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话 花园的秘密
第七话 花园的秘密
「有件事想先跟丽美商量一下」
「什么?」
我停下写作业的手,抬起了头。
妈妈目光游移了一阵之后,开了口。
「我们,可能要搬家了」
「搬家?」
面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我眨了眨眼。
「为什么?因为家里有些小了吗?」
「不,也不是这个原因啦」
「那就保持现在这样不就好了。妈妈也觉得,离吉木家近一点比较好吧?」
从我记事起,和吉木家就是两家人来往密切的关系。
难得关系这么好,要是放手也太可惜了。
而且这间房子的格局,对三口之家来说都已经宽敞得过头了,应该也没什么不方便才对。
「问题就在于,没法那样啊」
「为什么啊」
妈妈抿住嘴后,像是难以启齿般垂下了眼。
「因为爸爸确定要调职了」
眼前一下子变得一片漆黑。
在小学待了将近六年,朋友转学走这种事,我也经历过几次了。
搬家的理由,大家无一例外都是父母工作调动。
这是很常听见的理由。也正因如此,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窜遍了全身。
「诶……调职的话,是在附近吧?」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
「……开车大概一个小时吧。至少学区肯定要变了呢」
仿佛有电流窜过全身。
为什么。为什么。
第一个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青梅竹马的脸。
吉木凉太。
是至今为止的人生里,我唯一喜欢上的异性。
明明还想着,要在毕业之前确认他的心意,可居然得在这之前先和他分别。
「已经,决定了吗?」
我用发抖的声音问道,妈妈满怀歉意地回答了我。
「决定了。抱歉很突然,是一星期后」
这过于突然的决定,让我的视野天旋地转。
我的世界哗啦啦地崩塌了下去。
「那你说的商量是什么?这不是都已经决定了吗」
「真的对不起。你都还没毕业呢。明明离毕业典礼都只差一点了」
「就算毕业了也不行啊。我本来是打算一直待在这里的。初中也好,高中也好」
「……对不起。你要理解啊」
我明白。
我必须服从。
没有生活能力的我,还没到上初中的我,没有父母就活不下去。
这在物理意义上是如此,而在感情上也是因为我单纯就是喜欢父母。
正因如此,跟着一起走这个结论,才会在无意识间那么快就得出来。
「……这样啊。那我就见不到凉太了。总觉得,没法想象」
「是呢。我也会寂寞的」
「……这样」
难受的不只有我。妈妈肯定也很难受。
我家和吉木家是世交,平时和其他妈妈们都不太合得来的妈妈,唯独和开朗的凉太妈妈在一起时,总是很开心。
爸爸也很难受。
在已经习惯的工作单位里,每到星期五他总是红着一张脸回来。虽然听说人喝了酒就会那样,但他一直都很开朗,我也从来没听过他抱怨公司的事。
可那个爸爸,不知为何这星期却一直很消沉。
「呐,不能让爸爸换份工作吗?」
「……不行啊。因为他是大人」
「大人……也是呢」
要是把刚才那句话反过来看,说不定就像是在对别人说“你去转学吧”一样。
一旦意识到自己的无理取闹,就连仅存的一点反抗的苗头,也被掐掉了。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放弃了吗。
凉太的脸从我脑海中掠过。
「……!」
——我不想放弃。
其实我绝对不想搬家。
最近,和凉太说话的机会在一点点变少。尤其上了小学六年级之后,这种变化更明显了。
也许正因如此,最近就连不说话的时候,我也会用目光去追着他。
不,多半我已经意识到了。只是还没有说出口而已。
下一次和他说话的话,或者说,下一次和他独处的话,我本来应该就能说出来的。
我已经能给自己多年的心意一个答案了。
可偏偏就在那之前,我却要离开了。
就算得出了答案,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爸爸那边也是啊。至少要是能等到毕业典礼之后就好了……」
「够了。我不想听」
我短短地丢下那句话,冲出了家门。
因为我觉得,一旦把这件事说完,搬家这件事就会被正式敲定。我不想迎来那样的现实。
身后传来了妈妈叫住我的声音,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选择了无视。
刚冲出家门没多久,我就注意到自己身上的钱只有口袋里的那些硬币。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去拿钱包,总之我只想离家远一点。
走到住宅区的路上后,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吉木家。
那是我去打扰过很多次的家。
虽然最近已经很少有机会进凉太的房间了,但那里装满了许多回忆。
比如,一起在游戏厅里夹到的玩偶。
还有——以前约定结婚时的那块蓝色石头。
……虽然凉太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吉木家的玄关那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感觉到期待从心里涌了上来,但立刻又被自己否定了。
——我怎么可能去依赖他们。
就算想让吉木家收留我,妈妈也肯定马上就会联系过去。
凉太妈妈虽然对我很宠,但也是个很靠谱的人。
会因为大人的理由而被轻易带回去,这种事简直一眼就能看见。
