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犬小说组】篁破幻草子 肆 六道鬼泣[结城光流][皇冠][简繁TXT&封面](附下载)

篁破幻草子 肆 六道鬼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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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犬小说组录入

原著:结城光流

图源:狐童子

录入:桜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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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阻止朱焰的阴谋,篁与燎琉好不容易解除了魂影剥离的危机,

  救回了换帖好友融。然而恶鬼朱焰却还不肯罢休,就是要取得枫的灵魂!

  早就从生死簿除名的枫,名字再度被刻印上去,任谁也无法消除。

  一面要对抗恶鬼,一面又要守护命在旦夕的枫,

  在疲于奔命的篁面前,出现了谜样的少女生灵。

  这名少女有着纯洁又强大的灵力,就连井上也想得到她。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在此时现身京城?井上想利用她达成什么阴谋吗?

  当朱焰步步逼近,枫的生命也越来越虚弱,

  为了守护枫的未来,篁发誓要永远消灭朱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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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城光流(ゆうき みつる)

  8月21日生,狮子座,O型。

  最爱红茶、宝石、中岛美雪、织田裕二、少年阴阳师剧情CD与剧情CD之所有BGM。

  喜爱的东西愈来愈多了……。

  插个话,我买了土地。

  面积约1200坪,视野超好。

  麻烦的是有点远。

  地点是月亮的第三期分售地。

  下次会买在火星或金星。

  涂愫芸

  东吴日语系毕业,游学日本三年,任职日商七年,现为专职翻译。

  译有《少年阴阳师》系列、《伟大的咻啦啦砰》、《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

  《丰臣公主》、《鹿男》、《鸭川荷尔摩》、《荷尔摩六景》、《华丽一族》等书。

  重要人物介绍

  小野篁

  身为人类,却拥有强大的灵力,所以晚上会化身为冥府官吏抓鬼。与生俱来拥有凶星「破军」之魂,天上地下为吾独尊。

  橘融

  跟篁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是个耐性十足又骁勇善战的好青年,但是有点「天然呆」,经常被篁毫不留情地吐槽。

  雷信

  阎罗王派遣的「禁鬼」之一,能操纵雷电,是篁的保镳。

  燎琉

  阎罗王太子,是篁在冥府的上司,经常满不在乎地捉弄(?)篁。

  陆干

  阎罗王之子,燎琉的弟弟,聪明灵敏,生性率直,跟篁和融都是好朋友。

  小野枫

  温柔贤淑,是篁最爱的妹妹。被朱焰的妖气侵害,生命愈来愈脆弱。

  朱焰

  拥有可怕妖力的奇貌之鬼。企图夺取篁的灵魂,以取回自己欠缺的力量。

  井上

  跟随朱焰的怨灵。强烈地仇视当代皇室,恨不得断绝皇家血缘。

  太慎

  七年前把神弓「破军」送给篁的谜样修行者,拥有惊人的力量,但是……

  清岚、万里、玻凛、炯华

  篁的「禁鬼」们,拥有强大的力量与意志力。

  这孩子是你弟弟哟。

  温柔的声音。

  充满慈爱的声音。

  现在只留下无限凄凉,教人怀念的声音,

  说了这样的话。

  1

  ★

  温柔的侍女满脸笑容,迎接趴躂趴躂跑进来的两个男孩。

  「公子们,手洗好了吗?」

  「嗯。」

  融精神奕奕地点头,篁瞄他一眼,耸耸肩膀。

  「珠贵,不用准备这家伙的份。」

  「咦,为什么呢?篁。」

  把脸撇开,双臂环抱胸前的篁,哼地挺起胸膛。

  「他在庭院跌倒,把他姐姐给的米果都撒到地上了。」

  很快就飞来一群鸟,在泪眼汪汪的融面前,开心地啄起米果。

  「不用给这种不爱惜食物的人吃。」

  珠贵忍不住苦笑,对语气坚决的篁说:

  「公子,不要这样欺负融公子,他都快哭了。」

  「不许哭!」

  被篁龇牙咧嘴大吼,融硬把眼泪塞回去。

  珠贵摸摸融的头,把包在纸里的唐国点心递给他。

  「珠贵太宠他了。」

  篁不满地转向把高脚平盘递给自己的珠贵,视线落在平盘上。

  上面还有另一个唐国点心的纸包。

  他眨眨眼睛,浮现疑惑的眼神。

  「珠贵。」

  「什么事?」

  双手捧着高脚平盘的珠贵,转过来回应幼小的篁。

  篁看看自己手上的纸包、融的纸包,再看看高脚平盘上的纸包。

  「那是谁的?」

  珠贵低头看着指向高脚平盘的篁,微微眯起眼睛。

  就这样,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

  ★

  第三个纸包是谁的呢?

  「应该问清楚的。」

  今天早上作了梦。

  那是枫被带回来之前的事,滑落悬崖的融伤势刚痊愈,来小野家玩。

  融开开心心抱着姐姐给的米果,说要分给篁,却在打开包裹时绊倒跌跤。

  「那家伙老是在重要关头出洋相,这样才像融,但很难说是优点。」

  板着脸小声碎碎念的篁前面,有好几件他小时候穿的各式各样的小狩衣散落一地。

  他在找东西时,发现仓库里面有个唐式箱子,里面收着这些折叠整齐的小狩衣。他想再珍藏下去也没什么用,就把狩衣统统拖出来,打算处理掉。看着看着,不禁想起往事,无限感慨涌上心头。

  ——不用自己来,交给侍女处理就行了吧?

  隐形的禁鬼雷信的建议也没错。

  「是啊。」

  篁点点头,却没叫侍女进来,拿起最靠近自己的一件。

  「缝线很不整齐呢。」

  ——篁大人?

  感到疑惑的是万里。其他还有清岚、炯华、玻凛陪在旁边。

  低头看着衣服的篁,嘴角泛起淡淡笑容。

  「珠贵真是笨手笨脚呢……」

  这是公子的新衣服哟,你长得很快,所以我要做大一点。

  当年幼的篁兴致盎然看着珠贵的手时,珠贵这么笑着对他说,想起珠贵专心缝制衣服的模样,他觉得好怀念。

  不曾消失的悔恨在心底深处回响。

  握紧衣服的篁,眼中渗出苦涩。

  那个女人牺牲生命,保护了无力的自己。

  自始至终,珠贵都是那么善良,不断告诉篁,那不是他的错,轻轻抚着篁哭哭啼啼的脸颊,帮他拭去泪水。

  「怎么乱成这样?」

  惊讶的声音把篁的思绪拉回现实。

  回头一看,目瞪口呆的父亲岑守正站在门前。

  「父亲。」

  岑守在篁旁边蹲下来,拿起摊开的衣服仔细端详。

  「啊,这是珠贵缝制的衣服嘛,好怀念……拿出来做什么?」

  「我找东西时看到,就拿出来了……想处理掉。」

  篁对父亲说话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这世上有三个人,篁绝对无法抵抗。

  一个是让他恨得牙痒痒的阎罗王太子燎琉;一个是不得不服从的当今皇上;还有一个是父亲岑守。

  岑守的性格如流水一般柔软,无论篁的个性再怎么有棱有角,他都能很有技巧地轻轻带过。

  篁认为是自己害死了珠贵,不断自责,多亏有父亲耐心坚定的支撑着他。倘若没有父亲,篁的心早已崩溃了。

  看到父亲岑守怀念地看着小衣服,篁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父亲……」

  「嗯?」

  「我记得珠贵有点奇怪。」

  「奇怪?」

  岑守正经八百地盘腿坐好,催儿子说下去。

  「啊,也不能说是奇怪,只是小时候心里有个疑问。」

  融开始来家里玩后,珠贵总是会多包一份点心。

  篁的份、融的份,还有另外一份。

  「只有我跟融两个人,她却老是准备三份。我觉得奇怪就问她,她总是搪塞过去,不回答我。」

  或许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因为珠贵有灵视能力,很可能是在供养她看得见的精灵或她守护的某种存在。

  「这个嘛……我想第三份点心应该是……」

  岑守说到一半,微微眯起眼睛,眼眸泛起一丝情感,但很快就消失了。

  他淡淡笑着说:

  「应该是分给一直陪在你身旁的某种存在吧?」

  「我身旁?」

  岑守对惊讶的篁点点头说:

  「我看不见,但珠贵一定是看见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所以我也不知道她总是看着什么。」

  岑守现在偶尔也会想起这件事。

  好奇那个温柔的侍女到底在看着什么。

  忽然响起喧噪的脚步声。

  「老爷、篁公子!」

  拉起衣服下摆,全速跑过来的津莳花容失色。

  岑守不由得欠身而起。

  「怎么了?」

  「枫小姐……」

  篁脸色发白,一跃而起。

  比越过津莳飞奔而去的篁晚了一步的岑守,也随后追上。

  空无一人的室内,只留下无数的衣服。

  隔了一会,禁鬼雷信无声地出现了。

  雷侰单脚跪下,把手缓缓伸向衣服。

  微弱的衣服摩擦声响起。

  面具遮住雷信上半部的脸,看不出他的表情。

  「……」

  俯视着衣服的雷信,嘴角浮现淡淡笑容。

  「这么小件啊……」

  在仁寿殿伺候皇上的橘融,因为皇上沉默不语,他也只好闷不吭声。

  其他人都被打发走了,殿内只剩皇上和融两人。不过,渡殿上应该有侍女待命,收到信号就会马上赶来。

  坐在高一阶位置的皇上,看起来若有所思。似乎明明把融叫来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融悄然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若是好友篁,想都不想就会开口逼问。

  有什么事,请简单、扼要、快速地说清楚,没事的话,我就回去工作了。

  篁斩钉截铁说完便起身离去的模样,很快浮现脑海,融哑然失笑。

  不行,这样太轻率了,很可能惹皇上不高兴。

  强忍着不笑出来的融,憋得嘴角扭曲。

  [插图]

  这时候,皇上终于对拼命压抑笑意的他开口说话了。

  「融少将。」

  「是、是!」

  发现融有点结巴,皇上好奇地看着他。

  「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呛到,声音出不来。」

  这个临时编出来的借口,虽然远不如篁,但对融来说还算不错。

  皇上啪叽一声阖上扇子,担心地说:

  「那可不行,我叫人帮你煎药吧?」

  「不、不用,我没事,小毛病而已,没事。」

  篁如果看到融这么惊慌失措、急着解释的样子,一定会冷冷地撂下话说:「你也太慌张了。」

  好像连那句话都在耳边响起,融不禁干咳几声,内心有几分落寞。

  光是想像到不在现场的篁可能会说的话,就觉得沮丧,算不算有被害妄想症呢?

  但是,融有十足的把握,确定篁一定会这么说。

  唉,有这样的信心也未免太悲哀了。

  在内心独自的融,看起来意气消沉,皇上有点犹豫该不该把事情告诉他,可是,又不能拜托其他人。

  「对了,少将。」

  「是。」

  「你跟嘉智子的侍女怎么样了?」

  「啊……呃……这件事……」

  吞吞吐吐的融,连耳朵都红了。

  冬季中旬决定的婚事,因为对方家中办丧事,暂停所有安排。融虽然写了吊唁信,但那之后,都没什么进展。

  不,吊唁信写的都是一般的社交辞令,本来就不会有任何进展。

  请假回家的侍女叫彩乃,聪慧能干,也颇得皇后嘉智子的宠爱。

  「我想……一切等丧事结束后再说……」

  「说得也是,就这样吧。」皇上点点头,笑容可掬。

  「有时间可以慢慢选贺礼了,期待吧?」

  「那怎么敢当呢,皇上有这番心意,我就很感动了。」

  看着诚惶诚恐的融,皇上轻轻叹了口气。

  手上的扇子又啪啦一声地张开。

  「少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融觉察皇上的语调改变,失去了原有的开朗,赶紧挺直了背脊。

  「是。」

  身为忠诚家臣的融,表情严肃地回应,等待皇上接下来的话。

  「我想私下派你去见个人。」

  融眨了眨眼睛。皇上会私下交代,可见是大事。

  「是我父亲那边的亲戚,跟我也很亲。」

  「是。」

  「因为对方已经隐居,不好把场面搞得太大,所以我尽可能不想派正式的使者过去。」

  融讶异地看着皇上。

  当今皇上是全国最高贵、最受尊敬的人,只有别人对他毕恭毕敬,几乎没有他这样对待别人的时候。会让皇上以礼相待的人,屈指可数吧?

  对方想必是身分相当高贵的人。

  「你可以去吗?」

  听到皇上这么问,融双手伏地说:

  「请皇上下令。」

  皇上这才放松紧绷的表情。

  「对不起,可能会花你一点时间。」

  「不,不会的。」

  融猛摇着头。

  皇上愉快地笑着说:

  「如果是篁,应该会说确实很浪费时间吧?」

  融差点脱口说没这种事,但话到嘴边,就被自己的心声否决了。

  是的,篁绝对会那么说。

  而且,脸色会难看到极点,斩钉截铁的语气也会冷漠得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不愧是当今皇上,这么清楚篁的个性。

  融正佩服不已时,皇上话锋一转,询问他:

  「今天怎么没见到篁侍从?」

  被问到篁,融的脸顿时蒙上一层阴影。

  「怎么了?少将。」

  看到融忽然变得沉郁,皇上惊讶地张大眼睛说: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啊,没有,不是的。」

  融慌忙否定,悄然叹息。

  「是篁的妹妹病情加重,这几天都没醒来过。」

  「这……」

  皇上哑然失言,这才想起篁的父亲岑守,这几天也都没进宫。原来是担心卧病在床的千金,两人都陪在身旁。

  「我稍后派人送慰问品去。麻烦转告他们,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叫人准备药物。」

  「遵命……我想伯父也会很感谢。」

  小野岑守就像当今皇上可以依赖的哥哥。

  听说,皇上还是亲王时,岑守负责他的教育。当时,皇上一定想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登上皇位。

  这件事先搁置不谈。

  融端正坐姿,观察皇上脸色。

  确定不会触怒皇上后,才试着提问。

  「呃,皇上。」

  「嗯?」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要去拜访哪位吗?」

  小金属环的撞击声在黄昏的幽暗中回响。

  锵锵缭绕的声响,是来自修行者手上的锡杖。

  听得见锡杖声,却完全听不见修行者的脚步声。

  察觉到风中的动静,他停下脚步。

  「这是……」

  头发往后梳的修行者,低声嘟哝,望着上风处。

  有灵气随风飘来,但非常微弱。

  不是怨灵,也不是被困在这里的地缚灵。

  「游魂吗?好像也不是……唷……」

  修行者太慎微眯起眼睛,扬起一边嘴角。

  有个小女孩在他的视线前方。

  穿着单衣的小女孩,看起来还不满十岁。

  小女孩的视线飘怱不定,像在找什么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忽然,她停下脚步低下头,长到背部中央的乌黑直发,披落胸前。

  「好可怜,看样子连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

  嘴巴说可怜,语气却冷酷又无情。他的心曾经冻结,冰冷胜过严冬的大海。冻结的冰还没完全融化,让人觉得他不只是心,而是从里到外都冻结了。

  「不如现在断绝她的气息,以免留下后患。」

  毫无感情的声音融入风中。

  正要往前踏出一步的他,被某种东西阻挡了。

  超越感官的直觉敲响了警钟。

  「——」

  他赶紧隐藏自己的气息,躲在黑暗中。现在虽然还没完全进入黑夜,却是最看不清楚东西的时刻。察觉不到气息,就跟看不见一样。

  一个年轻人,从小女孩前进的方向,骑着马过来。

  踢踢躂躂的马蹄声规律地响着。

  融手握缰绳想着事情,没仔细看前方。

  身体忽然倾斜摇晃,融赶紧握紧缰绳。爱马抗议似地抬起前脚,发出嘶嘶呜叫声。

  「乖、乖。」

  融拍拍马的脖子安抚它。在脚不停刨蹴的马平静下来前,融拼命保持平衡,以免被甩下马背。

  不久后,马终于恢复平静,哼哼嘶鸣。

  边拍着马脖子边环视周遭的融,看到一丈远的地方,有个小女孩茫然伫立。

  「啊!」

  他慌忙跳下马,跑向女孩,蹲下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确认她的状况。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小女孩张大眼睛,点点头。

  融呼地松口气。

  虽然女孩站在不可能被马踢到的地方,但还是有可能被马吓得跌倒。马说不定是感染到小女孩的惊慌,才陷入了恐慌状态。马是胆小的动物,太过害怕就会失控,一脚就可以把小女孩踢飞出去。

  「我没事,真的没事……」

  小女孩说得很小声,慢慢往后退,挣脱融的手。

  融讶异地眨眨眼睛,忽然想到一件事。

  在这种时间,不认识的大人忽然跑过来,纤弱的小女孩当然会有戒心。父母一定也再三告诫过她,不可以接近陌生人。

  这种时候,说自己不是什么坏人,绝对说不通。

  小女孩正慢慢往后退,融只好假装不在意地跨上马背,拉起缰绳,骑着马往与小女孩相反的方向走去。

  趁错身而过时,融稍微瞄了小女孩一眼。

  以市井小民来说,小女孩穿的衣服相当高级。

  因为天色昏暗,无法确定颜色,看起来像是纯白色,没有花样。如果再配上礼服用的短上衣和裙子,就是上流社会的正式装扮了。

  但是,家世不凡的小孩,不可能独自走在这种地方。融也想过可能有旁人随行,却没看到类似那样的人。

  「等等……话说回来,这种时间为什么会有小孩独自走在外面呢?」

  骑马往前走的融,又回头看小女孩一眼,惊愕得瞠目结舌。

  应该摇摇晃晃往前走的女孩,消失不见了。

  融扭转马头,仔细看是不是被黑暗遮蔽了。

  但怎么看都看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怎么可能……」

  正喃喃自语时,从某处传来了锡杖的锵锵声响。

  2

  黑暗中响起低沉的笑声。

  「小孩子啊……」

  比黑暗更深沉的身影,幢幢浮现。

  穿着禁色①衣服的奇貌之鬼,想像着在京城徘徊的小女孩模样。

  修行者默默站在他旁边,手上的锡杖微声作响。

  朱焰的双眸瞥过太慎,歪斜的嘴巴,微微露出尖牙。

  「你发现了很有趣的东西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趣,但应该有用。」

  「怎么用?」

  被反问的太慎,眯起眼睛说:

  「井上的伤势太重,还没醒过来……这样下去……」

  这样下去,以朱焰的妖力也无法把她的魂魄留在这世上。到时候,拒绝投胎转世的井上,就会灰飞烟灭,或是变成失去自我的怪物,只剩下怨念与执迷。

  无论如何要避免这样的结果。

  被配置在破军星小野篁四周的星座,闪过朱焰脑海。

  有两颗星可以弥补破军的缺陷,其中一颗是廉贞星。朱焰曾取得这颗星,却被冥府的阎罗王太子夺走。

  没想到贪狼星会出现。

  奇貌之鬼紧咬下唇,双眼满是憎恨。

  背负北斗星宿的人,都会聚集在破军星身旁,这就是星座的命运。

  当所有北斗星宿聚集到破军身边时,就能超越朱焰的妖力。现在这些星座开始慢慢聚集在一起了,朱焰必须加快行动。

  「可恶的北斗!」

  恶鬼的嘶吼带着深深的愤怒。

  破军是降落人界的凶星。朱焰也曾是背负破军的星宿,但是命运不知何时被扭曲,成了宿命有所缺陷的奇貌之鬼。

  现在他连自己为什么有那么深的怨恨都不记得,只记得怨恨的对象。

  那就是皇家血脉。他要杀死当今皇上,以及所有与皇上血脉相连的人,完全夺取这个国家。

  这么做,说不定就可以拿回来了。

  「拿回一颗星……」

  命运替小野篁配置了一颗星,背负这颗星宿的人,是为破军而存在。

  脑中浮现某人的脸庞,朱焰又低声嘟囔:

  「拿回……那颗星……」

  在黑暗的瘴气中沉沉入睡的井上,苍白的眼皮微微颤动。

  她缓缓张开眼睛,茫然望着黑暗的彼方。

  仿佛作了什么梦,但想不起来是怎么样的梦。

  好像有人在呼唤自己,那是早已身亡的、最珍爱的孩子的声音。

  那孩子当时才十五岁。

  泪水从井上眼角滑落。

  她还不能消失。她必须铲除皇上的血脉,夺回这个国家,交给那孩子。

  在梦中回响的声音,淡淡散开,消失得不留痕迹。

  ★

  因为有先派人通知,所以融顺利进了小野府。

  可是进入被领去的房间后,里头只有融一个人。

  他无聊地四处张望,觉得小野家充斥着紧张的氛围,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都来半个时辰了,还没见到篁或岑守。没见到岑守没关系,他烦恼的是,居然连应该已接到侍女通报的篁都没来。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不来也没关系,可是……啊,我也太会自言自语了。」

  这么叹息着的融,听到耳边传来的苦笑声。

  ——的确是这样呢,融大人。

  融眨眨眼,扫视屋内。

  是不管他怎么努力,也看不见隐形后的禁鬼。

  「万里,你在吧?」

  吹起了一阵微风。

  大约一秒后出现的纤瘦身影是禁鬼万里,头上的两根角,细得像树枝。

  万里的外表看起来比融大几岁。融第一次见到跟随篁的禁鬼们,是在两年前左右。

  当时的融和篁,都还不能称为青年,只是少年,而万里、清岚、玻凛看起来都比他们成熟许多。

  想起那时候的事,融冒昧发问:

  「万里,你们是不是不会再老了?」

  操纵风的禁鬼挑起了单边眉毛。不算眉清目秀,但长得还不错的她,不悦地眯起眼睛说:

  「你太没神经了,居然问女生年纪的事。我说融大人,你可千万不要跟你的结婚对象谈这种话题。」

  没想到会扯到那里去,融一时说不出话来。

  「欵……啊……呃……」

  万里大步走到融前面,单手擦腰,稍微欠身向前,把食指指向融。直直指在融的眉毛底下的手指,留着尖尖的淡红色指甲。

  「记住,不管怎么样,都不可以跟女生谈年纪。连这种事都不知道,以后就有罪受了。」

  看到万里夸张地仰起头,把手贴放在额头上,融露出困惑的神色,好像想到了什么,久久才开口说:

  「是不是连『过完年』之类的话都不能说呢……?」

  过完年就多了一岁。

  融的未婚妻彩乃,不久前失去了祖母,目前正在服丧,所以暂时离开服务的登华殿,回老家去了。

  除了吊唁信外,融还写过问候她的信,当时好像写过这样的内容。

  大约是说,在丧事结束前,即使迎接新的一年,心情恐怕也很难平复,但希望她不要太难过。这么写,会不会是一大败笔呢?

  万里正经八百地环抱双臂,按着嘴唇说:

  「你表现出关心,我给你高分,但『新的一年』这种话就是多余的。不过,你已经送出去了吧?」

  「唔,是的……」

  被戳到痛处,融沉默下来。

  万里夸张地叹口大气说:

  「你有两位姐姐,建议你向她们请教服丧中的女人的心情。为了今后的幸福,更要这么做,好的开始是最重要的。」

  「是、是吗?」融多少有点自觉,知道自己是木头人,觉得万里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很担心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说错话。「原来如此,感谢教诲。」

  「什么啊?」万里盯着由衷佩服自己的融。

  看到万里满脸疑惑地歪着头,融坦然地说:

  「万里,我很喜欢你总是直话直说。」

  虽只是淡淡的一句话,禁鬼万里的心却像被紧紧揪住,瞪大了眼睛。

  融看到万里目瞪口呆的样子,不解地问:

  「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女人的心复杂又奇怪,融完全摸不着头绪。

  「没有……」

  万里徐徐开口,嫣然一笑。

  以前,真的是很久以前。

  ——你只说真话,我最喜欢这样的你。

  声音在耳边微微响起。她的时间就从那时候停止了。

  「万里,你真的……」

  万里摇摇头,打断融的话:

  「真的没什么,对了,融大人。」

  「嗯?」

  「这种话只能对你心仪的女生说哟,你在这方面太迟钝了。」

  「是、是这样吗?」

  「没错,你就是这样。」

  万里点点头,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便刮起一阵风,包住了她。

  「关于你刚才的问题。」

  把手举到脸前挡风的融,听到万里沉稳地说:

  「我的外貌永远会维持这样,其他人也是。」

  声音里渗着淡淡的笑。

  「因为……我们是鬼呀。」

  风飘走,万里的身影也消失了。

  融望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喃喃说着:

  「是鬼啊……」

  ——阎罗王也真残忍呢。

  融猛眨着眼睛。

  ——脱离投胎转世的轮回也无所谓的强烈意志?多么冲动、愚蠢啊。

  忽然想起的这些话,是修行者说的。

  修行者太慎在夺走融的影子时,傲然地对禁鬼们说了这样的话。

  他说的残忍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融才想起——禁鬼到底是什么?

  木拉门嘎嚏作响地敞开。

  融反射地转过头,看到儿时玩伴在朦胧灯光下的憔悴模样,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篁……」

  篁低头看着大惊失色的融,笑容还是那么嘲谵。

  「我家现在正忙乱中,你有派人先来通报过,所以让你进来,但没什么要事的话,我会马上把你轰出去。」

  面对跟平常一样无情的篁,融觉得伤心,却也松了口气。篁如果不会口出恶言,就真的完了。

  把这种事当成篁的精神状态指标,是有点过分。

  篁在融旁边一屁股坐下,随手拨开垂落的浏海,斜侧着身子,眯起一只眼睛说:

  「你来做什么?」

  关心地看着篁的融,露出忽然想起什么的表情。

  「啊,我主要是来传达皇上的旨意。」

  「什么旨意?」

  篁皱起眉头。

  当今皇上会有什么旨意?

