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文化祭騷動

第十話 文化祭騷動

秋高氣爽的天空,像是不甘輸給夏天一樣澄澈無比。

文化祭當天,上午七點半。

我到達校門前時,已經有一部分執行委員開始做準備了。

各班執行委員的手臂上都纏著黃色袖章,其中也有三谷學長的身影。

「哦——,吉木!來得夠晚啊!」

「早上好。學長也太早了吧,不是說八點左右就行嗎?」

「高年級可是會被更早抓來幹活的啊。一般來說明明應該反過來才對吧——?」

嘴上這麼說著,三谷學長臉上卻是一副興沖沖的表情。

「我今天要上臺搞樂隊演出哦。記得來看啊,拯救了手球部的大功臣!」

在心情大好的三谷學長目送下,我快步朝校舍的出入口走去,只見那裡已經擺上了公告板。上面用彩色字體寫著歡迎的標語。

穿過出入口後的走廊裡,介紹各班活動的海報密密麻麻地排滿四周,流行的音樂也響個不停。

如果是平時,這個時間的校舍裡本該只有來晨練的學生才對,可現在卻早已一片鬧鬨鬨的,空氣裡都帶上了熱度。

到處都能看見抱著紙箱的學生、用膠帶重新貼裝飾的學生,還有提醒在走廊上奔跑的人小心一點的聲音。

看來也混雜著一些因為班級節目準備來不及,只能一大早趕來的學生。

一邊享受著這種非日常的氣氛一邊上樓時,我和峰岸撞了個正著。

峰岸一認出我,立刻就停下了腳步。

「哦哦,吉木……二班那邊已經來了不少人了」

「誒,真的假的。也太早了吧」

「大家肯定都是等不及了吧」

峰岸聳了聳肩。

然後他也沒打算去別的地方,就那麼站在原地不動。

正當我覺得有點奇怪時,峰岸忽然低聲開了口。

「……我在反省」

「誒?」

「我在反省啊。反省給柚葉起了“太陽”這個外號。還有柚葉被人散佈流言的時候,我還做了那種像是在煽風點火的事」

是誰都肯讓上的太陽。

——我要不也拜託她試試?你覺得多少錢能搞定?