而且,要是因为我跑去吉木家借住,凉太就会知道我要搬家的事了。
……我不要那样。
至少,这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凉太才行。
我转过脚跟,朝大路跑去。
只要离开住宅区,我就有自信不会那么轻易被找到。
我用仅剩的120元坐上了公交车。
我只想尽可能去远一点的地方,连要去哪里都没决定,就这么过了几十分钟。
乘客终于变得稀稀落落,车也到了终点站。
走到外面后,有水滴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抬头一看,阴沉的天空正在哭泣。
「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
因为太草率地从家里跑了出来,连手机也没带。
我站在下车口不知所措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你一个人吗?」
我回过头,司机正用担心的目光看着我。
我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我一个人。家里让我出来跑腿」
「这样啊。现在的小孩子可真懂事啊」
想到说不定现在已经有人报警了,我觉得自己也不能表现得太不自然。总之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你没带伞,不要紧吗?办公室里有伞,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没事。我跑着回去」
「这样啊。路上小心」
在司机温和目光的注视下,我踏上了陌生的土地。
公交车开走后,雨点敲打地面的声音莫名听起来格外响。
我稍微有点后悔拒绝了司机先生的好意。
让身体一直淋着冰冷的雨,意外地会很消耗体力。
走了一会儿后,我从桥上看见了一条宽约十米的大河。
犹豫了一下之后,我下到了河边。
水位稍微涨高了一些,这样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
感觉要是在那里待太久会有危险,于是我爬上一米左右高的堤岸,看见了一张能俯瞰河面的长椅。
我走了过去,用手抹了几次水,犹豫了一下之后,坐了下来。
我的视线顺着水流游移。明明河水沾满泥沙,浑浊得发着褐色,不知为何却让我平静了下来。
究竟过了多久呢。
等到始终不停的雨让我冷得开始发抖时,雨忽然停了。
我抬头一看,一个看起来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正站在那里。
「会感冒的哦」
「谢……谢谢」
原来是她在我头顶替我撑起了伞。
即使是在这样哗啦啦的大雨里,她的声音还是像清流一样融进耳中。
听着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那个女孩子微微启唇说道。
「……你一个人吗?」
她的眼神里带着寂寞。
那不是在学校里见过的类型。
「……嗯,我一个人。刚刚才离家出走」
之所以能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大概是因为她是个陌生孩子吧。
想着反正是不会再见的人,就觉得什么都能说出口了。
她像是稍微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但也只是回了一句「这样」。
她来到我身旁,把那把和她身形不相称的大伞朝我这边靠了过来。两个人一起被严严实实罩在伞下,躲开了冰冷的雨。
我一边心怀感激,一边问她。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二阶堂丽美」
「……我」
她的名字,好像是花园优佳。
花园同学看起来明明很文静,可不知为何,我们聊得却很起劲。也许是因为同岁,让人自然而然生出了亲近感。
「这样啊……搬家吗。就算再怎么没办法,反正都已经决定好了,还说什么“商量”,真希望他们别这么讲」
「就是说啊。至少也该来真的商量一下。为什么只靠父母自己就决定了呢?」
「就是说啊」
大概并不是只要有人听我发牢骚就够了。
要有人和我站在同一边,心里才会真正平静下来。说到父母的事,反而是花园同学那边情绪更强烈。
「父母真的很自作主张呢。长大以后大家都会变成那样吗」
「谁知道呢……我爸妈倒也不能说总是那么自作主张。不过到了要做重大决定的时候,大人是不是就很容易变成那样呢」
听了我的话,花园同学点了点头。
「正因如此,主导权永远都在他们那边。没有钱的我们也没法独立。这次搬家也是,不管丽美说什么,我觉得都不可能改变」
确实,搬家这种事要花很多钱。
我也不觉得凭我一句意见就能推翻。
「……很让人讨厌吧。不管堆砌多少漂亮话,他们心里都觉得孩子最后反正会服从」
花园同学用带刺的口吻这么说道。
「而且,丽美你注意到了吗?既然搬家地点只是开车一小时的距离,那你爸爸只要先自己一个人住一个月左右不就好了。让丽美好好在已经熟悉的学校毕业,等上初中再接过去就行了」
「……就说啊。为什么他们不肯这么做呢」
「我觉得他们根本什么都没想。根本没在想孩子的事」
花园同学像是吐出来一样说道。
「明明我们也是有自己的意志的」
花园同学看来对她自己的父母也有很多想法。
而且那种积攒下来的情绪,似乎比我还要强上好几倍,这反倒让我头脑冷静了下来。
「可是,他们也还是爱我的」
我的父母感情很好。