  篁的脸往下沉,脸上写着:什么都不要说,马上给我滚、快滚!

  听下去没完没了,最好是不要听。

  篁是中务省的侍从,与皇上十分亲近。高居这种地位,照理是应该要有随时在宫中待命的觉悟。但若真的要篁这样照着办,主子的个性恐怕大有问题。

  看到儿时玩伴满脸戒心,融急忙摇着手说:

  「皇上不是要找你麻烦,只是要我转告你,如果你妹妹的状况不太好,他可以叫典药寮②依照症状调配药物。」

  没想到当今皇上会说这种话,篁意外地瞪大眼睛。

  「最近都没见到你和伯父,皇上真的很担心呢。」

  融还受皇上之托,来看看他们两人的状况。

  「是吗……」篁拍拍额头,眯起眼睛。「皇上这么说啊……」

  「是啊。」融打算接着说:「皇上真是仁慈、充满温暖的人呢。」但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到咬牙切齿的低喃。

  「那个男人就是硬要把恩惠塞给我。」

  「喂!」

  连声音都吓得发白的融,明知没人,还是紧张地四处张望。篁居然把当今皇上,也就是天照大神后裔的皇家之长称为「那个男人」。

  篁不理惊慌失措的融,又快人快语地接着说:

  「典药寮算什么,典药头③又有多厉害?如果药有效,我早就倾家荡产,从京城、全国甚至遥远的天竺、波斯,把所有药都买来了。」

  但是,这么做也救不了枫,因为她不是生病。

  「如果她是生病、只是生病,我不惜缩短自己的生命,也会把她治好!」

  看着握紧拳头,说不下去的篁,融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下来。

  找到发泄管道的篁,凶恶地瞪着融。

  「融,你也一样,这种时间特地派人来通报,匆匆赶来我家,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只是来跑跑腿,没什么正经事。」

  「等等,这可是皇上的旨意、皇上要我转告你的,不要把我说成跑腿的,我可是使者啊,叫我使者!」

  「如果你是带着圣旨来宣读,我可以那样叫。但你不是吧,融。」

  又狠又直接,融无言以对。

  这的确不是圣旨。绝对不是。皇上只是拜托他,如果这几天有机会见到篁,就转告篁可以为他做这些事。

  但是,看在他人眼里,皇上的委托就是命令,融说得也没错。

  融还在脑里苦思反驳的话,篁就又接着说:

  「你要说的只有这些吗?那么请回吧,马上回去,快快滚回去、回去。」

  看着说话像连珠炮的篁,融心想:

  他说话怎么可以这样滔滔不绝呢?而且一直都是这样。

  被骂得那么惨,融不但不难过、不沮丧,还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到儿时玩伴融呆呆看着自己,篁忽然静默下来,露出阴险的微笑。

  「融……你知道我刚才想到什么吗?」

  「咦?不知道……」

  融偏头想了一会,篁揭晓了答案,语气比严冬吹过陆奥的寒风还要冰冷。

  「我在想,我若狠狠地朝你傻里傻气的脸打下去,就算把你打昏,你应该也会原谅我吧?不,一定会原谅,非原谅不可。」

  「什么?!」

  融猛然向后退,篁很快立起单脚膝盖,卷起惯用那只手的袖子。

  「人就是要有宽宏大量的儿时玩伴。」

  「那不是宽宏大量的问题吧?到底什么事,让你悲伤到非使出全力打昏我不可!」

  篁满不在乎地看着拼命摇手的融。

  「冤枉啊,我几时说过会使出全力?」

  「都写在你脸上啦!」

  不管他们,这场舌战很可能漫无止境地持续下去,既无奈又担心的禁鬼,不得不出面制止。

  ——篁大人,请适可而止,任何人都听得出来,你这是迁怒。

  摆着臭脸的篁,环视屋内,缩着肩膀坐下来。

  融稍微观察状况,确定篁的气已经消了,才敢坐回原来的地方。

  「谢谢你,雷信。」

  ——不会。

  融向看不见身影的异形随从道谢后,再转向篁。

  「有件事,我想最好让你知道。」

  篁的凌厉视线扫过融的脸,无言地催促他往下说,融小心翼翼地说:

  「皇上要我私下去看一个人。」

  篁挑了挑眉毛。

  会让至高无上的皇上那么说,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兴致勃勃的篁,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融下意识地确认周遭状况。不可能有其他人在听,顶多就是篁的随从禁鬼们。小野家的侍女们都陪在枫身旁,说不定大呼小叫她们也听不见。

  但融还是压低了嗓门。

  篁露出鄙夷的笑容,看着这样的融。

  「搞得这么神秘,是要你去看谁?」

  融刻意装出沉稳的声音说:

  「酒人内亲王④。」

  「……酒人?」

  疑惑地皱起眉头的篁,很快倒抽了一口气。

  不会吧?

  「你是说那个酒人内亲王?」

  「是啊。」融点点头,像是放下了肩上的重担说:「就是井上皇后与光仁帝之间留下来的,那位命运多舛的大人。」

  将近丑时,篁穿着一身黑衣,离开了房间。

  他轻手轻脚绕过庭院,走到枫的房间外面。

  悄悄打开隔开里、外间的木门,往房内窥视,看到值班的侍女津莳,背对着灯台的微弱光线,坐在病卧床上的枫身旁。

  津莳的表情不是很焦虑,却很专注。像是集中了全副精神,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

  篁低声叹口气,关上门,蹑手蹑脚走下庭院,对禁鬼们下令,声音微弱得随风而逝。

  「玻凛、炯华,你们在这里守着,有异状立刻向我通报。」

  ——遵命。

  篁留下两名禁鬼,便翻越围墙,往前奔驰。

  目的地是六道路口,也就是通往冥府的入口。

  「万里。」

  刮起一阵风。

  「知道酒人内亲王府在哪吗?」

  ——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想知道状况。」

  ——是。

  旋风扬长而去。篁以视线目送她离去,又接着说:

  「清岚。」

  ——在。

  「融说的话,让我有些担心,你去查那件事。」

  ——遵命。

  气息瞬间消失了。

  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奔驰的篁,现在只有禁鬼雷信跟在身旁。他边注意着雷信的气息,边愁眉不展地思索着。

  融说当今皇上对他说,酒人内亲王卧病不起,希望他去看看状况。

  ——我还在想他要我去看谁呢?没想到冒出那个名字来,让我哑然失言。

  融想必真的很惊讶吧?篁也一样。

  的确没听过她辞世的消息,只是她早已退出公开场合,几乎没有存在感,所以完全被遗忘了。

  酒人是井上的女儿,是井上与光仁帝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被迫与井上同时喝下毒酒身亡的他户王的同母姐姐。

  那个女人还活着。

  融特地来告诉他,是因为井上。

  谁也不能保证,沦为怨灵企图残害皇家的井上皇后,不会做出什么伤害酒人的事。

  而且,篁与融对酒人这位女性的为人,也完全不清楚。

  被亲生父亲、亲生母亲和弟弟抛弃的女人,是在伊势听到母亲与弟弟死亡的消息。

  「酒人跟井上一样,都当过伊势的斋王,不知道拥有多大的灵力……井上的心被憎恨污染了,很有可能把亲生女儿也当成道具。」

  篁喃喃说着,雷信沉默不语。

  负面情感会彻底摧毁人性中原来拥有的温柔与善良。井上憎恨着皇家血脉,很可能把怨念也投向身上流着皇家之血的女儿。

  还勉强保有人类模样的井上,与奇貌之鬼朱焰一样,早已是异形魔鬼。

  「抓鬼是我的工作,这次非抓到井上不可!」

  心被怨怼与憎恨压垮,就不再是人类了。

  篁的身旁忽然出现金线般的光辉。

  是禁鬼雷信的长长直发,在月光下随风飘扬。

  半张脸都被面具遮住的雷信,头上也有代表鬼的两根角。

  雷信对从眼角余光注意到那两根角的篁说:

  「井上是鬼吗?」

  面对缺乏抑扬顿挫的询问,篁毫不犹豫地点着头说:

  「对,是鬼,那个女人已经舍弃人类的心。」

  与人为敌的鬼,非抓不可。

  「击溃井上与朱焰,是我的使命。」篁瞥一眼两根纤细的角,眯起眼睛说:「你们也是鬼,但跟井上、朱焰不一样——所以我可以相信你们。」

  雷信藏在面具下的双眼看着篁。

  很少说出心里话的篁,说完就闭嘴往前跑,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只是直直看着前方。

  「篁大人……」

  雷信嘴角浮现淡淡笑意。

  他不认为说那种话不像篁的风格,篁只是不说而已,一直有那样的心。

  「快走啊。」

  篁轻声催促,雷信沉默以对。

  六道路口就近在眼前了。

  篁的奇幻讲座

  ①禁色,皇族明定禁止一般人穿着之颜色,亦指不符合自己社会地位之颜色。

  ②典药寮,隶属宫内省,掌管宫中医疗、医药、药园等的机关。

  ③典药头,典药寮的长官。

  ④内亲王,日本的高等女性皇嗣,通常为天皇的直系姐妹或女儿、孙女。

  3

  位于冥府第一殿其中一隅的办公室,常常都没锁。

  有入室许可的篁,毫不客气地踏入室内,确定都没人在后,喘了一口气。

  ——你好像有点累。

  篁对担心的随从摇摇手,在长椅坐下来。

  「我只是神经绷得太紧,而且……」

  枫还在奋斗中,怎么可以自己一个人休息呢。

  是篁的星宿威胁着枫的性命。所有被破军宿命引来的恶鬼妖气,都会一点一滴地缩减枫的生命。

  朱焰只要躲进黑暗的瘴气里,篁就找不到他,只能等着他自己现身,每次都被他抢先一步开溜,篁气炸了。

  跷着脚,托着腮帮子的篁,脸色沉重。

  没时间了,必须找到方法把朱焰拖出来。那家伙会先攻击枫,再把矛头转向融。

  朱焰的最终目标是身为破军星的篁。据说,那个也具有破军星宿的恶鬼,欠缺部分灵魂,所以亟需得到同样是破军星的篁的生命。

  篁的嘴角浮现像是自嘲般的笑容。

  「有缺陷的破军星啊……」

  他自己也是有缺陷的破军星,欠缺部分灵魂,所以需要融与枫来补足。

  [插图]

  「喂……雷信。」

  雷信在他身旁现身。

  「我的星宿是北斗七星的破军星,但是,听说基于某些原因,这个星宿与灵魂都不完整,有缺陷。」

  「是的。」

  「听说朱焰也是有缺陷的破军。」

  「是的,听说是这样。」

  「是不是具有破军星宿的人,都会因为灵魂的缺陷,导致星宿歪斜呢?」

  雷信藏在面具下的双眼,坚定地看着篁。篁感觉得到他的视线。

  「那么,当朱焰还是人类时,安排在他周遭的北斗众星是怎么样呢?是不是跟现在一样……」

  是不是生命也受到威胁,被其他破军追杀,削减了生命呢?

  「是这样不断地重复吗?」

  这样的疑问突然涌现心头。长久以来,为了逃不开的星宿命运,他被迫面对好友的危机,人生的大半也都在担心妹妹的生命安危,没有时间思考其他事。

  就算是现在也没有那样的余力,但是,这样下去只会走投无路,陷入绝境。

  必须不计一切,取得接近朱焰的线索。

  雷信困惑地摇摇头说:

  「很遗憾,我也不清楚这种事。」

  「是吗?」

  「说不定玻凛或万里会知道。」

  篁点头说是吗?隔了一会才讶异地问:

  「听你这么说,好像玻凛他们活得比你长……」

  雷信犹豫了一下,肯定地说:

  「是的。」

  篁张大了眼睛。

  对于跟随自己的五名禁鬼,他从来没有深入想过什么。

  他们是鬼,但与恶鬼朱焰或怀抱鬼心的井上,明显不同。

  外表像鬼的禁鬼们,有着无限接近人类的心。他们拥有异于常人的力量,就是这样的力量与外表让他们看起来像鬼。

  「同样是禁鬼,活过的岁月也不一样吗?」

  「是的。」

  篁收起交叠的脚坐正,抬头看着雷信。比篁矮一个头的雷信,刚成为随从时,还没有差这么多,随着岁月流逝,身高越差越远,起初只比篁矮约两寸。

  禁鬼们的年纪看起来都不一样。因为是鬼,所以从外表来判断他们的年龄,其实是很愚蠢的事,只能说雷信看起来约莫十五岁。不过,他的脸被面具遮住一半,所以没人知道准确性有多高。

  「鬼不会老吗?」

  「不会。」

  「为什么外表年纪都不一样呢?」

  「这个嘛……」

  雷信嘴角泛起苦笑。

  「你自己也不知道吗?禁鬼真是不可思议的存在呢。」

  改天再问燎琉细节吧,他毕竟是禁鬼们的正式主人,应该知道答案。

  篁虽这么想着,大脑却有个声音说,不,他不会知道。看似精明的燎琉,其实很混,大有可能回说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所以他不曾思考过。

  「活过的岁月也不一样吗?」

  「不一样啊,听说最年长的是炯华,接下来是万里。」

  「是吗?!」

  连篁都惊讶得张大了眼睛。

  禁鬼炯华能操纵火,看起来像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言行举止也跟他的外表一样,没想到是禁鬼中最年长的一个。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那么,看起来最年长的玻凛,会不会是年纪最小的呢?不过,说看起来最年长,也只是看起来比清岚大一点而已。

  正犹豫该不该问时,响起了脚步声。

  雷信听见声音,立刻移动身体,打开了门。

  「哟,雷信啊?来多久了?」

  「刚来,正在等您。」

  雷信接过燎琉手上的书,放到办公桌上。

  阎罗王太子燎琉进入室内,瞥一眼坐在藤制长椅上的篁,便无言地消失在墙壁旁边的屏风后面了。

  篁猛然站起来。

  「雷信,走了。」

  「什么?」

  「走就是了。」

  「不要这样,坐一下再走嘛。」

  从屏风后面冒出来的燎琉,手上端着托盘,上面有水壶、深杯。

  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的雷信,正要跟着篁离开时,燎琉开朗地笑着命令他:

  「雷侰,关上门,让篁坐在那张椅子上。」

  「雷信,要是听燎琉的话,我马上解雇你。」

  禁鬼雷信不知所措地伫立着。他记得之前也遇过类似的场面,那次是篁屈服了,这次会怎么样呢?

  正要跨出门的篁被燎琉叫住了。

  「这是桃子药酒哟。」

  篁停下脚步,满脸戒心,偏过头往后看。

  「真的吗?」

  「我干么骗你,陆干有事去精灵界找桃精,顺便拿了一些回来。」

  「哦?」

  话说,阎罗王三男陆干去精灵界,只是为了赏花。精灵界常会绽放一些不知名的花朵,他是受邀去赏花的。

  陆干以「两界友好大使」的名义,大摇大摆地去了那个世界。

  「那陆干呢?」

  燎琉把托盘放在桌上,望着装饰窗格说:

  「他正在练剑,等一下应该会来。」

  外表还像个孩子的陆干,剑术能在冥府禁军中数一数二,全靠平日的锻链。

  燎琉倾斜水壶,把药酒倒进杯里。篁粗鲁地对他说:

  「我不喝,但还是分一点给我吧。」

  「分给你可以,但要用来做什么?」

  篁的眼神顿时蒙上阴霾,燎琉都清楚看见了。

  「给枫啊……」

  听到燎琉的低喃,篁沉下了脸。

  「这几天枫一直没醒来,她的生命极限恐怕……」

  站在门边的雷信,肩膀微微颤动着。燎琉的眼角余光虽扫到他那模样,但还是假装没看到,露出苦笑。

  「药酒你要多少就给你多少,带走吧。」

  篁没注意到雷信的反应。

  他只觉得阎罗王太子的话过分亲切,不由得提高警戒,满脸胡疑。

  「你不可能无条件地对我如此亲切,一定有什么企图吧。」

  燎琉把眼睛张得老大。

  「我对你这么亲切,你却不知好歹。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尽可能符合你的想法吧。」

  又消失在屏风后面的燎琉,拿着另一只水壶出来。他把水壶放在桌上,倒满一杯。杯中的翠绿色液体,活像怪物栖息的沼泽。

  篁的脸色明显紧绷起来,燎琉哈哈大笑地对他说:

  「那些药酒你拿回去给枫。这杯仙药对你比较有效,作用也快。来,一口喝下去,快喝。」

  「这是命令吗?!」

  燎琉始终开朗无比。

  「我可是好人,还把贵重的药酒分给你。看就知道你已经筋疲力尽,就快倒下了,现在只是靠意志支撑着。我担心你,还劝你喝下经过多次改良,味道更苦但绝对可以保证效果的仙药,我真是个好上司啊。」

  「喂!」

  篁怀疑地抗议,燎琉不理他,继续接着说:

  「老实说,在冥府工作的员工们,每年都会开一次评议会,给冥府的王族们评分。」

  「那是什么会?」

  露出满脸怀疑的篁,把视线转向雷信。雷信困惑地摇摇头,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燎琉又接着说:

  「在评分的评议会上,他们选出了最得众望的第一名冥府王族上司。」

  「谁?」

  「我。」

  篁不禁暗自诅咒这么问的自己,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能拥有最得众望的第一名冥府王族当上司,实在太幸运了。雷信,你也这么想吧?」

  雷信仿佛看到他灿烂的笑容中闪过洁白牙齿的光芒,敷衍地点了点头。

  「是……是啊……」

  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回答呢?

  「听见了吧?篁,连雷信都这么说呢。所以,快喝下去。」

  「所以?所以什么?根本前言不搭后语嘛。」

  「不用在意那种小细节。」

  「不是那个问题!」

  「只要想着是这种问题就没问题了。」

  阎罗王太子说得理直气壮,篁无奈地搔着头说: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男人,再跟你耗下去,我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我又没说什么深奥的话。」燎琉满不在乎地指指装着仙药的杯子说:「我只是跟你说,你遍体鳞伤,所以快喝下仙药,除此之外,我还说了什么吗?」

  有,还说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譬如冥府王族的评分之类的东西,难道那些都不算吗?

  不耐烦的篁,怕再说下去,精神会更疲惫。与其听燎琉说那些意味不明的废话,还不如一口喝下苦死人不偿命的仙药。

  篁屈服地叹口气,站起来拿起杯子。

  「这些药酒帮我装进有盖的瓶子里。」

  「当然可以。」

  燎琉满意地点着头。篁狠狠瞪他一眼,然后死盯着手上的杯子。

  这杯翠绿色的液体,听说经过改良后更苦了。

  「燎琉,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和陆干喝过这仙药吗?」

  「当然,从以前到现在喝过很多次。」

  就在篁下定决心一饮而尽的同时,燎琉潇洒地说:

  「不过,改良后我们一次也没喝过。」

  ★

  漆黑的瘴气震动着。

  朱焰和太慎往那里望去,看到被包在那里面的井上,像被瘴气吐出来般现出了身影。被篁的光箭贯穿的伤痕,还留在额头上,恶心地化脓溃烂。

  「主人……」

  井上的声音奄奄无力,朱焰心疼得脸部扭曲。

  「井上,怎么了?你要再多睡一会啊……」

  怨灵缓缓地摇着头说:

  「不……这样下去……我的身体会消失……朱焰大人,请赐给我容器……」

  可以取代快要腐朽的躯壳的其他肉身。

  女人的眼睛闪过光芒。

  「请把您需要的……北斗星中的一颗星……」

  奇貌之鬼需要的是背负星宿的灵魂。取走灵魂后,肉身容器就空了。

  井上要的就是这个肉身容器。

  不用明说,朱焰也知道她说的是谁。

  「那个女孩?」

  就是小野篁的妹妹。一个散发着某种熟悉的光芒,以北斗七星中的文曲星为星宿的女孩。

  气若游丝的井上,恳求恶鬼。

  「主人……请达成我的愿望……」

  她快用尽所有力量了,没有朱焰的协助,她什么也做不到。

  「请替我和我的孩子报仇……」强烈闪烁的眼眸波光摇曳,泪水夺眶而出。「请为他户……为唯一和我血脉相连的孩子报仇!」

  唯一的孩子?

  太慎的眼睛闪过晦暗的光芒。

  心被怨怼与憎恨摧毁的人称为鬼。沦为鬼的人,会失去大半身为人时的记忆,只怀抱着最强烈的偏激想法,被那样的想法紧紧困住。

  修行者用没人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原来你只有他户王这个孩子啊,井上……」

  把逼死自己与唯一孩子的皇家人连根铲除,是现在支撑着她的动力。

  垂下视线的太慎,听到朱焰刺耳的低吼声。

  「我会把文曲星抢到手……」

  恶鬼释放出来的妖气,像风般高高吹起。

  斜眼看着蠢动的妖气卷起旋风缠住奇貌之鬼舆怨灵的太慎,轻轻咂着舌。

  ★

  接下篁的命令后,禁鬼清岚身轻如燕地奔驰着,他不像禁鬼万里可以在天空飞翔。

  凡是他经过的地方,都会卷起旋风。但人们看不到他的身影,只会觉得有阵风吹过。

  忽然飘来一股灵气。

  找到了!

  他追踪灵气,改变了前进方向。

  跑了一段路后,他赫然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了小女孩的灵魂,那正是他的目标。

  禁鬼们的主人小野篁,听儿时玩伴橘融提起了这个徘徊的小女孩灵魂。听完后,他一直很在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会派清岚去找这个小女孩,就是想弄清楚这个直觉背后代表的真相。

  问题是——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现身的清岚,困惑地拍着额头。

  小女孩可能是听到他的声音,抬起了头。

  这时,为了配合视线高度蹲在小女孩前面的橘融,惊讶地转向了他。

  「是清岚啊,吓我一跳。」

  清岚无奈地看着毫无危机感的融说:

  「你在做什么?融大人。」

  融明明在将近两个时辰前就离开了小野家。他说太晚回去家人会担心,就骑马赶回家了。

  对了,他的爱马呢?

  禁鬼扫视周遭,看到马系在附近的柳树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清岚觉得马也百般无奈地看着主人。

  依然蹲在小女孩面前的融,爽朗地笑着说:

  「回家时,看到这个小女孩还在路上徘徊,没办法丢下她不管。」

  融试着叫她,她就停下来看着融。

  既不害怕,也没跑走,只是张大分外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看起来不像坏孩子。

  所以融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附近的树上。为了不给她压迫感,还配合她的视线高度蹲下来。

  「我问了她很多事,她都没回答。可是又不跑开,正烦恼着该怎么办呢。」

  「是吗……」

  清岚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应该去向主人报告,可是他怕这么做会害融被一脚踹倒。他喜欢融,不想看到融那种惨状。

  真的不想,但身不由己。

  「我必须向篁大人报告……」

  融还悠哉地对一筹莫展的清岚说:

  「对了,清岚,说不定你可以问出什么。我只是一般人,可能听不见她的声音,你是禁鬼说不定听得见。」

  「一……一般人?」

  清岚支支吾吾地点点头。

  橘融自称是一般人,却敢叫住在京城徘徊、来历不明的小女孩灵魂,与什么都不回答的她起码相视一个时辰以上,还敢这样与禁鬼互动。

  真不愧是那个小野篁的好朋友,只是他本人毫无自觉。

  被清岚深深佩服着的橘融,面向小女孩,指着清岚说:

  「你看得见那位大哥哥吗?他跟你一样不是人,说不定听得见你的声音。」

  「大哥哥啊……」

  想呛声的地方太多,反而不知道从哪呛起才好。在成为禁鬼的漫长岁月中,这还是第一次被称为大哥哥。

  成为禁鬼前,经常被那样称呼。

  遥远的记忆掠过脑海,清岚浮现苦笑。已经很久不曾想起了,却永远不会消失。只是,记忆的片段就像滚滚而来的波浪,终究会慢慢褪去,逐渐被遗忘的大海吞噬。

  清岚从没后悔过,他是自愿成为鬼的。跟其他禁鬼一样,他脱离投胎转世的轮回,舍弃了未来。

  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只有阎罗王太子燎琉知道。清岚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因为一切都结束了,说了也没意义。

  炯华、万里、玻凛也一样。

  至于雷信……

  禁鬼们都看过他藏在面具下的容貌。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成为鬼,但可以从他的长相猜出一二。而且,阎罗王要他成为小野篁的随从,更证实了禁鬼们的猜测。

  不过,禁鬼们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篁或融,因为他们明白,雷信不希望篁或融知道。

  就跟他们一样。

  「嗯……还是不行吗?如果有地方可以回去,最好赶快回去。京城最近不太安全,有可怕的鬼、可怕的怨灵出没,像她这么脆弱,很快就会被消灭吧?」

  前半段是对女孩说的话,后半段是在问清岚。

  清岚沉吟一会后说:

  「应该不会吧,你担心的话,不如我送她回去?」

  话说出口后,才想到要送她回哪里呢?

