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純]第十年,放棄回歸的轉移者才甘願變成主角 1[台/繁]
第十年,放棄回歸的轉移者才甘願變成主角 1[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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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冰純
插画:あんべよしろう
译者:辰岳
图源:拉菲(LKID:リナリア)
录入:一位帮忙发书的黑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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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序章
第一章 第十年的轉移者與遺落物狂熱者的雙胞胎
第一話 第十年是從倒楣的日子開始
第二話 委託擔任護衛
第三話 在敵營當中
第四話 轉移者的煩惱
第五話 雙胞胎的特質
第六話 是名奇怪的男子呢,太太
第七話 金幣短缺
第八話 調查走私
第九話 美味的發展
第十話 敵方老大
第十一話 特殊武器
第十二話 低熔點金屬
第十三話 是對抗自己的戰鬥喔
第十四話 拂曉逃亡
第十五話 似乎很流行奇襲
第十六話 名列排行榜
第十七話 投資的邀請
第十八話 掃墓
第二章 第十年的轉移者與迷宮城市
第一話 溫泉鎮
第二話 碳酸泉
第三話 迷宮城市弗拉雷塔利亞
第四話 雙胞胎的賦予強化
第五話 調度材料
第六話 就給你養吧
第七話 宣傳活動
第八話 臥龍出山
第九話 臨時隊伍
第十話 開始攻略迷宮
第十一話 迷宮頭目
第十二話 攻略報告
第十三話 紀念品
終章
「客人,您的錢還夠嗎?」
酒吧老闆率性地放下酒杯後,有點擔心地如此問。
老闆看著的,是一名二十五歲左右的黑髮青年。這名男子雖然看來是個冒險者,但衣著還算整潔,儘管還不到引人注目的程度,長得還算英俊。
雖說看似是個好人,終究還是名冒險者,因此食量不小。吧台前坐下後,他已經按照店內菜單上的價格順序點了四道餐點,而且吃個精光。現在則是又拿起菜單來看。
名為輪鎖透的黑髮青年,用已經練到精通的這個世界的語言回答。
「要先結帳嗎?但這樣算起來會很麻煩,還是最後再一起結比較輕鬆。對了,剛才那杯酒是哪裡產的?挺好喝的呢。」
回答老闆後,他隨興地將手伸進錢包裡,掏出一枚金幣放在吧台上。
老闆用驚訝的眼神看著他。
「喂,財不露白,先把那一大筆錢收起來吧。我是不知道你接下來還打算喝多少,但頂多只要幾枚銀幣就夠了。」
「是嗎?是這一帶有農地的關係嗎?」
他將金幣收回錢包裡,改為拿出幾枚銀幣放在吧台上。
除了奇幻世界常見的魔物之外,在這個世界還存在著一半的身體是機械,名為魔機獸的威脅。
因此想要維持農耕地是相當困難的,導致餐飲費用會隨著城鎮不同而有著很大的變化。即使如此,拿能夠兌換五十枚銀幣以上的金幣來支付餐費,確實是太多了。
看到透總算收起突然拿出的那一大筆錢之後,老闆放心地嘆了口氣,然後用傻眼的表情看著他。
「明明還頗年輕卻很有錢呢。你是冒險者吧?這一行有那麼好賺嗎?」
「哪可能。不過今天我想在酒吧花上一筆。話說那酒的產地是?」
「那是弗拉雷塔利亞產的。不是什麼很罕見的酒,但很香醇對吧?」
「我對這方面懂得不算多就是了,不過確實很順口呢。」
「嗯,有錢的話,我可以推薦更好的。我這邊也有罕見的利口酒『血腥生命之水』喔。客人,你已經喝四杯一樣的了。差不多該換換口味了吧?」
「那就來一杯吧。」
透毫不猶豫,也不先問價格就點了老闆推薦的酒,然後吃起了香菇炒蔬菜。
從架子上拿出紅色玻璃瓶後,老闆開口問。
「你剛才說今天想花上一筆,今天是某種紀念日嗎?」
「哈哈,紀念日嗎,這樣稱呼也不錯呢。那就當作是這樣吧。」
「雖然看起來不像,不過你應該醉了吧?」
「因為喝了酒,所以當然會醉囉。事實上,要說是紀念日嘛,也不能說你錯。」
透語帶諷刺地說完後清了清喉嚨。
九年前,十五歲的透突如其然地來到了這個世界。
毫無任何前兆,突兀地轉移到異世界。
就算是受選召的勇者,透也並未獲得特別的力量,只是一名毫無任何使命的異鄉人。
入鄉隨俗改名為托爾的透,不斷地找尋能回去原本世界的方法。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九年的歲月。
「我只是有點累了。所以認為是時候該放棄了,可是又為此難以成眠。」
看著用一副與年紀不相符的倦容笑著這麼說的托爾,老闆雖表情有些尷尬,卻還是往杯裡倒入紅色的酒水。
老闆確認一下已經沒有托爾以外的客人後,隨即拿起寫著「本日已打烊」的看板。
將看板掛在店門口上後,老闆回到吧台,接著拿出一個新杯子並幫自己倒一杯,然後用它輕輕地碰了一下托爾的酒杯。
「畢竟是紀念日,要是沒有能一起慶祝的人,那未免太可憐了,我來陪你喝兩杯吧。」
「真是多謝了……這酒還真烈啊。」
「不過很香醇吧。」
「是啊,有種濃郁的香味。是出自香草吧?」
「沒錯,是種高雅濃郁的香味。雖然也會用在甜點,但並不普及呢。」
「這是哪裡的酒呢?有機會到那附近,我也想買個幾瓶呢。」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印象中是突然出在市面上,然後沒多久就消失得不見蹤影。而且不知是否存在著某種協議,只要不是轉賣的,價格就不會有變動」
「真是不可思議的酒啊。」
托爾一邊因為浮現了某種親近感而笑著,一邊喝著這名為「血腥生命之水」的酒。
或許是因為自己也有可能在下個瞬間就從這個世界消失,回到原本世界。那種可能性在這九年來不知於他腦海中浮現多少次。
然而直到酒杯都空了,托爾仍坐在吧台前。
在蠟燭的照明下,老闆為托爾杯子倒入那透明透徹的紅色液體看起來就如鮮血。
「我們達蘭迪鎮的妓院有許多種玩法喔。如何?需要我推薦不錯的店家嗎?」
「還是算了吧。我會抽不開身的。」
「哈哈哈,迷上賣春婦確實很不妙呢。雖然年輕人會這樣很正常,但了解自己是件好事。」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托爾在心中否定了老闆所說的話。
這個異世界並沒有避孕措施。
儘管娼妓是明知那種風險才做這行的,但就像突然被轉移到異世界一樣,托爾搞不好也會突然地回去原本的世界。
只是「不希望自己成為不負責任的人」,那種宛如自保的心情。
不過他也會這麼想。
都已過了九年,是時候該下定放棄回地球,埋骨於這個世界的決心了。他也是因此才進來這間店。
這或許是要與以往的自己訣別。
「……果然還是不行呢。」
立刻否定如此想法的托爾把堅果塞進嘴裡。
老闆起身,在吧台上切了麵包後,連同肝醬一起遞出來。
「要我陪你喝到早上也行喔?」
「老闆,你明明人這麼好,店裡的生意為何不怎麼樣啊?」
「你很囉唆喔。」
露出不像頭一次見面的爽朗笑容,兩人把酒言歡。
好一陣子沒度過這樣的時光了呢,托爾直率地感謝老闆。
等到離開酒吧時,天空早已開始泛白。
以魔石為動力來源,稱為「魔機」的機械式路燈也都關掉了。
這個世界的麵包師傅也都起得很早,因此路上的空氣香味四溢。
托爾走在某條周圍有著石造建築物林立的小路上,他已經醉到連路都走不穩,不時得用手撐著牆壁避免自己摔倒才能繼續往前走。
「唉,我還真是丟臉到可笑的程度啊」