这次的事算是这种关系带来的弊端,但基本上,我留下的都只有美好的回忆。爸爸好像离过一次婚,而在再婚那一年出生的孩子就是我,他们两个人每次说起这件事时都显得特别高兴。也就是说,我确实是被爱着的。
也正因如此,对于他们没有和我商量搬家的事,我才会那么失望。
「花园同学也是一样吧」
可是,花园同学否定了。
「……我不是」
她的声音里带着寂寞,又隐约染着某种还没能彻底放弃的意味。
……我是不是说了多余的话。
就在我开始这样担心的时候,花园同学忽然把伞挪开了些,抬头望向天空。
「不过,还是谢谢你」
「……没事。呐,要不要去便利店?」
原本望着天空的花园同学,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把视线重新转回到我身上。
「诶,便利店?」
「嗯。我们两个一起去吃点什么吧。巧克力啊,薯片啊之类的」
「听起来很开心。不过,我没有钱」
「我还有500元。能买不少呢」
「……可以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后,花园同学的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
「好厉害,一大笔钱」
「就当是谢谢你的伞啦」
便利店就在共撑一把伞走上几分钟的地方。
500元虽然只能买几样零食,但拿来填饱肚子已经足够了。
为了躲雨,我们两个人一起钻进了证件照亭,拆开了薯片袋子。
我把袋子递向花园同学后,她怯生生地伸出了手。
「总觉得,有种在做坏事的感觉呢」
「你讨厌这种吗?」
「没有。刚刚还在想,我说不定挺喜欢的」
「那就好」
大概是因为从以前起就总和凉太待在一起,我多少有点喜欢享受这种胡来的事。我本来还担心花园同学会不会受不了,没想到说不定她也和我有点像。
花园同学吃了一口薯片后,幸福地轻轻吐了口气。
「好吃。像这样吃零食的机会,我其实不怎么有。谢谢你」
「这样啊。你爸妈很严格吗?」
「不,也不是严格。……不过,就是不太吃得到。真好啊,丽美。你可以随便吃」
「这个嘛……因为家里会放着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说了这句话,我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赶紧确认了一下口袋里的钱,只剩110元了。
「呐,你能不能借我10元钱?我好像把公交车费算错了」
看花园同学的反应,我立刻就明白这事行不通。
一知道自己没法靠自己回去,我立刻就开始在意起父母那边的动向。
从我冲出家门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又淋了雨。说不定,我让他们担心的程度,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一旦想到这个可能性,薯片和巧克力就都尝不出味道来了。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样子,花园同学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道。
「要是钱不够的话,还是早点去派出所比较好呢」
「嗯……对不起。明明是我邀请你的,结果搞成这样」
「没关系,没办法啊。你离家出走的时候,肯定很慌吧」
花园同学继续说道。
「而且,今天我真的很开心。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了」
和我同岁的她,在雨天里独自一个人到底在做什么。
我觉得,那不是我该问的事。
到了派出所之后,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对警察来说,孩子离家出走似乎是很常见的情况,他们也没有特别责备我,只是让我坐在椅子上等着。
花园同学好像就住在附近,说明情况之后,她被认可为陪同者,在我身边陪我待了一会儿。
然后,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丽美!」
听到那道尖锐的声音,我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回头一看,爸妈正站在派出所的门口。
妈妈快步朝我走了过来。
——要挨骂了。
我不由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可是过了片刻之后,身体里却亮起了温度。
我睁开眼,妈妈正用双手抱着我哭泣,身后的爸爸则满脸歉意地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
「……妈妈,爸爸」
被雨淋得冻僵的身体,渐渐感受到了父母的体温,并慢慢变成了安心感。
我一开口,真心话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我不想转学」
「……对不起。爸爸也是第一次经历调职,没能考虑周全」
爸爸额头渗着汗,垂下了头。
「丽美本来打算升学的那所初中,只会从两个学区招收学生。恐怕很快就会形成各自的小圈子,所以我就想,还不如趁现在转学,这样到了初中也更容易融入」
爸爸解释之后,妈妈又补充道。
「因为你爸爸以前转学过很多次。所以这次也是基于那时候的经验才这么想的」
「……这样啊」
可就算如此,我也没法立刻接受。
但,他们并没有无视我。
「你们有在为我着想呢」