峰岸的聲音在教室裡迴響的樣子,我到現在都還能鮮明地想起來。被峰岸勾起的那些記憶,沒有一件褪了色。

「……事到如今,我也沒打算原諒你」

峰岸眨了眨眼,苦笑著說道「這也是當然的啊。我當時太得意忘形了」。

看來他原本也沒覺得自己會被原諒。帶著一點意外的心情,我又補了一句。

「……不過,那天我的確是那麼想的。可柚葉她自己又表現得像是根本無所謂,所以說實話,我也慢慢失去了繼續生氣的理由」

「柚葉她?」

「嗯」

柚葉一定是一開始就不希望我為她發火。

雖然當時我先被“朋友受了傷”這份憤怒衝昏了頭,根本無法接受,但最近我的心情總算慢慢跟上了。

「我們班能一直保持那麼好的氣氛把節目準備下來,也有你們的功勞。我知道峰岸你們把那些麻煩活幾乎全扛了,到處跑來跑去。對我來說,這件事也該到此為止了」

「……這樣真的好嗎,由你來原諒我。你不是跟她關係最好嗎」

「嗯。畢竟說到底,我得尊重柚葉的心情。就算先不說這個,光是作為二班的執行委員,我也是真的被你幫了太多了」

「啊,那個……那當然了。女僕咖啡廳這種事也太帶勁了」

我一下子笑出了聲。

「啊哈哈,這一點倒是完全沒變啊。你之前在泳池裡看學校泳裝看得太過頭,可是被加賀美老師趕出去了,差不多適可而止一點吧?」

也許是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峰岸也露出了微笑。

和宮城團體裡的他,那一天確實萌生出了友情。

「那今天就好好享受吧」

這樣坦率的話,自然而然地從我口中說了出來。

那天讓我覺得有些淡薄的友情關係,看來其實還微微留存著。

以前的峰岸的確很混賬。可如果現在已經不同了,那也就構不成和他徹底斷絕關係的理由。

既然同在一所學校、同在一個班,今後彼此的關係也還會繼續下去。

正因如此,我們才還有無數次重來的機會。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高中生吧。

一走進一年級的走廊,喧鬧聲就幾乎消失了。

平時顯得單調冷清的走廊入口,如今立著裝飾好的拱門和寫著「歡迎來到文化祭!」的手繪招牌。

和高年級不同,大家似乎都已經準備完畢了。

「一年級該不會反而更優秀吧……」

我小聲嘀咕著,朝二班走去。

明明是早已看慣了的走廊,此刻卻像是時裝秀的T臺。

牆上貼著繪有精美插畫的海報,教室裡還不斷漏出背景音樂。

整條走廊都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劇場,而一年二班也同樣是其中的一部分。

在走進二班之前,我抬起視線,平時掛著班牌的位置,今天限定地寫著這樣幾個字。

【咖啡廳Ciel今日開店!】

窗戶被黑布遮了起來,隔絕了光線的這副外觀,和日常裡的教室簡直判若兩物。

我一推開教室門,立刻就有一道亮得不得了的聲音飛了過來。

「啊,吉木你好慢——!你這樣可太不像執行委員了吧!」

柚葉笑眯眯地朝我走了過來。

我一邊關門一邊替自己辯解。

「不是,我這樣也是比執行委員的集合時間早了整整三十分鐘。反倒是你這麼早來,才稀奇過頭了吧」

「誒嘿嘿,因為我興奮得根本睡不著嘛」

柚葉滿臉笑容地這麼說道。

自從在站前的公園聊過以後,我們又有過幾次兩人獨處。

一起度過和平時一樣的時間,什麼都沒變地,一轉眼就迎來了今天。

她繼續用一如往常的天真爛漫表情說道。

「因為嘛——,這可是第一次文化祭吧?再怎麼說都會忍不住幹勁滿滿的啊」

「是啊。第一次文化祭」

我這麼說著,朝她揚了揚嘴角,柚葉便睜圓了眼睛。

我不能移開視線。必須回望過去。她那雙大大的眼睛裡,有種讓人不由得這麼想的引力。

臉上放鬆下來的她,把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太繃著也不太好哦」

肩膀上的熱度像是一下子散了出去。

……我原來是在不自覺地緊張嗎。

「我、我才沒繃著呢」

「真的——?那對我來說說不定算是個好消息呢」

柚葉垂下眼角。

而就在她正要說什麼的時候,高野舉起雙手喊了聲「由衣——!」。

她右手已經做好了美甲,但左手還是原本的指甲。

「由衣,快來幫我弄美甲!要是趕不上,我可就不幫你做了!」

「糟了,陽子生氣了。吉木待會兒再說!」

「……你早起原來是為了美甲啊」

不過這也倒更像柚葉。

我一邊看著柚葉被高野訓,一邊這樣想到。

今天是文化祭。

柚葉還是一如既往地親切地對待我。

她是不是已經決定,要和我作為朋友一起走下去了呢。

我重新打起精神,把視線投向教室裡。

畢竟直到昨天大家都還在辛苦準備,所以現在的室內佈置實在讓人很滿意。

桌子都擺成了雙人位,上面鋪著白色桌布。

桌上又用紅色緞帶給每一桌點綴出亮點,紙餐巾、菜單卡和小小的裝飾花也把氣氛烘托得頗為華麗。

窗邊垂著米色布簾,配合外面的自然光,營造出了很有咖啡廳感覺的明暗層次。

從旁邊經過時,代替窗簾吊起來的紙燈籠輕輕晃了晃。

播放BGM的音箱也已經放在角落裡,測試播放的流行音樂小聲流淌著,健、宮城和須藤還跟著節奏晃起了身體。

健注意到正從旁邊經過的我,露出一口白牙。

「哦,你來啦!吉木也一起來跳啊!」

「別說這種NPC似的臺詞。我還是敬謝不敏了」

「哈——!你這傢伙也太小氣了吧!」

「反倒是你們幾個敢在大家面前跳舞也太強了吧!」

說實話,也只有今天,我才能稍微理解這種大膽舉動。

文化祭這種東西,好像真的會包容那些平時做出來會讓人害臊的行為。當然,我還是不會加入。

就這樣,我在教室裡轉了一圈。

雖然執行委員這事是我和麗美兩個人一起做下來的,但教室裡發生的事情基本都交給我來負責。

按她的話說就是「機會難得,還是試試看比較好」。

雖然也不是沒有種被她順手推過來的感覺,不過不管怎麼說,最後的流程準備情況還是得一項一項仔細確認才行。

正如峰岸所說,班裡已經有一半的人到校了,每次和誰對上視線,都會有問題飛過來。

「吉木。餐巾紙放這個盒子裡來著沒錯吧?」

「啊——嗯,沒錯,就那樣」

「吉木——君。飲料組幾點換班啊?」

「大概十五點吧。排班表我貼在班級LINE群的記事本里了,你還是先確認一下比較好」

我就這樣不斷回答著從教室各處傳來的問題。

——應該沒什麼問題了。

而就在這期間,也到了女生們陸續離開教室的時間。

男生們隔著臨時搭起來的櫃檯,朝她們的背影投去火熱的視線。

一部分女生必須在文化祭開始前去更衣區。沒錯,就是去換上女僕裝。

「好期待啊——柚葉她們的女僕裝!」

「我比較期待二階堂同學。她怎麼還沒來啊——」

「不不不,反差感最誇張的絕對是花園同學吧!」

男生之間一如既往地開始了插科打諢。

雖然我也為他們這種好歹守住了最低底線的對話感到安心,但本人們會怎麼想,還是讓人在意啊。

繞著和平時完全不同的教室轉完一圈後,我發現柚葉和高野那組還在和美甲苦戰,而且眼下正吵得熱火朝天。

「喂,由衣你這傢伙剛才偷工減料了吧!別給我隨便糊弄啊!」

「可是要是全按陽子的講究來,根本來不及啦——!」

「還不是因為由衣你遲到了!?」

原來你遲到了啊!

差點就這麼吐槽出去的我,在最後關頭成功把話嚥了回去。

在她們兩個開口叫住我之前,我先一步走出了教室,這時正好看見麗美從教室前經過。

看來她連教室都沒進去,而是在走廊上巡迴檢查。

開始時間已經快到了,於是我從後面叫住了她。

「麗美。一年級這邊的走廊有出什麼問題嗎?」

麗美回過頭來,若無其事地開了口。

「目前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和昨天相比沒變就好」

「是啊。聽說偶爾也會有那種到了當天偷偷混進來的節目,不過一年級這邊應該沒事吧」

「嗯,話是這麼說。不過就算這樣,也還是得盯緊一點」

執行委員不僅要負責自己班上的準備,同時也是維持整個學校運作的幕後人員。

和我不同,麗美負責的正是這部分幕後工作。

雖然這不是什麼顯眼的活,但少了這份工作,現場就根本運轉不起來。

麗美捲起校服袖子,單手拿著檢查清單,乾脆利落地開始寫著什麼。

我看了一會兒,麗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便把筆尖收了回來。

「二班那邊怎麼樣?都順利嗎?」

「很順利。資料確認、物品交接,還有出勤表的提交都已經搞定了」

「是嗎,謝了。看來我們這樣徹底分工果然是對的呢」

「是啊。不過,在文化祭開始前,你也去二班露個臉吧?難得文化祭嘛」

「我就不用了。本來就打算一直待在幕後」

麗美這麼回答後,伸手去整理公告板上一張歪掉的紙。

麗美一邊把那張紙撫平,一邊簡短地確認道。

「對了,五班好像今天臨時想來借電熱水壺。我們班有多的嗎?」

「沒有吧。家政教室那邊應該也沒有多餘的了」

「我想也是呢。那我現在去一趟商店街的電器店,看看能不能借一個來吧」

「誒,那是別班的事吧。讓五班自己去處理啊」

「可是人家都來拜託我想想辦法了呀」

「這不是那個問題——」

就在我正要繼續說下去的時候,麗美把視線投了過來。

「你才是,差不多該去換衣服了吧。再過三十分鐘左右就開始了」

「我這邊沒事,反正也就是繫個圍裙再打個領帶而已」

「……對哦,男生是比較輕鬆來著。我該什麼時候去換衣服呢」

「所以說,你現在就去換啊」

已經沒必要再把時間花在五班的問題上了。

雖然我很想把這事直接退回給那個把工作推到麗美身上的人,但我也能理解,這時候想要互相幫忙的心情。

可是,看到她連自己的時間都要犧牲掉去幫別人,我還是會覺得有些焦躁。

「都已經答應接下來了,也沒辦法啊」

麗美一邊往前走,一邊朝二班的教室裡瞥了一眼。

已經有幾個人換好了衣服,正在做最後確認。

笑聲,還有像是在掩飾害羞般的打趣聲,正此起彼伏地傳出來。

大概是有人正在展示自己的女僕裝吧。

「……別去接別班那些雜活啊,說到底那本來就是五班準備不周吧。隨便誰從家裡帶一個過來不就行了。你其實也想早點參加二班這邊吧」

「我才不是因為這個才往那邊看的」

「是嗎?」

麗美皺起了眉。

果然被我說中了。

自從和麗美一起作為執行委員負責雜務與協調之後,我們之間工作性質的對話變多了。

相應地,一起度過的時間也增加了,如今我已經比以前更能感受到麗美的想法。

她心裡明明也想加入二班,只是那種不願意把事情做得半吊子的性格在礙事罷了。

「那就讓我來接手吧。所以麗美你也稍微努力一下,好好享受文化祭啊?不然快樂之神可不會回頭看你的吧」

我把露營前她對我說過的話還給了她,麗美像是認命了一樣。

「……謝謝。不過,真的可以嗎?」

「可以啦。現在去換上女僕裝再和大家會合,反而還沒那麼顯眼,所以真要享受的話就趁現在哦?要是晚點才進教室,肯定會被所有人盯著看的吧——」

「唔……」

要是換作以前,麗美一定不會把這種事交給我。

要是最後做出來的成果還不如自己,她就會想幹脆全部都由自己來負責。

可是,麗美也變了。她輕輕一笑。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我回來之前就交給你了」

「嗯。我會處理得滴水不漏」

「謝謝。那就拜託了!」

留下這句話後,麗美朝更衣室走去。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步伐裡也沒有半點猶豫。

那讓我覺得,這就是她認可了我的證明。

胸口忽然一陣發熱。

我和麗美一起度過了很長的時間。麗美總是會對我特別對待。

那只是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因為從前就一直很要好,因為能夠心意相通,其中也有很大的運氣成分。說不定我出生的時候,就是把大量的運氣都花在了能成為麗美的青梅竹馬上。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她只是把事情交給了我。只是信任了我。

而麗美對我的感情,越是從“青梅竹馬”這個框架裡脫離出去——我就越會感到高興。

文化祭開始,同時也是Ciel開店前五分鐘。

教室裡瀰漫著一絲緊張感。

畢竟直到昨天大家都還在做最後的調整,所有人都只盯著“成功”這一個目標在行動,會這樣也很正常。現在也是,穿著女僕裝的女生們一邊整理頭髮一邊互相傳著小鏡子,男生們則穿著執事服練習端托盤的動作。