他似笑非笑地拐進前往旅館捷徑的小巷裡。
走了幾步後,他覺得似乎踩到某種堅硬的東西。
托爾狐疑地看了一下腳邊。
掉在小巷地上的,是一條手臂。
「嘖!這失物未免也太詭異了!這又不是手套之類的耶。」
托爾在如此想著的同時撿起了那條手臂。
接著用左手拿著手臂,用右手跟它握手。
「在後巷裡和我握手!你這傢伙是誰啊!媽的,超好笑的啦。」
醉昏頭的托爾,獨自開起超糟糕玩笑後捧腹大笑,然後仔細地看了一下那條手臂的「材質」。
那是條金屬製的義手。
他在握手時就注意到這條手臂的關節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自由活動。但動作其實並不順暢,感覺卡卡的。可能是齒輪咬合得不夠好。
這是一種可由裝設者供給魔力進行運作,稱作「魔機手」的義手。
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喂,你,把那條手臂還來。」
正當托爾用醉昏頭的腦袋努力思考那種不對勁感是出自哪裡時,就從小巷深處傳出一聲喊叫。
那裡站著一名個頭矮小,穿著長袍且將兜帽戴得很深,導致陰影遮住臉看不清長相的男子。
「那條手臂是我的,快點還來。」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跟它握個手而已。」
「握手?嘖,是酒鬼啊。」
似乎覺得很傷腦筋的矮小男子用左手搔了搔後頸。從右手垂著的袖子判斷,對方顯然缺了右臂。
「瞧不起醉漢可不好喔。我好歹還有撿到失物要歸還給失主的常識。拿去,還你吧。」
托爾將魔機手遞給那名男子。
那名男子粗魯地從托爾手上拿回魔機手後,隨即開始檢查是否有被做過什麼手腳。
托爾則是聳肩說:
「話說在前頭,那條魔機手原本就很粗製濫造。要是有狀況可別怪到我身上喔?」
那條魔機手各部位的關節之所以會運作不順,原因在於零件簡直就像外行人打造的,但男子還是將它裝回原本的右臂位置上。
托爾一邊打哈欠,一邊看著那名男子確認手臂運作狀況是否無誤的模樣。
在結束一連串確認運作無誤的程序後,男子將魔機手套進右手袖子裡。
「那我走囉。對了,你是冒險者的話,最好換條品質好一點的。」
或許是多管閒事,但這是托爾發自內心的忠告。
如果是以賭命討伐魔物和魔機獸為生的冒險者,那使用品質低劣的義手可能會害自己早死。
「……沒那個必要。」
他聽到那名男子如此嘀咕。
緊接著,托爾連忙當場蹲下。
只見有個金屬塊從他頭上飛過。剛才呼嘯而過的,正是對方裝上去沒多久的魔機手。
原本打算從死角突襲後腦杓,卻出乎意料地遭對方躲開了,這令男子一臉驚訝。
托爾起身並順勢用反手拳攻擊那名男子。
男子讓身子往後傾,勉強躲開了托爾這一擊。
「可惡,明明是個酒鬼,身手卻那麼厲害。」
「糟糕,我要吐了。」
或許是突如其來的激烈動作導致胃部不適,稍微抬起頭強忍想嘔吐感的托爾詢問男子:
「怎麼,我說那條魔機手太粗製濫造讓你覺得不爽嗎?我也認為自己講得太直了點。但那可是攸關性命,我才好心提醒你耶。是哪裡得罪你了?」
「那種事無所謂啦!」
「你都說無所謂,那幹嘛還攻擊我?啊,那難道是某種紀念品嗎?例如女朋友送的?把它當成我,這樣就像隨時都在一起之類的,那種浪漫禮物嗎?如果是這樣,那我真的很抱歉。」
「別給我正經地道歉!」
「咦,不然我該怎麼做?」
「去死吧!」
聽到這種極端的要求,托爾皺起了眉頭。
「難不成閣下也醉了?」
「別把我跟你混為一談!」
男子迅速地用左手抽出一把短劍,並且用魔機手遮劍刃,逐步拉近與托爾之間的距離。
從不輕易讓人掌握出招距離的架勢看來,男子顯然很習慣與人交戰。
儘管手中沒有武器,托爾也能精準推測出男子的出招距離,並且恰恰好退出對方的攻擊範圍。
男子不禁露出訝異表情。即使他刻意隱藏住劍刃,托爾卻還是完美地看穿他的攻擊距離。
「你到底是什麼來歷?」
托爾並未回答男子的問題,而是抬頭看了看開始變藍的天空。
「嗯~今天是紀念日,我原本打算悠閒地度過就是了,但仔細一想,其實早就換日了呢。既然如此,把你抓去給衛兵或是公會也無妨吧。」
「──你們在那邊做什麼!?」
在避開男子攻擊範圍往後退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已經來到小巷子外頭。
托爾看到穿著衛兵制服,負責維護小鎮內治安的兩名男子正朝這邊跑過來。
看到這個狀況後,裝著魔機手的男子迅速地做出反應。
「給我忘記今天的事情。」
撂下這句話後,他隨即轉身跑進小巷裡。
「今天才剛開始耶,是要怎麼忘啊。」
原本還想追上去,但嘔吐感又湧了上來。托爾只好將後續工作交給衛兵處理。
「一大清早的有勞兩位了。」
為了表現自己是受害者,托爾向兩名衛兵說了慰勞的話後目送他們離去。
達蘭迪絕對稱不上是什麼大城鎮。
畢竟人口頂多才兩千左右。不過連同附近村莊在內,糧食自給率沒有一年會低於百分之三百,是座糧食相當豐富的城鎮。
在這個有著魔物和魔機獸這等威脅橫行的世界裡,想要維持廣大的農地會極為困難。
負責保護城鎮的衛兵,正滔滔不絕地講解冒險者為捍衛農田做出了多少貢獻。
坐在桌前用手托著臉頰的托爾,用毫無悔意的表情悶悶不樂地聽著衛兵訓話。
「所以我說啊,你們這些冒險者就跟我們衛兵一樣,是保護人們免於受到威脅的職業。怎麼能將武力用在打架鬧事上呢,真是胡鬧!」
「就說了,我是單方面遭到對方攻擊耶。而且我沒有做出超過自我防衛範圍的舉動。要是我有反擊,對方怎麼會還活蹦亂跳的,甚至還從你們手中跑掉呢。」
「這不是事實如何的問題,我在跟你講的是世間會如何看待這個情況。」
「你們只要大大方方地公布真相不就好了。」
「總之,請不要再醉酒鬧事了。」
「搞什麼啊,你這是在轉移話題吧。話說你們掌握到嫌犯是誰了嗎?」
「希望你引以為戒,酒不要喝太多。」
「我看那傢伙的能力並不足以對抗你們,但也不是有權有勢的人。這麼說來,我猜是某個大規模團體的相關人士,而且是小嘍囉吧?」
「別再深究了!」
「知~道~啦。」
托爾用不太能接受的語氣給了個敷衍回答。
轉移到異世界九年,好不容易放棄回去地球,決定在這個世界安頓下來,結果立刻被人找麻煩。這可真是一點都不有趣。
從衛兵值班室被放出來後,托爾板著一張臉回到了旅館。
「怎麼,小哥啊,玩到早上才回來喔。年輕真好。」
旅館老闆笑嘻嘻地對他擺了個猥褻的手勢。由於實在很火大,因此托爾只好朝牆壁揮空拳。
「怎麼,看來你還很有活力呢。年輕果然很不得了啊!」
「你誤會了。話說現在有早餐可以吃嗎?」
「我老婆正在煮。」
旅館老闆指了指後面那扇通往廚房的門,然後拉出椅子坐了下來。
後面不時會傳出柴火燒得劈哩啪啦的聲音。接著是傳出油鍋的滋滋作響聲。
托爾走到桌邊坐下後,對旅館老闆說:
「我回來時在路上撿到了罕見的失物。」
「是啥?」
顯然對此有興趣的旅館老闆轉過身來。
托爾對自己的右手臂敲了敲後說:
「是魔機手喔。」
「哇啊,那還真驚人。失主八成是『魔蜈蚣』那支冒險者聯隊的人吧。」
「喔,冒險者聯隊啊。」
比想像中還快地找到了嫌犯的線索,托爾不禁偷笑。
冒險者聯隊是只有B級以上冒險者隊伍,或是名列排行榜的隊伍以自身登記名號設置據點,並且擁有十名以上成員的團體。
視所在都市而定,有時會以維護貿易路線為目的,給在都市裡設據點的冒險者聯隊優惠待遇。
「難怪衛兵不太願意介入……」
托爾這下總算想通了,但他還是不曉得自己為何會遭到攻擊。
既然是隸屬於聯隊的冒險者,應該不至於因為被開個小玩笑就動刀動槍的。畢竟聯隊本身是支援冒險者的團體,很難想像會提供粗製濫造的魔機手給旗下冒險者使用,而且還置之不理。
儘管也有可能是該聯隊有金錢方面的困難,但真是如此,又和衛兵不太願意介入的狀況兜不攏。