爸爸立刻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的啊。不过,我没能理解丽美的心情。最近爸爸回家很晚,也没怎么好好和你说上话……不过,说这个也算是借口吧」
我倒不觉得那算借口。实际上,爸爸一直都忙得连轴转。
每天都工作到很晚,就连周六周日,穿着西装度过的时间也很长。他一直在努力的背影,我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你爸爸调职之后呢,休息时间会比现在多。休息变多了,像以前那样一家人在一起的时间也会增加。这也是我们太心急的理由之一……我们果然真的该先和你好好商量」
——商量吗。
我想起了和花园同学的对话。
大人口中的商量不过是敷衍罢了。就算他们有为我着想,结果也不会改变。
「……就算找我商量,我也不觉得凭我一个人的意见就能推翻」
我低声说道,妈妈摇了摇头。
「不会的哦」
「为什么?」
我不由得反问。
爸爸接着说道。
「因为在这个家里,丽美是最重要的。无论是我,还是你妈妈,都是这么想的」
我眨了眨眼。
旁边传来了一声猛地倒吸气的声音。
「正因如此,这次才做过头了。丽美你也已经是初中生了,以后我们会好好跟你商量的」
「……而且我也已经在新地方找到工作了。我也明白,这次并不是能轻描淡写地说成“就这一次”的事。不过,我们会调整好,等丽美差不多上高中的时候,一定能回来」
「啊。就算我回不来,我也会以单身赴任的方式留在那边,所以放心吧。毕竟丽美的心情最重要」
希望的火光在胸口亮了起来。
这次转学,只是暂时的分别。
「……我知道了。可以。我会去和大家道别的」
「你愿意原谅我们吗」
「……反正也已经决定了嘛」
我想起了凉太的脸。
那家伙知道这件事之后,会说什么呢。
总觉得他大概会根本不懂别人的心情,直接来一句“离家出走什么的,也太土了吧”。
要是真的被他说了,我会是什么反应呢。
不过,正因为想起了那家伙的脸,我的心已经平静下来了。我已经能够想开了。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吧?还能回来。光这一点就够了」
「……啊啊,是啊。而且只要丽美开口,爸爸每周都给你开车送你回来哦」
「诶,每周就不用了啦」
我笑了。对,已经能笑出来了。
我觉得,这段时间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件好事,成为将来我和那家伙重新连起来的东西。
话说完后,爸妈去取车了。
和花园同学告别,必须趁现在。
就在我正要向她道谢的时候,花园同学低低地喃喃了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也许是我的错觉。
明明直到刚才她的神情都还很平静,可此刻她望着我父母的那双眼里,却像是寄宿着某种黑色的感情。
「……花园同学?」
一叫她的名字,她便朝这边看了过来。
可从那双眼睛里,什么都读不出来。
虽然刚才我觉得那是一双充满憎恨的眼睛,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抱歉,我刚才在发呆。太好了呢,二阶堂同学」
「……嗯。花园同学,今天真的谢谢你」
「……彼此彼此。我得走了」
说完,花园同学迈步走了出去。
她的父母似乎还没来,女警官慌忙叫住了她。
「你稍微等一下。还没联系上你家长。而且又下着雨,在有人来接你之前,还是姑且等一等比较好吧?」
「电话什么的不会接的。我家是单亲,而且很忙」
面对花园同学冷静的回答,女警官皱起了八字眉。
「诶,真伤脑筋啊。那你知道住址吗?」
「知道。钥匙我也带着,所以马上就能回去」
「这样啊。那我叫辆警车来,你稍微等等?这可是很特别的体验哦」
听了女警官那句半开玩笑的话,花园同学像是一下子被卸了劲似的,睁圆了眼睛。
真是个开朗的好人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脑海里反复回味花园同学说出的那个词。
单亲。
那个若无其事地被说出口的词语,表明了花园同学所处的环境。
仅仅一起度过一天,是不可能明白一个人根里的东西的。
可是,我心里却堆满了与我说出口的话语数量相等的后悔。
◇◆
升入初中后,有一件令人惊喜的意外。
那时借我伞的花园同学,居然和我分在同一个班。
入学典礼结束后,我追上正要走出校门的花园同学。然后毫不犹豫地向她搭话了。
因为我想着,等关系变好之后,要为那时的事向她道歉。
「那个,你是花园同学吧?」
花园同学回过头来。
短短半年,她身上已经有了妖艳的气质。
她那仿佛透明般白皙的肌肤,和淡淡染上颜色的嘴唇,连同性都会被吸引。
可是,那份美丽里又让人觉得有某种冰冷的东西。
她那澄澈的眼眸失去了温度,就连那轻轻微笑着的唇边,也显露出安静的拒绝。
「……二阶堂丽美同学」
「……太好了。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全名,我好高兴」
「我记得很清楚。忘不了」
「也是,离家出走的时候遇上,确实让人印象很深呢。命运?」
一边说着俏皮话,我一边走到她身旁与她并排。
花园同学嫣然一笑。
那一抹淡淡的笑,端整得像是经过精心计算似的。
「如果没有遇到花园同学,我大概没法那么干脆地接受转学这件事。谢谢你那时候帮我」
花园同学没有回答。
我虽然有些不知所措,还是继续说道。
「能再次见到你,我很开心。转学过来之后我就隐约觉得说不定是这样,不过果然是在同一个学区呢」
「……我可是很失望哦」
「诶?」
我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因为她的声音里,已经到了缺乏友好意味的程度。和记忆中的她明显不同。
