏梅的季节。
虽然我没有赏花这种女性化的习惯,不过远远地眺望小紫家前院的锦簇花海,不禁令人有一种微醺的愉悦。
入夜之后。
空气潮湿、天空没有月亮。
“学学,原来你在这里。”
小紫从身后出现,坐在我的旁边。
“嗯……夜晚的花朵格外地美一丽,仿佛会绽放出点点幽光一样。”
我曾经分别在白天、傍晚以及日落西山的现在欣赏小紫家的花海,其中就属夜晚的时候特别美丽。
“……其实人夜之后,那边都有投射灯。”
“……啊,原来如此……天条她们呢?”
“她们在后门欺负送酒过来的加则。为什么小天总是喜欢欺负加则?最近连爱莉丝也加入欺负加则的阵容。那个……加则人挺不错的呢,个性温和、又很可靠……”
“……不必替加则担心啦,他不是有一具壮观的钻头吗?”
“呜呜,学学从来不帮加则说话,早知道就不应该把钻头的事情说出来。难道大家都忌妒他的钻头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钻头确实是很酷——”
“没关系,我会把你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天条和爱莉丝。”
“——嗯?”
小紫并未转学。
今年春天就要跟我们一起升上三年级。
现在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升上三年级之后不知道能不能待在同一个班级。
脑海深处依稀存在着在另一个世界依然同班的记忆(如今‘左手’的‘通话功能’已经被封印起来,那场‘梦’真的成为一场梦。原本打算拆除整只‘手机’,最后却又打消了念头。
毕竟左手已经是小紫跟‘我们’之间的信物了),不过还是大意不得。
毕竟这次多了一个变因。
“爱莉丝也要跟我们一起升上三年级呢,真是太好了。”
“对呀。”
爱莉丝决定继续在我们的学校留学。
当初的计划是在第三学期的结业式之前回到‘Jaunte’,之后却改变了主意,决定延长留学的期限。
小紫当然是欣喜若狂,至于我嘛……也是很高兴啦。
毕竟现在还处于我是否是真正的朋友的评鉴阶段(不过我倒觉得爱莉丝跟我们相处得很愉快)。
爱莉丝似乎跟七美特别投缘,或许因为两人鄙娃口是心非的脾气吧。这个发展也间接促成七美与小紫的亲近,小紫内心的喜悦自足不在福卜。
再过不久,就是春天了。
我跟小紫、七美以及爱莉丝共同迎接的第 佃平节。
今年应该会比去年更加地热闹吧。
希望大家继续待在同一个班级。
聚光灯照射之下的梅花远远地浮现在夜空之中,一点也不像这个世界的美景,令人仿佛置身世外桃源。
我突然察觉小紫的视线。
“……怎么啦?”
“……没事。”
小紫摇摇头,随手拿起散落外廊的一只塑胶模型。
我的视线也跟着落在模型之上。
那次事件之中,这些模型好像自己动了起来。
记得它们为了保护小紫而战,甚至还忧心忡忡地打量着我。小紫虽然坚称是错觉,不过我很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
“……学学。”
“嗯?”
小紫低头凝视手中的模型,轻声开口:
“……谢谢。”
“……呃,谢什么?”
“嗯,很多很多——”
小紫嫣然一笑——
亲吻掌心的机器人模型。
目睹这一幕之后,我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
后记
本书原本是发表于‘电击文库magazlne Ⅱ月增刊’的短篇小说。
当初编辑给了我一个‘机器人与少女’的主题,同时提出与漫画家纲岛志朗兄合作的企划,于是——嗯,我真的卯足了全力。看完本书之后,相信您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这部作品所出现的人物真的只有‘机器人与少女’而已,(至少就某种角度而言,确实是如此没错)。不是我自夸,我还真的很佩服自己。在这个前提之下,我对这部作品抱持着一份特殊的情感,短篇完成之后,就一直希望能够单独为这部作品推出一本小说。
想不到我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而且插画还是由纲岛兄负责操刀。
纲岛兄是杂志连载的一线漫画家,平常的工作繁忙,因此我早已做好了“没有插画”的心理准备;想不到一翻开成书之后,除了当初敲定的插画之外,竟然还有内容丰富的‘附录’,着实令人又惊又喜。在此特别感谢纲岛兄对我这个啰唆的作者无限的宽容与配合(纲岛兄特地为了‘机器人与少女’的主题替书中人物设计了新造型,却被我以‘不适用于小说主角的设定’为由,硬是取消了机器人的设计。顺道一提,据说机器人的设计会收录在卷末附录)。
说真的,我心中的喜悦绝对不亚于各位读者。
再次感谢。
本书的内容——
‘有关球井的etc.’(原“紫色的Quana”)
‘1/1,000,000,000的吻’
‘IF’
共计三篇。
两篇故事+终章,是不是感到意犹未尽?事实上我也有同感,不过看到纲岛兄精彩的插画之后,顿时让我确定了一件事。嗯,不必画蛇添足,这三篇就已经足够了。当然,读完本书之后,或许大家也会有同样的感觉,‘读了就知道’跟‘看了就知道’之间还是存在着某种程度的差异,我尤其忌妒图像本身所具备的‘看了就知道的说服力’ (当然,文字也有文字的强项,不过这并不是讨论的重点)。
当我们注视某个东西的时候,一定都接收了‘超越视觉的情报’。
只是我们并未察觉而已。
正确说来,应该是没有察觉的必要,所以才并未察觉。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就是因为必须看见,所以才会产生我们所需要的认知。
这部作品就是从这个概念当中所撷取的其中一幕。
从偶发的企划当中所成形的奇妙物语。
紫色的Qualia。
在相遇与机会的交互作用之下,呈现在大家玓面前。
不管是已经看过的读者或是尚未看过的读者,
希望大家喜欢这部作品。
以上
うえお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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