「接下來就只剩下享受了啊」

我朝大家開口後,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確實!大家盡情享受吧——!」

以柚葉的回應為開端,大家接連回起話來。

名為文化祭的、僅此一天的舞臺,就要拉開帷幕了。

◇◆

上午十點,女僕咖啡廳『Ciel』終於正式開店了。

門一打開,在走廊裡等候著的第一批客人便帶著滿臉興趣走進了店內。

「「歡迎回來,主人!」」

女生們明亮而清晰的聲音充滿了整個店內。

客人們先是一瞬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但漸漸地,也開始浮現出帶著害羞的笑容。

「哇,做得也太正式了吧!」

「被一年級來這麼一套,還真有點害羞啊」

他們一邊小聲交頭接耳,一邊被帶去座位。

在中央的座位旁,麗美帶著柔和的微笑,開始詢問對方要點什麼。

「主人,請問您要點些什麼呢?」

看起來像是高年級的男生臉微微一紅,小聲答了句「那個,咖啡……」,麗美便禮貌地點了點頭,記下內容。

另一邊,靠近門口的桌位那裡,柚葉正精神滿滿地把笑容撒向四周,聲音明快地招呼著客人。

「歡迎回來,主人——!」

「哇,柚葉你也太適合這身了吧!」

「誒——真的?謝謝——!」

柚葉那親近自然的回應,讓那位一年級男生開心地笑了起來。

店裡漸漸熱鬧起來,客人們愉快的聲音在各處交疊。

「呃,高野你也太適合女僕裝了吧!?」

「吵死了,趕緊給我坐下!」

「哇啊工作人員,快想想辦法管管這個鬼女僕!」

雖然時不時也會聽見朋友之間打鬧嬉笑的聲音,但整體看來,應該是能順利進行下去的。

果然,男生們只是不說出口而已,私底下對女僕咖啡廳還是很有興趣的吧。

在被女僕咖啡廳的火爆場面折騰了幾十分鐘之後。

我為了暫時回去處理執行委員的工作,正要把圍裙放回教室裡臨時設置的後臺休息區。結果一進去,就看見穿著女僕裝的柚葉正在對著鏡子認真檢查自己的樣子。

後面,高野和須藤似乎也正在商量著什麼。

「這個是不是可以把絲襪露出來啊?」

「懂,我也想露。絕對那樣更可愛吧」

「話說陽子你那頭髮是捲過的嗎?也幫我弄一下——」

「現在!?我都要出去了,你自己弄啦!」

這些辣妹們好像是打算在女僕裝上再加一些自己的小改造。

明明高野和須藤一開始還反對開女僕咖啡廳,現在卻已經完全看不出那副樣子了。

幾秒後,柚葉注意到了我的視線。

「啊,吉木!快看快看,我這身女僕裝怎麼樣!」

柚葉輕巧地原地轉了個圈。

她穿著黑白相間的女僕裝,偏短的裙襬輕快地搖晃著。微微卷起的頭髮配上白色荷葉邊髮箍格外相襯,而那帶著一點害羞的笑容也顯得耀眼得過分。

「很、很適合你」

「好短!?你再多誇幾句嘛!你明明連人家換衣服的時候都想跑來看!」

「別試圖把我變成犯罪分子啊!」

「比起不肯夸人的男生,犯罪分子還好一點呢!」

「這罪有重到那種地步嗎!?」

柚葉鼓起臉頰後,高野在一旁插了句幫腔的話。

「不過說真的,你其實也很期待由衣接客時的樣子吧?我們這群人的女僕裝可是很稀有的哦——」

「真要這麼說的話,大家都很稀有就是了……」

「呃,好冷淡。由衣——,吉木這種人相處起來會很辛苦哦?還是算了算了」

須藤從旁邊插進來這麼說著,柚葉則只是揚起嘴角笑了笑。

「沒問題!那方面我早就心裡有數啦!」

高野和須藤一臉壞笑地朝這邊看過來。

明明我一直都還沒有給出答覆,可這件事,她卻從來沒有提起過一次。

我心裡忽然有些不安,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話說男生居然只要圍個圍裙再打條領帶就行,這也太狡猾了吧?」

「就說啊——。我們這邊可是連妝都認真化上了耶」

「不、不是,化妝本來按規定應該也是禁止的吧」

「確實,這個還真沒法反駁!」

高野低低笑著的時候,柚葉拉開了後臺的簾子。

然後她朝那兩個辣妹使了個眼色,接著重新面向我。

「那,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哦。到時候你可別被嚇到」

「……順便一問,到底是會被什麼嚇到」

「被我們的性感接客!」

「饒了我吧!」

「嫉妒?吶,你是在嫉妒?」

「我是以執行委員的身份在說!要是越線了可是會被逮起來的啊!」

「可是真希說她想來點性感接客嘛——」

須藤立刻插嘴道「啊!?你別擅自把我捲進去!」,柚葉則像逃跑一樣溜走了。我們三個人一邊笑著看著那一幕,一邊也感覺到時間已經越來越緊了。

◇◆

開店兩個小時後。

教室裡充滿了遠超預想的活力,愉快的說話聲和笑聲接連不斷地響著。

我趁著送餐的間隙,環視了一圈店內。

麗美正在中央的座位那邊做著禮貌而沉穩的接待,也許是因為穿著女僕裝的緣故,她給人的感覺比起以前裝乖的時候還要更加柔和。

麗美每次微笑,周圍都會響起小小的歡呼聲,光是這一點,就完全有種已經被別班發現了的感覺。現在的麗美要是被誰告白了,會是什麼反應呢。總不至於會點頭吧。

另一邊,柚葉負責的是靠近入口的座位。

柚葉滿面笑容地迎接客人,用明亮又有精神的聲音帶動著店裡的氣氛。無論是客人的點單還是額外要求,她都毫無芥蒂地回應,似乎也憑著那股親近勁兒,聚攏了不少年級男生的人氣。