  清岚无奈地望向远方,融却满心感激地点着头说:

  「这样啊,说得也是。好,就这么做吧。」

  「你说真的?」

  「真的啊。」

  融站起来,低头看着小女孩,把手指向马说:

  「你可以骑那匹马吗?它有点胆小,但是只要你不做什么,就不会有事。」

  这匹马以前也载过生灵,现在载一、两个游魂应该也没关系吧?

  融不管马本身怎么想,继续笑着对女孩说:

  「你再这样到处晃荡,会遇到可怕的大哥哥,被丢进那扇门后喔。」

  「融,你说的可怕的大哥哥是谁呀?」

  满脸笑容对着女孩的融,顿时全身僵硬。

  越过融的肩膀抬头向上看的小女孩,张大了眼睛。

  清岚转头说:

  「啊,篁大人。」

  篁双臂抱胸,脸上挂着一抹笑容。偶尔拂过的严冬寒风,吹起他高高扎起的头发。他开始用开朗的声音,数落背脊冷风飕飕的融。

  「融,你好像有什么误解,我来帮你订正吧。门是用来送走成为恶鬼怨灵的人,像这种小女孩的灵魂,要渡过境界之川前往冥府。经由这条路去冥府的人,假如有强烈的意愿,也可以钻过门来到这里。判断门的开、关,是我的工作。身为冥府的官吏,被赋予的工作非常多样。只有做过坏事的恶鬼会怕我,从活生生的身体跑出来,到处晃荡的灵魂,都不会怕我喔。」

  说得滔滔不绝的篁,语气不但开朗,而且直爽。

  融却听得冷汗像瀑布般直流。汗会这么冷,绝不是因为阵阵寒风吹过。

  4

  融转动僵硬的身体往后看。

  视线位置高过他的儿时玩伴,脸上堆着让人着迷的爽朗笑容。

  如果眼睛也带着笑意,就非常完美了。

  篁勃然变色,对颜面神经抽筋的融破口大骂。

  「你从我家离开快两个时辰了,我以为你早就到家了。总不会这把年纪还迷路吧?大笨蛋。」

  被眼神比平常更严厉的篁狠狠一瞪,毛骨悚然的震颤就从底部往上攀升。

  依然是那么可怕。

  融不敢擦拭像瀑布般流下的汗水,缓缓站起来。

  但篁的视线还是高过他。

  「呃,有种种原因……」

  「什么原因?说啊!」

  儿时玩伴的双眼炯炯发光。

  「如果说服不了我,我就踹得你站都站不起来。如果说服得了我,就只踹你一脚。」

  「不管怎么样都会被踹吗?」

  太不讲道理了。

  冷眼看着篁与融进行无聊争吵的清岚,忽然视线一转,啊地倒抽一口气。

  「篁大人、融大人,那孩子……」

  「咦?」

  融慌忙回头看,小女孩已经消失不见了。

  「跟刚才一样……」

  篁用力拍打呆若木鸡的融的背部说:

  「不用惊慌,她只是回去了。」

  「回去了?」

  融疑惑地嘟囔着,忽然想起儿时玩伴刚才说的话。

  ——从活生生的身体跑出来灵魂。

  「咦?喂,篁。」融转向篁,不畏惧他凶狠的目光,接着说:

  「你说那个小女孩还活着,难道是跟上次那个侍女的生灵一样?」

  「没错。」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眼睛,篁不耐烦地拨开,耸耸肩说:

  「死灵有死灵特有的气息,那小女孩身上没有。」

  甚至可以从她身上感觉到一股澄澈的力量。

  「那是活人的灵魂,因为某种理由从身体跑出来,到处徘徊。」

  这灵魂似乎蕴含着相当的力量。

  篁看着小女孩刚才待过的地方,微微皱起眉头。

  光看一眼,就可以感觉到强大的灵力。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身上穿的衣服好像也很高级。

  可以穿那样的衣服,家世应该不错。

  而且,那种年纪的小女孩有那么强大的灵力,篁还是第一次见到。

  融讶异地看着满脸疑惑、缄默不语的篁。

  「篁,你在想什么?」

  没有回应。

  「喂,篁,你有没有听见?」

  融在他眼前拼命挥手,他也没反应,完全关在自己的思考躯壳里。

  根据经验,他会这样静止不动好一会,所以融转向清岚问:

  「篁会在这里,是不是又有鬼出现了?」

  清岚摇摇头,据他所知,冥府没下这样的命令。

  「我没听说,不过也可能有这样的命令,只是我不知道。」

  禁鬼雷信在他们旁边现身。

  「没有鬼出没,他是正要从冥府回家。」

  走出冥府道路,回到人界的篁,在六道路口感觉到邪恶的气息。

  那股微弱的气息是恶鬼的妖气,酷似奇貌之鬼朱焰。

  想起冥府第一殿的模样与阎罗王子们,融叹了一口气。

  「对了,我得向燎琉大人道歉才行。」

  清岚与雷信讶异地面面相观。

  「融大人,你是说……」

  雷信还没说完,融就点了点头。

  「就是……半个月前那件事。」

  融故意说得含糊不清,但指的是哪件事,两名禁鬼都猜到了。

  大概是知道儿时玩伴没在听,他也不想说清楚吧。

  看到禁鬼们僵滞的表情,融露出苦笑。

  他自己不是很在意,但是那件事似乎对周遭人带来很大的影响。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嘛,我是说那时燎琉借我的剑,我还没还呢。」

  剑一定要还,可是当他回过神时,剑已经消失,不知道跑哪去了。

  融认真思索着。

  「借来的东西一定要还吧?可是,剑到底跑哪去了?燎琉跟我提过剑名,我却忘得一干二净。我是不是如篁所说,笨得可以呢?」

  雷信和清岚都不认为是笨的问题,但只彼此对看一眼,决定保持沉默,因为融不是在问他们。

  严冬的强风狂吹着。

  沉默好一会的篁,猛然抬起了头。

  「万里。」

  所有人都跟随篁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围绕着风的禁鬼万里翩然降落。

  「哎哟,你们怎么站在这里说话呢?」

  风吹得这么冷,还可能有人经过,实在太大意了。

  万里受不了的耸肩唠叨,篁举起一只手制止她,催促她赶快报告。

  「酒人府的调查怎么样?」

  万里环抱双臂说:

  「看不出什么异状,只是……」

  看到万里的脸往下沉,篁皱起了眉头。万里叹口气又接着说:

  「可能是因为房子的主人卧病在床,整体感觉很阴暗。」

  不是灯火光线不足,而是给人沉重阴郁的感觉。

  篁低头沉思,融抬头仰望天空,突然醒过来似的大叫起来:

  「哇,这么晚了,再不回去大家会担心……」

  他不知道正确时刻,只是从月亮的倾斜度做大约的猜测。

  融不回家,杂役和侍女们就不能休息。纵使右大臣有茂说不用在意融,要他们快去休息,他们也会坚持等到公子回家。

  大家对他这么忠心,都是因为他的人品。他从来不会摆架子,而且公平对待所有人。毫不做作的个性,深受大家喜爱。

  篁粗鲁地挥挥手说:

  「对,回去、回去,赶快回去。真搞不懂你是什么神经,怎么会在这种大冷天对着生灵发呆。」

  听到这样的冷言冷语,融半眯起眼睛说:

  「我才没发呆呢,我是看她好像在找什么,很烦恼的样子,所以……」

  「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孩子,三更半夜在路上游荡。」

  篁打断融的话,声音响彻黑夜。

  融被他的气势压倒,沉默下来。他斜瞪融一眼,冷漠地接着说:

  「你居然不觉得奇怪,神经也太大条了。融,你可不可以多少学着提高警觉?」

  这次融完全沉默了。

  可恶,没办法反驳。

  篁说的话都没错,说得越多,融越找不到缝隙反呛。篁又擅长辩论,所以一开始就对融不利。

  融像喝下了一大碗苦汁,满脸苦涩,双手不住摩娑。

  「要有警觉、要有警觉,勿掉以轻心,最好时时刻刻保持警觉。」

  篁盯着念念有词的融,露出同情的表情。

  「喂,融。」

  「嗯?」

  转过来的儿时玩伴瞄了篁一眼。

  「你真的没有吟诗作词的天分呢。」篁说。

  融抬头看着比自己高的儿时玩伴,奋力吸口气大叫:

  「不用你管!」

  目送嘀嘀咕咕骑马回家的融离去后,篁环视周遭说:

  「清岚,你跟着融。」

  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瞬间紧绷起来,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这种时候牵扯到酒人,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小子没用到极点,万一出什么差错,又差点死掉的话,我可没力气救他了。」

  篁现在没有那种余力。

  「遵命。」

  回应后隐形的清岚,气息瞬间远去。

  身边还有两名禁鬼的篁,小心观察四周。

  心脏狂跳不已。是某种预感?不,是直觉吧?

  篁一来,那个小女孩就不见了。他一眼就看出来,那小女孩不是死人。

  「那个小女孩……」

  这么喃喃自语的篁,手指按在嘴上,这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那个小女孩看到篁时,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可是篁并不认识她。

  篁相信自己的记性。他不太有机会见到那样的小女孩,所以见过的话,应该会在记忆的某个角落留下印象。

  然而,他翻遍记忆深处,也找不到与那小女孩吻合的面貌。

  会不会是对方在什么场合见过他,只是他不知道呢?他不是没进出过社交场合,参加过无数次的赏月、赏花活动。皇宫里的侍女们,篁也大多不认得,但对方都认得他。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担心那个小女孩?」

  随侍在侧的雷信问,篁低声说:

  「说不担心是骗人的……」

  只是还不到非追捕她不可的程度。

  他叹息着垂下肩膀。

  「如果跟什么案件有关,自然会再出现,我现在没空管那样的生灵。」

  当务之急是讨伐朱焰。

  篁低头看着惯用的那只手,咬住了下唇。

  唯一的线索是仇野。通往那里的六道路口,是人界与异界的夹缝。

  到处都找不到朱焰的妖气。只要他销声匿迹,篁就没办法把他找出来。

  这种时候,篁就有痛切的无力感。

  身为北斗七星的破军星,却只有这样的实力。有时他不禁会想,所谓「毁灭人界」的宿命,根本不存在吧?

  但是,他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愿望,要不然枫就不会变成那样,生命一点一点被削弱,只能挣扎着活下去。

  逐渐夺走枫生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篁本身。

  篁比任何人都需要枫,他的生命却会杀死枫。

  紧握起拳头的篁,表情扭曲变形。

  自己的力量不足。

  他只想得到一样东西。那是他不想失去的东西,却又那么遥不可及。

  只要能延长枫的生命,他什么都不奢求。

  ——那不是你的错……

  忽然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篁仰望天空。今晚的星星敌不过月亮的强光,悄悄藏匿在黑暗中。

  「珠贵啊……」

  雷信吞声屏气。万里交互看着同伴与主人的背影,默默隐身。

  站在篁后面的雷信,头发随冷彻肌肤的寒风飘扬。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金发与两根角,是他身为异形的证明。

  雷信藏在面具下的双眸,注视着即将十九岁的篁的背影。

  篁望着黑暗中的北斗星,喃喃说着:

  「你现在还会说我这条命不是祸害吗……」

  小女孩抬头仰望几乎已经西斜的月亮。

  她一直在寻找,却遍寻不着。

  到底在哪呢?

  在哪?

  她没有线索,只能仰赖偶尔出现的气息搜寻。

  然而,那股气息也愈来愈弱了。

  脚步蹒跚的她,听到隐约传来的金属声,停下了脚步。

  是错觉吗?

  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的确有声音从风的那端传来,而且逐渐增强。

  寻找声音来源的小女孩,发现路的前方升起一团黑雾。

  「……」

  握着鍚杖的男人,走向张大眼睛的小女孩。锡杖发出的声响,尖锐得将风撕裂,在黑雾中浮现的身影愈来愈清晰。

  「小女孩……」

  黑雾唰地散去。穿着鲜艳衣服的妖艳美女,在月光下凄厉地笑着。

  小女孩畏怯地往后退。

  女人的额头上有道歪七扭八的伤痕。

  锡杖发出锵的声响。

  飘浮在半空中的女人长发飘扬,在女孩面前翩然降落。

  小女孩注视着女人,睁大的眼睛深邃清澄。

  「成为我的替身吧。」井上的红唇吐出吟唱般的咒语。

  「看到小女孩,那些人应该会疏于防备。小女孩可以迷惑他们,小女孩还可以……」残酷的光芒闪过井上的双眸。

  「小女孩还可以越过屋子四周的可恨围墙,夺走那女孩!」

  如同刻划着时间般,锡杖声响起。

  宛如数着井上剩余的时间,锵锵响着。

  井上突然蹲下,配合小女孩的视线高度。那是无意识的动作。可能是仅存的一点身为人类的记忆,促使她做出面对小孩时该做的动作。

  以前,她是个疼爱孩子的母亲、敬重丈夫的妻子,的确有过满怀温柔与慈爱的时候。

  但是,自从心被摧毁后,那些都荡然无存了。

  她要毁灭皇室,彻底铲除逼死她与孩子的那个男人的血脉。

  就是这样的执念,让她残存到现在。

  为了达成目的,她不惜使用任何道具。就算要她糟蹋不曾见过面、没有过任何瓜葛的小女孩的生命,她也毫不犹豫。

  对她来说,没有任何痛苦会超越那孩子在十五岁时喝下毒酒的痛苦。

  「呐,孩子啊,帮我完成愿望吧。」

  她伸出手抚摸小女孩的脸。

  小女孩张开失去血色、轻颤不已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默默低下头代替回答。

  井上扬起嘴唇说:

  「哟,好孩子……」

  冰冷没体温的手,慈祥地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女孩低着头,默默地让她抚摸。

  锡杖锵的响起。

  握着锡杖的太慎,用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井上与小女孩。

  就在这时候。

  尖锐的弦鸣声响彻云霄,飞来一支光箭插在井上脚下。

  井上及时往后跳开。小女孩被一把推开,摇摇晃晃地跪倒。

  光箭蕴含的灵力鼓胀爆开。井上挥挥袖子,甩开爆炸的力道,眼睛怒火中烧,直盯着某一点。

  「可恶的破军!」

  拿着神弓破军的小野篁,站在月光洒落的大道上。

  篁斜眼交互看着太慎与井上。

  「终于等到你们了。」

  拉紧的弓弦上,出现熠熠生辉的光箭。篁把只对异形有杀伤力的光箭对准井上,厉声说道:

  「带我去朱焰那里。」

  跪倒的小女孩慢慢站起来,伸手去拉瞪着篁的井上的衣服,却被她冷酷地推开了。

  「不要碰我!我是说不要妨碍我……也不用那么害怕。」

  井上的声音突然从激动变成假惺惺的温柔,在告诫女孩后,瞥了太慎一眼。

  拿着锡杖的修行者,只是盯着篁,一步也没跨出去。

  「太慎,为了朱焰大人,让他瞧瞧你的厉害。」

  「我没必要听你的话。」

  井上激愤大叫:

  「……你!」

  太慎把锡杖前端直直指向井上,郑重地说:

  「但是,我也不能让小野篁杀了你跟朱焰。」

  锡杖响起锵的声音。

  篁愤怒嘶吼:「少管闲事,太慎,如果你敢阻拦我……」

  篁使劲拉起弓弦,厉声说:「我就杀了你。」

  太慎扬起一边嘴角说:

  「哟,还真敢说大话呢。」

  光动嘴巴,要怎么说都行。

  但篁是认真的,他已经没时间了。可以找到朱焰的线索,好不容易在眼前出现,他当然不能错过。

  「破军,少在这里说大话,要杀你,不用劳烦朱焰大人,靠我就行了。」

  井上的手像起舞般扫过,沿着手指的轨迹画出来的线条,在半空中成为一条裂痕。

  声声咆哮在裂痕里震荡。裂痕啪哩啪哩地扩大,无数的恶鬼撬开裂痕,一只只爬了出来。

  篁咬牙切齿地咂咂舌说:

  「是次元孔!燎琉那家伙居然没做任何处置!」

  这是失职,篁心想事后非向他抗议不可。

  在冥府第一殿的办公室工作的阎罗王太子燎琉,停下忙碌的双手。

  「好像有人在抱怨我……」他用笔尖戳戳太阳穴,闭上一只眼睛,偏头思索。「是篁?也难怪他会抱怨。」

  燎琉叹息着放下笔,从座位站起来,打开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房间中央有张圆桌,上面摆着扁平的水盘,里面装着满满的水。

  他把手放在水面上方,水面就掀起了阵阵涟漪。

  [插图]

  当轻微摇曳的水面恢复平静时,就映出了在黑暗中展开的战斗画面。

  拿着破军神弓的篁,收起破军,从刀鞘拔出佩刀,往恶鬼们砍下去。

  「咦,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新的次元孔?陆干没发现吗?可能是练剑练得太专心,忽略了其他事吧。」

  在思考中喃喃自语的燎琉,语气听起来不太在意,眼神却非常严肃。

  他正看着与井上同一阵线的太慎。

  盯着水盘的阎罗王太子,露出难得一见的严厉表情。

  「太慎……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与篁为敌,究竟有什么企图?

  让破军的星宿倾向负面,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明知道篁的灵魂不完整,很容易偏离正轨吧?」

  专注看着水盘的燎琉,赫然张大了眼睛。

  水镜里的太慎,猛然对着他抿嘴嗤笑。

  被发现了。

  燎琉的眼神泛起厉色。

  「你!」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燎琉握拳敲了下桌面。震动搅乱了水面,映出的画面很快就被波纹吞没了。

  一瞬间的激动,很快就平静下来,因为他向来擅长压抑自己的感情。

  「太慎。」

  燎琉冷冷看着画面已经消失的水面,严肃地低喃:

  「我把破军交付给你,并不是要你扭曲星宿。」

  装满水盘的水掀起些微的波纹。从他身体微微出现的震动,如实呈现了无法压抑的沸腾心情。

  「我是要你让星宿恢复原来的面貌啊。」

  你却反过来阻拦?

  「是珠贵的死把你逼疯了吗……」

  有缺陷的破军星宿,会导致不该有的死亡。

  珠贵的死,生死簿上并没有记载。

  当破军星以人类模样降临人界时,身旁绝对会配置其他五星。

  然而现在的人界,却只有四个背负北斗星宿的人。

  一个行踪不明,另一个……

  燎琉神色凌厉地眯起双眼。

  水面渐渐平静下来,映出人界的画面。

  「!」

  水镜中,禁鬼雷信正招来银白色的雷电,击向从冥府爬出来的恶鬼群。

  5

  耀眼的光线掠过水面。

  闪光射入眼睛,燎琉皱起了眉头。

  水镜里那么多的恶鬼,全被歼灭了。但是,在冥府最底层蠢蠢欲动的恶鬼们,又从被撕开的空中裂痕不断地爬出来。

  是井上操纵的朱焰妖气,凿穿了次元孔。

  巡逻的狱卒差不多该发现次元孔的存在了,确认后就会去向陆干报告。

  燎琉吐出郁闷的气息,离开水镜,回到办公室。

  坐在桌前振笔疾书的他,听到踩过走廊铺石的急促脚步声逐渐接近。

  「来了……」

  才刚这么低喃,门就被踢开,闯入了矮小的身影。

  「哥哥,不好了!」

  气喘吁吁地冲到桌前的人,是下届禁军将军的阎罗王子陆干。在他接任这份职务前,应该还会再长高一些吧。

  视线比坐着的燎琉高一些的陆干,紧张兮兮地说:

  「最底层又出现次元孔啦!」

  「是吗?」

  陆干又对从容不迫的哥哥说:

  「还不只这样,在人界飘荡的死灵,也不知道为什么全都闯入冥府了!」

  这下连燎琉都张大了眼睛。

  「什么?!」

  ★

  过了六道路口,就是风葬地鸟边野。

  荒烟蔓草的仇野,遍地骷髅。朱焰低头看着这些骷髅,视线横扫而过。

  「在这里徘徊也得不到救赎。」

  他尖锐的指甲直直指向半空中的裂痕。

  恶鬼歪着嘴巴。

  死灵们都窸窸窣窣地动起来。

  那是什么?那道裂痕通往哪里?

  从那道裂痕吹来的风,是不同于这个世界的风,舒爽宜人。

  枯萎的草随风摇曳。

  原本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是到处飘荡的死灵,都被引向裂痕,将裂痕撬开。

  朱焰目送无数在逆风中飘荡的死灵离去,在喉咙深处窃笑着。

  「阎罗王太子啊,想必冥府会一团混乱吧?」

  会乱到冥府暂时无暇顾及人界。

  「我把仇野的死灵都往你们那里送了,那里本来就是他们应该去的地方,这样算是帮了你们大忙吧?」

  风声飒飒。

  不,那是死灵们的嘶吟声。

  死灵们如风般在仇野盘旋飞舞,冲向通往冥府最底层的次元孔。

  次元的裂痕,不只出现在鸟边野,还遍及仇野的每个角落。

  「阎罗王子,派小野篁去处理啊。」

  关闭一个裂痕,马上出现另一个次元孔,把冥府的恶鬼引诱到这个世界,再把人界的死灵送到那个世界。

  你们管理人类的生死,想必会被搅得七荤八素吧?

  「星宿已经被扭曲,为破军星配置的北斗之星,将落入我手中,改写命运。」

  ★

  锡杖敲击地面。

  锵、锵。

  金属声作响,不断涌现的恶鬼们发出了咆哮声。

  「怎么了?破军,这种程度的恶鬼就让你陷入苦战,你真以为你对付得了我的主人和我吗?」

  额头留下丑陋疤痕的悲剧皇后,浮现魔鬼般的笑容,用白皙的手指轻轻碰触疤痕,感受那扭曲的皮肤触感。

  「我的身体快腐朽了……可恨的破军啊,都怪你那武器!」

  忙着驱逐恶鬼的篁,挥舞着神剑狭雾丸,没注意到井上双眸一闪而逝的阴险光芒。

  「你的武器也会危害我主人,是不该存在的无用之物……」

  太慎默默听着井上的低吼。

  神弓破军是篁的星宿与生俱来的武器。之所以会以弓形呈现,是命运判断那样的形态最适合篁。

  太慎瞥了一眼抓住井上衣角不愿离去的小女孩。

  她看来并不害怕,也不打算离开井上。

  从刚刚就一直抬头看着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慎心想,她绝对不是一般小女孩。虽然身影偶尔会变得模糊,但是,这么明显地存在着,又拥有自我意识的生魂很少见吧?