「那支叫魔蜈蚣的聯隊很有名嗎?」
「在達蘭迪這裡很有名喔。因為他們旗下的冒險者幾乎都備有魔機手或魔機足,看起來相當醒目。而且他們還和從達蘭迪高層獲得了鹽類專賣權的烏巴茲商會合作,幾乎等同該商會的專屬護衛。」
「在獲得鹽類專賣權的商會擔任專屬護衛,這聯隊肯定很賺吧。」
「就是啊。不過也有些不太好的傳聞,最好別跟他們扯上關係。儘管沒聽說會為此引起糾紛,不過他們似乎非常厭惡別人碰到魔機手和魔機足。畢竟是吃飯的傢伙,會這樣也是情有可原。」
曾揶揄了他們謀生工具的托爾悄悄把視線撇開。不過就目前打聽到的魔蜈蚣聯隊相關特徵來看,實在難以理解對方為何會使用粗製濫造的魔機手。他們應該會跟專門的技師合作才是。
實在令人想不透。
不過等離開達蘭迪,這些事就與自己無關了。希望不會演變成會讓性命受到威脅的麻煩狀況就好。
「對了,客人。方便的話,我想拿錢跟你兌換金幣,可以嗎?」
「怎麼會找住宿的客人換錢呢?應該去找兌幣商才對吧。」
「因為有些隱情啦。既然你在旅行,那麼身上應該有帶些金幣吧?拜託你了。」
「唉,好吧。換兩枚金幣的份可以嗎?再多就太重了,對我這種浪跡天涯的人來說很不方便。」
「你有兩枚能換啊,幫大忙了,謝謝你。那些稅吏看到是銀幣或銅幣,都會說要多補幾枚才夠。」
「做生意的還真辛苦呢。」
托爾拿出錢包後,旅館老闆一邊道謝,一邊拿出了跟新鑄造沒兩樣的庫茲姆銀幣。
以刻有魔物獠牙和刀劍交錯的圖樣為特徵的庫茲姆銀幣,發行自境內有著已攻略完畢迷宮的都市國家庫茲姆。由於鑄造成分比例數十年來未曾改變,因此是信用價值很高的貨幣。
從旅館老闆手中拿到銀幣後,托爾隨即擺出一副對著日光照照看的模樣,實際上則是灌注了些微魔力來判斷真偽。看來不是偽幣。
「是真貨呢。用兩枚庫茲姆金幣跟你換可以嗎?我也有克蘭貝洛金幣喔。」
「換庫茲姆金幣吧,你真是幫大忙了。」
看著寶貝地握著兩枚庫茲姆金幣離開的旅館老闆背影,老闆娘也剛好把早餐送了過來。
是燕麥粥搭配煎蛋和幾種醃菜的樸素早點。
「請用吧。早餐是包含在住宿費裡的,儘管吃吧。想再追加些什麼的話,可以參考一下菜單。」
「謝謝。」
昨晚畢竟已經和酒吧老闆吃喝了一頓,完全不想加點的托爾直接將木製湯匙插進燕麥粥。
就在托爾默默地吃著對胃很溫和的樸素燕麥粥,想著今天要離開這座城鎮時,有人走進旅館。
似乎是其他到了早上才回來的住宿客。稍微看了一下,剛好和那名客人的視線對上。
「啊,您是托爾先生對吧?公會分部長想請您過去一趟。」
原來對方不是住宿客,而是來找托爾的。
既然說是公會分部長,那應該是冒險者公會的達蘭迪分部長吧。
「……我們應該不認識吧?」
「似乎是想直接委託您某件任務。」
來找托爾的這名公會職員也上下打量著他。
「不好意思,您還在用餐的話,是否能先請隊友代為出面?請問該到哪個房間打擾呢?」
「我是單打獨鬥的B級冒險者,沒有隊友喔。」
公會職員的表情顯得更訝異了。
雖在內心抱怨對方真是沒禮貌,但托爾也已經很習慣這類反應了。
他盡快吃完早餐後站了起來。
儘管稱自己是浪跡天涯,但托爾也有點在意這名公會職員是否知道相關詳情。
看來肯定是麻煩的委託,托爾帶著厭煩的表情走出旅館。看來在異世界生活了九年後的第一天是個倒楣日呢。
冒險者公會達蘭迪分部設置在包圍住達蘭迪的城牆旁,這棟建築物看起來比想像中更為整潔舒適。
這也難怪,畢竟和屬於城鎮治安維持組織的衛兵不同,冒險者其實很少聚集在某處,幾乎都得為了工作而離開城鎮。理所當然地,冒險者公會裡其實並不會很擁擠。
走進空蕩蕩的建築物裡後,那名職員便帶領托爾前往分部長的辦公室。
「我帶B級冒險者托爾先生過來了。」
「進來吧。」
聽到從門後面傳來許可入內的聲音後,托爾覺得對方聲音聽起來比想像中來得年輕。
進入分部長室後,職員敬了禮便先行離去。無視靜靜地關起的門扉,托爾只管看著分部長。
有別於聲音給人的印象,坐在一張皮椅上的分部長乍看是名年過六十的壯漢。他瞪大了三白眼望向托爾,有如在評估實力般地仔細上下打量著。再怎麼說都是龍蛇雜處的冒險者公會之長,因此就連服裝也散發著剛毅樸實的風格。
「你就是B級冒險者托爾先生嗎?」
「是的。」
「你來達蘭迪有何目的?」
「目的?」
托爾在為特地找宛如浮萍般四海為家的冒險者來問這個感到傻眼之餘,亦坐到了訪客用的沙發上。
「來觀光的。打算今天離開,有要事的話請直說。」
「聽說你和魔蜈蚣的人起了衝突,是真的嗎?」
「喔?您的消息真靈通呢。唉,我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純粹是單方面被找碴。」
「我想也是。」
分部長毫不懷疑地接受了托爾的說詞並露出了奸笑。由於他長得很凶悍,因此看起來就是一副欠人檢舉的壞人樣。
分部長擺出將重心放在椅背上的坐姿後,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錢包,接著從中掏出三枚庫茲姆金幣並拋了出去。
輕而易舉地接下這些金幣後,托爾用質疑對方到底在打什麼算盤的眼神看著分部長。
「這是由分部長直接付給我委託的訂金嗎?」
「狀況有點複雜,但這並非達蘭迪分部長向你提出的委託,而是我個人。」
「我就覺得如果是公會的委託未免太慷慨了。」
「你能夠做到與此價格相符的工作對吧?」
「您就是認為我做得到才找我來的吧?是什麼委託?」
玩起把金幣往上彈的遊戲的同時,托爾用精明的視線觀察分部長。
這名擔任達蘭迪分部長的男子,竟然直接向昨天才初來乍到,完全是個陌生人的托爾提出委託,不管怎麼想都很可疑。因為在當地活動的冒險者會更值得信賴才對。
如果分部長真連一個可以信賴的部下都沒有,那還是拒絕這份委託會比較好,托爾是這麼想的。
不過分部長揉了揉眉心後,用試圖解決托爾心中疑問的表情說:
「在達蘭迪有個名為烏巴茲的代表性商會。前任商會長是將烏巴茲發展成現今規模的首要功臣,也是我結識了三十年的好友,但他不幸於三年前過世了。是夫婦一起遭到賊人殺害。」
「三年前?要委託我報仇的話,時間未免過太久了吧。」
「別急著下結論。這次的委託是想請你保護我已故好友留下的雙胞胎。」
托爾瞇起眼睛盯著分部長。
要找人擔任護衛的話,就更該委託給值得信賴的部下。
「我知道聽起來很可疑,拜託你先別那樣盯著我。」
「失禮了。那您為何想委託給我這個陌生人呢?」
「達蘭迪目前不隸屬於魔蜈蚣的B級以上冒險者只有兩名,而且都才剛升級不久。何況這件委託就是那對雙胞胎暗中向我提出的。至於假想敵則是目前統領烏巴茲商會,名為哈蘭的可疑男子。就是他將魔蜈蚣提拔為烏巴茲專屬聯隊的。」
聽了分部長的話,托爾覺得還算合情合理。
假想敵就是取代雙胞胎三年前亡故的雙親掌控商會的男子,和他提拔的聯隊。說起來有點武斷,但確實可能和殺害了雙親的賊人有所關連。
「大概能理解選上我的理由了。既要擁有足以對抗魔蜈蚣的戰力,又得和烏巴茲商會毫無利益瓜葛,用消去法來挑的話,也只剩下我了。」
「讓你覺得不舒服的話,我在此道歉。但從戰力來看,我確實認為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選了。」
「不,我只是想知道您挑人的標準。聽完說明後我就能理解了。我願意接受這份委託。」
「可以嗎?我只給了訂金,還沒談到報酬喔?」
分部長驚訝地如此詢問爽快地接受了委託的托爾。
托爾則是聳聳肩說:
「反正接了這份委託,就能把專屬於烏巴茲商會的魔蜈蚣聯隊的那些傢伙痛扁一頓對吧。都已經是商會專屬冒險者聯隊,工作卻被單打獨鬥的B級冒險者搶走,他們日後肯定會淪為笑柄。」
「這番話真讓我馬上後悔將委託交給你呢。這是擔任護衛的委託,請別引起不必要的紛爭。」