花园同学吐出一口气之后,用始终明亮、却又冰冷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那副光景,真让我恶心得都快吐了啊」
「你说什么……」
「二阶堂同学的父母,不就只是优先考虑了他们自己的方便吗。为什么二阶堂同学也能那样接受?真恶心」
如浪潮般涌来的话语,接连不断地刺进我的胸口。
面对那尖锐的话语,我从喉咙里硬是挤出了回应。那让我的喉咙热得像是从伤口里倒流出来的血一样。
「……等一下。明明我们才只见过一次,你再怎么说,也没资格对我说到这种地步吧」
「也是呢。所以我也没打算和二阶堂同学搞好关系」
「你变化也太大了吧?你到底怎么了啊」
花园同学把视线投向这边。
她明显很烦躁。
「真好啊。二阶堂同学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活到了现在」
「……我不知道什么,能请你告诉我吗」
「可以吗?」
花园同学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似的,微微歪了歪头。
然后,她带着几分自嘲的表情开了口。
「我们的爸爸是同一个人哦」
我呼吸一滞。
我完全无法理解。
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荒唐的谎话呢。
「……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去了」
花园同学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等等!」
现在回想起来,花园同学当时也并不冷静吧。
走出校门前方,就是连车也会经过的小巷。
花园同学并没有注意到,那辆正朝她逼近的车。
◇◆
花园同学被送去了医院,不过不幸中的万幸,她只是腿骨折了。
我主动提出和她共享笔记,在她住院期间,几乎每天都去探望她。
「你今天也来了啊?」
「这是老师交代给我的」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避开她那像在责备我似的视线。
花园同学的家长似乎一次都没有来探望过。
「那事情办完了吧。回去啊」
「你好歹也该说句谢谢吧。去年见到你的时候,我可没觉得你是会这么不近人情的人」
花园同学像是彻底想开了似的笑了。
「我和二阶堂同学不一样。你信吗?我妈妈好像有和医院保持联系,可是却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因为我是在那种家庭里长大的,所以我就是不想和在充满欺瞒的环境里长大的你说话」
「……理由不一样吧。你不想和我说话,是因为你对我爸爸有怀疑,对吧」
花园同学睁大了眼睛。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关于这件事,今天我是有收获的。
我一边替她换掉花瓶里的花,一边对花园同学说道。
「我问过爸爸了,问他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孩子。可是,他绝对没有说谎。我还是当着妈妈的面确认的,而且那个人很容易慌,所以不会有错」
花园同学眨了眨眼。
然后,噗地笑出了声。
「啊哈哈,你居然直接去问,笨蛋吗?你知道差点就家庭崩坏了吗?」
「……要确认的话,也只有这样了吧。旁敲侧击什么的根本做不到,而且去问妈妈,她也只会一句你是不是傻就给我打发掉」
「我倒觉得让那种恶心得让人想吐的家人离散掉算了……不过,要是因此闹得剑拔弩张,你也挺可怜的,所以我就告诉你吧」
花园同学把视线落到石膏上,平静地说道。
「二阶堂同学的爸爸,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哦」
「……诶?」
「你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吗。还是说,因为太过分了,你连那种念头都没有过?」
我闭上了嘴。
的确,我根本没有想到那一步。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一直认为爸爸只和妈妈结合过。
「我妈妈好像是在和你爸爸分开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妈妈一开始似乎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这一点上也没办法。说真的,我一直都很疑惑,她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过去式。也就是说,现在的花园同学已经得到了答案。
还没等我问出那个答案,她便继续说道。
「大概,是想靠生下我来引起注意吧。我就是贸易谈判的筹码」
——怎么可能有人会把自己的孩子当成物品对待。
我的常识是这样呐喊的,可过去的后悔却掠过了我的脑海。
在那个下雨天,我没能察觉到,自己的常识也有可能伤害别人。
「我妈妈在生下我之后,好像还去打探过你爸爸的情况。不过那时候你爸爸已经再婚了,太太也刚生完孩子。所以我妈妈就退出了。贸易失败,生下我也没有意义。因为她是直接这么对我说的,所以不会有错」
花园同学耸了耸肩。