「吉木,再來一單!」

「收到!」

被柚葉一叫,我便快步開始送起追加的訂單。

看著店裡這副熱鬧非凡的景象,簡直讓人覺得直到昨天為止的準備全都得到了回報。

「吉木,這邊也能拜託你嗎?二階堂同學那邊的桌位周圍好像已經等了挺久了」

「好嘞!」

被宮城一叫,我又笑著應了一聲。咖啡廳『Ciel』可謂是大獲成功。

過了一會兒,高野朝我搭話。

「吉木,你差不多該去休息了」

「誒?不,我就不用了吧。畢竟我還因為執行委員的工作中途離開過好幾次」

「笨蛋啊,你自己說過規則是每三十分鐘休息一次吧!領導就是要用行動來做示範!」

「啊、啊……」

「你別一臉被我嚇到的樣子啊!?」

高野朝我的背後狠狠來了一記吐槽,然後又回去接客了。

那些客人要是知道那才是她的本性,事後該不會都要發抖吧。

我摘下圍裙,輕輕伸了個懶腰,一股舒適的疲憊感包裹住了身體。

我朝教室角落裡的休息區走去,進去一看,裡面只有一個人先來。

——是花園。

她正站在鏡子前整理頭髮。

看來從開始休息開始,她就已經在這裡待了一陣子了。因為誰都沒有提到她,所以我一直沒注意到她已經在休息了。

花園和往常一樣,周身帶著一種靜謐的氣息。

「……怎麼?」

像是早就察覺到了我的視線一般,花園緩緩轉過身來。

穿著女僕裝的花園,有種足以貫穿我那複雜心緒的破壞力。

明明既不華麗,也並沒有暴露什麼。可為什麼就是讓人移不開視線呢。只是因為這身打扮很新鮮嗎。

我慢慢朝她走了過去。

「……狀態怎麼樣?開心嗎」

花園同學輕輕點了點頭。

「嗯。多虧大家意外地都挺有幹勁的。人啊,要是被關進同一個環境裡,習慣起來可是很快的」

「總覺得這話也太沉重了……」

「呵呵。這可是實話哦?」

花園這麼說著,只在嘴角浮起了一點淡淡的笑意。

我總覺得,她那雙眼睛裡映著一片誰都不在的空間。

「這麼說,連花園你一開始都會緊張啊」

「看起來是那樣嗎?」

「你完全沒顯得緊張,反而讓我覺得有點可怕」

「你還是一如既往地誠實呢」

她的語氣裡還留著幾分冷意,讓人隱約能感覺到,現在面對的是內在的那個她。

但與此同時,我又覺得其中帶著一點覺得有趣的意味,也並不讓人反感。

「我還挺意外的。沒想到你也同意穿女僕裝」

「是嗎?」

「嗯。畢竟實際上女生裡有一半以上都去做幕後工作了吧。那樣還能去逛別的班,會特地換上女僕裝的人反而才是少數」

花園對別人會怎麼看自己這件事,很敏感。

穿上女僕裝的人,果然還是會比較顯眼。不喜歡那種事的人當然就會去做幕後,而且以花園的立場來看,原本也會讓人覺得她自然該去那一邊。

可她偏偏要推翻大家對她的印象而親自穿上女僕裝,這實在讓我忍不住覺得其中一定有什麼理由。

「因為這樣的話,在很多方面都比較方便」

「方便?」

「對。對我來說方便」

花園微微一笑,又把話題拉了回來。

「先不說那個,吉木君剛才緊張嗎?」

「說我嗎……」

「嗯。就是在說吉木君」

雖然我很在意剛才那番話,但就算繼續追問,她多半也不會回答吧。

我很快就放棄了,轉而回答她的問題。

「……有一點吧。畢竟大家都那麼努力了,我也希望能順利成功」

「這樣啊。那看起來沒什麼問題,真是太好了。不過嘛,吉木君意外地已經算是二班的關鍵人物了,這也是當然的吧」

「別這樣說啊,哪有那回事」

「是嗎?我是這麼覺得的哦」

她又說了句像是別有意味的話,然後再次笑了笑。

不過她也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把胸前的名牌重新端正地貼好。

「我之後的休息時間正好跟你重疊呢。要是不介意的話,待會兒一起去逛逛嗎?」

「……你在打什麼主意?」

「我有一點在意的事。那要不算了?」

「不,倒也……可以

「這樣啊。那就待會兒在體育館會合吧」

「哦」

待會兒見,啊。

花園這句話,還真是隔了相當久才再次從她口中聽到。

我一邊目送著她從後臺走出去的背影,一邊這樣想著。

◇◆

下午柔和的陽光灑在二班教室前的走廊上。

而我現在,正作為一名客人站在走廊裡排隊。

從外面眺望【Ciel】,確實會讓人有種難以言喻的興奮感。可是,我也不能只是單純來享受。

說白了,我現在會站在這裡,是因為作為執行委員,我得親自檢查這家女僕咖啡廳的服務是否符合執行委員會的標準。

也就是說,這是一次突擊審查。

走廊裡排隊的客人始終沒有斷過,已經排成了長龍。

就這樣排了幾十分鐘,終於輪到了我。

門被打開,迎接我的是以黑白為基調的古典女僕裝。

「下一位主人……咦。你在幹嘛啊」

高野陽子睜圓了眼睛。

「你、你好。我是客人」

「哈?算了,隨你吧……」

高野一臉勉為其難地把我領了進去。

我壓住羞恥心走進店裡時,正好看見熟悉的那三個人在接客。

這個時間負責桌位的是麗美、柚葉和花園嗎。

因為在走廊上排隊排得太久,和原本預想的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高野看著縮著身體、像是恨不得從那三個人視線裡逃開的我,發出了無奈的聲音。

「真是的,還特地作為客人參加,你興趣還挺獨特啊」

「不是那麼回事。這可是名正言順的調查」

「哦——是嗎。那請問調查員大人想坐哪個區域啊?花園同學負責的座位?還是麗美?話說當然是由衣吧?」

「別威脅我啊。這好歹也是下午的工作之一,所以給我安排在能看清全場的正中間就好」

「臭男人!」

「你嘴也太毒了吧?」

這就算是和辣妹混熟了的證明吧。我只能這麼想。要是這是因為被討厭才挨的罵,那我可受不了。

被帶著坐到正中間的座位後,我以客人的視角環視起四周。

麗美的接客,簡直像畫裡一樣完美。

哪怕只是把杯子放到茶托上的一個動作,都絲毫不亂,配合客人視線微微俯身的姿勢,甚至讓人感覺到一種恭謹。

她的一舉一動全都經過了打磨,由她端上紅茶的男生們,似乎都會不自覺地挺直背脊。

「一杯咖啡嗎。明白了」

她聲音的高低和與人對上視線的方式都毫無動搖,簡直會讓人產生一種彷彿自己一瞬間跨越了時代,受邀來到這裡的錯覺。

與其說是女僕咖啡廳,不如說她簡直就像中世紀歐洲的侍女。

「哇,主人您品味真好—!您要點那個呀!」

柚葉則和麗美完全相反。

每次跑到桌邊,她都會用明亮的聲音招呼起來,還會主動跟客人搭話。

對拿起菜單的客人,她也會用她自己的說法附上推薦,每次都能引出一點小小的笑聲。

要是客人一不小心把飲料灑了出來,她也會一邊毫無芥蒂地笑著擦拭,一邊說著「完全沒關係!」,連同現場的氣氛一起變得輕鬆起來。

那種不管對誰都能立刻打成一片的接客方式,比起什麼特別的技巧,恐怕更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才能。

「請問您要點什麼?」

花園安靜的聲音,從旁邊的桌子傳了過來。

動作拘謹的她,並不是那種會讓客人主動強勢搭話的氣場,但如果有人開口,她也會讓人覺得自己一定能得到好好回應,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感覺。

「花園同學,我平時總在年級集會上看到你……!你穿女僕裝很合適呢!」

「謝謝。托你的福,我下午也能繼續加油了」

花園的回應,就像一顆投進平靜湖面的石子,留下淡淡的餘韻。

她負責的區域裡,男生的比例比麗美和柚葉那邊都要高。

我一時間有些拿不定主意該找誰點單。

該按高野說的去和柚葉搭話嗎?可是……

就在我這麼想著的時候。

教室的門被粗暴地拉開。

然後,一個高個子的男生走了進來。是剛才排在後面的那個學長。

他校服上的領帶鬆鬆垮垮地掛著,邁步時像是故意要讓腳步聲響起來一樣。

接著就那樣一屁股坐到了花園同學那張正空著的桌前。

「靠,等的時間也太長了吧。感覺虧大了!」

那句故意說給人聽的自言自語,讓空氣一下子緊張起來。

身穿執事裝的健一臉慌張地張著嘴。

那個學長一邊用手指咚咚敲著桌角,一邊仰頭看著花園同學說道。

「接客呢?」

「……歡迎回來,主人」

「誒?等等,你好像挺不滿的嗎?」

……糟了。

面對這種態度惡劣得如此露骨的客人,要是花園直接甩出冷冰冰的話來,也一點都不奇怪。

畢竟她連三谷學長都能正面頂回去,她本來的性子就是好鬥的。只是因為她表情柔和,所以不容易察覺罷了。

「啊——……你就是那個叫花園的吧。聽說你甩了三谷,我還以為你會是個更沉默更陰沉的女生呢。什麼啊,你穿女僕裝不是超可愛的嘛」

那學長這麼說著,臉上露出了像是在賤笑一樣的表情。

花園表情不變地,把冰水放到了桌上。

但是我看得出來。花園的表情,正漸漸變得像能面一樣。

「我說,拍張照之類的可以嗎?我感覺發到Ins上會火哦」

那學長對自己之前的態度毫無愧色,掏出手機,啟動了相機。

這下真的不妙了。

就在我正準備插手的瞬間。

麗美一下子插進了花園和那個高年級學生之間。

那張沒有一絲討好笑容的臉,像是在看什麼下作的東西。

「非常抱歉。本店謝絕拍攝」

高年級學生皺起眉頭回瞪過來,麗美卻紋絲不動地接了下來。

她依舊挺直著背,簡直像是要將此處的氣氛整個掌控在自己手中一般。

整個教室都安靜了下來,能感覺到大家都在關注這兩個人的交鋒。

花園仍將托盤抱在胸前,視線投向麗美。

雖然看不出她的感情,但樣子裡又彷彿帶著幾分驚訝。

那個高年級學生似乎被一步也不退的麗美震住了,但不久便扭起了嘴角。

「……你那是什麼說話方式?女僕不是該再稍微和氣一點嗎」

「如果客人能算是客人的話,我會的」

「你是說我不是客人嗎。再說了,要是禁止拍攝,一開始就給我說清楚啊!」

聲音稍微大了些,柚葉從客席深處擔心地朝這邊探看過來。

花園退後一步,垂著視線一動不動。

麗美的肩膀只極輕微地晃了一下,靜靜地微笑了。

但那笑容卻顯得有些無機質,帶著彷彿凍結一般的寒意。

「門口應該貼了告示吧。這裡本來就是利用學校教室搭出來的臨時店鋪,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請您至少遵守最基本的禮儀」

高年級學生哼了一聲,往椅背上一靠。

「裝什麼正經啊。又不是什麼犯罪吧。可愛的女僕被拍了照片火起來了,對宣傳也有好處,你們不該高興嗎」

「這家店不是為了滿足你的表現欲才存在的」

如同冰冷刀刃般的話語,靜靜劃開了教室。

麗美的聲音沒有一絲動搖。

她的眼睛筆直地盯著那個男人,彷彿要將其貫穿,連分毫的慌亂都沒有。

高年級學生咂了下舌,又吐出一句惡毒的話。

「表現欲?穿成這副衣服還真敢說啊」

高年級學生嘲弄似地扭起嘴角,朝著麗美的裙子毫不客氣地伸出手。

那一瞬間,花園猛地睜大了雙眼,柚葉也像是被彈出去一般想要衝上前。

——剎那間,我的身體甚至連自己都吃驚地毫不猶豫動了起來。

啪!