「當分部長還真辛苦,非得講些違心之論不可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分部長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並聳了聳肩。
身為分部長,如果魔蜈蚣引發了騷動,他也能以自身權限介入調查。光是這麼做就能減少護衛對象的假想敵數量,因此也用不著特地拜託托爾才是。
托爾將作為訂金的金幣收進錢包裡。
「既然決定接受委託了,我想知道更多詳情。那名叫做哈蘭的假想敵都已經掌控烏巴茲商會了,為何還要盯上前商會長的遺孤?」
「他盯上的並非性命,而是身為丈夫的地位。」
「……那對雙胞胎是女孩子?」
「是的。哈蘭似乎想迎娶前商會長的雙胞胎女兒,藉此當上名副其實的烏巴茲商會之首。」
這份委託看來並非單純要保護對象性命,而是得阻止婚事,甚至視情況要帶著雙胞胎逃亡。
既然冒險者聯隊魔蜈蚣是站在哈蘭那邊,帶著雙胞胎逃走時必然會有追兵。而且還是足以對抗魔物和魔機獸的冒險者。要是沒有一定的實力,肯定無從保住護衛對象。
在搞懂事情始末後,托爾搔搔頭問:
「對方有強行造成既定事實的可能性嗎?」
「這倒是不至於。儘管再怎麼想要商會長的位置,但哈蘭那個人渣也很愛面子。不過今後會怎樣就難說了。既然雙胞胎會想要直接雇用護衛,那就表示哈蘭也開始急了。」
「那雙胞胎應該也可以選擇拒絕結婚,直接逃走才對,那為何委託內容不是協助她們逃走,而是擔任護衛呢?」
「這方面希望你能直接問當事人。不過似乎是商會裡還有事情得做的關係。或許是她們並不希望已故雙親創立的商會就這樣任憑哈蘭掌控吧。」
看來分部長也無法提供更多的情報了。
商量過該如何確保聯絡手段後,托爾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分部長也應該一起來吧。既然這是祕密委託,要是您不露臉,委託人可能會覺得很可疑。」
「啊,也對。再度謝謝你願意接受委託。」
分部長唯有在希望以握手對締結契約一事致意時,才露出與年紀相符,屬於和藹老爺爺的笑容。
烏巴茲是個規模比傳聞中更大的商會。
這是一棟在一樓入口設有豪華的玻璃門,由紅磚建造的氣派雙層樓建築。
在後門還有可供貨物馬車和魔機車出入的龐大倉庫。
與分部長一同走進去後,帶著職業笑容的員工不聲不響地冒了出來。
「歡迎光臨,請問兩位有何要事?」
「我們是來見尤菲小姐和梅莉小姐的。」
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內,商會內部各處都冒出帶有敵意的視線。
托爾舉起一隻手,笑著朝看起來是現場最強,右臂為魔機手的女性保鑣揮手致意。
「請問兩位有會面許可證嗎?」
「你們是要問幾次啊。」
「畢竟是規定。」
「有這張就行了吧。那麼我們進去囉。」
分部長出示一塊應該是會面許可證的薄木板後便逕直往前走,那名員工則是帶著營業笑容讓路。
不過該員工則是張開了雙臂阻擋在緊跟在分部長後面,打算進去的托爾面前。
「請問這位先生有會面許可證嗎?」
「我是分部長的護衛耶。」
「為了安全起見,敝商會不允許沒有會面許可證的人士──」
就在帶著營業笑容的員工張大眼睛瞪著托爾那瞬間,突然響起了金屬落地聲。
發現聲音來自腳邊的該員工低頭看了一下後便愣住了。
他原本藏在懷裡的匕首在地上打轉。
「安全起見是吧?看來這裡不怎麼安全呢。」
聽到托爾笑瞇瞇地說完,該員工趁著蹲下去撿起匕首的這段時間裡恢復冷靜。
「失禮了,但這是規定。」
「我想也是呢,分部長。還請您向那兩位小姐索取會面許可證之類的東西囉。要是您遲遲未歸,我會盡護衛的本分救您出來。」
「……我會很快回來。」
儘管分部長裝作有點煩惱的樣子,不過看到托爾一派輕鬆的模樣後,他判斷應該不要緊才是,便往商會內部走去。
托爾則是找了個適當的地方靠牆站著。
店內有四個胸口縫著以蜈蚣和齒輪為圖樣的隊徽,疑似保鑣的人。那就是傳聞中的「魔蜈蚣」吧。
就稍微看了一下的範圍來說,使用像今天早上那等粗製濫造魔機手的只有兩個人。
可以感受到四周都有在提防自己的目光。看來不只是擔任保鑣的冒險者,就連員工都在提防托爾。
敵人顯然不止哈蘭和魔蜈蚣,托爾很快地領悟到事情會很棘手而嘆了口氣。
就在托爾開始想著是不是直接帶雙胞胎逃跑會比較省事時,分部長正好從商會內部走了回來。
「托爾!」
在無視於周遭目光的情況下大聲喊名字後,分部長將會面許可證扔給托爾。
收下許可證的托爾再次環顧四周。
就現場的反應來看,似乎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托爾將會面許可證放在那名員工眼前後,隨即跟著分部長一起走進商會內部。
在走廊的盡頭往左轉後,隨即看到右邊有一條高出兩階的走廊。
看來在這條走廊的前方是居住空間。
「前商會長把員工視為家人。這格局就是當時留下來的。」
分部長如此說明。
說是留下來的,難怪明明是居住空間卻顯得很冷清。
「總覺得很安靜呢。」
「為何用那種語氣。用更像冒險者風格的調調講話吧。」
「我是出自好心才扮演您的護衛耶。唉,我知道了。那麼,員工都上哪去了?」
「與哈蘭發生衝突的員工被整批解雇了。」
「哎呀呀,要是身處敵陣的女孩們精神沒受打擊就好了。」
「嗯?你那是什麼──」
就在話講到一半被打斷的那瞬間,有名男子從走廊盡頭的樓梯走了下來。
是一個瘦巴巴且看起來有點神經質的男子。邊用濕布擦拭沾到墨水的手的他,一看到分部長和托爾便提高了警戒。他瞪視而來的眼神顯得很陰沉,但那並非膽怯,反而散發出了某種倔強執著的氣息。
「哎呀,您貴為達蘭迪分部長卻還這麼閒啊。」
「因為我信任部下,把事情交給他們處理了。這麼一說,哈蘭老弟你總是挺忙的呢。」
分部長反唇相譏後,那名纖瘦男子混濁的眼神中明顯露出敵意。
這人就是掌控烏巴茲商會的哈蘭嗎,托爾為了記住對方的容貌而望向他。
哈蘭察覺視線後回望托爾,然後立刻露出了嘲諷般的笑容。
「是沒見過的冒險者呢。你是最近才來達蘭迪的嗎?」
「是啊,如您所見。分部長是我父親的世交。」
「……是這樣嗎。」
雖然有點好奇假如這時說「我是在唬你的」,哈蘭到底會露出怎樣的表情,不過就在托爾打算付諸實行之前,哈蘭就快步往店頭走去了。
沿著哈蘭走下來的樓梯往上走,再穿過走廊進入到更深處後,總算到了看來是護衛對象,亦即那對雙胞胎的房間。
分部長對著門扉後方喊:
「是我。我帶了接受那件委託的冒險者來了。」
「──稍等一下喔。」
托爾隨即拉著分部長的肩膀再將他往後推開。
無視於分部長表達抗議的眼神,托爾站在門扉前並對裡頭的人喊:
「可以請妳先放下弓箭嗎?」
托爾對著門扉緊閉,很明顯地根本無從看見裡頭狀況的房間這麼呼喊後,裡頭便傳出了某些聲音。
托爾輕輕地點頭。
「謝謝。職業使然,一旦有人用武器指著我,我就會採取行動制伏對方。請問可以開門了嗎?」
托爾代替分部長再次開口詢問後,裡頭傳出了回應。
「現在就開。」
做出回應的,是確實足以被稱為少女的年輕女性聲音。
幾秒後,隨著打開門鎖的聲音傳來,門扉也跟著被打開了。
只見一名金髮少女用雙手握著門把並探出頭來。年紀看起來是十五歲左右,或許是個性看起來很沉穩的影響,導致有點難以判斷她真正的年齡。她那雙帶有透明感的深藍色瞳孔毫無感情地看著兩人。她的皮膚有如初雪般白晰,淺桃色的嘴唇則是抿成一條線,大概是在提防兩人的舉動。
是身為商會千金的家世所致嗎,身上穿著現今很常見,既寬鬆又厚重的長裙的她似乎對流行很敏銳。用於掩飾縫線的刺繡,屬於不會顯得太搶眼的樸素圖樣。