就像是在说那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一样,她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谁而存在的。就算别人说是为了自己,我也总觉得不对劲。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梦想,也不是自己想出生才出生的。而且每次父亲一换,我就得跟着转学,所以我连自己到底算什么,都一直搞不太明白」
「现在……」
「现在有新的爸爸哦。倒是好像有钱,可那种人只会把钱花在装门面上呢。妈妈她啊,眼光真的很差呢」
花园同学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望向天花板。
「和我有血缘关系的爸爸的脸,因为我把照片都快看磨破了,所以还记得。那时候在派出所见到他,我立刻就认出来了。虽然那时候我还以为,对方是知道我的,所以稍微有点吃惊」
「……能把照片给我看看吗?要是能确认的话,我会告诉我爸爸的」
「别多管闲事。我又不是想见他。认领什么的我也不需要,反正我家里姑且也有个占据爸爸位置的人。再说了,其实我也只是听妈妈这么说而已,至于谁才是我真正的爸爸,我现在已经没兴趣了。我也不觉得那样能改变什么」
「那我到底能做什么啊」
「所以都说了,什么都不需要」
花园同学苦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想变成什么样的人而已」
从病房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淡淡的,微弱得让人不太放心。它透过玻璃,融进了寂静午后的空气里。
「我没法觉得自己想为了谁而活。和那些被家人爱着的人不一样呢。不过,要是能喜欢上自己的话,不就能为了自己而活了吗?我寻找想成为的自己,就是为了这个」
花园同学笑了。
我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明明同岁,价值观却会如此不同。这与其说是天生的性格差异,不如说是成长环境的不同。道理我明白,可我也不知道,是否可以只用这一点就把一切都解释过去。
「我不想被任何人影响。因为只要被别人影响,就不会有什么好事,看着妈妈我就明白了」
花园同学垂下了眼。
窗帘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摆动。
「把各种各样的人的影响都排开之后,在那前方,才会有我想成为的自己。要是把人生当成寻找那个的过程,多少就会轻松一点」
「……可那样的话,不就没法正常和别人来往了吗」
「没那回事哦。人只有通过别人,才能审视自己。别人是为了衡量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而不可或缺的存在」
说到这里,她的话停住了。
「说太多了呢」
我根本无法对花园同学的价值观产生共鸣。
可是,如果我也负有一部分责任的话,我就没法坐视不理。
「……那样的话,要不要试着通过我来看看?」
我知道她讨厌我。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帮上她。因为对我来说,只有这一个选择。
可是,花园同学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要。我讨厌和二阶堂同学说话时的自己」
「……明明比你待在教室里的时候还要坦率从容?」
「不是坦率从容。只是因为没必要和你建立关系,所以才随便应付罢了」
这回答实在太过直白,可不知为何,我并没有觉得不快。
倒不如说,这让我和从前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对自己的反省反而更强烈。
因为我以前每次被男生告白时,也都和花园同学现在的心情一样,随随便便就把人甩掉了。
「一想到别人知道了那个会依赖他人的我,我就会在无意识间觉得那个人很碍眼」
花园同学说到这里,像是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低声说道「啊,不过」
「二阶堂同学有青梅竹马的吧?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我倒有点兴趣,你能介绍给我吗」
我感觉自己的眼皮轻轻一颤,意识在一瞬间被猛地拽了回来。
「介绍?不行啊。我又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
「为什么?其实你们早就已经不算要好了吧」
「……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希望你收回去」
「连联系方式都不知道,不就是没打算今后再见了吗。那肯定也是因为那个青梅竹马觉得二阶堂同学很碍眼的证据哦」
「怎么可能。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别自说自话。没有交换联系方式是我故意的。是我自己的判断」
「啊哈哈,你是连来一次联络的信心都没有吧。说到底,你只是害怕去确认而已。只是胆小」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绷断了。
「嗯。要是从这个角度说的话,我说不定能和二阶堂同学相处得来哦」
「……你这——」
如果是平时的我,就算会生气,也绝对不会和人吵到那种地步。
可是,唯独那个时候不一样。