尖銳而乾脆的聲音響徹整個教室,我狠狠一腳踢開了那個高年級學生的手。

高年級學生的身體失去平衡,連人帶椅子一個踉蹌,手肘重重撞在桌角上。

「疼……!」

高年級學生一邊發出呻吟一邊瞪了過來,我卻俯視著他,視線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動搖。

「滾出去吧,三年級的。你也不想在高考前鬧出什麼事吧?」

「……想打架嗎?」

「如果你只是騎虎難下,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了。大概,這是你人生的分水嶺」

高年級學生沉默了片刻之後,又一次滿懷怨恨地咂了咂舌。

看到那張臉,不快的記憶在腦海中甦醒了。

麗美轉學來一週時,在食堂看著我們發出嘲笑的那些傢伙,和他有著同一種氣味。

『根本不相稱啊』——那副彷彿在這麼說的表情,讓我的太陽穴一陣抽痛。

一開始我只是想把他趕出去,但要是就這麼結束,我實在忍不了。

胸中悶燒的怒火,化作冷酷的話語衝口而出。

「我們絕不會為了你這種人退讓一毫米。這裡不是你的容身之處,而且我們連一秒鐘都不想為了你這種人而活」

我的話一齣口,整個教室都陷入了死寂。

高年級學生漲紅著臉站起身來,毫不掩飾煩躁地第三次咂了咂舌,隨後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教室。

那道背影上,刺著無數冰冷至極的視線。

教室裡流淌著沉重的沉默,不久後,周圍的視線便投向了我和麗美。

麗美仍微微繃著表情,一直凝視著我的側臉。

「謝謝。幫大忙了」

麗美像是鬆了口氣般揚起了嘴角。

「和那時候反過來了呢」

「是啊。要是這樣多少能變得相稱一點就好了」

本來只是想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一句,麗美卻眯起了眼睛。

然後,她吐出一口氣,溫和地微笑起來。

「笨蛋。一開始我們就是對等的」

那份笑容裡沒有她平時那種冷靜,也沒有任何刻意偽飾,滲著純粹而毫無矯飾的坦率。

我輕輕聳了聳肩,笑著說道:「也是啊」

我也曾有過鼓足幹勁,想要站到麗美身邊的時候。

其實,也許不管是誰,都不必總是在與他人的關係裡去在意自己是否『對等』,只要純粹地以自己的樣子活下去就好了。

但是,不知從何時起,我也成了那個會被日常中細微的差異和周圍的目光所困住,甚至連這一點都忘記了的人。

不過,麗美的話,一定會一次又一次讓我重新想起來吧。

「今後也是對等的」

「嗯。而且,今後我也是站在你這邊的」

「哦哦,太可靠了」

「是吧?」

麗美微微一笑。

午後的陽光從教室的窗邊照了進來,柔和的光芒盈滿了四周。

◇◆

打開體育館的門,音樂便如波浪般湧了過來。

觀眾席上,許多學生都站了起來,一邊拍著手,一邊將熾熱的目光投向舞臺。臺上,高年級學生們額頭閃著汗光,忘我地演奏著。

音準時不時會跑掉,節奏沒準也稍微有些不穩。

可他們的音樂卻進一步點燃了觀眾的熱情。

在最後一排認出花園的背影后,我走到她身邊並肩站下。

「喲。氣氛真熱烈啊」

花園把視線投向我,又重新轉回前方。

「是呢。明明也不算很厲害,真不可思議」

「這種話你別說出來啊」

「呵呵。因為是吉木君,我想應該沒關係」

正當我想回她一句時,音樂結束了。

整個體育館都被歡呼和掌聲包裹住,甚至讓人有種地板都在震動的感覺。

在照亮舞臺的刺眼燈光中,我發現了三谷學長的身影。

再把視線移向身旁的花園時,她正靜靜地注視著舞臺。

「……自從你拒絕他之後,你們還沒說過話嗎?」

「……你覺得呢?」

「誰知道呢。不過,我還是不聽答案了」

我搖了搖頭,接著說道。

「不過還真意外啊。花園居然會來這種地方」

「是嗎」

「是啊」

說實話,花園會約我來看live,我壓根就沒預想到。

轉過身來的她,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說道。

「那樣的話,算不算是新的發現呢。看來我並不討厭這種」

「哦——」

那個內在的花園,已經不在那裡了。

她並不是在使用外在的那張臉,她只是坦率地站在這裡。

她心中表裡之間的界線,大概已經變得曖昧了吧。

正因為我知道她曾經那副讓人看不透的樣子,才明白她的內在正悄然開始變化。

花園今後大概也會這樣繼續改變下去吧。

無論是表面的那張臉,還是內在的那張臉,都會消失不見,然後構築出一個全新的自己吧。

等到高中畢業之後,不,或許只要分了班,我們就可能連好好說話都做不到了。

而我只能默默守望著這樣的變化,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寂寞。

「走吧」

「……也是」

我簡短地應了一聲,離開了體育館。

從敞開的門邁到外面,秋風包裹住了身體。

方才還在體育館中盤旋的熱氣,在身後靜靜遠去,殘留在耳中的音樂餘韻也漸漸淡了下去。

花園邁步的腳步聲在身旁安靜地響著,我們之間流淌著平和的沉默。

「為什麼會約我啊?你不是說有在意的事嗎」

「嗯——……或許是我多慮了吧。也許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待一會兒」

「那算什麼啊」

「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花園撓了撓臉頰,輕輕一轉身。

「那,我回教室了哦。到下一班了」

「真夠累的啊」

「這排班不是吉木君排的嗎」

花園眯起眼睛發著牢騷,輕輕揮了揮手,轉身走了起來。

我目送著她的背影,一個人留在原地,輕輕吐出一口氣。

從體育館傳來的熱鬧人聲顯得遙遠,沐浴在夕陽裡的校舍拖出長長的影子。在彷彿祭典喧囂正一點點遠去的寂靜之中,我也慢慢邁開了步子。

「……咦,吉木?」

背後響起了聲音。

我的身體下意識地僵住,腳步也停了下來。

那是我幾乎快要忘記的聲音。

也是我試圖忘掉的聲音。

可是僅僅聽了一次,那一天的景象便復甦了過來。

回過頭去,站在那裡的——是初中的噩夢。

瀨戶雅。

噩夢的象徵,就站在我的眼前。

身穿與記憶中不同校服的她,單手拿著罐裝果汁看向這邊。

那笑容裡帶著某種令人懷念的感覺。

這是我曾經喜歡過一次,而後又憎恨過的笑容。

瀨戶帶著和那時毫無變化的笑容,接連說道。

「居然會在這種地方偶然碰上,真的假的?」

「瀨戶……」

那自然得令人發愣的語氣,讓我心底泛起一陣粗糙的不適。

與此同時,沉在腹底的某種東西,也一點點浮了上來。

嘲笑我,毀掉環境,將我積累起來的一切都砸得粉碎的罪魁禍首。

在一片發黑的視野中,過去的記憶甦醒了。

◇◆◇◆

「我一直覺得,吉木君是個很好的人呢」

「誒?」

「班上的男生不都是些笨蛋嘛。但和吉木君兩個人聊天的時候,就會很安心呢,感覺你不會突然做出什麼蠢事」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啦,不過我也已經是初二了。這很正常吧?」

「就是因為已經是初二了呀?周圍人的笨蛋程度不也水漲船高了嗎」

「啊哈哈,確實」

「是吧。吉木君可別變成笨蛋哦」

「包在我身上!」

「……班上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呢」

「那個」

「嗯?怎麼了?」

「……能和我交往嗎?」

「……哈?不要啊。怎麼搞成這樣了?」

「誒?……不是,可是」

「可是什麼,我剛才不是才說過別變笨蛋嘛。……真受不了」

「你這種誤會,真的很噁心哦」

◇◆◇◆

「真巧啊」

瀨戶雅輕輕笑了。

那笑容,簡直像是與舊友重逢一般。

那毫無防備的笑臉,反倒更加煽動著情緒。

……什麼啊,這傢伙。為什麼能毫無愧色地跟我搭話?說到底,她為什麼會在這兒。

和瀨戶雅有關的學生,在這所高中裡一個都沒有。

為了絕對不要和那種傢伙們升上同一所高中,我才拼命學習的。

「吉木原來是北高的啊。真聰明呢」

「……你來這兒幹什麼」

我儘可能面無表情地回道。

話頭被打斷的瀨戶,若無其事地答道。

「誒,我不能來嗎?」

瀨戶歪了歪腦袋。

「因為我聽說由衣在嘛,就來看了。聽說北高的文化祭比我們學校還熱鬧」

那語氣,簡直是毫無惡意。

她那天真無邪地說話的聲調,讓我感到難以置信。

難道那時候我被逼到什麼地步,在她心裡連半點殘渣都沒留下嗎。

「……你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從口中漏出的,毫無疑問是真心話。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根本不可能把這份心情表露出來吧。無論心裡懷著怎樣的情緒,一旦真的站到她面前,我大概也只會害怕,然後掛上敷衍的笑容矇混過去。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話一齣口,我自己才意識到這一點。