一頭精心編成辮子的金髮,使她散發著身為名門千金的高貴氣息──不過引起托爾注意的,其實是躲在打開的門扉後面,拉緊小型弓的另一名少女。
儘管箭矢此時是朝地,假如站在門口的人是哈蘭,那少女肯定會毫不猶豫地瞄準他並放箭吧。
和少女的視線交錯。
「毫不動搖呢。您合格了。」
「那還真是謝啦。」
這樣的確不能用可愛來形容呢,托爾一邊這麼想,一邊瞄向露出厭煩表情的分部長。
「這樣還有必要找護衛嗎?」
「當然啊。」
面對如此斷言的她們,托爾只能苦笑以對。
不管怎麼看,這兩個少女都是一模一樣。
既然是同卵雙胞胎,臉肯定是長得一模一樣。但就連服裝和髮型也沒有差異。更別提就連行為舉止都完全一致。
附帶一提,拿著弓的是姊姊尤菲,打開門的是妹妹梅莉,但托爾馬上就已經不知該從何分辨起才好了。
「||那麼,您很強嗎?」
兩張嘴巴同時用一樣的語氣和音調提出疑問。完全一致到令人想挖苦這是不是某種立體音效。
「我可是強到足以讓分部長直接提出委託喔?」
「托爾先生是B級冒險者對吧?暫且不論基層人員,魔蜈蚣可是以B級隊伍為中心組成的聯隊喔?」
尤菲和梅莉用懷疑的眼神望向托爾。
「冒險者公會有針對等級制度設置升格條件。升格為B級的條件是要能將魔力傳導到武裝上,也就是要做得到賦予強化。這是一種戰鬥技術,但不代表戰鬥能力。換句話說,即使同為B級冒險者,彼此之間的戰鬥能力也有可能是天差地遠。」
「可是如果您真的很強,那應該能升到A級才對吧?」
「想升格為A級,條件是必須至少要有五名B級以上的冒險者組成一支隊伍,且要締造相應的實績。因此並非夠強就能升上A級。」
A級冒險者所接到的委託,多半是防衛複數據點這類人手不夠多就難以達成的任務。
托爾之所以止步於B級,理由在於他並未組隊,而是獨自接任務為主。
雙胞胎用詢問這人說的是真是假的眼神望向分部長,而他也點頭示意為真。
「畢竟等級制度原本就是為了讓公會能將委託分派給適任冒險者而存在的。若想進一步判斷冒險者個人或隊伍各自的能力,還有列出了前五十名的排行榜可參考。這也是有對外公布的資料對吧。」
「如此說來,確實有即使身為B級,卻也名列排行榜的冒險者呢。例如『赤雷』、『百里追魂』,以及『俯瞰』。尤其是赤雷和百里追魂,據說他們的實力強到足以匹敵A級隊伍呢。」
雙胞胎這番話讓托爾想起了某個熟人,不禁露出了有點複雜的表情。
他確實認識冒險者排行第十九名,擁有「百里追魂」這稱號的法萊。雖是個只要有巴掌般大小的空隙,即可從數公里外狙擊目標的高超魔機槍手,但個性既陰險又執著。之前公會因為疏失而重複發出討伐委託,偏偏托爾還先一步收拾掉了獵物,使得法萊自此對他懷恨在心。
或許是覺得分部長的話值得信賴,雙胞胎用似乎能接受的眼神看著托爾。
「托爾先生,您該不會沒有朋友吧?」
「是沒有啊。至少我從沒組過隊。」
「B級邊緣人。」
「稱自己是邊緣人是種自嘲,但用來形容別人就是侮辱囉?」
「這是我們失禮了。我們還以為您是基於某種信念才會貫徹當個邊緣人的原則。沒想到是人格方面的問題啊。」
不知是開玩笑還是真心話,雙胞胎一臉得意地用嘴上不饒人的方式道歉。
托爾內心不禁覺得這對腦袋轉得挺快的雙胞胎女孩頗有意思。
雙胞胎接著回到正題上。
「這件委託所需的是保護我們的能力,而非人數多寡。在此正式請您接下這份擔任我們護衛的委託。期限未定。儘管沒打算留住您太久,但請做好至少得待上十天左右的心理準備喔。」
「都已經收了訂金,那我無論如何都會擔任妳們的護衛。話說,過夜時該怎麼辦?」
「請您整晚都待在我們的身邊。無論打算入侵這個房間裡的人是誰,請您一律解決對方。」
「知道了。」
原本以為晚上應該會雇用其他女性冒險者來守夜,但看來真的只有雇用托爾。
名符其實的單打獨鬥。
儘管很想反駁到底誰才是邊緣人啊,但仔細想想對方是雙胞胎就打消念頭了。
有家人真好啊,托爾不禁在內心如此調侃自己。
雙胞胎一人伸出右手,另一人則伸出左手,似乎想和托爾握手。於是他就伸出雙手一併回應。
看到托爾和雙胞胎握手後,分部長站了起來。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沒問題。」
雙胞胎為走出房間的分部長送行,托爾則是從口袋裡拿出混飯吃的工具。
雙胞胎似乎對此有興趣而探出了身子。
「那個是什麼?」
「如妳們所見,這是手套。」
「明明是金屬製的?」
「看起來也不是防寒用品呢。」
托爾戴在雙手上的,是用細小鎖鏈做成的金屬製保護手套。有別於看起來的模樣,這雙手套不僅相當輕盈,關節也能充分地自由活動。
「是用來打人的嗎?」
「在室內的話,用揍的比較快。」
戴上鎖鏈手套後,以防萬一,托爾環顧了一下房間內的環境,順便確認逃生路線。
這個位於二樓角落的房間,似乎原本就是供雙胞胎使用的,因此內部相當寬廣,窗戶則是在北邊。
南側有通往走廊的門扉,西側的牆壁則是被書架給占滿。東側的牆壁也有一扇門扉,門後頭據說是簡易浴室和儲藏室。
由於書架有某本在封面上寫著托爾很熟悉的文字的書,因此他不禁脫口講出書名。
「高中化學?」
排列在雙胞胎房間書架上的,幾乎盡是用日語編撰的學習教材和英語雜誌等書籍。這個世界發行的刊物反而並不多。
雙胞胎分別往左右歪著頭問:
「托爾先生,您看得懂遺落物的文字嗎?」
「托爾先生,您對遺落物有興趣嗎?」
雙胞胎第一次個別說了不同的話。
遺落物。那是指和托爾一樣來自異世界的生物或物品。
托爾回覆了一個能同時解答雙胞胎這兩個問題的答案。
「我本身就是遺落物。」
「喔喔~」
雙胞胎不禁眼神發亮並拍起手來。
其中一個站了起來,開始在托爾身旁繞來繞去,試圖從各種角度觀察他。另一個則是跑到書架抽了幾本書拿過來。
「妳們哪個是尤菲,哪個是梅莉啊?」
「我是尤菲。」
「我是梅莉喔。」
「不要同時講話啦。」
「好~」
隨口應聲的是在托爾身旁打轉的女孩,她似乎就是尤菲。
去書架拿書,還直接以封面對著托爾步步進逼的,應該是妹妹梅莉。
「反正您在護衛期間應該很閒吧。希望您能教我們如何閱讀這些書籍。例如這個字我就看不懂。」
看著梅莉舉到自己眼前的封面,托爾皺起了眉頭。
「我哪看得懂古漢字啊。我可是高中就輟學了耶。」
九年前轉移到異世界時,托爾原本還是個高一生。
「只是推測也無所謂。身為遺落物的您就算僅憑感覺來閱讀,正確率也還是會比我們高得多才對。」
「話是這樣說啦……我看看,這應該是有機化學協會誌……吧?」
從前後文來推斷竟然比想像中來得更簡單,不過為此感到欣慰也僅限於剛開始的這段時間而已。
在梅莉的請求下,開始進行不上不下,宛如解讀暗號般的作業過了幾分鐘後,托爾那與現代科學脫節九年的腦袋就像是快燒掉了一樣。
「我是來當護衛的。既不是來當國語或英語老師,更不是來教化學的。這完全超出工作範圍了。」
「但托爾先生本身就是遺落物,復習後或許能派上用場喔。」
「我可以斷言絕對派不上用場。因為我已經放棄回地球了。那也是昨天剛做的決定。事到如今,就算知道英文單字的意思也毫無用處。即使看得懂英語科學雜誌也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學習本身很有意思啊。難道不是嗎?」
「我啊,最討厭讀書了。暫且不論義務教育,能不讀書的話我就不會主動去讀。況且妳們這對雙胞胎的英語顯然比我更好吧?」
話說讓我讀這些有意義嗎?托爾只能對於這個現況一邊嘆氣,一邊拿起手邊的英日辭典。
居然能收集到這麼多屬於遺落物的書籍啊。
光是來自異世界的物品就極為罕見且昂貴了,就算買抄寫本也得花好幾枚金幣。畢竟無法輕易看懂,導致市場規模並不大,甚至還有專門研究這類物品的都市,總之想要收集就必須擁有相當的財力。
不愧是這座城鎮代表性大規模商會的千金呢。
「……托爾先生不會懷念地球嗎?」