  「应该不是毫无力量……」

  小女孩似乎听见了太慎的喃喃自语,回头看他。

  那双眼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她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明白,却没有逃走的意思。

  「你待在这里,很可能被牵连、被消灭。」

  不带一丝情感的话语,应该传到了小女孩耳里。

  她却凝然不动,望着恶鬼们和篁。

  伸向井上袖子的小手,中途停止了。

  井上低头看着小女孩,露出凄厉的微笑。

  「你跟我走吧。」

  小女孩眼波摇曳。

  「乖孩子,跟我走,来……」

  井上的眼睛扫过篁。

  篁和雷信、万里,正与源源不绝的恶鬼们对峙,陷入苦战中。

  篁深切体会到,再小的喽罗,只要数量够多,还是很难应付。

  砍起来没完没了,新的恶鬼会跨过那些尸体,前仆后继地冲上来。就算能一刀砍死,一旦砍了几十刀、几百刀,还是很消耗体力。

  禁鬼们也一样。

  「必须封了那个孔才行!」

  万里发出哀号,篁大声说:

  「我当然知道!可恶……」

  篁踢开从两侧扑上来的恶鬼,再一刀砍死它们。接着,他瞥了一眼半空中的裂痕,大叫:

  「我去破坏次元孔,雷信、万里,你们击退它们!」

  篁把狭雾丸收进剑鞘,举起了左手。

  神弓光芒闪耀,强劲的灵力向四方迸射。他以右手用力拉满弓,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弓弦上就出现了破魔光箭。

  雷信把手举向天空。

  「——雷帝!」

  银白色的雷电,从晴朗的夜空刺向恶鬼,爆裂开来。恶鬼们惨叫着四处逃窜,又被万里发射出来的风刃炸裂。

  「别再来了,烦死人啦!」

  风刃又扫过到处都是断手断脚的地面。想转身逃离的恶鬼,都被炸得四分五裂。

  鬼怪们的躯体化成沙子,崩溃散落,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辽蔽了视野。

  篁眯起眼睛说:

  「终于结束了。」

  在半空中的次元孔,吸入篁射出的光箭后,从远处传来凄厉的垂死惨叫声。

  银白色的闪光在孔中扩散,从冥府吹来的特级强风也戛然而止。

  裂痕倏地消失了。

  篁确认后,收起神弓,把手放在剑柄上。

  但是井上和太慎也躲在漫天飞舞的沙尘中逃之天天了。

  「可恶!」篁咂舌咒骂。

  雷信和万里走向他说:「对不起……」

  篁看着垂头丧气的雷信和咬牙切齿的万里,叹口气说:

  「没办法,寡不敌众呀。」

  说完,他忽然望向仇野。

  那里是无数死灵徘徊的地方。不管距离多远,都可以感觉到在那里飘荡的死灵气息,他已经很熟悉了。然而,现在却……

  「仇野的死灵消失了?」

  ★

  闯入的死灵们,聚集在冥府的最底层。

  亲自确认过的陆干,心浮气躁地往岩壁踹了一脚。

  「要净化它们,必须借助哥哥的力量……」

  还盘据在最底层的恶鬼们,大口大口吃下了死灵。获得死灵仅剩的一点意念后,恶鬼们的力量逐渐增强,也愈来愈邪恶。

  没有自我意识的死灵,也可以增强恶鬼们的力量。

  为了把损害减到最低限度,必须找到与人界相连的次元孔,把孔堵住。

  一个狱卒跑过来说:

  「陆干大人,刚才有个孔被堵住了。」

  「什么?这么快?」

  狱卒怕声音被恶鬼源源不断的吼叫声淹没,扯开嗓门大声说:

  「是的,有股破魔之力来自人界……」

  本来还有点纳闷的陆干,很快就猜到是怎么回事,张大了眼睛。

  「难道是篁……」

  「是的,好像是冥官大人放的箭,在孔里爆炸,把孔堵住了。」

  「这样啊……」陆干才刚松口气,又猛摇头说:「等等,他那么做未免太冒险了吧?稍有一点闪失,不是可能把孔炸得更大,搞得不可收拾吗?」

  无人回答陆干的疑问,但所有人脑里都闪过「大有可能」的想法。

  结果是成功了,却是很危险的赌注。

  陆干困惑地望向黑暗深处,皱起眉头说:

  「篁,你有没有想到会那样呢……」

  应该没想那么多吧?他向来是行动比思考快,凭直觉做事,好像从来没有失败过。

  狱卒们想起熟悉的人类冥官,彼此对看一眼。这个冥官说起话来毫不留余地,态度又蛮横,但做事公正能干,值得他们信赖、仰慕。

  「情况怎么样?」

  突然响起的声音,把陆干吓得跳起来。

  「哇!」

  他慌忙回头看,长兄阎罗王太子就站在他背后。

  「哥哥,我正想去找你……」

  「思,我想也是。」

  燎琉仔细搜寻在空中飘荡的妖气与灵气,陆干向他说明经过,最后做了这结论:

  「人界有很多地方都被穿凿了次元孔,要封闭这些孔,必须派出擅长这方面法术的人,所以会花点时间。这期间,还要借助哥哥的力量。」

  燎琉毫不介意地点头说:

  「好啊,没关系。对了,陆干……」

  「什么事?」

  他看着比自己矮很多的弟弟,吊儿郎当地说:

  「不必派其他术士去了,所有孔都让篁用破军破坏掉就行了。」

  「你也这么想?」

  「当然啦,他是冥官啊。」

  听到阎罗王孩子们之间的对话,狱卒们忍不住心想:

  小野冥官大人好像被他们操得很凶呢。

  ★

  天快亮才回到家的篁,脱掉黑衣,喘口气。

  有将近半个月没进宫了。虽说家里有人生病,怕把晦气带进宫里,是非常正当的理由,但休太久他也怕会引发种种问题。

  而且,尽管皇上也对他表示关心,他还是不想欠皇上太多人情。

  他觉得有点头晕,靠着柱子坐下来,把手按在额头上。

  最近总是紧绷着神经,没有放松的时候。

  很久没听到枫的声音了,她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呢?

  「总不会……」

  篁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又拼命抹去浮现脑海中的可怕想像。

  「不行,她绝不能就这样一睡不醒……」

  他把额头靠在立起来的膝盖上,像呻吟般吐出这些话。

  禁鬼们都在他身旁待命,却完全感觉不到他们的气息。

  「我……我该怎么做……」

  他知道必须击溃恶鬼。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吗?为了枫、为了守住枫的生命、为了延长她的生命,自己还能怎么做呢?

  其实,还能怎么做他也知道。

  离开枫就行了。

  因为有他在枫身旁,才会危及枫的生命。在寿终正寝之前,枫的生命已逐渐被削弱,连醒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他做不到,也不想那么做。

  他不想放开枫,也不想离开枫。

  唯独这件事绝不能退让!尽管很想救枫,他还是在心底这么呐喊着。

  「枫……」

  就在这时候,一股气息翩然降落。

  ——篁大人。

  「是玻凛?怎么了?」

  禁鬼玻凛现身,在稍微抬头望向自己的篁前面蹲下来。

  「枫小姐刚才醒了。」

  篁猛然抬起了头。

  还有点昏沉的枫,听到有脚步声接近,缓缓张开了眼睛。

  守在枕边的岑守,担心地看着她的脸。

  「怎么了?枫。」

  「有脚步声……」

  「哦。」岑守点点头,浮现苦笑。「我想他应该累了,所以没通报他,想让他好好休息……可是,凡是跟你有关的事,他都有强烈的直觉。」

  枫微微一笑。

  这时候,穿着单衣的篁粗鲁地拉开木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枫!」

  坐在床边的岑守,瞪大眼睛看着儿子的模样。

  「篁……至少披件上衣再来嘛,这样会感冒的。」

  「咦?啊,这……」

  被父亲那么一说,篁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衣。

  其实是禁鬼还来不及提醒他,他就已经冲出房间了。

  满脸无奈的岑守招手叫唤他。

  「过来,坐在火盆旁边,你把枫吓着了。」

  [插图]

  篁转头一看,躺在床上的枫正苦笑看着自己。一直昏迷不醒的她,看起来很憔悴,脸颊都失去了血色,但眼中清楚映着篁的身影。

  「真的呢,哥哥,你要是感冒就糟了……」

  啊,不过,冬天也快结束了。

  枫「呼」地叹口气,脸朝上看着天花板。

  「在春天来临,天气变得暖和之前,一定要小心点,枫最担心的就是父亲和哥哥的身体。」

  光是说话,枫就喘得很厉害。

  岑守看到她那样子,对篁使了使眼神,然后站起来,强装出开朗的声音说:

  「枫,我去叫人准备汤药,你吃完就再睡一下。篁,暂时交给你了。」

  枫乖乖地点点头,对正要出去的岑守说:

  「是,父亲。」

  篁拼命想找话说,胸口却卷起种种情感的漩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枫……」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个字,枫看着他,淡然一笑。

  「是,篁哥。」

  仿佛光是这样,就满足了所有的缺慽。

  篁像清空肺部般吐口大气,哭丧着脸,露出微笑的表情。

  「……枫……」

  啊,原来自己是这么……

  至今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几乎一涌而出。

  篁发现自己情不自禁伸出了手,赶紧停下来,握紧了拳头。

  为了压抑住情感,他闭上眼睛,低下了头。

  「哥哥?」

  枫的叫唤充满忧虑,篁努力压抑住颤抖的声音说:

  「等一切结束后,我有话跟你说……」

  篁勉强说出了这句话,枫讶异地看着他。

  「有话跟我说?」

  「是的。」

  篁点点头,笑容带着几分苦涩。

  等一切结束后,他一定要告诉她——

  埋藏在他心中的情感。

  隐形的禁鬼雷信默默看着这样的光景。

  耳边响起阎罗王太子的声音。

  ——枫的名字被记在生死簿上了。

  篁还不知道这个残酷的命运。

  雷信握紧拳头,在心中问自己。

  你能做什么?

  看着被缩减的生命、一分一秒逐渐扭曲的星宿,你究竟能做什么?

  不对,不是能不能做什么,而是非做不可。

  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坚定不移的意志。

  就是因为这个意志,他才成了禁鬼。

  「真的吗?」

  融正准备进宫时,禁鬼万里突然现身,告诉他枫已经醒了。

  「真的,现在还需要休息,但药师说,应该渡过危险期了。」

  听说篁一夜未眠,一大早就亲自去请了药师来。

  他没搭牛车,是骑马去,再跟药师一起骑回来。

  年迈的药师从来没骑过全力奔驰的马,累得像病人一样,好久都不能动。

  「他被父亲训了一顿,说他太莽撞了。」

  「啊,篁再厉害,也怕岑守伯父。」

  想到篁被训的模样,融不禁噗哧失笑。被篁知道,一定会把他踹飞出去,顺便当出气筒。

  「那么,篁今天会进宫吗?」

  万里满面愁容地摇摇头。

  「其实最好是进宫……可是,他担心枫小姐,自己的身体状况好像也不太好。」

  被篁派来保护融的清岚,出现在两人身旁。

  「最近他几乎晚上都没睡,忙着追逐恶鬼的行踪……」

  「是这样?」

  融一直以为篁没进宫是因为担心枫的身体,听到了其他真相,不住大吃一惊。篁当然也担心枫,但原因不只那样。

  两名禁鬼都点点头说:

  「是啊,能睡一个时辰就很多了。」

  「可是,千万不要让篁知道,我们把这件事告诉了你。」

  「他会骂我们多嘴。」

  「嗯,我知道。」

  融太了解这个儿时玩伴的性格了,他会极力掩饰自己拼死拼活的模样。

  整装完毕后,融叹口气说:

  「那么,万里,可以帮我转告篁吗?说我晚一点会去他家,可能傍晚或晚上。」

  禁鬼万里开朗地回他说当然可以。

  好不容易醒来的枫,体力明显衰退,一时之间还无法复元,只能期待她慢慢康复,但药师却忧虑地说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

  听完诊断后,岑守沉重地叹口气。他的继室,也就是枫的亲生母亲已经去世,现在她的遗孤枫也生命垂危。

  岑守若有所思地坐在沉睡的枫身旁,看着靠在柱子上打盹的儿子。

  枫的生命如果就这样消逝而去,这孩子会变得怎么样呢?

  十多年前,有个侍女死去。

  当时只有七岁的篁在场。

  岑守还清楚记得那时候的事。

  篁抱着断气的珠贵号啕大哭,不停地呼喊珠贵的名字、不停地责怪自己。

  要不是有橘家的融和枫,那孩子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珠贵啊……」

  前几天篁说过的话忽然浮现脑海。

  ——只有我跟融两个人,却有三份点心……

  其实,岑守也不知道第三份点心是为谁准备的。

  但他曾想过,说不定……:

  看着儿子侧面的岑守,脑中掠过种种画面。

  婴儿呱呱落地,哭声响亮的孩子躺在自己的臂弯里。他看着躺在床上的妻子失去血色的脸。

  生下孩子的她,似乎用尽了所有的生命力。

  在他的记忆里,只有轮廓模糊的影像。

  因为压抑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拜托你了……」

  双手紧握在膝上的岑守喃喃说着:

  「你要保护他们啊……筱……」

  6

  离开右近卫府后,融先回家一趟,派出使者。

  使者去的是酒人府。

  这是皇上殷切的期盼,最好尽可能早点去拜访。

  大约半个时辰后,使者带着信函回来了,信上说允许融私下来访。

  融立刻整装出门。因为不想张扬,牛车的装备也尽量从简。

  在牛车行进的摇晃中,融想着种种事。

  酒人内亲王是光仁帝与井上皇后的女儿,今年应该将近七十岁了。

  井上皇后与他户王死后,她卸下斋王一职回到京城,听说当时是二十一一岁。

  「回京城后,好像是嫁给山部亲王,成了妃子……」

  融满脸沉重。

  嫁给逼死亲生母亲与弟弟的人,酒人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呢?

  「应该想趁他睡着时杀了他吧?」

  是不是这样谁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答案的,只有身为山部妃子的酒人。听说他们之间后来生下了一个女儿,就是朝原内亲王。

  而朝原也经由占卜被立为伊势斋王。

  「井上皇后、酒人内亲王、朝原内亲王,接连三代都是斋王呢……」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融,搔了搔脖子。

  「嗯……真的是经过占卜吗?」

  恐怕只是为了支开延续井上血脉的内亲王吧?

  山部亲王即位后,当然没有册封酒人内亲王为皇后。从血缘来看,最适合的人选当然是酒人,他却立藤原乙牟漏为后。

  「藤原家啊……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了。」

  迟早有一天,橘家的融与小野家的篁,可能会跟藤原家对立,只是现在还没什么真实感。藤原家精明能干,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被他们诬陷或扣上什么罪名。

  这当然是篁灌输给他的思想,但是在调查井上皇后事件真相中,神经大条的他也愈来愈这么想。

  在政治的世界,家世与实力固然重要,但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也是必要的。

  虽说融的姑姑嘉智子是当今皇上的皇后,但是橘家也只有嘉智子登上皇后的宝座。最近大多是藤原家的女人霸占这个位置。

  逐渐巩固势力的藤原家,当然不乐见嘉智子当上皇后,势必在觊觎着下一届的皇后宝座。

  「希望不会发生太激烈的争夺战。」

  喃喃说到这里,脑中就浮现篁以鄙视的冷酷眼神看着自己的不屑模样,好像在对他说:橘家大少爷,你好天真、太天真了。

  「他一定会说,活在这种诡谲多变的时代,说那种天真无邪的话,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从此万劫不复。哇,他一定会这么说。」

  融烦恼地抱住头,在一旁隐形的禁鬼清岚,看着他那样子,觉得他真的很好笑。

  篁明明不在场,他却会幻想篁的言行,一下慌张、一下焦虑、一下沮丧。

  令人佩服的是,他的幻想十之八九都没错。

  「公子,快到了。」

  随从的声音把融拉回现实。

  「啊,知道了。」

  端正坐姿后的融,果然像个上流贵族家的大少爷。

  清岚忍不住苦笑:心想他如果每天都能保持这样的表情,看起来就威风多了。

  从平城京迁都到平安京时,替酒人内亲王盖了私人府邸。

  桓武帝辞世后,她一直住在那里。

  「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呢……」

  从牛车下来的融喃喃叨念着。

  位置偏离京城中心的府邸没有多大,总面积大概还不到橘府的一半。

  只有正屋、侍女杂役住的房间、仓库,正屋有两间相邻。

  出来迎接的侍女看来已经四十多岁,应该服侍酒人很长一段时间了。融仔细观看四周,发现所有服侍她的人都有些年纪了。

  侍女注意到他的视线,不悦地皱起眉头说:

  「这里的人,都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服侍内亲王大人。我们都很小心保护内亲王大人,绝不让喜欢说三道四的人破坏她平静的生活。」

  融被瞪得面红耳赤。

  可能是曾经有人抱着好奇的心态,想来挖酒人的八卦。

  或许有人不知道她还活着。不过,关于桓武帝即位时的权谋,并不是太遥远的过去,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才会被大家彻底遗忘。

  主人酒人正躺卧在最里面的正屋里。

  听说她年纪大了,这几年来身体经常出问题。可能是年轻时被卷入种种阴谋的漩涡中,到了晚年终于可以平静地过生活,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了。

  继酒人的丈夫桓武帝之后,又有两位皇帝登上宝座了。

  「请在这里稍等。」

  融被带到光线充足的南厢房。拉起板窗的厢房,巧妙摆着屏风,遮蔽吹进来的风。

  若是放下板窗,屋内还是会显得阴暗。侍女可能是担心主人的身体状况,所以稍微拉开板窗,让光线进来。

  「下面的人都很仰慕内亲王呢……」

  这间厢房位于西侧,外面是一片干净整洁的庭园,有座满溢的小水池。

  内亲王会不会坐在这里观赏庭院呢?

  「好漂亮的庭院,整理得真干净。」

  从大门进来时,就看到老迈的杂役在清理枯草。那位杂役看起来像是为了主人,付出了全副精神。

  自认为是一般人的融,在环视整座府邸时,也觉得背脊发凉。

  确认四下无人,融才悄悄呼唤:

  「喂,清岚。」

  ——在。

  融小心观看四周,努力压低声音说:

  「你是不是也有种奇怪的感觉?」

  清岚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探索什么。

  ——没有,没特别感觉……

  「这样啊?」融偏头思索。「是我太多心吗?不过也不是什么不好的感觉……」

  不能说是紧紧缠绕,但整栋屋子的确弥漫着某种气息。

  「那种气息跟篁不太一样,比较接近燎琉大人。」

  隐形的清岚微微张大了眼睛。

  燎琉具有的力量波动,是冥王一族特有的气息。类似那种气息,会是什么?

  融双臂抱胸地沉吟着。

  应该不是幽灵之类的东西。如果是那种东西,禁鬼们不可能感觉不出来,自己也不可能察觉。

  总觉得空气太过冰凉的融,环视周遭,发现有东西躲在墙壁后面。

  「……咦?」

  融爬到墙边,从墙壁与竹帘间的缝隙探出头去看庭院。

  「啊!」

  哑然失言的融,紧盯着一点,连眼睛都忘了眨。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往庭院望去的清岚,也目瞪口呆。

  一般人看不见隐形的他,他却觉得有人盯着他看,而且是与他四目交接。

  「那孩子是……」

  融听到嘶哑的声音这么说,过了一会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声音。

  惊讶到连身体都定住不动的融,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猛然站起来,迅速拉开竹帘,飞也似地冲出去,光着脚跑到庭院。

  一个小女孩张大眼睛呆呆伫立着,融抓住她的手,严厉地问:

  「你到底是谁……」

  她就是昨晚在京城徘徊的小女孩。

  手被抓住的女孩,一点也不惊慌,沉着地看着融。

  「……」

  视线交会,融立刻回过神来,放开了小女孩的手。

  「啊,对不起,我不由自主……」

  什么不由自主嘛。

  融自我吐槽后,思索着该对直直盯着自己的小女孩说什么。

  小女孩默默看着他,似乎在思索突然出现的青年是什么人。

  那双眼睛太过沉着、太过清澄,融觉得被深深吸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深邃的眼神让他想起某人。

  到底是谁呢?

  那眼神仿佛把融在记忆深处搜索的心思都看透了,却不强烈也不尖锐,只是深不见底,直接看透了一切。

  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融,听到清岚慌张的声音。

  ——融大人,有人来了……

  就在他猛然回头的同时,半老的侍女瞪大眼睛从外廊冲了过来。

  「少将大人,您在做什么?!」

  被严厉责问,融一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问他在做什么,他也只能回答「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侍女瞪融一眼,招手叫小女孩过去。

  「公主,请快过来,快!」

  小女孩似乎被老女人低哑的语气吓到,默默越过融身旁,走上外廊。

  把小女孩挡在自己背后的侍女,疾雷厉色地对融说:

  「我马上回来,请您在那边等着,不要到处乱跑。」

  融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看着侍女与小女孩从眼前走过去。

  看着小女孩经过眼前时的侧脸,融确定她就是昨晚遇见的生魂。

  「怎么回事?那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融拍掉脚底的枯叶、泥土,再从怀里拿出手帕,仔细把脚擦干净。他怕弄脏了地板,不知道会被说什么。

  在外廊上无聊地等了一会后,刚才那个侍女提着水桶回来了。

  侍女把水桶放在融前面,不客气地递出白色手帕,冷冷地说:

  「请把脚擦干净。」

  盘腿而坐的融,赶紧低头看自己的脚。刚才大略擦过,但还残留少许脏污。

  「啊……对不起……」

  融把手帕放进水桶沾水后拧干,擦掉脏污,正犹豫着该怎么处理那条手帕时,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伸向了他。

  默默接过脏污手帕的侍女,提起水桶往里面走。

  「啊……」

  又被留下来的融,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把手收回来,像要掩饰尴尬似地将手掌握起再张开,然后摩擦因碰到水而变得冰冷的双手,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

  那个小女孩是谁呢?

  侍女或杂役的亲戚吗?

  「不,不对……」

  那个侍女称呼她公主。

  所以是主人的亲人。

  「主人?」

  融不由得想抓头,但戴着乌纱帽,只好打消这念头,改用拳头连捶左手掌好几下,不停地眨着眼睛。

  慢着,等一下。

  这座府邸只住着酒人内亲王,以及服侍她的极少数人。

  侍女们的主人是酒人内亲王,酒人有个女儿,就是朝原内亲王。

  朝原内亲王原本是前皇上平城帝的妃子,在药子之变时放弃了妃子的头衔。

  之后,朝原与母亲酒人在这座府邸相依为命,几年前去世了。

  时间大约是在篁把岑守独自留在陆奥,自己回到京城那时候。当时,父亲有茂说过,继承前前皇上桓武帝血脉的人往生了。过了很久,融才知道父亲说的是桓武帝与酒人内亲王之间的独生女朝原内亲王。对他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人,所以感触不是很深。

  「药子之变啊……」

  自从知道篁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后,融就对药子之变完全改观了。

  在那之前,他对这件事的定义,就是原本让位给当今皇上的前皇上,在藤原仲成与他妹妹药子的怂恿下,企图复辟却以失败收场的政变。其实,背后隐藏着其他阴谋。

  是仇恨皇家的井上皇后的怨灵,依附在药子身上,任意操纵平城帝,企图让他与当今皇上同归于尽。

  最后平城帝与井上双方的计谋,都被当今皇上摧毁了。所以,融以为除此之外,应该没有更深层的意义了。

  然而,现在他觉得或许有必要重新思考。

  朝原内亲王抛弃妃子头衔时,与平城帝之间并没有小孩,之后也没听说她再嫁的消息。再去询问父亲,应该也会得到同样的答案。酒人与朝原都没再回到台面上,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

  如果她们坚持主张那高贵的血统,说不定可以过更好的生活,她们却没有这么做。

  脑海中闪过刚才遇见的小女孩的脸庞。

  在冥府担任官吏的篁肯定地说,昨晚那个小女孩是从活人身躯跑出来的生魂。

  某种臆测在融心中逐渐成形。

  「不会吧……」

  低喃声中多了紧张的味道。在一旁隐形着的清岚,盯着融紧绷的表情。

  「她们接连三代都是斋王……如果那个小女孩继承了她们的血缘……」

  那么,变成生魂在京城徘徊也不奇怪。

  问题是,那小女孩真是融想的那样吗?

  「少将大人。」

  听到低声的呼唤,融猛然抬起头。

  有点年纪的侍女正严厉地看着融。

  侍女在融前面坐下,带着令人退缩的威严说:

  「内亲王大人说她不太舒服,不想见您。麻烦您转告皇上,感谢皇上的这番心意。」

  侍女低头行礼,融也慌忙低下了头。

  「是,我知道了。」

  侍女又接着说:

  「今天劳驾您特地来访,十分感谢。」

  「啊,不会……」

  「以后请不用再来关心了,这是内亲王大人的希望。」

  侍女冷冷打断融的话,畅所欲言后,又是一鞠躬。

  「那么,您请回吧。」

  眼睛看都不看融的侍女,正准备站起来离开时,衣服下摆被融一把抓住,猛地向前倾斜,差点趴倒在地上。

  「啊!」

  「哇!」

  就在枯瘦的手臂快撞着地面时,侍女的身体瞬间静止了。脸色发白的融,看到侍女双膝着地,接着双手从容不迫地撑在地面上。

  「咦、咦……?」

  侍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惊讶地东张西望。

  「刚才是……」

  哑然失言的侍女快趴倒时,是被隐形的禁鬼清岚扶住了。人老了,骨头会变得脆弱,要是双手直接撞击地面,恐怕早就断了。

  融大大松口气,几乎把肺里的空气全吐光了。若因为自己的不小心,害对方受伤的话,怎么道歉都无法弥补。

  他赶紧绕到侍女前面,单脚跪下来,伸出手说:

  「你还好吧?」

  「啊……嗯,我没事。」

  侍女惊魂未定,但还是先这么回应他。

  「呃……」融边思索着该怎么开口,边往屋内看了一眼。

  「请问,刚才那孩子,总不会是……」

  看到侍女的表情愈来愈紧绷,融有点退缩,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总不会是朝原内亲王的……」

  侍女把嘴巴紧紧抿成一条线,好像在内心发誓,绝不说出来。

  没有否定,就是承认。一定是有某种原因,让她既不能否定小主人的身分,也不能说出事实。

  当朝原内亲王还是平城帝的妃子时,没有生孩子。但是也有可能在放弃妃子的身分时,就已经怀孕了。

  那孩子继承了先皇的血脉。是曾经登上皇帝宝座,后来却被与皇家为敌的井上魅惑的男人的后代。

  融对看都不看他一眼的侍女说:

  「总不会是已经出家的那位皇上的……」

  「不是!」侍女立刻否定,语气强烈得惊人。「不是、不是!她不是!我可以向天地神明发誓!」

  侍女双手掩面蹲下来,使穷追猛打的融惊慌失措。

  这种时候,篁一定会说些什么好听的话,融却没有那种才能。

  不要耍什么小聪明,乖乖等暴风雨过去,才是上上策。

  这么判断的融,在侍女前面端坐下来。

  ——融大人,你要做什么?

  清岚问。

  嗯,等待。

  融以眼神答覆,清岚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保持沉默。

  微微偏着头思考的融:心想自己刚才说的话有那么严重吗?

  侍女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后,缓缓抬起头说:

  「这件事……请千万不要告诉皇上……」

  不,不只皇上,也请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说得有气无力。

  隐瞒至今的秘密被揭发,对她造成的打击,远超出融想像之外。

  侍女垂头丧气地往小女孩离开的方向望去。

  那眼神非常温柔。

  融眨眨眼睛,轻声问:「那孩子到底是……」

  侍女面对跪坐着、弯腰向前的融,放弃似地吐了一口气。

  听侍女的话,乖乖回到屋内的小女孩,走向躺在主屋床帐里的老妇人。

  闭着眼睛的老妇人,脸上没什么生气。

  小女孩在床边悄悄坐下,眨眨眼睛,环视周遭。

  老妇人持续着虚弱却规律的呼吸,闭着眼睛,身体动也不动。

  小女孩偏过头往后看,蓦然眯起了眼睛。

  「……」

  她的视线朝向了刚才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所在的房间。

  眨了眨眼睛的她,听到微弱的声音,回头看着老妇人。

  难道是因为孩子先死去,才让老妇人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很多吗?