因為我相信,柚葉、麗美,還有花園,都會站在我這邊。

因為就算和瀨戶正面敵對,現在的我也有可以依靠的人。

「誒?你說一點感覺都沒有,是什麼意思?」

瀨戶也許是真的不明白。

我鬆開理智的閘門,任憑情緒追問了出去。

「初中的時候,因為你,我最後變成什麼樣子,你也看到了吧。因為你放出那種說我差點襲擊你的謠言,不管我走到哪兒都被所有人排擠。就連手球部,我也是因為你才退掉的」

「……啊」

瀨戶的笑容,微微扭曲了。

「可是,對你造成傷害的又不只有我一個」

在聽到她為自己辯解的瞬間,我腦子裡一下子燒開了。

「不是在說這個!我是在說,是你製造了開端!你才是元兇啊!」

瀨戶的策謀化作狼煙,我的容身之處也隨之崩塌。

不知對我的激昂作何感想,瀨戶聳了聳肩。

「啊——……對不起啦。確實是我做得太過了」

「……夠了」

根本沒法談。

就算在這裡分別,心裡大概還是會騷動一陣子,但有文化祭的氣氛在,我今天之內應該還能切換過來。

比起她那拙劣的道歉,我更討厭自己的心繼續被瀨戶攪亂。

像是忽然想換個話題似的,瀨戶只往前縮短了一步距離。

「吉木,你變了呢。你原來是這種會把話說得這麼清楚的類型來著嗎?」

「和你沒關係吧」

語氣變得更重了

瀨戶卻像是不在意似的,喝了一口果汁。

「啊——,也是呢。沒關係呢」

……如果是我記憶裡那個高傲的瀨戶,早就該發火了才對。

為什麼這傢伙就是不肯離開。

思緒在腦中團團打轉,而瀨戶給出了那個答案。

「剛才我說是偶然,不過說白了,我就在想會不會見到你。倒不是想為那時候的事贖罪,只是我有點在意,你有沒有振作起來」

「……這樣啊」

我簡短地應了一句,轉過身去。沒有回頭,徑直朝通往校舍的樓梯走去。

「等等,吉木」

回過頭去時,瀨戶雙手在胸前交握著,臉上的表情,像是摻雜著迷惘與決意。

「果然還是現在稍微聊一下可以嗎?」

一步,又一步,她不斷拉近距離。

那腳步裡,混雜著和曾經的她一樣的毫無防備與算計。

「你也該適可而止了。我要忙,沒空和你說話」

「誒,你剛剛不是還在體育館嗎」

「……因為我是文化祭的執行委員,要忙的事情很多」

「你是執行委員啊。明明初中的時候看起來很不擅長這種事呢」

我一言不發地眯起了眼睛。

現在的她,只不過是在給自己真正要說出口的話一層層鋪底罷了。

「正題是什麼?」

瀨戶的眉毛微微一動。

然後,她垂下視線說道:「果然沒意義嗎」

「我一直很在意你」

心跳微微亂了一拍。

「其實,我本來沒打算把吉木逼到那個地步。所以想讓你原諒我」

她像是在慎重地挑選著每一個字。

那個自尊心極高的瀨戶雅,正在試圖說起過去自己的過錯。

「你向我告白的時候,我確實很火大。就在那之前,我不是還說過,我已經受夠了被告白嗎?」

「……啊,說過」

可是,我卻覺得自己是例外。現在回想起來,那確實考慮得太淺了,但我不覺得這是什麼嚴重到該被所有人排擠的罪過。

「那個啊——。我的意思是,每次被告白,我都會覺得對方是在輕看我,所以很討厭」

我睜大了眼睛。因為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

「我以為,我和吉木已經熟到能說出那種沒跟任何人說過的心情了。我信任你的」

瀨戶凝視著虛空。

「所以,在那之後立刻被你告白時,我真的覺得自己被背叛了。那和被其他男生告白完全不是一回事。只是被其他男生輕看,我多少還能忍。可是,一想到自己信任的人和那些傢伙其實也沒區別,我就噁心得想吐」

瀨戶垂下眼睛,把話輕輕落了下來。

「……我突然就想把至今為止的怨恨全都發洩到你身上」

聽著瀨戶的這番故事,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思緒正在錯綜纏繞。

我不認為這是我自找的。

就算真有那樣的部分,之後她故意持續貶低我這件事,也絕不該被原諒。

可是,斷定瀨戶雅百分之百全錯的依據,的確也崩塌了。

難道,我多少也有錯嗎。

在並不瞭解瀨戶內心想法的情況下,我選錯了時機。而那,通向了最糟糕的結果。

「可是,像那樣散播惡劣的謠言,就算道歉多少次也不夠。真的對不起。剛才也是,我一直說不出口,對不起」

和先前不同,這一次,從瀨戶口中說出的是坦率的道歉。

像是因為已經道過一次歉,於是閘門一下子決堤了一樣。

再這樣下去,都不知道她還要道多少次歉。

「……我知道了」

聽到我的回答,瀨戶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就算你道歉了,現在也什麼都改變不了。你在那時候毀了我。手球、容身之處、人際關係,全都毀了」

「……真的對不起。連那種下作的謠言都散播出來,硬是把吉木貶低下去的這份罪,我會揹負一輩子活下去」

「嗯。已經夠了」

這樣就結束了。

過去的齟齬並沒有消失。

今後肯定也還是會時不時讓胸口發痛吧。

但是,哪怕只是形式上地原諒,也要繼續向前走。

與其讓怒火一直悶燒下去,我覺得那樣反而更加成熟。

瀨戶朝我伸出了手。那一定就是和解的信號。

就在我正要回應的那一刻。

「以前我也犯過錯。但是,我已經好好道歉,也得到原諒了哦?」

一道柔和、卻又隱隱帶著挑釁意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回過頭去,花園正朝這邊走來。

「——你將來,是想這麼說吧?瀨戶雅同學」

像是掐準了時機出現的花園,讓瀨戶雅臉上浮現出一絲動搖之色。

「誰啊,你」

「我是知道你心裡只想著自保的人哦」

瀨戶的臉色微微一變。

「你在說什麼?能不能別來多管閒事」

「是不是多管閒事,要由吉木君來決定」

花園冷靜地回了一句,然後把視線移向我。

「……花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真正反省的人,不會去期待自己能不能得到對方的原諒。只是承受自己所作所為的重量而已」

花園的聲音始終平淡,就像只是在陳述事實一般。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說,我根本沒在反省嗎?」

瀨戶咬住嘴唇,眼神銳利地亮了起來。

那是曾讓我害怕過的表情。

可是,花園卻看不出絲毫在意的樣子,甚至還從容得連嘴角都微微鬆開了。

「在認真投入演藝活動之前,你只是想先把多餘的不安因素清理掉吧」

花園把手伸進校服口袋,取出了手機。

「——是這個吧?」

畫面上顯示著的是SNS的個人主頁。

頭像就是瀨戶本人,上面還發了許多華麗的照片。

花園一邊用指尖滑動著那些內容,一邊輕輕歪了歪頭。

「原來你是用瀨戶雅這個本名在做啊。粉絲也快到一萬人了,好厲害。你正在朝著夢想努力呢」

瀨戶的喉嚨抽動了一下。

「要是能變得更有名就好了呢。我覺得你做得到哦」

「你到底什麼意思」

瀨戶像是低吼般說道,朝花園逼近了一步。

……糟了。

然而下一瞬間,花園便把畫面轉向了我們,按下了播放鍵。

畫面裡映出來的是我和瀨戶。

對著我,為初中時她四處散佈的謠言道歉的模樣,從頭到尾都被拍了下來。

瀨戶的臉色一口氣變得慘白。

她睜大眼睛,連肌膚下的血色都像是被抽走了似的,整個人說不出話來。

「為……為什麼,會拍……」

瀨戶擠出了聲音。

可花園沒有回答,只是溫和地微笑著。

「你的夢想,光憑這個就會毀掉哦。畢竟連本人的臉和聲音都錄進去了,連加工都做不到呢」

花園擺弄手機的手沒有停下,只像是在自言自語般輕輕說道。

「等一下啊,我憑什麼非得被你做到這種地步不可啊!」

「因為你傷害過別人啊。這點程度的報應,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瀨戶的肩膀顫抖起來。