把玩著托爾頭髮的尤菲,宛如用她澄澈的藍色眼睛看穿了托爾的內心。
「你在講什麼啊?」
儘管托爾想裝傻混過去,尤菲還是接著說了下去。
「您看過書架後,並沒有詢問舊文明相關書籍放在哪裡。就算您已經放棄回去了,但如果有可以成為線索的事物,還是會在意才對。」
舊文明,指的是在這個世界企圖獲得異世界的資源,為此打開了通往異世界的門扉,結果卻遭反噬而滅亡的文明。如今只剩下殘留在各地的遺蹟。聽說覆蓋著城鎮的結界就是根據舊文明時代相關理論製作而成,顯然曾是很先進的文明。
據說現今橫行於這個世界的魔物就是來自異世界。儘管舊文明因此被視為負面遺產,但托爾若打算回去地球,那舊文明的異世界之門應該能作為參考。
看到雙胞胎的豐富藏書後,托爾卻完全沒有詢問這方面的事情,代表著他對地球已無牽掛,覺得就算回不去也無所謂了,而尤菲的這個推測是正確的。
被看穿心思後,托爾將英日辭典放在桌上並露出了無奈的笑容。
「這是當然的,畢竟我在這裡也待了九年啦。連回憶都已經變得很模糊了。」
「可是我並不覺得托爾先生已經真正成為這個世界的一員呢。」
從書本後面探出臉來的梅莉一針見血地說著。
為此吃了一驚的托爾,試圖避開那道令人不自在的目光。
雙胞胎那對澄澈的深藍瞳孔,宛如看透他的內心深處。而且兩對眼睛都筆直地看著他。
這種感覺實在不太好。
但在聽到答案之前,雙胞胎顯然不打算移開視線。
托爾只好用苦澀的表情開口說。
「妳們知道遺落物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的嗎?」
「不知道耶。」
這是當然的。畢竟就連托爾自己也從沒遇見過其他可以溝通的遺落物。
「我那時只是從獨居的家裡一走出玄關,就發現自己身處這個世界的森林裡。明明眼前還看得到對面住家的柵欄,但跨出一步就身處在一片森林裡了。回頭一看更發現無論是我家或大門都不見了。」
既沒有神現身說明你已經因為死亡而轉生了,也沒有站在詭異的大型魔法陣裡。
就這樣毫無任何前兆地突然來到了異世界。
「由於自己或許會和當初來到這個世界一樣,突然又回到地球去,因此始終難以安身立命,畢竟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在這待多久。也就理所當然地無法真正認同自己是這裡的一員。」
然後,托爾繼續說:
「到了來這世界已是第十年的昨天,我心念一轉,決定以埋骨於這裡為前提過生活。」
「即使如此,您也仍舊未能化解自己內心的不安。」
「……妳說得沒錯啊,我還是會意識到這件事。」
儘管托爾是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但雙胞胎從聲音中感受到他很嚴肅看待這件事,她們也就沒再繼續追問下去了。
當雙胞胎的護衛過了半天,托爾還是不曉得該怎麼分辨她們。
即便這並不會造成什麼問題,但托爾還是仔細地觀察兩人,試圖找出能夠分辨的方式。
完全分不出來。
從魔機時鐘得知已經中午時,樓下變得喧鬧起來。
「員工的午休時間到了呢。」
「這棟建築物連餐廳都有嗎?」
「是的,在我們的雙親過世前,幾乎所有員工都是在餐廳用餐。現在則是絕大部分都到外面用餐。」
如同雙胞胎所言,喧鬧聲的中心開始從樓下移動到外頭,等到穿過商館的後門便往四周散去。
從窗戶往外窺見員工們四散而去的景象後,托爾回頭望向雙胞胎。
「妳們不吃點什麼嗎?」
「現在還不用。」
「是嗎。」
雙胞胎的其中之一正在雙人床上隨手翻著書,另一個則不知是在攤平於桌面的紙上畫畫還是寫字。
看來這對雙胞胎對於日語、英語、德語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而且甚至連托爾都不曉得的,來自其他異世界的書籍她們也看得懂,這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遺落物研究專家有用我們這裡的語言編撰單字辭典。但記載的單字並不算多就是了。」
「有托爾先生的話,懂得就比較快了。意外挖到寶了呢。等這次的護衛任務結束後,請讓我們繼續雇用您吧。」
「還真是不管哪個世界都會有喜好探究事物的人呢。」
托爾還在原來的世界時並不喜歡讀書,因此在佩服這對雙胞胎之餘,亦用一種搞不懂對方是怎樣的眼神看著她們。
儘管用那種眼神看待護衛對象並不妥當,但雙胞胎似乎習以為常了,因此她們照常翻著書,還不時地問托爾某些字該怎麼唸,然後標註讀音。
這令托爾莫名地回想起了以前的學校圖書室。
不過與學校圖書室不同的是,就算想說客套話,這對雙胞胎的規矩也稱不上好。其中一個在雙人床上翻了一圈後躺著看書,另一個則是用將單膝立在椅子上的姿勢坐著,同時在紙上振筆疾書,而且還靈巧地將辭典架在立起的大腿上。
就在托爾已經完全分不出來哪個是尤菲,哪個是梅莉時,坐在椅子上的少女開口問他:
「你看得懂這個字嗎?」
托爾看了一下在有如塗鴉卻又畫得莫名細緻的鳥類圖畫旁寫著某個文字後回答:
「紅玉,這得看前後文才曉得是指紅寶石還是蘋果喔。」
「蘋果?」
「因為有個品種的蘋果也叫做紅玉。」
「原來如此。」
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後,雙胞胎之一便在紅玉這個字旁標上了紅寶石的羅馬拼音當註記。
接著托爾突然覺得不太對勁,於是看了一下寫在紙上的所有文字。
他發現上頭寫的全是礦物和寶石名稱,然後望向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看書的那個少女,想仔細看一下她手上的是什麼書。
明明並不在床上那個雙胞胎的視野內,但她卻把封面轉向托爾。
封面上寫著「了解美麗的礦物」。
將注意力從書本上移開的另一個雙胞胎也看著托爾露出微笑。
「看來您注意到了呢。」
「不,我只是覺得不太對勁,但還沒搞懂。」
「您的理解能力意外地差呢。」
「因為我是笨蛋啊,不行嗎。」
「傻一點並不是壞事,但愚蠢就不對了。」
面對這番辛辣的言論,儘管沒什麼自信,但托爾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妳們能共享視野是嗎?」
先將看不懂的文字全都抄下來,再拿來逐一問托爾的做法太欠缺效率。況且真是這樣的話,另一個人還能看得懂那本書也未免太奇怪了。
儘管是這麼推測的,托爾其實還有想到另一種可能性。
「或是妳們能夠共享思考。」
「好厲害。托爾先生,看來您絕不是笨蛋呢。」
「附帶一問,您為何認為我們能共享思考呢?」
「因為這半天裡,妳們完全沒有交談過。」
雙胞胎一起露出笑容。
「正確答案。」
「我們自出生以來就能──」
「共享思考。就像從小就覺得自我的界線很模糊,但卻有兩個身體。」
「可以說是一種感覺。現在則是已能個別思考。」
「也個別擁有自我喔。」
雙胞胎就像在幫彼此接話一樣不斷說下去。
簡單來說,實際情況似乎是躺在床上看書的少女在遇到看不懂的單字時,就會請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寫在紙上問托爾。
就像小孩子夢寐以求,「假如自己擁有另一個身體」這種念頭成真了一樣。那就是眼前這對雙胞胎。
托爾立刻注意到這對雙胞胎的特質具有極高利用價值。
「妳們共享思考的距離限制是多遠?」
「即使是分隔在城鎮的兩端也都能共享喔。更遠的距離還沒驗證過就是了。」
「也就是說,如果透過妳們就可以從遠方聯絡囉?」
雙胞胎用看待聰明學生的眼神望向托爾,並且嘻嘻嘻地笑了起來。
「呵呵,商人最重視的就屬情報的傳遞速度和準確性呢。」