  「……亲……」

  从老女人闭着的眼睛,流下一行泪,沿着太阳穴往下滴。

  没有气色的干涩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然而,话还来不及成声,就空气中蒸发了。

  「……」

  小女孩轻轻伸出手,用白细的手指为她擦去泪痕。

  忽然,她挑动眉毛,停止了呼吸。

  从沉睡的老妇人身体,冒出某种看不见的物质。

  女孩盯着那样的光景好一会后,把白皙的手指按在额头上,闭起了眼睛。

  像在祈祷,又像在许愿般,闭起的眼皮微微颤动着。

  确定老女人变得有点急促的呼吸又缓和下来,小女孩才「呼」地松了一口气。

  ★

  遍体鳞伤的井上,被紧紧包在黑暗的瘴气中。

  是朱焰的妖力,勉强保住了她的命。倘若再受到任何攻击,像是什么不知名的神剑,就有可能造成人类那样的致命伤。

  「我……还不能……消失……」

  她像受了重伤的人类般,抱紧自己的身体喘着气。其实她已经不需要这么做,只是身为人类时的记忆,促使她这么做。

  「……唔……可恨哪……」

  刻划在额头上的伤痕,仿佛具有生命,隐隐戳刺着她,像脉搏跳动般阵阵发热,甚至让她产生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蠢蠢钻动的错觉。

  那是小野篁的神弓破军造成的伤痕。

  虽然朱焰亲手替她拔去了光箭,侵入她体内的灵力却还是慢慢侵蚀着她。光箭是灵力的具体呈现,一旦被射中,就会从伤处开始延烧溃烂。

  看来,连朱焰的妖力都止不住身体的腐烂。

  「为了……主人……」

  她有股冲动,想干脆挖去额头上化脓且疼痛的伤口。

  「我必须……撑下去……直到替他户报仇雪恨!」

  锵、锵。

  锡杖声响起。

  啊,这是哪里。

  黑暗的瘴气,是仇野之地的沉淀物。朱焰把瘴气带回来,为井上筑起了疗愈之墙。

  她一直在沉睡中。被怨怼与憎恨摧毁的心,只留下唯一的强烈意念,其他都被瘴气包围了。

  包围她的瘴气,是人类留下来的,强烈又负面的情感漩涡。

  是曾经身为人类的恶鬼们,舍弃的心灵和记忆的悲惨末路。

  每增加一具又一具的无名尸,被扯碎的心就会转化成负面的波动,渐渐变成迷惑活人的瘴气。

  在回应朱焰的呼唤之前,井上不过是那些负面情感的其中之一。

  「我要为……唯一继承我血脉的孩子报仇!」

  锵、锵。

  锡杖在某处震响,像是要敲碎仅存的一点心的碎片。

  为了那孩子,为了替年仅十五岁就被逼死的,那可爱又可怜的孩子报仇。

  她要取得那孩子应有的至高皇冠、取得那孩子应有的皇位。

  他户、他户啊,我心爱的孩子啊。

  母亲会把一切交到你手上。

  「主人……请你……」井上如同抽搐般颤动着身躯,呻吟地说:「请赐给我……力量!」

  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北斗之星……」

  从她紧咬的嘴唇流下一道鲜红的血痕,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半空中,像是眺望着远方某处。

  「破军星小野篁的……妹妹啊……」

  沾满鲜血的唇嫣然一笑。

  反正你也活不久了。

  「既然这样……不如把你的身体……给我!」

  井上脑中忽然浮现那个小女孩的身影。

  还不满十岁的小女孩,现在就已经看得出来灵魂具有强大的力量。

  当时被那灵力所吸引的井上才刚伸出手,那个小女孩就低下头,不见了。

  但是,她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像是有所犹豫。但不管有什么犹豫,斩断就行了。

  「把你的力量给我吧……别再犹豫了……」

  她要为自己、为朱焰,使用那股力量。

  「孩子啊……你会出现在我面前,就是为了协助我吧……」

  锵、锵。

  锵。

  侧耳倾听的奇貌之鬼,发现锡杖声戛然而止。

  他张开眼睛,抬起头。

  「太慎。」

  穿着修行者服装的男人,盯着黑漆漆的瘴气之茧。

  被茧包住的井上,在半梦半醒中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

  锵——锡杖的声响再度缭绕。

  朱焰的眼波阴险地转动着。

  「我要你击落一颗北斗星,把成为空壳的躯体献给井上。」

  被破军的光箭射穿的身体,已经没有希望复元。虚弱的井上,要有依附体才能维持生命的具体形态。

  朱焰用尖锐的指尖指着瘴气之茧,狂吼般下令。

  「使用井上手中的棋子!她体内埋藏着非常人的力量。」

  恶鬼歪斜着嘴巴说:

  「她是继承了我与井上血缘的人。」

  锡杖响起锵的一声。

  太慎看朱焰一眼,微眯起眼睛。

  「她可以轻易摧毁环绕那栋房子的阎罗王结界。」

  朱焰在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窃笑声,笑声逐渐变得高亢、洪亮。

  当足以划破瘴气的尖锐笑声停止时,太慎严肃地说:

  「六道路口是异界与人界的分界处。」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朱焰猜不透太慎的心思,怀疑地看着他。

  太慎注视着瘴气之茧。

  「走进仇野的死者,会把心留在那个路口,沦为空荡荡的死灵。」

  以犀利眼神注视着瘴气之茧的太慎,双眼闪过阴沉的光芒。

  「今晚,在那个路口的鬼说不定会哭。」

  「鬼会哭?」

  「是的。」太慎点点头,敲响锡杖说:「像你和井上那样的鬼。」

  下场悲戚的非人之鬼。

  在异界与人界的分界处。

  朱焰看看太慎,再看看黑漆漆的瘴气之茧。

  这个人在想什么,他到现在都还捉摸不清。

  但若还有利用价值时,最好还是放在自己能够掌握的地方。那样的力量被冥府抢走,对自己不利。

  「鬼的恸哭声,我已经听腻了。」

  恶鬼的嘴角露出尖牙。

  「现在听到那种声音,又怎么样呢?」

  太慎把视线转向朱焰狰狞嗤笑的脸,眯起了眼睛。

  不只你们这样的人会变成鬼。

  不只心被怨怼与憎恨摧毁的人会变成鬼。

  满怀悲叹与绝望而舍弃心的人,也会变成鬼——

  7

  融在日落前赶到小野家,侍女津莳带他去枫的房间。到房间前面时,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津莳,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请问。」

  融指着房间一角,压低声音说:

  「那小子一直都是那样吗?」

  津莳望向融指的地方,若无其事地说:

  「是啊,篁公子从早上就在那里休息。」

  融看得目瞪口呆。

  靠在柱子上的篁,双手抱胸,睡得鼾声大作。

  津莳浮现苦笑似的表情。

  「我想叫醒他,可是,老爷说他可能太累了,就让他那样睡吧。」

  这么说的岑守,自己也盘坐在枫的床边,昏昏沉沉地打着盹。

  融悄然叹息,无奈的感伤涌上心头,为了掩饰,他勉强挤出笑容。

  「原来篁跟岑守伯父……都守在枫身旁……」

  因为担心昏睡的枫,他们恐怕都没有过片刻的安宁。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一定是躺下也睡不熟,有点声音就会跳起来。

  融低哼几声,揉揉太阳穴。

  「我该怎么做呢?改天再来吗?」

  「这个嘛……老爷和篁公子都很疲惫……」

  津莳困惑地偏着头思考,融轻轻举起手说:

  「反正枫也在睡觉,今天我就先回去吧。请转告篁,我明天从宫中离开后会再来拜访。」

  津莳微微一笑,带着歉意说:

  「是,我一定会转达。」

  「一定喔,不然篁又会骂我。」

  再三交代后,融才蹑手蹑脚地离开现场。

  原本就不打算待太久,所以他让牛车等在门外。

  一上车就听到禁鬼的声音。

  ——融大人,对不起。

  是玻凛。

  融抿嘴一笑。

  「不用介意,如果我家有人重病躺在床上,我也会担心得坐立难安。」

  融的体谅,似乎让禁鬼玻凛松了一口气,融觉得他笑了。

  确定主人上车后,牧童就赶着牛驱车前进,响起了嘎当嘎当的震动声。

  牛车动起来比停着时更方便,车轮声正好可以盖过说话声。

  「对了,玻凛,篁今晚还是会出去吗?」

  ——是的,应该会……

  「是哦?」融合抱双臂,像是思考着什么。「如果我在外面等他,他会生气吧?一定会生气。在路口那里的寺庙等他,他也会生气吧?」

  有个像是看不下去的声音打断了他。

  ——我看你干脆再折回小野家吧?

  禁鬼清岚的语气有几分无奈。

  融搔搔后脑勺说:

  「不了,明天再去吧。我本来是想跟篁说说在酒人府发生的事……清岚,可以拜托你吗?」

  ——我是没问题……可是,这件事还是融大人亲自说比较好吧?

  「是吗?」融有些犹豫。「那就明天再说吧,可是,总觉得最好早点说……」

  这时候,第三位禁鬼插嘴了。

  ——关于这件事,篁大人说等一下会去找融大人。

  翩然吹来的一阵风,是小野家的传令。

  ——篁大人还要我转告你,他父亲一直说不知道你来过,让你那样回去,真的很不好意思。

  说完这些话,风就瞬间远去了。

  融不禁打开车窗搜寻禁鬼的身影,随从理久诧异地看着他。

  「到哪里了?」

  被这么突然一问,理久慌忙回答快到朱雀大路了。

  篁照约定出现时,是在橘家人全都已入睡的深夜时分。

  接近丑时,这位儿时玩伴没走大门,翻过围墙跳进来,从外面咚咚敲着板窗,通知融有访客来了。

  「这么吵会被侍女发现啊。」

  融赶紧拉开木门,把篁请进来。脱掉鞋子溜进来的篁,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衣服。

  「被发现的话,就说你梦游撞倒了屏风嘛。」

  篁一屁股坐下,往空荡荡的地方望去。

  「清岚,有什么异状吗?」

  身材魁梧的禁鬼瞬间现身。

  「目前没有。」

  「是吗?继续盯住这家伙。」

  「是。」

  像一阵烟般消失的清岚的回应,与融的抗议声重叠。

  「喂,等一下,什么这家伙?什么叫这家伙?」

  还有,干么说「盯住」呢,融心想我又不是常常惹什么麻烦,或是陷入什么险境、或是成为谁的攻击目标。

  融嘀嘀咕咕念完后,篁回给他的眼神比吹过冻原的风还要冰冷。

  「如果你回顾过去种种,还说得出同样的话,我就听你说,你说呀!」

  时间停滞。

  「——对不起。」

  从脑海流过的过去种种可以验证,每次不听篁的话,都是差点被杀或是差点死掉,要不就是真的死掉。想到这里,融只能全面投降。

  「好歹有点长进嘛。」

  被严厉地指责,融耸耸肩:心想完了,没办法回嘴。

  冷静泄愤的篁,不可一世地催促融:

  「快说,酒人府到底怎么样了?」

  「啊?」

  融正在反省过去种种,摸索着该如何把这些经验活用在未来的局势或对策上,花了一些时间才把思绪拉回到主题。

  篁轻轻瞪着融,一副很想咂舌的样子。

  稍作休息后,篁的气色好多了,但还是没什么多余的体力,因为令他焦虑的事没有任何改善。

  「先告诉我枫怎么样了?」

  篁微微皱起眉头,但没漠视他的问题,做了简短回答。

  「喝了药师准备的汤药、粥,还有燎琉给我的药酒……像白纸一样的脸,总算有了些颜色,不知道是哪一样起了作用。」

  篁的眼神似乎缓和了一些。

  那样的表情,比他草率的回答更能传达实际情况。

  融也松口气,放松了肩膀。

  「这样啊……嗯,那就好,如果明天可以去探望她……」

  「应该可以吧,枫也想见你,去看看她吧。」

  若不是与枫有关,即便扭转干坤,篁都不可能去拜托融任何事。

  枫的存在对篁就是这么重要。

  「快说你要向我报告的事吧。」

  「好。」

  融点点头,在脑里做汇整。

  他告诉篁,昨晚在京城一隅遇见的小女孩生魂,已经知道身分。

  听完融的叙述,连篁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微微张大了眼睛。

  「啊,对了,我待在酒人府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奇怪?跟那个生魂有关吗?」

  融只是随口说出突然想到的事,被篁这么一问,他犹豫地偏起头说:

  「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就是觉得冰凉得有点奇怪……可是,清岚说他没什么感觉,所以一定是我想太多了,我又没有你那样的能力。」

  融说得从容自在,事实上,他还是有不同于一般人的地方,只是没有自觉而已。起码,在星宿方面就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另外,对以前完全没感应的东西,直觉愈来愈敏锐也是事实。不过,既然他自己没有发现,或许不知道会比较好。

  「……」

  篁虽不表示认同,但也没否定。

  融就当作他是认同了。

  「说到那个小女孩,她是两年前去世的朝原内亲王的孩子呢。」

  篁花了眨两下眼睛的时间,在记忆里搜寻,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她生下了平城帝的孩子?」

  「不,好像不是那样。」

  曾经下同样结论而被侍女否决的融,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这件事与皇室有关,不能公开说,所以明知没有其他人,还是会不由得提高警觉。

  「据说,朝原内亲王离开平城帝的后宫,住进酒人内亲王府后,跟随从的其中一人过从甚密。」

  「哦?」

  篁讶异地挑起单边眉毛,融接着说从侍女听来的事。

  朝原内亲王经由卜卦,被选为伊势的斋王,是在四岁的时候。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伊势,则是在七岁时。十八岁时,她从斋王的位置退下,隔年就成了安殿亲王的妃子。安殿亲王就是后来的平城帝。

  「住在如同执念之墓的平城京,现在还活着的前皇上吗?被你这么一提,我才想起朝原内亲王曾经是平城帝的妃子,之前都没想到。」

  「我也是。」

  毕竟是与自己的人生没什么关系的人,所以即使听说过也不会记得。尽管父亲曾训示过他,这样是不行的。

  「所以,在药子之变前,她的人生都还算平稳……」

  之后的事不说也罢。

  篁扬起了嘴角。

  「原来如此,她也是被井上的怨念扭曲了命运啊,居然连自己的孙子都不放过。」

  井上真的是心已经被摧毁的鬼。

  其实井上根本不知道酒人生下了女儿,所以也不能怪她。井上的时间,停留在酒人去伊势当斋王的时候。她的意识只有在药子之变时,还有现在清醒过来,其他时候都沉睡在瘴气中。

  融不管自雷自语的篁,接着说下去。

  「药子之变后,朝原内亲王带着几个值得信赖的随从,住进了母亲的府邸。与当时带去的随从之一生下的孩子,就是深凪公主。」

  「深凪?」

  篁反问,融点头称是。

  「就是朝原内亲王的女儿呀,名叫深凪,深凪公主。」

  篁目不转睛地盯着儿时玩伴的脸,融察觉他的视线,疑惑地皱起眉头说:

  「干么?」

  「没什么……只是很意外你居然连名字都问得出来。」

  融眨眨眼睛,然后把眼睛瞪得超大。

  「说得也是!」

  「喂,」看到融那么惊讶,篁受不了地说:「融,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这种莫名其妙的本事。」

  连一般高贵人家都不会随便说出女儿的名字,更不要说是皇室出身的贵族了。酒人、朝原也都只是一般通称,不是真名。

  融懊恼不已,可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他只能警告自己不要说出去。但篁除外,因为在对付朱焰的战略上,他需要更多的讯息,而且他也不会当成八卦四处宣扬。在这方面,他绝对是值得信赖的男人。

  「公主的祖母酒人内亲王,果然是卧病在床,别说见到她了,连她的声音都没听到。皇上事先交代过,不用勉强,所以我也觉得无所谓,只是……看那样子,皇上应该不知道深凪公主的存在。」

  篁面色沉重地说:

  「我想也是,那么高贵的血统,皇上如果知道,绝对不会丢着不管。」

  井上皇后是圣武帝的女儿、伊势的斋王;酒人内亲王是光仁帝的女儿、伊势的斋王;朝原内亲王是酒人与桓武帝的女儿、同样是伊势的斋王。

  接连三代的斋王的血脉,浓浓地汇聚在深凪身上。

  「延续并上血脉的最后一位公主……」

  换言之,就是天武系的后代。

  经由卜卦被封为斋王的皇室女子,要在伊势渡过斋戒净身的生活,洗净世俗所有污秽,活在被称为伊势神域的天照神气中。

  「神域的神气,十分有助于唤醒血液中沉睡的神通之力。连续三代的血液都被唤醒,又一脉相传。由此可见,那位深凪公主必定拥有强大的灵力。」

  融欠身向前说:

  「拥有那样的力量,就可以灵魂出窍,到处游荡吗?」

  「做得到也不稀奇吧。」

  「是吗?」

  那个手臂纤细的小女孩,体内可能潜藏着强大的灵力?

  据侍女说,深凪的确有异于常人的地方。有时会呆呆看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有时候会在庭院茫然地走来走去。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篁动了动眉毛。

  「那位公主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没有言灵的特殊能力者?很少见呢……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才拥有那样的力量。」

  自言自语的篁,眼睛闪过一道光芒。

  融看着自己曾经抓过深凪手臂的右手,皱起了眉头。

  「她为什么……在京城徘徊呢?」

  「我等一下就去问她本人。」

  「哦,这样啊……咦?!」

  融发出像青蛙被压扁般的惊叫声,猛然抬头一看,篁正打开木门准备出发。

  「喂,篁,你要去哪问她?」

  篁偏头转向他,耸耸肩说:

  「我说要去见深凪,当然是去酒人府呀。」

  话是这样没错,问题是……

  「这种时间,你……」

  「就是要这种时间去呀。大白天去拜访,必须遵守一堆规矩、仪式、步骤,那么麻烦,谁受得了啊。」

  篁狠狠地瞪着融,威胁地说:

  「你不要打什么馊主意,给我乖乖睡觉。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想活下去的话,你最好别做傻事。」

  敢做什么傻事,绝不放过你。

  被这么可怕的眼神恐吓,融吓得直摇头。

  看着这样的光景,禁鬼们不禁苦笑起来。融感觉到他们的动静,绷着脸,有意无意地说:

  「喂,篁,鬼到底是什么?」

  「啊?」

  篁被问得一头雾水,融偏头说:

  「朱焰是恶鬼吧?冥府里的鬼也是恶鬼。井上虽然没有角,但也是恶鬼吧?」

  满脸惊讶的篁点点头说:

  「没错,她的确是鬼啊。」

  「那么,禁鬼们也是鬼吧?」

  篁的眼神从惊讶转为疑惑。

  「融……你没搞清楚根本差异吧?」

  篁的表情和语调都显得很无奈。

  很不想把朱焰和禁鬼们混为一谈的融,虚心受教地乖乖听着。

  「朱焰和井上只剩负面的心,是其他东西都被摧毁的鬼、是心被怨怼与憎恨摧毁的异形。」

  只剩下唯一的坚强意志,其他东西都被彻底粉碎的人,会变成鬼的模样,或怀抱着一颗魔鬼之心。

  「还有……被强烈的悲伤与绝望吞没后,为了逃避一切,把心抛弃的人,也会变成鬼。」

  当脆弱的心遭受无法承担的某种打击时。

  融听得很专注。

  「还有这种啊……」

  连恶鬼的种类都能做分析,篁不傀是冥府官吏。这么感叹着的融,觉得自己好像没抓对重点,但也懒得多想了。

  「是啊,但禁鬼跟那些人又不一样。」篁断然下结论后,又补上一句:「不过,我也只知道这么多。」

  因为他没深入思考过,也没兴趣知道,所以没想过要追查真相。

  「哦,我想也是。」

  这颇像篁的作风。

  融居然在这种节骨眼上,悟出了儿时玩伴之所以会是儿时玩伴的道理。

  「懂了吗?那就去睡觉。」

  篁说完就轻轻拉开木门,从缝隙溜出去了,融呆呆挥着手目送他离去。

  听到篁说要去酒人府时,融完全不敢想要跟着他去。

  要是说我也要去,只会被他一脚踹倒。

  融不禁唉声叹气。

  某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融想可能是自己太多心,却又没来由地想:

  「如果可以跟枫说说话就好了……」

  禁鬼玻凛与炯华,被篁派去保护枫。

  穿着一身黑衣的篁,从小野府溜出去没多久后,枫就缓缓张开了眼睛。

  坐在旁边的岑守,对神情恍惚的女儿说:

  「枫,你觉得怎么样?」

  枫眨了几下眼睛,终于清醒过来,移动了视线。

  「父亲……」

  她骨碌碌地转动眼睛,好像在找什么人,张开嘴想问,却又吞了回去。

  一个深呼吸后,她微笑着说:

  「您一直陪在我身旁吗?」

  岑守摆出逗趣的表情,把带着笑意的眼睛睁得斗大。

  「不算一直吧,是跟津莳和篁轮流。」

  「哥哥也……」

  岑守点点头,笑得更开心了。

  「那家伙好像比我更关心你呢,可见我这个父亲不够称职。」

  「怎么这么说呢……」

  枫虚弱地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仰望着的天花板,因为灯台的光线照不到,充塞着浓浓的黑暗。

  枫的眼睛盯着那片黑暗,仿佛在看着遥远的某处。

  「枫?」

  她用嘶哑的声音回应诧异的父亲:

  「我作了一个梦……」

  岑守问她什么梦,她仿佛看着远方某处的眼神,依然凝视着黑暗。

  「我不知何时来到某个原野,前面出现一个女人……」

  没多久,那个女人扑簌扑簌掉下泪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敢要你原谅我,你也不可能原谅我。

  可是、可是——

  双手掩面哭泣的女人,高高盘起乌黑亮丽的头发,擦着鲜艳的口红。

  看起来比自己大十多岁,是个气质高雅的美丽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悲伤,只说了那些话就没再说下去了。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犹豫不决时,她抱住我,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那个人不停流下悲叹的泪水,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同样的话。

  对不起,原谅我。

  枫说得断断续续,泪水从她眼角滑落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悲伤……」

  那个人的泪水,紧紧揪住了她的心。

  于是她用冰凉的手掩住了脸。

  「父亲,我……」

  「嗯?」

  父亲关爱地回应,枫伤心地喃喃说着:

  「真希望我不是父亲的孩子……」

  女儿出乎意料的一句话,深深震撼了岑守。

  难道这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不会的,不可能有人知道。

  这件事只有自己与好友有茂知道,其他知道真相的人都死了。

  脑中一片混乱的岑守哑然失言,枫又用含泪颤抖的声音接着说:

  「真希望我不是哥哥的妹妹,这样……」

  在梦中遇见的那个人的泪水,在光线反射下闪闪发亮。亮光中,枫看见一个陌生年轻人的模糊脸庞。

  那个年轻人让枫想起某人。

  「这样你们就不会这么担心我了……」

  岑守的眼睛浮现跟刚才不一样的惊讶。

  「我这样子,给你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傍晚她醒过一次,看见父亲在她身旁,哥哥靠在柱子上。

  两人看起来都很疲惫,昏沉地打着盹。一定是因为太担心自己,每天都没办法好好地休息。

  「对不起……」

  听着女儿愈来愈小声、愈来愈模糊的话,岑守暗自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女儿并不知道真相。

  但是……他的脸色转为阴郁,脑中浮现儿子的身影。

  虽然篁什么都没说,从陆奥回来后的岑守,还是从篁的细微表情、动作、言辞,产生了「他可能知道」的怀疑。

  他那么聪明,会不会隐隐约约已经察觉到什么,只是还无法证实?然而,聪明如他,绝对不会说出来。

  岑守是篁的父亲。儿子的内心世界,他自认虽然无法完全看透,但绝对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如果自己的猜测没错,那么……

  岑守的脸蒙上阴霾。

  那么,自己很可能让儿子选择了一条无法言喻的苦难道路。

  他们其实不是真正的兄妹,枫是自己的好友胜长的女儿,跟篁完全没有血缘关系。如果把这些事说出来,不知道可以减轻篁多少的痛苦。

  但是,胜长是因为陷入政敌的阴谋,背上谋反的罪名,被判刑流放。保护在流放地死去的亲友的妻子与遗腹子,是当时无法为好友做些什么的他,最起码的赎罪。

  岑守与融的父亲有茂商量过后,决定让好友的妻子成为自己的继室,是为了杜绝悠悠之口。那时岑守的妻子圆生已经去世,对外不会产生任何问题。

  「枫……」岑守把自己的手放在枫掩着脸的手上。「千万不要这么想,不然春日会骂我。」

  丈夫死后,春日落寞地回到京城。有茂与岑守向她深深地低头致歉。

  我们没能为他做什么,请原谅我们。

  至少让我们保护你和枫。

  春日坚强地笑着说:

  「我丈夫……胜长大人,直到最后都很相信你们。他说因为有你们在,他才能抛下我和枫离开人世,没有丝毫的不安……」

  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难过,又听说胜长到最后都念着他们,岑守与有茂不禁落下了男儿之泪。

  为什么那时候不能替他申冤呢?