她只是倒吸了一口氣,僵站在原地。

「自己想抹掉的過去,握在別人手裡。揹負著罪孽活下去,就是這麼回事哦」

花園把手機收回口袋,輕輕撣了撣校服裙襬。

「今後你的韁繩,就由我來替你握著吧」

瀨戶眼裡的光消失了。

瀨戶又看了一次手機,然後在我和花園的臉之間來回瞪視。她像是想回嘴似地張開了口,卻發不出聲音。

她沉默地死死攥緊拳頭,像是喘不過氣般擠出聲音。

「那可不行……真的不行。我不是為了這種事才來的……」

「是啊。所以你現在是不是該回去了?再待下去的話,說不定會變得更糟哦」

聽著花園的話語,瀨戶咬住嘴唇,像是猛地轉過身一般走下了樓梯。

高跟鞋堅硬的聲響在樓梯平臺上彈了一下,隨後一點點遠去。

我隔著她的背影,短短地說道。

「謝謝你能來,瀨戶。花園那邊我會讓她住手的」

瀨戶的背影繼續沿著樓梯往下走去。聽到聲音後,她只在樓梯平臺上停了一次,卻沒有回頭。

「……你這話到底是挑什麼時機說的啊」

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就這樣,瀨戶沒有回頭,再次邁開步子。

只剩高跟鞋的聲音,被樓梯深處一點點吞沒。

我確認她的身影徹底消失之後,才把手插進了口袋裡。

也許瀨戶會覺得那是諷刺,但那是我的真心話。

因為瀨戶的所作所為,我的初中生活偏離了軌道,我都不知道恨過她多少次。

但是,也正因為如此,我遇見了現在這些人,也和一些人變得親近了。

如果沒有那時候瀨戶的背叛,也許就不會有現在的我。

「我是不是也該感謝一下花園呢。謝謝」

「一點都不是發自真心呢。吉木君並不希望看到像剛才那樣的報復吧?」

「……倒也不是。雖然是在我說了原諒之後才告訴你的,不過我現在特別痛快。看來我性格還挺差的啊」

花園睜圓了眼睛,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別勉強自己。那種角色,我已經決定由我來替你承擔了」

「角色嗎。和你馬上趕過來也有關係?」

「嗯。那個人的賬號我一直都有掌握著,看到她更新動態,我就在想該不會吧。即便算上這點,也還是正中目標就是了」

是真的嗎。不過,總覺得還是不要把一切都問清比較好。取而代之地,我說出了一個疑問。

「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嗯——。因為是前女友吧?」

花園的嘴角,浮起一抹細小而曖昧的笑意。

她的眉梢漸漸揚起,低聲嘟囔道:「總覺得有點不甘心呢」

彷彿被陽光融化一般,花園身上的兩個影子漸漸消失了。

在我眼前的,只剩下單純屬於花園的笑容。

◇◆◇◆

逆著人群的流向,瀨戶雅一個人朝校門走去。

映著暮色的柏油路上,她的腳步聲小得異常,步幅也時不時像踉蹌似地亂掉。

她低垂著眼,緊緊抿著嘴唇。那副神情繃得厲害,任誰只要看上她幾秒,恐怕都會察覺出異樣。

自從離開那個地方之後,難以言喻的空虛與羞恥便一點一點勒緊著瀨戶的胸口。

就在快要走到校門的時候,瀨戶身後傳來了聲音。

「喂,雅!」

瀨戶回過頭,看見的是在稍遠處揮著手、朝這邊跑來的柚葉由衣。

她從投下濃重陰影的校舍後方跑來,身上仍帶著一如往昔的稚氣與明朗。

「這就回去也太可惜了吧」

看著柚葉的表情,簡直像是回到了小學時那樣。

瀨戶眯起眼,想起她總是愛笑,也總會對什麼都說著「一起做吧」。

對於不擅長拉近人與人之間距離的瀨戶來說,柚葉是唯一一個筆直朝自己靠近過來的人。

可是,那也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在初中分道揚鑣,柚葉站到了吉木那邊的時候——一切本該都已經結束了。

瀨戶像是啐出去一般說道。

「你啊……還真敢這麼若無其事地跟我說話呢」

「很正常啊。我們不是摯友嗎!」

「真蠢。真讓人火大」

柚葉唇邊畫出一道弧線,說道:「連這種話也得接住,這也是摯友的職責呢」

瀨戶皺起眉頭。

她對自己那股陰暗汙濁是有自覺的。也明白正是因為自己壓不住衝動,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你真的接得住?」

「嗯!」

面對柚葉那充滿自信的表情,瀨戶開了口。

「你在愛情旅館街工作那件事……那次偷拍,就是我乾的。那個匿名賬號,也是我建的。ID不是都故意暗示過了嗎」

或許是因為太過震驚,柚葉睜圓了眼睛。

瀨戶繼續坦白下去。

自己的致命把柄已經落到了花園優佳手裡,這讓她半是自暴自棄了起來。

「初中的時候,你向吉木伸出手了吧。那件事讓我特別火大。因為我知道,那些本該圍著我轉的傢伙,其實更想和你待在一起。我本來就看你不順眼,而那件事成了決定性的原因」

瀨戶一邊坦白,一邊又感到某種違和。

因為柚葉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像是在體諒她似的表情。

「這樣啊,果然是這樣呀」

瀨戶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她不明白,為什麼柚葉還能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隱約就有這種感覺哦?雅你從以前開始就特別陰溼嘛」

「……雖然你說得沒錯。可你就對我一點想法都沒有?」

「啊哈哈,什麼呀那是」

柚葉毫無芥蒂地笑了。

「我也稍微想過,會不會是我也對雅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所以就算了吧。再像以前那樣聊聊天嘛」

「……你是笨蛋嗎?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能啊。我們這樣的關係的話」

那是不去回敬自己所受痛苦的,純真無垢的笑容。

被痛罵反而要輕鬆上好多倍。

柚葉並不打算讓自己輕鬆。非但如此,她甚至還說出了想再一次待在一起這種話。

朋友這種東西,反正最後都會背叛。

在合適的時候待在一起,等情況不好了再離開就行。

只憑自己的經驗便這樣斷定,不知不覺間,自己反倒成了背叛別人的那一方。

因為比起被背叛,背叛別人要輕鬆得多。

可是,如果像眼前這個人一樣,能一心一意地把自己當作重要的人來對待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的話。

「……這樣」

一縷淚水從瀨戶的眼角輕輕滑落。

自己究竟奪走了什麼,又捨棄了什麼。

直到現在,她才終於開始真正理解。

◇◆◇◆

傍晚的校舍,被淡淡的橙色陽光包裹著。

曾經變成女僕咖啡廳的二班教室裡,已經開始拆除裝飾了。

桌椅的擺放恢復了原狀,靠牆的櫃子邊,堆滿了被揭下來的海報和菜單。

「結束了啊——,文化祭」

健帶著幾分寂寞說道。

我一邊和他一起收拾,一邊回了句。

「是啊。不過我倒是鬆了口氣」

「你畢竟是執行委員嘛。聽說二班的營業額是一年級裡第一哦?很厲害嘛」

「那當然,都是女僕咖啡廳的力量啊」

「這也算是把這個搞起來的吉木的力量吧」

健揚起嘴角之後,忽然沉默了下來。

教室後方傳來拖拽沉重紙箱的聲音,莫名響得格外清晰。

我正想把話題重新帶回文化祭,健卻先開了口。

「剛剛柚葉在找你哦」

「誒,柚葉?」

「有什麼事吧」

我不由得停下了收拾的手。

朝健看去時,他帶著有些複雜的表情笑了笑。

「在旁人看來,從四月開始你們倆就挺有那種感覺的,不過以前吉木和柚葉都否認了。但現在,情況變了吧」

「……健」

健沒有和我對上視線。

他望著那面已經被撕掉海報的牆,繼續說道。

「我大概也猜到了。說到底,咱們可是從入學以來就一直關係不錯的朋友嘛。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你去吧」