「我總算知道哈蘭為何不趕走也不想殺妳們了。」
如果是以奪取烏巴茲商會為目的,那用不著一定得要和雙胞胎結婚。將她們趕出去,或是乾脆暗殺掉都是種解決方法。
儘管也有著哈蘭只是個性小心謹慎罷了的可能性,但從一樓的寂靜生活空間來看,有必要的話,他是絕對不會猶豫的。
雙胞胎也是因為這麼判斷才會雇用托爾當護衛。
「當然也有其他理由就是了。」
「畢竟哈蘭很愚蠢呢。」
雙胞胎用冷漠的眼神看著樓下。
不過她們立刻轉換心情,擺出雙手合十的動作,然後開心地望向托爾。
「遺落物托爾先生,既然彼此都是怪人,可以和您當好朋友嗎?」
「我們只是因為工作才有往來,沒必要當朋友。」
「有什麼關係嘛,我們對您很有興趣耶。就先從告訴我們學校是什麼樣的地方開始吧?」
「您是日本出身的嗎?」
「搭乘汽車是什麼感覺?」
「請詳細告訴我們什麼是電玩。」
「作為日式餐點關鍵的高湯是什麼?」
「您有吃過杯麵嗎?」
有如因為自己已經坦承了祕密,所以你也該從實招來似地,姊妹不停問托爾各式各樣的問題。
身為護衛,不可能逃離她們的托爾只能嘆了口氣,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拜託一次問一個問題好嗎。我可是腦袋和嘴巴都只有一個啊。」
雙胞胎的提問攻勢直到日落都還沒結束。
畢竟她們總共有兩張嘴巴。就算問到口渴了,也可以趁其中一個去喝水時換另一個接著繼續問。
就在托爾想著「妳們也差不多該累了吧」而嘆氣時,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救星。
有人用力咚咚咚地敲著房門,接著從外面傳來了似曾相識的聲音。
「尤菲、梅莉!我聽說妳們帶了一名奇怪的男子進房。快點開門!」
那聲音來自烏巴茲商會現在實質的會長哈蘭。
托爾看了一下雙胞胎,又指了指自己。用不出聲的方式詢問她們,所謂奇怪的男子是不是他。雙胞胎也隨即同時指了托爾並點頭示意。
「既然都養了魔蜈蚣當小弟,他應該是想和我們雇用的托爾先生套點交情吧。」
「我想也是。照理來說,我在進房間之前就應該先和他見個面才對,但這樣會很奇怪吧。該怎麼做才好呢?」
「放著別管就好。要是他敢闖進來就轟出去。」
「好。」
「──喂,聽到了嗎!?」
在門外的哈蘭仍在呼喊著。顯然認為只要有所回應,他就有把握說服雙胞胎。
在托爾開始配合他咚咚咚地敲門的節奏哼起歌來,雙胞胎覺得這很有趣,於是從房裡的儲藏室拿出弦樂器和木管樂器。
隨著房間裡響起演奏聲,哈蘭也發現自己的敲門聲被當作在打拍子,因此惱羞成怒地用力踹門。
「……居然把我當傻瓜!」
「老大,先別這樣。已經是晚上了,會搞得街坊鄰居都知道的。」
聽到稱哈蘭為老大的勸阻聲後,托爾豎起耳朵仔細聽著門外的聲音。
似乎被說服成功,哈蘭離開門扉遠去。
「剛才勸阻哈蘭的,是魔蜈蚣裡的大人物嗎?」
聽到托爾的問題,開始演奏「波洛維茨人之舞」的雙胞胎同時點頭。
彈奏弦樂器的少女回答:
「那是魔蜈蚣的聯隊長溫茲,他是B級冒險者喔。」
「他似乎沒有裝魔機手或魔機足吧?」
「……您明明沒看到他卻曉得這件事?」
雙胞胎用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托爾。
托爾指著自己的耳朵說:
「我是從腳步聲來判斷的。如果有裝魔機足,腳步聲會顯得較堅硬,有裝魔機手的話,走路時重心會偏往有裝的那一側。」
「好厲害喔。我們就完全分辨不出來。」
托爾其實是隨口撒了謊,但雙胞胎並未察覺到這點,而是對他感到佩服,然後在繼續演奏之餘回答之前的疑問。
「魔蜈蚣是幾乎所有成員都有裝魔機手或魔機足,規模約有二十人的聯隊。」
「可是身為幹部的B級冒險者隊伍,也就是溫茲和其他四個人則是手腳健全。」
「這個聯隊是在我們的雙親亡故後才成立,也就是烏巴茲商會遭到哈蘭掌控的幾個月之前。」
「加入該聯隊的條件,就是失去了手肘或膝蓋以下肢體的冒險者。」
「溫茲他們對外是以『為失去四肢,但只懂得戰鬥的人提供歸宿』,作為組成聯隊的理由。」
還真是個冠冕堂皇的創建理由。
冒險者是個不時會受傷的工作。不只是在城鎮外戰鬥時,亦有可能碰上等回到城鎮裡的時候,已經不得不將受傷處給截斷的情況。
不過在提到魔蜈蚣時,雙胞胎的表情毫無任何敬重之意。
托爾也一樣。
畢竟如果他們組成聯隊的理由真是那樣,豈可能裝上那種粗製濫造的魔機手。
「今天早上找我麻煩的魔蜈蚣冒險者,就是裝著粗製濫造的魔機手。」
雙胞胎顯然已經知道托爾說的這件事,因此並沒有特別驚訝。
「那些魔蜈蚣基層成員的魔機手或魔機足都很破爛呢。」
「儘管可能有人抱持著他們只有平時會裝著容易損壞的便宜貨這類正面看法,但實際上,他們就算去鎮外也是使用那類劣等貨。」
看來雙胞胎也注意到魔蜈蚣使用的盡是些劣等貨。
儘管今天一整天是以護衛身分跟在雙胞胎身邊,但她們完全沒有離開房間。可能是之前就調查過魔蜈蚣的情報。
經過今天一整天的相處,托爾理解到這對雙胞胎並非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儘管出身環境很不錯,但更重要的是她們非常聰明。不僅勤於學習各種知識,思考也條理分明,更會動用必要的資訊,進而審慎規劃要如何達成目的。
既然這兩人有著明確想法和目的,那麼肯定並非想逃離,而是打算對抗哈蘭。
對抗的手段之一,就是委託托爾擔任護衛。
既然她們判斷接下來無可避免地會爆發衝突,那麼狀況或許會比托爾推測的來得更嚴重許多。
警戒與好奇心令托爾加快了思考。
宛如想炫耀自己習得了跨越不同世界的文化般,眼前這對雙胞胎仍在繼續演奏著。
隨著日落,房間裡也變暗了。在透過窗戶灑進房間的皎潔月光下,舞動金髮交織著樂章的雙胞胎可說是美如畫。
托爾就這樣看著雙胞胎,並且在演奏結束的時間點和她們搭話。
「……我只是想問一下,不過妳們之所以不逃離這間商會,其實是為了調查哈蘭和魔蜈蚣吧?」
雙胞胎微微露出笑容,並未回答問題而是站了起來。
「托爾先生,我們一起去晚間散步吧。」
雙胞胎一同伸出雙手,此時她們臉上露出的笑容就像喜歡惡作劇的妖精。
「一走出房間,八成會被哈蘭那夥人包圍。」
托爾認為哈蘭一夥應該也注意到演奏結束,肯定在守株待兔。畢竟雙胞胎沒吃午餐,目前也還沒吃晚餐,因此哈蘭肯定也認為她們會下樓前往餐廳。
不過雙胞胎用打算惡作劇的語氣,帶著壞心眼的表情回望房裡的窗戶並說:
「既然您是B級冒險者,想從二樓平安落地應該也是輕而易舉吧?」
「就算抱著妳們也沒問題喔。」
「就這麼辦吧。為了提防您這位B級冒險者,魔蜈蚣那夥人現在肯定都聚集到餐廳裡了才是。」
看來這對雙胞胎之所以不用餐,是為了讓哈蘭他們將注意力放在餐廳。
她們果然不只是可愛而已。
姊妹悄悄打開窗戶後,開心地瞇起眼睛,做出交握彼此的雙手這種可愛動作並回頭望向托爾。
「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去約會呢。」
「請您當好護花使者囉。」
「我可不記得有提供這種服務耶。」
在苦笑之餘,托爾發動了身體強化,然後用雙手抱著雙胞胎從窗戶跳了出去。
完全沒有追兵。
看來一切如同雙胞胎的推測,魔蜈蚣只在商館內巡邏。
「也是啦,應該沒人料想得到兩位大小姐會一起跳窗逃亡呢。」
「何況您抱著我們從二樓跳窗出來,落地時還能毫無聲響,這就更令他們料想不到了。」
「我還以為逃出來後會有追兵呢。」
「那樣也很有意思,害我還期待了一下就是。」
「好啦,那我們現在要去哪呢?」
「不是說了要請您擔任護花使者嗎?」
「這不在工作範圍內吧。」
因為沒有追兵,所以三人就這樣一邊開玩笑,一邊在夜路上走著。