那一定是因为,自己心底某处一直隐隐担心的可能性被她一语道破,又被无礼地挖了出来,于是引发了过敏反应。从前那个我,就那样暴露了出来。
我扇了受伤之人的脸,恰好被偶然看到现场的护士赶了出去。
从那以后,我就被禁止探望花园同学,而在谣言被传开的初中生活里,我也只能为了内申点而装乖。
然后,在初中毕业之后,我像逃跑一样离开了原来的学区。
好不容易和凉太重逢,没过多久花园同学就开始和他交往,那时候说实话,我震惊得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可是到头来,我还是接受了现实。
如果这样就能拯救花园同学的话——我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生出这么懂事的念头,不过,那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有了去体谅别人的从容吧。
曾经的我,是需要青梅竹马的。
可是现在,只要有一个能够直接对我的心说话的存在,我就能够感到幸福。
◇◆◇◆
星空之下。
我隐去了自己对凉太有好感这一点,把话说完了。
他虽然有些困惑,却没有插嘴,一直听到了最后。
我喜欢他的温柔。
明明很容易陷入自我中心的思考,偶尔却又会不顾自己去体谅别人,这种矛盾也让我觉得可爱。
他改变了我这一点,我也喜欢。还有他对这一点大致上毫无自觉这一点,我也喜欢。
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份心意告诉他吗。
至少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不说出来也没关系。
就算凉太有了女朋友,只要我们所处的环境还在一起,现在的我也能感到满足。
如果把这件事说出来,凉太说不定会希望和花园同学复合。
即便明知道这一点,我还是告诉了他,并不是因为我已经放弃凉太了。
而是因为,时机还没有成熟。
在凉太和花园同学分手的现在这种情况下,不管他和谁发展成恋人关系,我都无所谓。只要他幸福,那就够了。
凉太会在那之中经历各种各样的事,然后慢慢成为大人。
而且,承担起让他成长这一角色的人,肯定没法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最后。
我的本质,是一个连自己都会讨厌的现实主义者。
怀着这种心情的我,究竟会在哪一天告白,就连我自己也想象不到。
不过,这就是我。
所以没有必要着急。
无论今后凉太会和谁交往——
最后,一定都会是我能和他在一起。
因为我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回到我身边。
我就是这样说服着自己。
◇◆◇◆
「这就是我和花园同学之间的记忆」
「……果然,还是和父母有关啊」
「你察觉到了吗?」
我耸了耸肩,仰望着满天繁星。
星空铺成的地毯,华丽得近乎讽刺。
「不,我也只能想到这种程度而已。你父母那边的事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所以呢,你怎么想?」
「怎么想啊……这个嘛。果然还是觉得,我真是什么像男朋友该做的事都没做过啊。毕竟我完全不知道」
并不是说她不信任我。
只是,在她看来,那件事大概并不值得对我说吧。虽说这反而是更让人难受的事实,但拒绝继续交往的人是我。
也许本来还有别的办法,可我并没有后悔到如焚身般难受的地步。
「……真意外呢。我还以为照你的性子,马上就会把心思转到花园同学身上去」
「那怎么会……都已经分手了啊?」
过去我除了花园之外,没有和别人交往过,这也是我第一次分手。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会把恋人的分别看得更沉重一些。至少,“复合”这两个字,不会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转头看去,只见丽美睁大了眼睛。
「……这样啊」
丽美的眼眸倏地一亮。
那双大大的眼睛,像是藏着星星一样闪闪发亮,我的目光不由得被那份光辉夺走。
一定只是我的错觉吧。即便如此,我还是在心底深处偷偷希望,那并不只是错觉。
◇◆◇◆
夜里的山林深沉而寂静。
营灯的光早已熄灭,帐篷里只充满了阵阵安睡的呼吸声。
在这样的静谧中,世良悄悄从睡袋里钻了出来。
她越过睡在身旁的父母的肩头,确认了一下哥哥的睡脸。
接着,又把视线滑向更里面,另一个睡袋。
——丽美姐,还醒着。
世良凭直觉便明白了这一点。
「丽美姐」
她隔着被褥,像是耳语般轻轻唤了一声。
很快,便有一阵轻微的翻身声回应了她。
「……什么事?」
世良把指尖放到唇边,发出一声“嘘——”之后,轻轻拉开了入口的拉链。
夜里的空气凉凉地拂过肌肤。
夜晚的山林,是一个和白天截然不同的世界。
太阳彻底落下之后,被涂抹成青黑色的天空中,无数星辰闪烁着,静静俯视着这片空间。月光从林木之间穿过,在地面投下银色的影子。
白天还热热闹闹的树木,到了夜里却保持着深深的沉默。树梢偶尔轻轻摇动时,便会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昭示着整片森林都已沉睡。
世良没有再多说什么,就那样赤着脚踩着草地走到了外面。
她攥紧连帽衫的下摆,回过头去。
几秒后,丽美从帐篷里现出了身影。
她套在连衣裙外面的上衣被风轻轻吹动,平日里一贯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在月光下柔和地泛着光。