「……你不攔我嗎?」

「啊哈哈,我幹嘛要攔你啊?因為我是柚葉推嗎?」

那是個乾脆得過分的回答。

健嘴上明說自己是柚葉推,可那話裡卻隱隱透著真正的好意。其實我從沒親口向本人確認過,現在也已經問不出口了。

不過,大概不會錯。柚葉常常坐在健的椅子上,而他每次都會一臉高興地看著。只要看過那樣的眼神,就算不願意也會明白。

正如健所說,我也是他的朋友。

為了推朋友一把,健才故意用了“推”這個詞,把自己說成一個與戀愛隔絕的存在。

他是在含蓄地告訴我“別在意”。

我沉默不語,健一邊撓著頭一邊接著說道。

「那,我果然還是得說一句」

「啊」

我把身體正面對向了他。

健依舊沒有朝我看過來,不過這無所謂。至少這樣面對著他,是最起碼的禮貌。

「……你可絕對別給我得出什麼半吊子的結論啊。身為推的代表,我可是會生氣的」

「知道了。我會記在心裡的」

「嗯。交給你了」

健揚起了嘴角。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想盡量避免讓別人知道這種戀愛上的事。就算真被人說中了,十有八九也會含糊帶過去。

因為戀愛,本來就潛藏著破壞和睦相處環境的可能性。

也許是因為和瀨戶那件事才剛剛收束,讓我的膽子也變大了些。

但是,能夠不去否認,而是正面跟他說清楚,真是太好了。

首先必須去相信。不然就無從開始,也無法前進。

「健。謝謝你啊」

「啊哈哈,什麼啊這是。怪不好意思的啊」

健還是像平時那樣,用輕鬆的語氣笑著。

可是,唯獨那雙比平時認真得多的眼睛,一直望著空中。

晚秋的風,將文化祭的氣息席捲而去。

校舍後方的人潮已經消失,夕陽把校舍染得一片通紅。

將那景色收在眼角,我和柚葉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果然還是累了呢——」

柚葉輕輕地說道。接著,她一邊轉了轉肩膀,一邊微微伸了個懶腰。

柚葉已經從女僕裝換回了校服,不過頭髮還有些微微凌亂。

她臉頰那層淡淡的紅色,恐怕並不是因為陽光。

而我也已經明白到足以理解這一點的程度了——我知道她把我叫出來的理由。

「吶——吉木。我今天一直在想啊,文化祭結束得也太快了,會不會就這樣一轉眼就到畢業了呀?」

「……確實啊。初中的時候覺得很漫長,不過最近又覺得過得好快」

「對吧。感覺就這樣一路直奔大人去了——」

柚葉微微低下頭,握住了校服的袖子。

我沉默地繼續往前走。

視線前方,是沿著校舍後方鐵絲網孤零零放著的一張長椅。

這張長椅我用過幾次,不過和柚葉一起坐,或許還是第一次。

「坐吧」

「啊,嗯」

聽到我的招呼,柚葉輕輕坐了下來。

「謝謝你願意抽時間給我。我有話想對吉木說。雖然,你可能已經知道了」

「……嗯」

我能聽見柚葉的呼吸。

也許正因為是在即將被告白的前一刻,就連空氣中細微的顫動都像是震動著耳膜。

心臟開始發出異常響亮的聲音。

人生裡,被人告白的經驗幾乎沒有。

上一次在剛和花園分開後被告白時,實在太過突然,連緊張的空隙都沒有。

可一旦像這樣鄭重地準備好告白的場面,原來會讓人緊張到這種地步嗎。

柚葉轉身面向我。

今天這些話,她一定反覆默唸了很多遍,也練習了很多遍吧。

在人生裡,像這樣如此認真地把感情寄託到言語中的時刻,其實並不多。

正因如此,我也必須正面面對她。不允許我給出模稜兩可的回答。

柚葉張開了口。

「——今天啊,我和雅和好了」

「……和瀨戶?」

和我預想中的話不一樣,我眨了眨眼。

柚葉和瀨戶見過面這件事本身,我倒並不怎麼驚訝。

倒不如說,既然瀨戶出現在了文化祭上,身為童年玩伴的兩人沒碰面反而才更奇怪。

只是,我在意的是,是不是柚葉把瀨戶叫去的。

「我也見到瀨戶了。是你把我在哪告訴她的嗎」

我希望她否認。

的確,我接受了瀨戶的道歉。

可是,在那也能被看作是出於自保的道歉的前提下,她依然還是個負面的存在。曾經幫助過我的柚葉,如果站到瀨戶那邊,我的心情還是會很複雜。

儘管這樣想著,我卻也有一半已經認了。

因為我所認識的那顆太陽,一定會照到任何人身上。

哪怕那個人是瀨戶雅。

「……嗯,我告訴她了。因為雅說她想道歉」

「……這樣」

「對不起哦。雖然雅好像已經道過歉了,可那時候,應該還是為了她自己吧」

「……現在就不一樣了嗎?」

「說白了,我也不知道。我是願意相信現在不一樣了啦……不過,我應該不會再讓你們見面了」

是在和我分開之後,她們兩個人又碰頭了嗎。

雖然不知道她們是怎麼會合的,但如果連這些都事先商量好了,我心裡果然還是會有點複雜。不過,若是柚葉的話,她應該不會做出輕慢別人的選擇吧。

「算了,柚葉應該也有自己的考慮。沒什麼」

我這麼說完,柚葉搖了搖頭。

「不是啦,是我不好。所以我決定,取消對吉木的告白」

「……誒?」

柚葉的手緩緩在裙子上疊了起來。

柚葉嘴角帶著微笑,可卻讓人感覺只要一個不經意的瞬間,眼淚就會溢出來,透著一種不穩定。

「果然還是不行啊,我。我會想著,要是大家都能幸福就好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我原來是這種博愛主義來著嗎——」

柚葉的聲音第一次發起了顫。

那並不是緊張,而是因為悲傷。

積蓄在她眼底深處的感情,正一點點滲出來。

「雅不就是吉木的仇人嗎?可是,我果然還是很重視雅。明明我知道她對吉木做了不能被原諒的事,可一看到雅的背影,我就忍不住了,我又會想著,想和雅重新來過」

柚葉拼命把哽咽嚥下去,斷斷續續地吐出話語。

「所以,對不起。我沒辦法和吉木交往。因為如果和吉木交往了,我就沒辦法繼續和雅待在一起了」

和我預想中的話差得太遠,我順著情緒出了聲。

「……等等。你是在顧慮我嗎?」

「不是啦,是更糟的」

柚葉露出自嘲般的笑。

「是我在執拗。取消對吉木的告白,是為了我自己」

「……這樣啊」

柚葉已經做出結論了嗎。

是從文化祭開始的時候就決定了嗎?

還是根據瀨戶那邊的動向,分了幾種情況事先想過了?

可能性有很多,但都已經是過去了。

「……什麼啊,我還以為我要再被告白一次了」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剛才看起來就很緊張嘛?」

「那當然會啊」

「這樣——」

柚葉帶著歉意般地露出了笑容。

「那,吉木是想和我交往的嗎?」

「……不」

我先把聲音嚥了回去一次。

「——我本來打算拒絕的」

柚葉睜大了眼睛。

她像是把話硬生生咽回去似的聲音,殘留在我的耳中。

可是,我必須說出來。

如果再繼續含糊答案,我們兩個人都沒法走向下一步。

「……真過分呢。連一點希望都不肯給我留」

「啊。讓你等了這麼久,我做不到最後卻什麼都不說」

「……這樣啊。那該說你很溫柔嗎?我確實,一直在抓著不放。明明知道會被拒絕,可是在等待的時候,又漸漸不想被拒絕了。想著,就算現在不行,說不定總有一天會……」

柚葉將視線移向一旁,又重新看向我。

她的眼睛和剛才不同,充滿了堅定的意志。

「最後我能說一句嗎?」

「什麼?」

「我絕對不會讓我們之間變得尷尬的」

柚葉的雙臂繞到了我的背後。

明明是和話語相反的舉動,我卻連一絲想拒絕的念頭都沒有生出來。

還沒來得及感受到她的體溫,她就離開了。就像那是她給這段關係劃下句點的方式一樣。

「謝謝你。以後也請多關照哦」

柚葉笑了。

那是純粹如太陽般的微笑。

校舍後方的樹在風中搖晃,一片綠葉飄落在我的肩上。

柚葉的笑,是為了讓自己看向前方的笑。是鼓舞自己,也體諒著我的笑。

我要把那笑容刻進腦海裡。

讓它在今後也不會褪色。

讓自己也能邁出一步。

就在那時。

哐噹一聲響起,慌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被看見了。

是誰,我心裡很清楚。

因為映入視野邊角的那道背影,是和我相識最久的人。

「……嗯」

柚葉點了點頭。她的意思立刻就傳到了我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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