  如果拥有那种力量,就不会失去无可替代的好友了。

  春日被接来岑守家没多久就生病了,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流放地的生活使状况更加恶化。

  岑守和有茂向春日发誓。

  他们一定会让枫幸福,所以请她放心。

  「我会告诉胜长大人……」

  这是春日最后的遗言。

  岑守甩甩头,抛开那掠过心头,既怀念又无奈的回忆,装出开朗的样子说:

  「我答应过她,一定会让你幸福。你要赶快好起来,让我跟篁放心。」

  枫缓缓放下掩着脸的手,含着泪露出微笑,回应父亲慈祥的眼神。

  「是……」

  尽管如此。

  对不起。

  已经没有时间了。

  再也拦不住那个徘徊不去的人了——。

  8

  ★

  脱离躯壳,她张开了眼睛。

  她非去不可。

  那人已经来到附近。

  她非去不可。

  再见那人一面,然后——

  ★

  阴霾的天空,看不见星星和月亮。

  连夜间视力不错的篁,一不小心视线都会被黑暗吞没。

  「万里,你说你在酒人府没有任何感觉?」

  缠绕着风在半空中滑行的万里,出现在快步疾走的篁身旁。

  「要说异常,就是特别阴暗的感觉。」

  篁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清岚也说没有任何感觉?」

  可是,融的确有感觉到什么。

  篁明白自己的星宿多多少少对融产生了一些影响。他原本完全没有这类的直觉,难道是被唤醒了?

  「他曾经死过一次,很可能是什么其他的力量觉醒了,听说有这种事。」

  对于万里的想法,篁咂咂舌说:

  「总不会是燎琉干的好事吧?」

  万里眨眨眼睛,对隐形的伙伴雷信使使眼绅。

  很难推翻这种说法,那个阎罗王太子就是因为这样才能登上太子宝座。

  穿着黑衣混在夜色里奔驰的篁,终于到达孤独耸立的酒人府。

  「还满远的呢……万里,有没有人?」

  一阵风吹过。

  「庭院没有人,好像没有警卫巡逻。」

  「好,帮我一下。」

  万里卷起的旋风围住了篁。篁稍微助跑后跳起来,轻轻松松就跳过了人类不可能跳过的高度。隐形的雷信和万里,也跟在他后面翻墙进去。

  篁无声地着地,在万里的带领下,走向深风的房间。

  他的目的是来找深凪本人,但是,即使见得到本人,又该如何沟通呢?听说她不会说话。

  是发不出声音呢?还是因为有某种枷锁,让她不能开口说话?抑或是她自己不想说话呢?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要见了面才知道。

  想起前几天晚上见到的小女孩,篁的眼神顿时变得严峻。

  「她看到我,好像很惊讶,为什么酒人的孙女会有这种反应?」

  篁没见过酒人,当然也没见过她女儿,更不要说是孙女了。唯一见过的,就是酒人的母亲,也就是井上的怨灵。

  连续三代都当上斋王的第一人,就是内亲王井上。她拥有的力量,原本是没受到任何污染的清净灵力。在伊势神气培养下成长的灵力,应该用来替皇室尽一份力量,她的心却被种种逼死她的阴谋彻底摧毁了。

  想到这里,篁心头一震。

  一股神奇的力量,从像是深凪房间的方向飘过来。

  「……这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波动,跟当今皇上的也不一样……」

  与皇室血脉拥有的力量明显不同,但一点都不邪恶,甚至可以说是清新。

  小心隐藏气息靠近房间的篁,忽然停下脚步。

  眼前的木门突然敞开。

  从里面溜出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

  篁猛眨眼睛。

  「不是生魂?」

  出来的女孩是实体,不然没必要开门。生魂可以穿越无机物,据阎罗王太子说,可能是因为没有物质的束缚。

  悄悄溜出来的深凪,看到站在庭院的篁,眼睛睁得老大。

  「!」

  也难怪她会受到惊吓,若是会说话的人,早就大声叫出来了。深凪没办法那么做,只是大大地吸口气,眨了几下眼睛,把脸皱成了一团。

  是要哭了吗?

  陌生男人突然出现,吓到哭出来也不稀奇。

  然而,看深凪的样子,好像也不是那样。

  怕是怕,却没有提高警觉的样子。

  「怎么回事……」

  盯着深凪看的篁,心底深处怦然跃动起来。

  不知所措的冲动,掠过心头。

  看到篁猛然按住胸口,倒抽一口气的样子,雷信讶异地现身。

  「篁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

  不知道原因的篁,再看深凪一眼,赫然大惊。

  她散发出来的力量波动,还有潜藏体内的力量……

  篁瞠目结舌。

  「……你……到底是……」

  深凪眯起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摇着头。

  「这……不可能……」

  如窒息般喃喃自语的篁往后退,就那样转身离开了。

  「篁大人?!」

  两名禁鬼被突发状况搞得莫名其妙,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万里,过来!」

  听到低声叫唤,万里连忙跟上去。等她的风缠绕住全身,篁就跳过了环绕酒人府邸的围墙。

  禁鬼雷信也快步跟上,离开前还回头看了深凪一眼。

  深凪毫不闪避地盯着他藏在面具下的双眼。

  「……你是?」

  听到雷信的低喃,深凪抿嘴一笑。

  她面向困惑的雷信,举起手直直往前指,指向篁离去的墙外。

  雷信觉得她是叫自己赶快走,就带着满心疑惑匆匆离开了。

  「那孩子到底是……」

  这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有着神奇的力量与不可思议的眼神,延续着三代斋王们的血脉。

  腾空跃起的雷信,偏过头往后望向小女孩。

  她伫立在外廊上,目送着他离去。

  在马路降落的雷信,看到满脸困惑、双臂抱胸的万里。

  「万里,篁大人呢?」

  「他说他有事要去一趟冥府,叫我们去找出朱焰跟井上。」

  「篁大人一个人去?」

  万里点点头,叹口气说:

  「他说他是去冥府,不用替他担心。我想也对,就照做了……」

  应该不会出事吧?

  万里用眼神这么问,雷信只能苦笑着叹息。不管什么命令,只要合理,就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

  雷信催促万里说:

  「既然这样,我们就努力去找,在他回来前做出具体的报告。」

  万里仰头说:

  「朱焰和井上躲得无影无踪,很难把他们找出来,要怎样才能让他们自己现身呢?」

  有种穷途末路的感觉,找不到半点线索。

  以面具遮住半张脸的禁鬼,回头看刚刚离开的府邸。

  「有线索,就是深凪。」雷信对满腹狐疑的万里说:「她曾经跟井上在一起。井上如果看出她的力量,就很可能再去找她。」

  ★

  摇摇晃晃飘荡着的小女孩,从黑暗中出现。

  这是哪里?

  她的视线打量着四周。

  好暗,非常暗。没有建筑物,也没有人。好凄凉的地方,好可怕的地方。

  风的咆哮,听起来像活生生的动物叫声,脚好像被枯草缠住了。

  「这里是……仇野。」

  小女孩赫然抬起头。

  [插图]

  穿着鲜艳衣裳的井上,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旁。

  井上踏过枯草,对她伸出了手。

  「来吧……跟我走。」

  小女孩像压抑着某种情感,眼皮颤动着。嘴巴像是要说什么,却还是放弃,紧紧地咬住了。

  井上嫣然一笑。

  「来吧,我需要你。没有你,我会很困扰。」

  生魂以极为纤细的气音问:

  「真的吗?」

  井上眯起眼睛,把双手伸向小女孩,和蔼地点着头说:

  「我不会骗你……协助我吧。」

  井上的眼底闪过一道光芒。

  「你的力量将成为我的道具……」

  冷酷的低喃还没传到小女孩耳里,就被风卷走了——

  ★

  到达六道路口的篁,犹疑地盯着比平常更深沉的黑暗。

  这个路口是人界与异界的夹缝,前面就是一大片与活人为敌的死人沉睡的风葬地。

  应该在这里飘荡的死灵气息,现在居然一点都感觉不到。

  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可以确定这绝不是自然现象。

  「顺便向燎琉报告这件事吧。」

  可以的话,他也想当作没看到。只是现在这么做,到后来被发现时,恐怕会被操得更惨,还会影响到其他工作。

  他深深叹口气,拍拍额头。

  「真是的,好像怎么做都会顺了燎琉的意……」

  想来就生气。虽然身为冥官,他还是觉得燎琉有过度使唤自己的嫌疑。

  「所谓冥官,其实只是听起来比较体面的跑腿吧?」

  要是燎琉在场,八成会说「真没想到你把冥府官吏的工作和跑腿混为一谈」。这句话闪过篁的脑海,随夜风散去了。篁心想,燎琉一定会嘴巴说着「没想到」,却藏不住满眼的笑意,因为他就是那样的男人。

  「真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

  篁忿忿地嘟囔着,甩了甩头。在这种时候消极失落,也没什么建设性。

  穿过陈旧的寺庙大门后就是种殿的门,篁打开门进入狭窄的种殿,与浓郁的黑暗融为一体。

  走了一会,脚下的坚硬木地板,就变成了矮草在风中沙沙摇曳的草地。无尽延伸的草地上,有条没长草的道路,宽度正好能走一个人。

  那是通往冥府第一殿的冥道。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

  远处有条隔开人界与冥界的河川。

  人死后,会渡过那条河川。往返于两岸的渡船船夫,会载走所有来搭船的人。一旦上了船,就不能再回到人界。船夫有时也会把活人当成死人载走,在河岸拦住那些人也是篁的工作之一。

  不过,实际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工作了。

  老实说,是忙不过来。看来,阎罗王是没有增加篁之外的冥官的打算,所以待稍微

  有点空时,必须想想应付的办法。

  「干脆借用陆干手下的牛头、马面……」

  尽管抱怨个不停,他还是会负起责任去做燎琉交代的事,这就是篁的优点。燎琉分明是看准了他这一点,本人却毫无自觉。

  「唉,算了,现在没时间想这件事。」

  篁叹口气,走向冥府第一殿。

  在第一殿的宽敞回廊大步前进的篁,走到目的地的门前,敲门出声说:

  「燎琉在吗?」

  没有人回应,篁就自己打开了门。每次来访,燎琉几乎都不在房间,大多时候他会在里面等一下。

  里面果然没有人,篁环顾室内,下意识地叹口气。

  桌上摆着摊开的各种册子和文件,还有用到一半的笔和全新的纸张。由此看来,只是工作中暂时离席。

  为了确认,篁检查了笔的干湿程度,确定燎琉离开了好一会。

  「跑哪去了呢……啊,糟糕……」

  他把手放在桌上,没想到堆积如山的册子就倒塌了。如雪崩般崩塌的册子,不只散落在桌面,还掉在地上,篁连忙伸手去捡。

  「……」

  他的视线凝结了。

  正要捡起的那本册子,在摊开的那一页,记载着几个字。

  篁知道那是什么。他被任命为冥官时,因为是阎罗王的工作之一,他曾看过更古老的同种册子。当时那本与他的命运无关,是时代真的很古老的册子,与他现在注视的东西一样。

  慢慢拾起那本册子的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一页。

  上面排列着几个名字。除了一个之外,都是他不认识的名字。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记载人类命运的生死簿的其中一册。

  记载生辰年月日,还有——

  「……唔……」

  篁一个踉跄,撞到桌子,把放在桌边的册子都震下来了,他却完全没听到东西散落一地的声音。

  耳朵深处都是怦怦的心跳声,掩盖了那之外的所有声音。急促跳动的心脏,像在苛责他似地,失控狂跳。他像是忘了怎么呼吸,剧烈地喘着气。

  想撇开视线,冻结的身体却不让他那么做。

  愕然、僵硬的他,没发现门被推开了。

  「哟,篁,来得好,我正要去叫你……」

  燎琉关上门,看到桌边散落一地的册子,还有毫无反应地看着手中册子的篁,皱起了眉头。

  「篁?」

  发现他手中是什么东西的燎琉,表情顿时紧绷起来。

  凝然不动的篁,肩膀微微颤抖,生死簿从他手中滑落,发出撞击声,在地上摊开来。好像经过设计似的,正从那一页摊开。

  篁徐徐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燎琉。

  看到他眼中的激情已经无声地冻结,燎琉被那眼神震慑,沉默下来。

  「燎琉……」

  篁的声音冷静得救人毛骨悚然。

  以机械化动作弯下腰的他,捡起生死簿,踢开散落地面的其他册子,跨出了一步。

  拿着生死簿的那只手慢慢加强了力道,封面被施了压力,逐渐扭曲变形。

  酷烈的眼神贯穿燎琉,像是要把他钉在地上。篁逼近伫立不动的燎琉,把生死簿按在他胸前说:

  「这是……什么……」

  生死簿的死亡项目,记载著名字、年纪、日期时间、死因。枫的项目记载得不完整。

  少了日期时间。

  「枫的名字下面……写着被杀害,这是怎么回事?」

  燎琉的眼神游移。

  篁以激动的语气痛斥他。

  「我不是叫你替我留住枫的生命吗?我跟你说过,我会歼灭那个恶鬼,所以,在那之前,先留住她的生命啊!」

  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阎罗王太子闭上眼睛,听着篁的谴责。就那样听着,不发一语。

  「她现在十六岁,过完年才十七岁……这里却记载着她在十六岁被杀害,这是怎么回事……」

  篁扔下生死簿,揪住燎琉的胸口。

  「回答我,燎琉,你……」

  「篁!」

  一声惨叫响起,一个矮小的身影介入他们两人之间。

  阎罗王子陆干为了拉住激动的篁,拼命叫喊着:

  「不、不是的!那不是哥哥做的!」

  「陆干,走开!」

  篁用力推他,他也拼命抵抗。

  「我不走!篁,听我说!哥哥、哥哥遵守跟你之间的约定,把枫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删掉了!」

  篁惊愕地张大眼睛。

  「真的,他真的删掉了。还取得了父亲的同意,当时我也在场。在解决所有事之前,枫的寿命应该是被冻结了,谁知道会……」

  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陆干也不知道,枫的名字为什么会再被登记上去。

  如果说这就是宿命,那谁也无法抗拒了。

  他才刚对自己发誓,等一切结束后……他才刚发誓。

  发誓他会歼灭朱焰,导正歪斜的星宿,挽回枫的生命。

  然而,这里记载的文字,正是被刻印的宿命。

  曾经删除掉的文字,再度被刻印上去。可见齿轮的转动,就是这样设定。之前还没有设定到这个程度,所以还能删除。

  现在再改变这个命运,就会搅乱投胎转世的轮回,已经无计可施了。

  「……开什么玩笑……」篁发出没有高低起伏的呻吟,瞪着燎琉说:「难道没有任何办法了吗?你们、你们是说无路可走了吗!」

  「不,还有一条路可走。」

  沉默的阎罗王太子终于开口。

  陆干惊讶地回头看哥哥。阎罗王太子燎琉,毅然面对篁冰刃般的视线。

  「既然是有缺陷的破军扭曲了星宿,那么,同样身为破军星宿的你,说不定可以再次扭转命运。」

  燎琉的双眼闪过厉色。

  「把你的星宿导正了,说不定枫的宿命也会被导正。」

  枫的生命原本不该在十六岁结束。燎琉看过朱焰复活前的生死簿,知道枫应该更长命。但是,在她遇见朱焰的那一刻,记载就出现了变化。从那时候起,枫的身体开始逐渐虚弱。

  毫无疑问,她的命运是被恶鬼朱焰扭曲了。

  篁紧紧握起双拳。

  「……只要……杀了朱焰……」

  这么低声嘟囔后,篁便转身离去。

  「篁!」

  陆干叫住他,他偏头往后看了一眼,咬牙切齿地说:

  「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原谅你们!」

  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可怕。

  他的眼睛斜瞪着屏住呼吸站立不动的陆干,和缄默无语的燎琉。

  「你来不是有什么事吗?」阎罗王太子平静地问。

  篁严酷地眯起眼睛说:

  「我是来问你,对酒人的孙子知道多少……」

  「酒人?」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燎琉皱眉思索。

  篁粗暴地说:「井上的女儿。」

  这样燎琉就明白了,他手指抵着下巴,开始在记忆里搜索。

  「抱歉,一时想不起来,改天再告诉你。」

  篁板着脸冷哼一声,走出了房间。

  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陆干「呼」地松了口气,差点就虚脱瘫痪了。

  「没想到他会慌成那样……」

  「这是预料中的事吧?」

  陆干猛然抬起头,发现哥哥陷入了自我厌恶的情绪中。

  「哥哥……」

  「没想到进展到这种地步了……」

  之前看到时,还只记载了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增加了好几项。

  他按着额头,低声说:

  「除了朱焰之外,还有其他东西带来了影响。」

  不然命运不会突然扭曲到这种程度。

  燎琉叹口气,甩甩头,试着转换心情。

  他摸摸惴惴不安的陆干的头,强装出轻松的语气说:

  「照篁的话去做吧,尽可能快一点,不然会被可怕的雷打到。」

  9

  一次又一次,反反复覆。

  她听着那个声音。

  所以,她想要成全。

  但她也知道,

  绝对不该那么做。

  ★

  躺在棉被里的融,忽然张开眼睛跳起来。

  「……原来是梦啊……」

  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擦拭汗水涔涔的额头。

  无论怎么竖起耳朵倾听,都感觉不到早晨的气息。他猜从自己上床后,应该还经过不到一个时辰吧?

  「奇怪,为什么……」

  他会那么猜测,另一个原因是篁也才离开没多久。

  在黑暗中思考了一会后,融抿着嘴站起来。

  ——融大人?

  隐形的清岚传达了他的疑惑。

  融很快地换好衣服,简短回应他:

  「我去找篁。」

  为了预防万一,他在腰间佩上剑,拿出预先备好在房间角落的鞋子,拉开木门走出外廊。怕被家人发现,他还屏气凝神地走向大门,悄悄地打开门。

  「好了,清岚,麻烦你从里面帮我拉上门闩。」

  听到嘎当声,他想这样就行了,回来时再麻烦清岚拉开。

  当他往小野家奔驰时,一头雾水的清岚在背后发问。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预感错误也没关系,顶多像平常一样被他骂一顿。

  怕的是预感没错。

  赶往小野家,就是为了确认。

  环绕小野家领域的结界,是以冥王一族的力量布设起来的,固若金汤。

  井上或朱焰的负面力量会被抵销掉,无法摧毁那张结界。而且小野家的房子还有小野篁布设的防护墙,要从双重结界保护下的小野家带走小野枫,无论如何都需要使用正面力量的人。

  在小野家前面降落的井上,对身旁的小女孩说:

  「有没有看见围绕这个家的防护墙?」

  小女孩抬头看着井上,犹豫地点点头。

  井上开心地点着头。

  「果然厉害。我很清楚你的力量,那是伊势的神气,伊势斋王拥有的力量……我也曾经拥有过……」

  喃喃自语的井上,如同沉思般眯起了眼睛。

  她早已失去斋王的力量。担任斋王,是经由卜卦选出来的皇室女孩的使命。卜卦选出来的女孩,都具有足以容纳伊势神气的躯壳。当躯壳充满神气,唤醒血液中沉睡的力量,斋王就会成为洁白无瑕的人。

  卸下斋王职务,回到世间与人往来后,那种力量也不会消失。

  井上也是这样,直到她的心被怨怼与憎恨摧毁。

  「有没有看到屋内那个女人?」

  小女孩定睛望向井上所指的地方。

  她不是靠眼睛去看,而是凭感觉去捕捉。

  枫平静地对陪在身旁的父亲说:

  「父亲……我没事了,您去休息吧……」

  「嗯,那么,我等你睡了就去休息。」

  「可是……」

  岑守笑笑,那眼神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么,我来说个故事吧?像你小时候那样。」

  以前他会说种种故事,直到枫睡着。常常故事还没说完,枫就睡着了,所以有很多故事不知道结局。

  她心想自己已经不是那样的小孩了,但还是怀念地点了点头。

  岑守望着天花板,呐呐地说了起来。

  「很久以前有个侍女……这个侍女负责照顾年幼的公子。这个公子有个同年纪的朋友,常常来家里玩,侍女都会开心迎接他。

  「她服侍的公子很寂寞。有个天真、温厚的男孩,可以为公子排遣寂寞,她觉得很高兴。

  「每次侍女都会替孩子们准备包装好的点心,给她服侍的公子一包、来玩的小朋友一包,另外多准备一包。」

  枫好奇地眨了眨眼睛。

  「只有两个孩子,却准备三包?」

  岑守点点头说是啊。

  她总是准备三包点心。

  「主人问那个侍女为什么,她也不肯明说,主人只好自己猜测……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

  「对,只有一个……」

  岑守望着远处,怀念地接着说:

  「公子有个一生下来就死去的哥哥……」

  第三包很可能是为那孩子准备的。

  公子不知道,那个朋友当然也不知道。

  「可是,那个侍女是在公子学会走路后才来的,应该不知道他哥哥的事。所以,主人也可能猜错……直到最后,侍女都没说出真相,所以事情就那样结束了……」

  说到这里,岑守看看枫,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岑守淡淡一笑,把被子拉到她的脖子附近。

  「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他问过好几次,珠贵都没回答。

  珠贵是园生去世后,岑守才请来照顾篁他们的侍女,所以珠贵应该不知道那件事。篁的奶妈跟园生差不多时候生病去世,那之前在家里工作的人,也都因为各自的理由相继辞职。就这样,家里的帮佣在不知不觉中全换了新人。

  在小野家,知道园生与另一个孩子的人,居然一个都没有了。

  因为这样,在胜长死后,岑守才能把枫当成亲生女儿,跟春日一起接来家里。

  岑守想过。

  珠贵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所以,就算没有人告诉过她另一个小孩的事,她也有可能知道。

  岑守低下头,按着眼角。

  「我想第三包点心……是为那孩子……为筱准备的吧……珠贵……」

  ☆

  小女孩赫然缩起身子。

  她必须赶去。

  她必须去阻止。

  不可以被挑动。

  不可以听那个声音。

  不然会变成鬼——

  ★

  小女孩畏畏缩缩地碰触环绕府邸的结界,起初很怕被弹飞出去。

  想像中的反弹力却没发生。

  她「呼」地喘口气,把手掌完全贴放在防护墙上,闭上了眼睛。

  看着小女孩的井上,眼中洋溢着喜悦。

  「对,就是这样。喔,结界变弱了!」

  阎罗王太子布下的可恨防护墙,效果一点一滴地消失了。

  井上放声大笑。

  小女孩听着她的笑声,奋力与结界搏斗。伊势神气与布设这道防护墙的力量相似却不一样。只靠她的力量消除防护墙,会消耗极大的体力。

  但是非做不可。

  因为井上说需要自己。

  就像当时那样,她说需要自己。

  那么,自己就该顺应要求。

  去完成当时没完成的事。

  「唔……」

  反弹的力量袭向小女孩,她使劲地抵抗。

  忽然,她好像听到从某处传来「不可以」的声音。

  她张大了眼睛。

  ——不可以,不可以听那个声音!

  小女孩倒抽一口气,听到井上尖锐的声音。

  「怎么了?快消除结界啊,快!」

  井上龇牙咧嘴地盯着宅邸中的小野枫。

  「没时间了。我已经快没时间了,快!」

  额头上的伤痕逐渐蔓延扩散。她美丽的容貌,就快被丑陋的伤痕盘据了。

  小女孩咬紧嘴唇,闭上了眼睛。

  「………」

  她想过,她愿意付出一切。

  井上的双眼亮了起来。

  阎罗王太子燎琉布设的铜墙铁壁,无声无息地瓦解了。

  「做得好!」发出欢呼声的井上,在空中凿出一个洞。

  冥府的恶鬼们,接二连三从逐渐扩大的孔爬出来。

  小女孩吓得往后退,井上看也不看她一眼,对着恶鬼们下令。

  「冲啊,恶鬼们!铲除所有阻碍!」

  恶鬼们的咆哮响彻云霄。

  禁鬼玻凛和炯华都察觉到异样的气息与紧绷感。

  「怎么回事?」

  玻凛脸色发白,环顾四周。炯华惊慌失措地对着她大叫:

  「玻凛,那边!」

  转头一看,燎琉布设的结界受到来自外部的攻击,震荡摇晃着。

  玻凛发出惨叫。

  「怎么会这样!」

  「来了!」

  就在炯华摆出防备架式的瞬间,结界崩溃了。同时,篁筑起的防护墙也被其他力量粉碎了。

  「这是恶鬼的……」

  响起了地鸣声。那是地面受到冲击发出的轰隆巨响,整栋屋子像被大力地扭曲着。

  惨叫声在屋内回响。

  炯华啐了一声,咂咂舌,催促玻凛说:

  「玻凛,快进去!去找枫小姐……」

  「炯华!」

  被叫住的炯华回过头,看到蜂拥而上的恶鬼们向这里扑过来了。

  「没关系,快走!」

  炯华挡住恶鬼们的去路,高高举起双手,燃起火焰的漩涡。

  「滚!」

  新的一群恶鬼,踩过瞬间被烧成灰的同伴们的躯体,不断冲向他们。

  边迎击边观察周遭的炯华,发现墙上有个人影。

  这是炯华第一次见到他,但他散发出来的妖气,说明了身分。

  「奇貌之鬼!」

  带领井上的朱焰,出现在失去防护墙的小野家。

  「你!」

  炯华怒吼着冲向朱焰。

  恶鬼默然嗤笑着,用手上的妖刀挥开炯华放射的火焰。

  感受到冲击力道的清岚现出身影,脸色发白。

  「融大人,小野家……」

  从清岚的模样看出事态严重的融,加快了脚步。

  传来地面震动的声响,脚下微微震动起来。

  「地震?」

  环视周遭后,融立刻发现不是地震,因为这附近的房子都没有异状。

  是小野家发生了什么事。

  「可恶……」

  终于赶到小野家的融,察觉狂乱的妖气,吓得往后退。

  「怎么会这样……」

  清岚大惊失色,冲进屋内。晚他几步钻过大门的融,看到到处都是濒死的恶鬼,忍不住惨叫。

  「这……这是?!」

  热气与妖气弥漫。

  奇怪了,这栋房子有篁与燎琉布下的结界,怎么可能被这种恶鬼入侵呢?