「……怎么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世良轻声说道。
两人走到篝火余烬旁边,在仍残留着些许暖意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围着没有火的篝火架,世良问出了自己一直很在意的事。
「丽美姐。你现在,也还喜欢老哥吗?」
这或许是个过于突然的问题。
可是,被世良以那双毫无虚假的笔直目光注视着,丽美既无法移开视线,也无法含糊带过。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以前,不是约好了嘛。你说要和老哥结婚」
丽美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睁大了眼睛。
「……这样。你还记得啊」
「我怎么可能忘嘛」
世良微微噘起了嘴。
「我一直都相信着啊。虽然老哥好像在中途就忘掉了,但我还以为丽美姐直到现在也还记得」
听了这句话,丽美微微垂下肩膀,静静把视线投向夜空。
「我记得啊。姑且吧」
「那为什么?你已经对老哥没感觉了吗?」
夜里的冷空气,从两人之间轻轻穿过。
丽美垂下长长的睫毛,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似的。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丽美姐是有感觉的」
世良说得斩钉截铁,眼里没有一丝动摇。
丽美轻轻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寂寞,却又很美,是一种混杂着放弃与温度的笑。
「我已经不是会被小时候那种约定拉回去的年纪了。就算我真的还有感情,也不能只因为那个就伸出手。我也不想那么做」
「那算什么,我听不懂」
世良低声嘟囔了一句,抱住了膝盖。
夜风吹过她的脸颊。
「明明我觉得,真正了解老哥的人只有丽美姐」
「很遗憾,和从前已经不一样了。现在已经有很多人了」
「才没有」
「不,有的。只是世良酱不知道而已」
丽美若无其事地,却又断然地回答道。
在丽美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两个女孩子的身影。
「我以前也有过一样的想法。小学的时候,我还想过,要是没有我,这个人可怎么办啊」
「不是吗?」
「嗯,不是的。我并不是最了解凉太的人。是凉太最了解我,也一直陪在我身边」
丽美苦笑了一下。
「还记得吗?我以前特别讨厌男生,性格也很尖锐吧。不过和世良酱相处的时候,倒是一直像现在这样」
「嗯!很帅气!」
世良和和气气地答道。
那副样子简直像是在说,自己正是因此才会憧憬丽美一样,丽美只好又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笑。
「我那时候,只是很自我中心而已」
「诶?」
「我会很强硬地对待别人,也总是制造出各种摩擦。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被人尊重,甚至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凉太总是在替我收拾局面」
「可是,丽美姐不是在防止自己被男生捉弄吗?那样不好吗?」
「这个嘛,我也说不清。不过,有些时候光是待在当时的我身边,本身就是一种风险,这一点是肯定的。可凉太却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过在意的样子」
丽美感谢着这位青梅竹马。
在深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
「正因为凉太成了我的归宿,我即使待在各种各样的小团体里,也能安心下来。到了初中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有多可贵。而这一点,是我最清楚的」
所以,丽美继续说道。
「我想成为凉太的归宿。就算他和别人交往也没关系。只要那个人会珍惜他就好。虽然我说得好像很了不起,可就算和我交往,也不一定就会顺利啊」
「那种事,我才不要。丽美姐就该和老哥在一起」
「……世良酱还真是坦率啊。我喜欢你这一点」
丽美轻轻地,把手伸向了世良的头发。
指尖温柔地抚摸着。
「……呐,世良酱」
世良眨了眨眼。
「如果哪天我愿意的话,你觉得我可以再变回那个自我中心的我吗?」
「嗯,我觉得完全可以。恋爱本来就是那样的东西嘛……不对,你就变回去吧!」
「这样。我会考虑的」
丽美的语气,终究只是为了贴近世良而已。
世良也明白这一点,可她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下去。
世良一直都明白,丽美对哥哥怀有特别的感情。自顾自为她加油的自己,终究也只是站在为她加油的立场。她领悟到,自己是不能插手的。
「丽美姐,对不起。反而是我更自我中心」
「那样也没关系。因为我也还是一样的啊」
在夜色最深处,只有这句话静静地留了下来。
两人沉默着,望了好一会儿星空。
远处传来溪流潺潺的声音,缓缓送走了夏天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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