  茫然不知所措的融,发现禁鬼炯华倒在庭院角落。

  「炯华!怎么了?你醒醒啊!」

  慢慢张开眼睛的炯华,着急地叫唤着跑过去抱起他的融。

  「融……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清岚抱着禁鬼玻凛,满脸苍白地冲出来。

  「融大人,不好了!枫小姐……」

  遍体鳞伤的玻凛,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转过头来的融:

  「朱焰……和井上……把枫小姐带走了……」

  融不禁愕然。

  禁鬼雷信与万里也感觉到异状。

  「怎么可能?燎琉大人与篁大人的结界居然被摧毁了……」

  万里哑然失言,雷信比她冷静多了,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是万里的风带来了玻凛与炯华的悲鸣。

  他们说枫被朱焰抓走了。

  雷信紧咬嘴唇,思考了一会后,立刻对万里下令。

  「你赶去冥府,向篁大人报告这件事。」

  「你呢?雷信。」

  语调平板的雷信,对脸色苍白的万里说:

  「我去追井上和朱焰。」

  说完这句话,雷信就消失不见了。

  万里犹豫了一下,判断最好是照雷信的话去做,奔向了六道路口。

  屋内的状况惨不忍睹。

  家具东倒西歪,竹帘被撞破,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死亡。

  「伯父、伯父!」

  融摇醒倒在地上的岑守,听到微弱的呻吟。

  「……融……」意识朦胧的岑守,像梦呓般对他说:

  「枫……枫被可怕的鬼……」

  岑守没说完就闭上了眼睛。他使劲最后力气,把事情告诉融就昏过去了。

  其他佣人的状况也差不多。

  融握紧拳头,转头对遍体鳞伤的禁鬼们说:

  「麻烦你们保护伯父。」

  还能勉强行走的炯华,摇摇晃晃走到岑守旁边。

  「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他。」

  「可是,融大人,你呢……」

  融对强挤出声音的玻凛点点头说:

  「我没事,我去找枫。我想中途应该会遇到篁,所以你们不用担心。」

  「融大人。」

  「清岚,你也待在这里。玻凛和炯华都不能动了,万一发生什么事,他们两个没办法应付。」

  两名禁鬼知道融说得没错,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清岚就算满脸不情愿,但也只能听融的话。

  融抛下再三叮咛他要小心的禁鬼们.走出了小野家。

  其实他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知道采取行动总比待着不动好。

  「先去找篁吧……」

  篁说要去酒人府,所以去那里说不定可以问出什么线索。

  正要改变方向时,一个小女孩出现在他面前。

  仿佛从天而降的少女,让融倒抽了一口气。

  她紧张地对融说:

  「求求你,帮帮我……」

  10

  井上带领着一群恶鬼,浩浩荡荡地前往仇野。

  那光景简直就是百鬼夜行。

  「看,这就是当今皇上,那个强盗建立的伪京城。该怎么处置呢?你们干脆帮我烧光光吧……」

  可恨的山部后代,继承了原本属于她儿子的江山。

  这个事实更加深了她的仇恨。

  「我要铲除所有山部的血脉,我要铲除所有与山部相关的人。这片土地、这个国家,全都属于我的儿子他户啊!」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起,那是恶鬼们应和井上的咆哮嘶吼。

  「没错、没错,那些都是他户的东西。那个唯一继承我血缘的孩子、那个延续朱焰大人血脉的孩子,才有资格当这个国家的首领。」

  小女孩瞪大眼睛,看着被恶鬼们扛在肩上的井上。

  井上刚才说了什么?

  注意到那股视线的井上,转头看着小女孩说:

  「这一切都要感谢你,你做得太好了,我要大大赞赏你。」

  面对凄厉的笑容,小女孩心中涌现无法形容的不安。

  好像哪里不对、哪里出了错。自己与井上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法契合的东西。

  她很想确认这件事,却又很怕知道答案,强烈的纠葛像暴风般在小女孩内心深处狂乱地翻搅。

  「……」

  她双肩颤抖,正要畏畏缩缩地开口时,浩荡的队伍突然停下来了。

  明显表露出敌意的井上,优雅地从恶鬼们的肩上飞下来。

  一个金发飘扬的鬼,挡在通往仇野的六道路口。

  在没有月亮与星星的夜晚,耀眼的金发闪烁着自然光亮,飘扬在半空中。从他身上发出的斗气,带着淡淡的磷光照亮了四周。

  雷信举起手,指向井上。

  「快说,你把枫带去哪了?」

  犀利的质问得到的回答是嘲笑。

  「替冥府阎罗王工作的异形啊,你想我会告诉你吗?」

  怨灵嫣然一笑,对恶鬼们下令。

  「杀了那个异形,杀了那个碍眼的鬼!」

  雷信的情感强烈地起伏波动。

  「那么,我就杀了你,诱出朱焰。」

  怨灵看一眼禁鬼手上的剑,大笑起来。

  「哈!你说你要杀我?说大话也要有个分寸!」

  恶鬼们朝着雷信蠢蠢蠕动。井上艳丽的衣装随风飘扬,这时候,她发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

  她疑惑地往下看,是那个小女孩死命地拉住了她。

  「干什么啊?孩子,我现在不需要你,退下。」

  小女孩张着快哭出来的眼睛,摇着头,嘴唇似乎说着什么不成声的话。

  「放开我!」井上厌烦地甩开小女孩的手,高傲地说:

  「你是什么身分,竟敢随便碰我。」

  小女孩摔倒在地,愕然地张大眼睛。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井上,张开颤抖的嘴唇说:

  「我是……」

  小女孩发出的高八度声音,混杂着种种情感,抖得很厉害。

  井上皱起了眉头。

  这声音是不是在哪里听过呢?

  她惊讶地往下看,小女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鼓起勇气说:

  「你只有他户一个孩子吗?继承你血缘的孩子,只有他户吗?」

  她虽然快喘不过气,但手还是紧紧抓着井上。

  井上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说:

  「大胆!像你这么低贱的人,怎么可以随便说出我儿高贵的名字!」

  女孩的双眼顿时冻结了——

  雷信迎战恶鬼的雷电,从夜空中击落。

  「那是雷信的闪电!」

  融身旁的小女孩,走得比融还要快。

  只穿着单衣的小女孩,倒抽一口气,指着远方说:

  「在那里!」

  融望向她指的地方,看到正与大群恶鬼混战的雷信。

  是路口。

  是六道路口。隔开人界与异界的黑暗路口。成群的异形正要前往仇野。

  闪电再次划过天际。

  那道闪光照出了两个身影。

  融瞪大眼睛,不由得转头看着身旁的小女孩。

  「……咦?」

  他在前方看见了怨灵和另一名女孩。

  而与融并肩奔跑的是深凪。

  「有两个人?」

  震响的咆哮声,掩盖了融的低喃。

  小女孩愕然伫立。

  ——我需要你。

  怦怦的心跳声在耳边萦绕。

  伸向自己的手,伴随着慈爱的笑容。

  ——没有你,我会很困扰。

  啊,那么,我非在不可。

  很久以前,在某个令人怀念的温馨的日子,我也曾这样在心中发过誓。

  ——这孩子是你弟弟。

  啊,好小,手指摸起来好柔软,却非常有力。

  我必须保护他,因为他是这么弱小的婴儿——

  「只……有……一……个?」

  听到小女孩微弱的低喃,井上冷冷地说:

  「我只有他户一个孩子,他是唯一继承我血缘的可怜孩子……」

  想起他被陷害丧命,井上就哀伤得愁眉不展。额头上的伤痕逐渐扩散,就快蔓延到脸颊了。

  泪水从小女孩的脸上滑落。

  她一直在寻找。一直、一直在寻找,找了好久好久。

  像个迷路的孩子。

  「你……你忘了我吗……」

  她全身散发出动荡不安的氛围。

  这时候,覆盖天空的厚厚云层裂开一条缝。

  朦胧的月光照射下来。

  「母亲!」

  跑得气喘如牛的融和深风,听到充满绝望的哀叫声。

  井上皱起眉头。

  「别胡说八道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孩子。」她厌烦地挥挥手说:

  「快滚吧,我不想理你这种神经兮兮的怪孩子。再说你也没用了。」

  小女孩哭着对井上说:

  「是我呀,母亲,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井上挥动衣袖,甩开女孩伸过来的手,转过身去。

  「看到就烦,恶鬼们,把她吃了!」

  跟随井上的恶鬼们,慢慢转过头看着小女孩,他们看着酒人的生魂,没有眼珠子的眼窝嗤笑着。

  酒人的眼神碎裂了。某种珍爱的东西,在她泪如泉涌的眼眸深处碎裂了。

  她全身发抖。不久后,纤瘦的身躯冒出如妖气般的东西。

  「——呜……」

  恸哭声缭绕回响。

  终于赶到现场的深凪,着急地大叫:

  「不可以,祖母,不可以!」

  融倒抽一口气。

  「是酒人内亲王?」

  深凪伸出去的手,没来得及抓住酒人。酒人的生魂,被接近黑色的深灰色烟雾包围住了。

  「祖母!不可以,这样会变成鬼!」

  鬼。

  哑然失言的融注视着酒人与深凪。

  会变成鬼。

  不知道为什么,禁鬼们的身影赫然闪过融的脑海,耳边响起篁的话。

  心被怨怼与憎恨摧毁的人,会变成鬼。

  还有。

  因为悲叹与绝望而舍弃心的人,也会变成鬼。

  「——啊!」

  酒人的恸哭直冲云霄,悲痛的叫喊响彻六道路口。

  双手掩面尖叫的小女孩,逐渐被漆黑的烟雾包住。

  深风紧紧抱住蹲着哭泣的酒人。

  「祖母、祖母……」

  有件事一直埋藏在酒人心中。

  她是在伊势的斋宫,听到母亲与弟弟死亡的消息。他们两人是陷入权谋之争,受到牵连,被逼死的。

  她苛责自己。那是她慈祥的母亲、可爱的弟弟,而且他户才十五岁啊。

  他户是在酒人八岁的时候出生的。母亲抱着可爱的婴儿,对她说你是姐姐,一定要保护弟弟。

  然而,她却保护不了他们两人。

  母亲啊,我希望能再见到你,哪怕是一次也好,为保护不了弟弟向你道歉。

  倘若再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为你和他户竭尽全力。

  啊啊,可是,你心中却没有我了。

  你的记忆中已经没有我了。

  那么,我是谁呢?映在你眼帘中的我,到底是谁?

  难道一开始,你就只是把我当成棋子?对我的温柔都是假的?

  原来……

  你的绝望、你的悲叹这么深——

  「我不想听到那种话……」

  那么,就忘了吧。就是因为有心,才会痛苦。

  那么,彻底忘了吧。就是因为有心,才会悲叹。

  变成其他东西,不再是人,就不会这么痛了。

  「不、不,不可以变成鬼!」

  深凪极力劝阻被绝望困住的心。

  「成为鬼,就再也不能变回人了。」

  包围酒人的烟雾,把深凪弹飞出去。融连忙抱起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的深凪,咬住了嘴唇。

  这样下去不行。

  恸哭声扎刺着耳膜。啊,多么悲哀的声音啊。

  憎恨会让人变成鬼。

  融往震天价响的咆哮声望去,看到恶鬼们龇牙咧嘴地逼向了酒人。

  「住手!」

  他立刻从剑鞘拔出剑来,砍向恶鬼。但是,人类的武器杀不了异形。

  恶鬼的手一挥,他就被远远摔出去了。

  一闪而过的雷电,亮白的光芒灼热了视线。以闪电之剑与井上对峙的雷信身影,映在融的眼底。

  融摇摇摆摆地站起来。

  不要放过井上啊,雷信,我必须保护这两个孩子。

  可是,我该怎么做呢?

  我需要武器。需要可以击退异形的武器,像篁拿的种剑或神弓那样的武器。

  「如果有武器……」

  就在这一刹那。

  冲到蹲着的酒人前面,张开双手的深凪,发现有股清静的波动从融全身冒出来。

  「那是……」

  融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突然出现的剑。

  ——要杀得了鬼的武器,才能砍断黑影。这把剑给你,剑名是……

  想起燎琉说的话,融茫然地低语着:

  「对……剑名是……廉贞!」

  这把退魔之剑,一刀就把呈现自己模样的影子斩断了。

  融握紧剑柄,挥刀砍杀扑上来的恶鬼。看到自己的同伴竟然会被砍成两半,恶鬼们也开始犹豫了。

  雷信趁机射出雷电之剑,刺向恶鬼们。

  雷电之剑爆裂,把恶鬼们炸得粉碎。融的视线扫过现场,看到雷信正与井上展开激烈的攻防战。

  一一歼灭余党后,融回头看着深凪。

  酒人的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深凪哭着对小女孩模样的祖母灵魂喊话。

  「祖母,求求你……」

  融双手握剑,把剑尖朝向酒人。深凪见到他那架式,吓得面无血色。

  「你要做什么?」

  融极力调整急促的呼吸,从喉咙挤出颤抖的声音说:

  「这是燎琉借我的剑,这把剑说不定可以斩断深植内亲王心中的绝望……」

  深凪屏住了气息。神剑的剑尖微微抖动着。

  「可是……万一失败了……」

  这就是融下不了决心的原因。

  他第一次知道,人的生命有多沉重,掌握一个人的命运有多可怕。

  篁、篁,求求你,从背后推我一把吧。

  忽然响起毫不陌生的声音。那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语调却完全不一样。

  「不要怕,那把剑会听从你的星宿指示。」

  融的视线扫过声音来源,看到双手高举,缠绕着雷电的禁鬼。

  「……雷信?」

  禁鬼雷信灵活闪避井上的攻击,毅然地说:

  「绝不能生出鬼来,不要犹豫!」

  音量不大,话却清清楚楚地传进耳里,沁入融心底。

  抖得很严重的剑尖,不再晃动,恐惧、害怕全都烟消云散了。

  融举起剑,往下砍。

  「深凪公主,让开!」

  挥落的剑尖斩断烟雾,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如眨眼般短暂的寂静后,一股邪气伴随着尖叫声炸开来,抱着酒人生魂的深凪还来不及惨叫就被远远抛出去了。

  井上瞥了一眼突如其来的爆炸。

  「怎么了?」

  「你专心对付我就行了!」

  雷信怒吼着放出闪电。井上用扇子挥开,凄厉地嗤笑着说:

  「现在做什么都太迟了,那女人很快就会被清空,成为我的新躯壳。」

  妖气的狂流高高吹起雷信的头发。

  「好,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什么蠢话!」井上发出嘲笑。「我要把你的头颅献给我的主人!」

  一眨眼工夫,井上趁隙逼近,挥起扇子刺向雷信的喉咙。

  雷信来不及闪躲,扇子扫过遮住半张脸的面具。

  被弹开的面具,在空中划出弧线,淡淡的月光照出披着长长金发的脸。

  井上惊愕地倒抽一口气。

  「什么……」

  雷信趁机挥下手中又长又大的剑。

  猛然往后退的井上,手被剑砍飞出去。

  厉鬼的哀号响彻云霄。

  「——手、我的手……我的手!」

  井上的视线充斥着既强烈又阴森的憎恨,像刀刃般贯穿雷信。

  她的手从手肘以下被砍断,滴滴答答淌着血。她压住伤口,扬起嘴角说:

  「你……不也是鬼吗?」

  露出真面目的雷信,凶狠地盯着怨灵。

  他的金色头发随风飘扬,头上两根纤细的角,是鬼的证明。

  井上举起沾满黑血的手,指着他怒吼。

  「我跟你哪里不一样?你的角、你的力量,都是异形的证明!你不也是抛弃人类身分的怪物吗!」

  禁鬼的眼眸闪过厉光,嘶吼声中带着露骨的怒气。

  「住口!」

  剑挥扫出去。

  井上尖叫着扑向雷信。在妖气四射的狂流中挥起的剑,往井上横扫而过。

  哀号声缭绕回响。

  「……啊……」

  黑色雾气从井上痛苦呻吟的嘴里喷出。

  她把手伸向仇野,断断续续地吐出话来。

  「朱……焰……大人……」

  血泪从她张大的眼睛滑落下来。

  「我们的……愿望……」

  额头上的伤倏地裂开,迸射出银白色的光辉。

  破军的灵力层层包围着井上的魂魄。

  井上呆滞的双眼失去了光芒。

  「他……户……」

  最后一句话是她唯一仅剩的思绪。

  与皇室为敌的怨灵,被光芒吞噬,消失了。

  朱焰注入她体内的妖力,产生了反作用力,引发强烈的爆炸。

  在掀起的狂风中,雷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你永远不会明白……」

  他望着远方,眯起眼睛说:

  「舍弃原本可以得到的一切……也要守护某人的决心。」

  狂乱的风淹没了这句话。

  披着长长金发的禁鬼,那张脸跟破军小野篁一模一样。

  有份情感深植在他心中。

  他闭上眼睛,握起拳头。

  ——这孩子……是你弟弟哟……

  因哭泣而颤抖的声音这么说。

  他使劲全力移动视线,看到哭红眼睛的父亲手上抱着的婴儿。

  泪水从他眼角滑落。

  那是跟他几乎同一时间诞生的弟弟。

  抱着他的人,是生命跟他同时消逝的母亲。

  ——所以,你不可以死……

  听到母亲的话,父亲难过得呜咽起来。

  他泪如泉涌。

  对不起、对不起,母亲,我无法完成你的嘱咐。

  啊,让你失望了。但是,我可以给你承诺。

  我会保护这孩子;我会保护唯一的弟弟。我会保护这个带着可怕星宿、带着过度悲哀星宿的寂寞灵魂。

  绝不会让他孤独一人。

  我知道,自己的诞生是为了他。

  守护他。

  就算只剩下心,我也会守护他。

  守护他。

  不是因为宿命,也不是因为母亲的嘱咐。

  这个唯一的坚定意志,将成为永不熄灭的光芒吧?

  「纵使……会让这个身躯变成鬼……」

  纵使会偏离投胎转世的轮回,切断宿命的锁链。

  禁鬼们都是凭自己的意志成为鬼。

  炯华、万里、清岚、玻凛都是。

  为了贯彻绝不退让的唯一意志,他们以未来换取庞大的力量。

  身为鬼,严禁拥有自我意识、严禁拥有未来、严禁拥有灵魂。

  所以他们被称为「禁鬼」。

  雷信捡起掉落在六道路口的面具,平静地往下看。

  他想起篁摊开的那几件衣服。

  「篁……你不必知道这件事。」

  里面有好几件从来没穿过。

  总是多了一份的点心。

  这些都是有灵视能力的珠贵,为经常悄悄陪在篁身旁的他准备的。

  「父亲,请您也忘了我吧……」

  我会守护你们,我一定会成为鬼,守护你们。

  ——请保护他们,筱……

  「因为这是我自己决定的意志。」

  朦胧的月光照耀着。

  瘫倒在地上的融,意识不清地嗫嚅着。

  「……篁?」

  金色长发、头上有两根角的禁鬼。

  还有一张融熟悉的面孔,只是比那张面孔多点稚气。

  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往下阖起。

  篁就在那里。

  十五岁的篁,的的确确就在那里——

  11

  朱焰伫立在仇野之地。

  他手上抱着双眼紧闭的枫。

  锡杖锵锵作响。

  太慎瞥了一眼注视着枫的朱焰,旋即转身离去,不知到哪去了。

  风徐徐吹来。

  朱焰的双眸忽然震荡起来。

  「井上!」

  他的力量被斩断,井上的意念不见了。

  恶鬼紧咬嘴唇。

  「可恶的……破军星……小野篁!」

  只剩他孤独一个人。

  跟那时候一样。

  [插图]

  「你……是不是什么都忘了?」

  忽然响起的声音,穿入朱焰的耳内。

  他睁大眼睛往下看。

  昏迷的枫张开眼睛,仰望可怕的奇貌之鬼。

  「你……」

  枫平静地伸出手,抚摸朱焰的脸颊。

  「……你居然……被逼得变成了鬼……」

  枫的眼眸波光摇曳,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就在恶鬼屏住气息时,枫从他手中脱身,翩然站立。

  直视着恶鬼双眸的视线,不是枫的。

  朱焰的胸口莫名地沸腾起来。

  「你……到底……是谁?!」

  枫的眼神极度悲伤。

  「想起来吧……那里面应该不只有恨……」她伸出双手托起朱焰的脸,闭上眼睛。

  「是什么把你逼到被黑暗吞噬的地步呢?」

  朱焰的眼眸应声冻结。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是那家伙。

  那家伙夺走了一切。

  所以……

  「我要夺回被夺走的东西!」

  那是皇位?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连这个答案都不在他心中了。

  他只记得要从那家伙手中夺回什么。

  「那么……」枫平静地问他:「你要从谁手中夺回来呢?」

  「从谁……」

  剧烈的混乱盘据他的大脑。

  朱焰发出悲吼。

  失去理智的他,激动地抓住枫的胸口,把她高高举起。

  「住口、住口、住口!你怎么会了解我心中的恨!」

  白皙的脸颊流下几行泪。

  「……公子……再也……」

  闭上眼睛的她,在心中致歉。

  小野篁,还有小野枫。

  请原谅他。

  请原谅他扭曲了你们的星宿。

  我知道这是不能原谅的事。

  但我还是要恳求你们。

  为了他。

  我希望你们原谅他。

  被黑暗吞噬的朱焰,也曾经有过温暖的心,

  枫伸出双手拥抱他。

  拥抱她怎么样都无法抛开的眷恋。

  「住口、住口!文曲星,我不需要你的心!」

  朱焰挥下手中又长又大的妖刀。

  刀尖反射的月光,粉碎了泪珠。

  哥哥。

  气若游丝的言灵,幽幽回响。

  ★

  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篁慢慢抬起头。

  「……」

  面无表情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人造的假人。

  他坐在冥道外漫无止境的草地上,烦恼地按着额头。

  心静不下来。耳鸣停不下来。好像有人不断叫唤着他,害他产生错觉,思绪好像被叫唤得四分五裂。

  他觉得非站起来不可,膝盖却使不上力。

  刚开始的震惊逐渐变得淡薄,随之而来的,是无能为力的恐惧。

  那是意志力和希望都被连根拔除,空荡荡的心被失落感占据的恐惧。

  生死簿上记载的事项无法消除。

  人界月亮阴晴圆缺的短暂时间,就是所谓的生命时限吗?

  他好不容易才发出低哑的声音。

  「……站起来。」

  这是对自己说话。

  「站起来……还……」

  他抓住使不上力的膝盖喃喃自语。

  「还……还不一定是这样……」

  血腥味在嘴里扩散,紧咬的嘴唇渗出鲜血。

  指甲掐住膝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划下的伤痕,像是在确认断了线般的身体是否还存在。

  闷痛感随着指甲抓过身体,麻刺地扩散开来。

  这个身体还活着,还有感觉。那么,就有可能再动起来。

  我要靠意志力的丝线操纵四肢。

  我要强迫自己,振奋起萎缩的气力,扭转宿命的未来。

  纵使与世界为敌,我也不能失去她。

  纵使世界因此灭亡,也与我无关。

  所以,站起来吧。

  我必须往前走,快站起来。

  「可恶……」

  一阵风吹来,带着妖力。

  随从禁鬼的叫声随风传入耳里。

  「篁大人!」

  听到不寻常的紧张叫声,篁慢慢移动视线。

  好不容易才找到篁的禁鬼万里,在他前面降落,看到他的表情不禁哑然失言。

  那样子就像失魂落魄的死人。

  唯独那对眼神凄厉的双眸,令人无法忽视。

  看到那张脸,万里脑中瞬间闪过不该闪过的恶鬼身影。

  奇貌之鬼的面孔,居然与篁的面孔重叠了。

  「怎、怎么会这样……」

  万里甩甩头,责备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两个有缺陷的破军星。

  奇妙的吻合感掠过心头。

  至今以来,她一直不愿去思考。

  为什么有两个有缺陷的破军?

  这说不定是大家心中的疑问,只是都强压着没说出来。

  恐惧刺进了胸口。

  没有答案的怀疑,盘据着她的思绪。

  是篁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切断了思绪。

  「干么那种表情?」

  看到万里茫然无助的神情,篁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

  万里猛然回神,做了几次深呼吸。

  「不好了,府上的结界被朱焰、井上攻破了……」

  篁的双眸为之冻结。

  「什么……」

  怎么鞭策也没反应的身体,像导火线被点燃,突然动了起来。

  篁站起来,完全顾不得僵硬许久的身体发出惨叫般的抗议声。

  「枫呢?我父亲和其他人没事吧?」

  万里被他可怕的表情吓得往后退。

  「万里!」

  被篁大吼一声,万里慌忙开口:

  「你父亲与其他人都还好,只是受了点伤,没有生命危险。」

  篁松口气,眨了眨眼睛。

  「万里,枫呢……」

  万里深深地倒抽一口气,篁目光凌厉地看着她。

  「枫怎么了?」

  语气平静得吓人。

  万里很不想回答,她怕回答后,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却又不得不答。

  她压住颤抖的声音,尽可能强装镇定。

  「她……被朱焰带走了。」

  「——」

  这一瞬间,万里清楚听见,某种东西在篁体内应声碎裂了。

  ★

  被轻轻摇晃,融的意识从黑暗中浮出。

  「……咿……唔……」

  一张开眼,便是一片光芒。

  是月光。

  恍恍惚惚中这么想的他,耳边响起平静的叫唤。

  「融大人,你认得出我吗?」

  是熟悉的沉稳声音。

  「嗯……我没事,雷信。」

  听到这句话,雷信似乎安心多了。半张脸都被面具遮住的禁鬼雷信,完全看不出表情,但声音如实传达了他的情感。

  看着松了口气的雷信,融有种无法形容的奇妙感。

  「……篁……」

  下意识喊出来的,是儿时玩伴的名字。

  雷信轻轻屏住了呼吸。

  「……篁大人怎么了?」

  看到雷信困惑的模样,融突然清醒似的眨了眨眼睛。

  「啊……没什么……」

  靠手肘撑起上半身的融,甩甩头,像要甩开朦胧的思绪。

  「没什么,好像作了奇怪的梦。」

  「是吗?」

  雷信平静地回应,转头望向别处。

  融跟着望过去,看到身体弓成く字形倒在地上的深凪。她双手拥着小小的、火焰般的东西,以全身守护着那样东西。

  「深凪公主!」

  踉踉跄跄走到深凪身旁的融,抱起她幼小的身躯。

  虽然是生魂,但摸得到,还可以感觉到淡淡的体温。

  被当成实体也不奇怪。

  「有两个……徘徊的女孩……」

  躺在融怀里的深凪,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她慢慢张开颤动的眼皮,失焦的眼神飘怱不定。

  过了一会,她才发现是融抱着自己。

  「融大人……」

  融眨眨眼睛,对她笑笑。

  「你还好吧?」

  深凪点点头,慌张地往下看。

  确定酒人的灵魂还被紧紧搂在怀里,她才放松了全身紧绷的力量。

  「祖母……」她像抱着婴儿般怀抱着酒人的灵魂,沉静地倾诉:「这一切都是梦……等你醒来就会消失的梦,你的母亲并没有忘记你……」

  温柔的话语,残酷地刺痛着知道真相的人的心。

  变成鬼的井上,心中已经没有酒人的存在。

  「对井上而言,这世上只有怨怼与憎恨吗……」

  雷信撇开视线,不想回应融的话。

  酒人彻底绝望的恸哭声,曾在这个路口萦绕回响。

  隔开人界与异界的路口,前面是一大片死灵与异形蠢蠢欲动的仇野。

  深凪抱着酒人的灵魂站起。

  「自从井上皇后开始在京城徘徊后,祖母的心就脱离了躯体。可能是很想见她一面吧……可是……」深凪低下头,垂下眼皮。「我想,绝不能让她见到变成鬼的皇后……然而,最后还是没能为她做什么。」

  融想说没那种事,可是一想到那么说也安慰不了她,便静默不语。

  「不过,是公主的力量保护了酒人亲王。」

  深凪抬头看着禁鬼雷信,微微一笑。

  「说、说得也是……」

  那对眼神好像诉说着什么,雷信心中浮现疑惑。

  真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公主,她的眼睛似乎可以看透一切。

  忽然,雷信觉得在哪见过同样的眼神。

  在记忆中来回搜寻的雷信,却一时想不起来。

  「雷信,我们送她回家吧。」

  他们担心枫,但也不能抛下深凪的生魂不管。

  小女孩诧异地张大眼睛,雷信对她点点头说:

  「要是不负责任,可是会被主人责备的。」

  雷信说完就隐形了。有他跟着,即便再遇上恶鬼余党也不用担心。

  在离开路口前,融偏头往后说:

  「井上她……消失了吗?」

  ——是的。

  那个可怕的怨灵终于毁灭了。

  「这样啊……」

  融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剑柄,这才猛然想起一件事。

  燎琉借给他的剑,剑名是廉贞,跟北斗七星的第五颗星同名。

  这是巧合呢?还是……

  剑早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他握起手心,回想着剑的触感,想起犹豫时禁鬼说的话。

  ——不要怕,那把剑会听从你的星宿指示。

  那不是梦,绝对不是。

  那么,那之后见到的光景也不是梦,而是现实。

  当时,禁鬼雷信仿佛变了一个人,说话语气与融认识的他完全不一样。总是躲在篁的背后,极力避免超越篁的形象,就在那一瞬间被颠覆了。

  隐形的雷信被面具遮盖的脸,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忽然,融想起禁鬼万里。

  ——我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其他人也是,因为我们是……鬼。

  他们都是时间不再流逝的非人异形。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鬼呢?

  12

  ★

  等一切结束后,我有话跟你说。

  ★

  到家附近时,深凪向融他们致谢。

  「到这里就行了,谢谢。」

  眼前的大门就是酒人府,到这里就不用担心了。

  已经花了不少时间,必须赶快去找枫和朱焰。

  朱焰应该知道井上被消灭了。得知这个消息的他,说不定会在井上消失的六道路口出现。

  融很担心枫的安危。

  在来的路上,他问雷信篁怎么样了,雷信说篁去了冥府。

  那么,篁还不知道这件事。融深切希望,可以在篁知道前解决。

  但无力的他,怎么想都知道不可能办得到。

  从刚刚他就一直心神不宁。随着时间流逝,那种感觉愈来愈强。

  密布天空的厚云,不知何时被风吹走,皎洁的月光照耀着四周。无数的星星为了不在月光下相形失色,努力地闪烁着。

  除了亮度较强的星星外,其他星星的光芒都被月光掩盖了。明明高挂在那里,却没人看得见。

  融看了一眼隐形的雷信。

  他明明在那里,却看不见真正的模样,不就像今晚的星星吗?

  「对了……」

  刚跨出步伐走向大门的深风,被融的声音叫住。

  融注视着转过身来的小女孩,眨眨眼睛说:

  「我之前遇见的是酒人内亲王,还是公主你呢?」

  两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因为有血缘关系吧。

  融没有见过酒人内亲王,这次的邂逅恐怕也不会在她心中留下痕迹。

  这样也好,让堕落为鬼的绝望与悲叹,就此消失。

  这时候融才察觉,不会说话的深凪的声音,跟酒人的声音不一样,是直接传递到他心中。

  深凪默默地微笑着。

  融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是在她现身求助于自己的时候。

  「我和篁见到的,一直都是内亲王吧?」

  两人实在太像,很难搞得清楚。

  融挥挥手转身离去,深凪注视着他的背影,喃喃说着:

  「……我见到你,是在……」

  把祖母的灵魂抱在怀里的深凪,眯起眼睛眺望远方。

  在闪耀皎洁的月光中,夜风吹起她的黑发。

  她压住披在背上的长发时,听到微弱的声响。

  是从远处传来的金属声响。

  锵。

  锵、锵。

  大大的挂在天边一隅的月亮,拉出长长的影子。

  深凪转过身去,看到缓缓走向自己的修行者。

  锵。

  锵。

  是修行者用手中鍚杖敲击着地面。

  声音庄严地划过静寂的黑夜。

  深凪凝然不动,注视着修行者。

  修行者走向她,到很靠近的地方才停下来。

  「井上消失了。」

  修行者淡淡地说,丝毫没有哀悼的样子。不管井上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在他心中掀起涟漪。

  「你帮她破除结界的那股力量,是伊势斋宫的力量吗?」

  深凪盯着太慎的清澄眼眸,看不出任何的警戒或恐惧。

  太慎察觉她的视线,以同样的视线回望着她,霍然张大了眼睛。

  「你是!」

  深凪看着哑然失言的太慎,平静地微笑着。

  在冥道疾驰的小野篁,后面跟着禁鬼万里。

  篁跑得飞快,好几次把飞在半空中的万里抛在后头。

  万里悄悄观察篁的模样。

  专注看着前方奔跑的篁,表情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严峻的眼神、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高高绑起来的头发随风翻扬,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从头到尾一语不发。

  在冥道的尽头,他们从冥府回到了人界。

  原本踩在土上的鞋子,敲响了坚硬的木地板。篁用力踢开紧闭的门,冲到外面。

  迎接他的是人界的冷风。

  厚厚一层覆盖天空的云,全被风吹走,月亮与星星在晴朗的夜空闪烁着。

  冥府与人界的时间流逝不一样,那边的速度缓慢一些。

  篁咬牙切齿。

  懊恼自己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时间。

  「现在……」

  才刚开口,篁就感到强烈的冲击贯穿全身。

  「……唔!」

  他张大眼睛,身体僵硬。某种从未经历过的惊人力道,仿佛从他体内挖走了什么。

  同时,古老的门外,响起像是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咚沙」落地的声音。

  心脏不寻常地跳动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心跳的速度逐渐变得急促,篁冒出一身冷汗。

  眼看着篁的脸色愈来愈苍白,万里惊慌失措。

  「篁大人,你怎么了?」

  她不由得把手伸向篁,却被篁粗鲁地推开了。

  篁想说我没事,话却哽在喉咙深处。

  声音出不来。干裂的嘴唇,仿佛拒绝吐出话语。

  有人在他大脑里,叫他不要去。

  不要去。待在那里不要动。不要看。

  不可以往那边看。

  有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是谁叫他不要往那边看?

  关节轧轧作响,脚不能动。看不见的锁链缠绕他全身,把他锁在原地。

  门外有什么东西。

  篁使出浑身力气跨出了步伐。

  有人叫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听。

  篁以机器人般的动作,推开了门。

  外面是六道路口。

  位于人界与异界之间的狭缝,是通往仇野的境界。

  篁的心跳加速。

  「……」

  有人躺在路口中央。

  反射月光的是锋利的剑刃。

  披散在地上的是蜿蜒缭绕的黑发。

  双手双脚无力地瘫在地上,身上穿着单衣。

  穿着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单衣。

  紧闭的眼睛、线条柔和的脸庞,都是他熟悉的。

  红色血迹从微张的嘴角延伸出来。把血色衬托得更加鲜明的白皙肌肤,他也绝对不会看走眼。

  篁屏住呼吸,张大的眼睛冻结了。

  又长又大的剑,插在仰躺的胸口上。

  看起来就像把她固定在地上的木桩。

  万里站在全身僵硬的篁后面,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焦虑地钻过缝隙溜出来。

  看到被抛在路口中央的枫,万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月光照耀下的白色单衣,从被剑刃刺穿的地方晕开一片黑色血渍。

  「呀——」

  她发出了尖叫声,自己却浑然不觉。

  篁抛下抱着头惨叫的万里,脚步蹒跚地往前走。

  他仿佛听见了哄笑声。

  又像是恶鬼的咆哮声。

  「……呜……」

  无力地跪下,缓缓伸出手,不假思索地拔去直立的长剑,往旁一扔,轻轻抱起了纤瘦的身体。

  看起来就像在沉睡中。

  ——篁哥……

  不久前她才刚苏醒。

  像对待易碎物般轻轻触摸的脸,已经完全冰冷。

  篁继续抚摸她的眼睛、额头、鼻子、嘴唇。

  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确认触感,一边轻声呼唤。

  「枫……」

  低哑的声音,微弱而平静,消失在风中。

  没有回应。

  于是.平静的声音不见了。

  发狂的篁,使出浑身力量紧紧抱住断气的枫,抽搐似的深吸一口气。

  「……呜!」

  他的嘴吻过枫再也不会张开的眼睛、额头、沾血的唇,搂住枫的尸体不放。

  他有过非常珍爱的人。

  为她,他希望取得力量。

  为她,他甘愿牺牲一切。

  他不惜以自己的未来做为交换,也不惜付出生命。

  只求她能活下来。

  这样就够了——

  「破军星啊,背负灾祸之星的人呐……」

  从漆黑的远方传来恶鬼的大笑声。

  「辅助你的其中一颗星,已经落入我手中。」

  把你绑在这世上的锁链已经断裂。

  「怀抱怨怼,让仇恨侵蚀你的身体,从此舍弃人类的心吧。」

  你会使凶星破军所代表的毁灭成真。

  「来吧,小野篁……」

  霎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四周被异样的寂静所笼罩,寂静到会产生耳鸣,万里四下张望。

  「什……么……?」

  在泪水朦胧的视野一隅,篁紧抱着枫。

  失魂落魄般动也不动的篁,肩膀忽然颤动起来。

  他像亡魂般缓缓抬起头,眼中溢满血泪。

  「……朱焰!」

  不成声的吼叫,更加深了黑夜的阴沉。

  刮起一阵风,团团围住了篁。从他全身喷出的惊人灵力,像龙卷风般狂乱。

  「篁……大人……」

  瞬间膨胀扩大的灵气倏地爆开,万里无力抗拒,被炸飞出去。

  把万里炸得惨叫摔落地面的灵气,逐渐改变了颜色。

  直迸向天际的灵力,慢慢变了样,转变成属于黑暗的瘴气。

  接着。

  从瘴气的暴风中央,响起疯狂的呐喊声。

  ——称之为鬼。

  心被怨怼与仇恨摧毁的人,称之为鬼。

  仿佛受到什么强烈撞击,当今皇上从沉睡中被唤醒。

  「怎么回事?」

  不祥的预感从胸口往外扩散。察觉到刺骨的异样气息,他披上外衣走出床帐,光脚走下台阶,抬头仰望月亮斜挂的天空。

  「北辰……北斗……」

  他以不动之星为主轴,寻找北斗七星。光芒被月光掩盖的北斗,坐镇在天空,然而……当今皇上瞬间变成术士神野的表情。

  「北斗的星星……不见了?!」

  第四星和第七星被瘴气吞噬,不见了。

  一阵寒意掠过神野的背脊。

  神野知道,是谁背负着北斗七星第七星的星宿。

  那张桀骛不驯的熟悉面孔,闪过脑海,他神情凝重地盯着天空。

  「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猛然刮起的瘴气龙卷风,融与雷信都倒抽了一口气。

  「那是什么?」

  屏气凝神观察的雷信忽然大叫:

  「这是篁大人的!」

  「你说什么?」

  被狂乱的瘴气缠绕,融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这教人毛骨悚然的风,会不会就是来自那个龙卷风?

  「篁的……雷信,你是说……」

  这时候,阎罗王太子燎琉的修长身影翩然降落。

  燎琉目光凌厉地望着狂乱的风,对他们两人说:

  「篁被黑暗吞没了。」

  简单扼要的叙述,更凸显真实性,震撼了两人。

  融还没开口,雷信已经逼向了燎琉。

  「怎么可能,为什么……」

  跟平时不一样的激动语气,听起来很不习惯。但好像只有融这么觉得,燎琉还是面不改色。

  「枫的名字从生死簿消失了……也就说,她已经死了。」

  仿佛被一刀刺中,冲击贯穿了融的胸口。

  枫死了。

  「骗人……」

  但这不是谎言,燎琉没有理由撒这种谎。

  枫被恶鬼朱焰带走了。融与雷信消灭井上,正要去追朱焰。篁知道后,一定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篁全心全意在保护枫,为了枫,他会贯彻连命都不要的坚定意志。

  茫然伫立的融,凝视着急遽上升的瘴气狂风。

  「那团瘴气……是篁……」

  燎琉垂下了视线。

  不用问也知道,那狂风就是答案。

  瘴气不停地冒出来。那是雷信和融刚才待过的地方,篁就在那里。

  「该走了,跟我来。」

  燎琉一举手,他的灵力就包围了三人。

  景色转为漆黑,当视野再度恢复色彩时,景观已经完全变了样。

  这里是异界与人界的狭缝,通往与活人为敌的异形沉睡之地,六道路口。

  次元移动的奇妙感觉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瘴气引发的恶心感。

  融举起手背掩住嘴巴。

  「这就是篁的……万里!」

  环视周遭的融,发现倒在地上的万里,大惊失色。

  他冲过去,抱起万里,轻拍她的脸颊。没多久,万里张开了眼睛。

  才刚松一口气,万里就想起现况,脸色苍白地大叫起来。

  「篁大人!」

  转身看到瘴气漩涡,就要摇摇晃晃冲过去的万里,被燎琉拉住。

  「等等,万里,你想死吗!」

  「放开我!篁大人在里面,篁大人!」

  惨叫般的呐喊被狂风吞没,四溅的泪水被风吹散,万里终于跪倒在地。

  「实在太过分了!」

  「万里,怎么了……」

  禁鬼万里像个孩子般猛摇着头。

  「朱焰那只鬼……把枫大人抛在路口……」

  他这么做,只是想用枫胸口插着剑的尸体向篁示威。

  融抱住哭到崩溃的万里,注视着瘴气的漩涡。

  「篁在……那里面?」

  双手掩面的万里轻点着头。

  那么,枫也在里面。

  篁不可能放开枫。

  一定是紧紧拥着她,不肯放手。

  「……咿!」

  一股冲动油然而生,融双膝着地,槌打地面。

  一拳又一拳捶着,拼命压抑涌上来的呜咽。

  篁、篁,在这种紧要关头,我却不能帮你做什么,什么也不能做。

  被绝望击倒的融,觉察有人把手搭在他肩上。

  然后,他听见坚决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不准说无计可施了……」

  融眨眨眼睛,心想这声音是?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禁鬼雷信,倒抽了一口气。

  摘掉面具露出真面目的雷信,用冰刃般的眼神射穿燎琉。

  「告诉我该怎么做,阎罗王太子燎琉。你是贪狼星,一定有办法。」

  雷信散发出来的妖气,带着尖锐的焦躁。飘扬的金色长发反射着月光,刺激着融的眼睛。

  燎琉回看着语气坚决的禁鬼,沉重地说:

  「必须齐聚北斗七星,才能真正导正破军星。」

  但是,其中一颗星,不知何时脱离了投胎转世的轮回,行踪不明。

  「是哪颗?」

  「巨门星……守护破军的星座。」

  这颗守护之星会挺身而出,抵挡所有邪恶之物。

  但是目前杳无音讯。

  「那么,」雷信瞪着瘴气漩涡说:「我一定会找出巨门星,把破军从黑暗中救出来——绝对!」

  茫然看着雷信的融,倒抽一口气,回头望向瘴气漩涡。

  不只是他,燎琉、雷信、万里都瞪大眼睛看着。

  他们都清清楚楚听见,从卷起的瘴气狂风传出惨痛的嘶吼。

  那是充满怨怼与憎恨的鬼哭神号。

  ★

  等一切结束后,我一定要告诉你。

  我爱你——

  胜过这个世界。

  胜过我的生命。

  ★

  日本文库版后记   我在春天前搬了家。  然后,春天来临时,那个男人会跟第一波绽放的樱花一起回来。   好久不见了,大家好,近来过得如何呢?我是结城光流。  在此献上篁破幻草子「六道鬼泣」。   与上一集相隔一年,想必很多读者都忘了内容,我自己也是。   写篁时,为了把头脑从平安中期转回平安初期,我阅读已经出版的书、初期资料,反复听篁破幻草子的剧情CD和BGM,总算回到了篁的模式。  可以比「幽深宿命」更容易进入状况,是因为只相隔一年吧。九个月写少年阴阳师,剩下的三个月写篁,我愈来愈能掌握自己的步调了。  「六道鬼泣」是先有标题的故事。从我开始想「篁破幻草子」的故事大纲时,就备好这个标题了,我一直在想哪天非用到不可,转眼五年过去了,总算有公诸于世的一天。  话说,日文还真难呢。  我一直以为「六道」的发音是「RIKUDOU」,而且深信不疑,没想到在确认标题时,N崎女士给了我很大的打击。  「咦?六道的发音是ROKUDOU吧?」  「咦?不是RIKUDOU吗?」  「这就怪了。」  「怎么可能!难道我十多年来都搞错了?」  我慌忙翻出功能最强的字典「广〇苑」来查。   【六道RIKUDOU→ROKUDOU】   「啊,查到了!还好,我没搞错。」  「那就用RIKUDOU吧。」  广辞〇有这么记载就没错了,这是一种默契。  〇辞苑,你真是具有代表性的权威呢。  所以,各位请将「六道」读成「RIKUDOU」。  这是每次都写在封面折页的「标题花絮」,这次特别大奉送。  言归正传,篁以上一集的「幽深宿命」,在音源界出道了。从声音来听篁破幻草子的感觉如何呢?很多人听到篁的惨叫声,都会热泪盈眶吧?声音像给角色们吹进了生命的气息,所以篁等人比以前更活生生地动起来了。  托各位的福,在大受好评的「幽深宿命」之后,这本「六道鬼泣」也决定制作剧情CD了,这都要感谢喜欢篁的各位,谢谢你们。  故事人物的台词比「幽深宿命」增加了许多,说真的,这都要归功于配音的声优们。尤其是岑守的台词大大增加。最遗憾的是,有茂没有出场。  发行日期等详细内容决定后,我会在The Beans、Beans Station等地方发布讯息,敬请期待。   很多人写信来问我,在哪里可以买到篁和少年阴阳师的剧情CD?答案是一般唱片行就有卖了。店面没摆出来的话,只要订购就行了,请向店员洽询。另外,也可以在Animate购买或邮购。夹在文库本里的Beans Station,上面有记载邮购的洽询方式。第一版的邮购,有附赠全新的短篇小说,千万不要错过哦,里面有主篇故事没写到的种种题材。  风起云涌的篁破幻草子,下一集将进入高潮。  响彻六道路口的鬼哭神号、星宿带来的毁灭能否被阻止、北斗七星中脱离转世轮回的其中一星在哪……  问题是,续集真的写得下去吗?  更重要的是,写得出完结篇吗?  这点我自己比谁都担心。  无论如何,敬请期待下一集。   接下来的文库本是大家殷切期盼的少年阴阳师。  正朝动画迈进的少年阴阳师,从二〇〇六年四月七日起,将在电台播放。  「少年阴阳师电台倾听彼方之声」  每周五晚上一点半到两点,在关西Radio播放。有网路的人,也可以透过线上收听。无论在日本国内或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线上收听,实在太惊人了。   详细内容请参阅http://seimeinomago.net简称「孙NET」⑤。   少年阴阳师的剧情CD天狐篇,也将陆续发行。「真红之空」也会制作成CD。那么……冥府之官也会出场?那么,邮购附赠的短篇小说也……这些都敬请期待罗。   相隔一年的篁破幻草子,大家觉得如何呢?  请来信告诉我感想。   结城光流   篁的奇幻讲座  ⑤日文的「孙」读音即为「mago」,与网址的拼音相同。   中文版独家全新后记   各位台湾的朋友,好久不见,  我是结城光流。  大家近来好吗?篁破幻草子第四集登场罗。   对日本读者保密,只有台湾版篁系列才有的花絮后记,这次要来爆料,就连现任编辑也不知道的小秘密。   其实呢,这次的书名「六道鬼泣」,是当初出版第一集时,打算用来当漫画版书名的。在当时虽然提出了「六道鬼泣」这个构想,但因为那一集并没有人物堕落成鬼,而且之后漫画版的主轴经过一番曲折,往别的方向前进去了?最后,只好将「六道~」这个名字收到抽屉里。  不过呢,虽然离当初想到这个名字,已经又过了几年,但因为和第四集的故事内容十分吻合,这个书名就又重见天日啦!   还有一个秘密。关于篁的顶头上司,冥府王族一家,有个日本读者不知道的小道消息。这件事连现在的责任编辑K藤也不知道,吓了他一大跳呢!   话说,阎罗王太子燎琉是长男,而陆干是三男。  呃,那排行第二的人去哪了?   有的、有的,二王子可是确实存在着的喔!这位大人,留着和老大、老三不同的黑色长发,长及背中间,还有着奔放不羁的性格,因为受不了严肃拘谨的冥府而离家出走、行踪不明去了,所以阎罗王三不五时会放话要和他断绝关系。   其实他还是有偷偷的和燎琉保持联络,暗中帮忙。和篁与融都认识,在对抗朱焰的战争中也出了不少力……本来是这样设定啦。不过当时篁破幻草子已经中断了好一阵子了,好不容易才又开始写,于是和当时的责任编辑讨论过后,决定让目前的故事快速进行。要是在这时候又加入新的帮手或是敌人,会让故事情节太过混乱,于是,阎罗二王子也成了消失的角色之一,没有出场的机会了。  虽然不是常常,不过偶尔也会觉得,要是当初篁破幻草子没有中断的话,或许就没有「少年阴阳师」的诞生。或许这样想也不错,是吧?  或许有一天,篁的故事会以全新的形态再次登场。到时候,那位「阎罗王的不肖子」也许有出场的一天也说不定喔。   接下来,篁破幻草子即将迎向最后一集了。   堕落为鬼的他,香消玉殡的她,束手无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的他。  还有禁鬼们的觉悟,以及敌人真正的身分……  背负着北斗七星的人们,最后会交织出怎样的命运呢?  而小野篁做出的选择,将会以怎样的姿态,与未来交错呢?   请不要错过了。   那么,期待在下一集与各位相见罗。   于「日历上显示春天已经造访日本的日子」  结城光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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