由於離風化區較遠,因此路上幾乎空無一人。
託了照明用的魔機和月光之福,周遭還是亮到連長在石板路之間的雜草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儘管說是要求擔任護花使者,但顯然有著明確目的地的雙胞胎毫不迷惘地一路前行。
「托爾先生是什麼時候來到這座城鎮的呢?」
「昨天。」
「那您不曉得也是很合理的。」
雙胞胎打算去的地方,是鄰近達蘭迪外牆的一條小街道。
這條街道兩旁幾乎都是銷售服飾、銀器、寶石之類的高檔店鋪。街尾那間天秤圖樣招牌底下的店家,就是雙胞胎此行的目的地。
「是兌幣商嗎?」
似乎也兼營當舖,但從店面的模樣來看,兌幣商才是本行。
雖然太陽下山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店面早就打烊了,但只見雙胞胎盯著入口旁的木製看板。
不曉得這究竟有什麼好玩的,於是托爾也湊過去看了一下,結果不禁令他皺起眉頭。
「這匯率是怎麼回事啊?」
木製看板上寫著今天的金幣、銀幣、銅幣匯率。
問題在於多種金幣的兌換價格都高得離譜。
儘管今天早上旅館老闆換金幣時說兌幣商的手續費很高,但看來問題在於金幣的匯率居高不下。
「就算因為最近缺黃金才導致金幣價格飆漲,這也太誇張了……」
在這個物流會受到魔物和魔機獸影響而停滯的世界,部分區域會物資短缺可說屢見不鮮。尤其是黃金這類高價物品,只要稍微缺貨就會導致價格飆漲。
金幣的兌換價格會居高不下,和金幣本身的價值、含金量有關。也就是說,目前陷入了由於金價上漲,因此連帶令金幣兌換價格居高不下的狀況。
話雖如此,就像其他貨幣一樣,鎮議會應該也有在監管金幣的流通量。因為要是沒有錢就無法購物,最糟糕的情況下可能會導致城鎮產業衰退,令店鋪接連倒閉、失業率提高,甚至有許多人餓死。
在演變成這種情況之前,應該會先下達暫時禁止將黃金、金幣帶往城鎮的黃金出口禁令才是。
有別於陷入沉思的托爾,雙胞胎像已經掌握住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一樣,隨即又開始繼續向前走。
托爾跟上她們的腳步後,雙胞胎開始回答他在跳窗離開前提出的疑問。
「在哈蘭掌控住烏巴茲商會後,達蘭迪的金幣和銀幣供需就開始失去均衡。」
「儘管現在剛好是為了支付土地稅之類稅賦,而令金幣需求變高的時間點,但只要看了這個匯率就曉得,達蘭迪整體都陷入了金幣短缺的狀況。」
雙胞胎想表達的是金幣短缺而供不應求,導致匯率高到嚇人。
托爾想起了今早旅館老闆發的牢騷。
〈稅吏如果看到是銀幣或銅幣,都會說要多補幾枚才夠。〉
雖然不管是哪個城鎮,多少都會發生稅吏打算中飽私囊的情況,但想要避免無謂開支的鎮民會傾向用金幣繳稅。然而以現在這種匯率來看,以會被揩油為前提用銀幣支付還比較划算吧。
「妳們認為金幣短缺是哈蘭他們做手腳的結果嗎?」
「是的,但還沒掌握到究竟是什麼樣的機制。」
「金幣有可能會因為正當交易導致短缺嗎?」
「完全沒聽說城鎮整體的收支有失衡。最重要的是,糧食生產能力很高的達蘭迪在收支上幾乎從未出現過赤字。」
「那就是有人囤積金幣囉?」
雙胞胎似乎很享受這種彼此溝通意見的情況,因此一邊雀躍地走著一邊回答托爾的推測:
「假如有這種為了以防萬一而儲蓄的風潮,確實有幾分可能。」
「不過這方面的量就不得而知了。況且面對現在這種金幣短缺的情況,應該會有人選擇把金幣拿出來兌換成銀幣才是。」
「不覺得今後金幣還會繼續漲價嗎?」
「達蘭迪選出的議員應該在市議會安排調度金幣的事宜了才是。」
如果金幣價格高漲是數量持續短缺所導致,從外部引進就能緩和這問題。只要調度事宜安排完成,金幣日後照理就會跌回合理價格。
「原來如此,所以就算現在囤著金幣對日後也沒有多大意義囉。說得更明白些,就是只有達蘭迪發生了金幣短缺的狀況。」
托爾開始思考周邊的地理環境。達蘭迪所隸屬的是位於此地北方,以擁有約十三萬人口為傲,名為「赫本」的都市。該地確實擁有足以解決達蘭迪金幣短缺問題的財力。
然而,金幣究竟是消失到哪去了?
「從剛才的說明來判斷,達蘭迪高層應該也認為現在這樣很危險吧?」
「是的,達蘭迪高層認為有人走私金幣出鎮,因此下令加強盤檢。儘管已盤檢所有進出貨物,卻還是沒能揪出走私的事實。」
「要是連派出老奸巨滑的盤檢官都找不到證據,那他們的手段肯定很高超。話說妳們是從哪打聽到這些情報的?」
「是冒險者公會告知我們的喔。我們說過只要在鎮外發現可疑人物就要告知一聲。」
看來是透過分部長取得的情報。那來源確實很可靠。
「所以在解決金幣的問題之前,妳們打算繼續雇用我當護衛囉?」
「是這樣沒錯。等護衛任務結束後,我們當然也希望繼續雇用您當解讀日語的專家。」
「那就免了吧。不過在調查走私問題的這段期間裡,我一定會盡全力保護好妳們的。話說回來,現在顯然是有人暗中夾帶金幣出鎮。如果哈蘭牽涉其中,該不會是夾帶在魔蜈蚣那夥人的魔機手零件空隙裡吧?」
「恐怕就是如此,但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儘管曾對他們進行突擊盤檢,可是即使拆開來也完全找不到。」
「除此之外,在達蘭迪還出現了來路不明的銀器。這或許是魔蜈蚣成員順便拿來賺外快的。由於要是他們的人直接拿去當鋪換錢會露餡,因此應該也有人在暗中幫他們。」
手牽手前行的雙胞胎似乎打算去一間高檔餐館。看來她們想在這吃完晚餐再回去。
在餐廳入口前,雙胞胎回過頭來向托爾招手。
「剩下的就到裡面去談吧。這是和父親有往來的店家,裡頭也有包廂,很適合密談喔。」
「晚餐費用需要自己付嗎?」
「您當護衛期間的餐費都由我們支付。」
「妳們身上怎麼還有錢?現在的烏巴茲商會不可能讓妳們擔任重要職務吧?」
「其實鹽類專賣權並不是用烏巴茲商會名義取得的,而是用我們兩人的名義。儘管現在實際業務已經被哈蘭他們掌控在手中就是了。」
「他們都掌控了業務,妳們卻還是收得到錢?」
「因為要是不給我們錢,我們就會主動將鹽類專賣權退還給達蘭迪議會啊。話雖如此,他們也會以人事費用等名義抽走一大筆錢,我們頂多只知道自己這次收到多少錢就是。」
既然不用自掏腰包,托爾當然也沒打算拒絕。
他於是和雙胞胎一起進店。
看來店主是真的認識她們,對方在露出笑容表示歡迎的同時帶眾人走到店內包廂。
這令托爾重新體會到這對雙胞胎確實是千金小姐。
進入一個用還算厚的土牆圍起的包廂後,一行人便圍著桌子坐下。身為護衛的托爾坐在靠近入口處,雙胞胎則是坐在裡頭的椅子上。
「那我們就來說明決定雇用您的契機何在吧。」
「契機?」
托爾用重複剛才那句話的方式回問後,雙胞胎便用宛如在聊鄰居花園裡開了什麼花的輕鬆語氣說:
「我們想要告發哈蘭和魔蜈蚣走私金幣的事情,希望您能幫助我們。」
吃著剛才點的義大利湯麵並聽雙胞胎說明,整理出來的重點如下:
達蘭迪的金價逐漸上漲到偏離市場趨勢。
於是達蘭迪高層下達禁止攜帶金製品出鎮的措施,但直到目前為止,金價依舊持續上漲。
想走私金幣出鎮,理所當然地得要有足以購得金幣的財力。由於達蘭迪其實算不上是很大的城鎮,因此最為可疑的,就屬身為城鎮中第一大商會的烏巴茲了。
姊妹倆曾偷偷確認過烏巴茲商會的帳簿,因此獲知發包給其他城鎮工坊的作業量在逐年增加。
從發包量來看,銷售額根本就不夠。就這種情況來說,庫存極有可能是過剩的。
然而調查了烏巴茲商會的倉庫之後,卻找不到有這方面的庫存。
因為得避開哈蘭和烏巴茲商會員工,以及魔蜈蚣的耳目,調查起來相當花時間。在此同時,受到稅吏有所動作的影響,金幣短缺的問題開始浮上檯面。
隨著調查進行,體會到必須準備對抗魔蜈蚣的手段,於是便雇用托爾擔任護衛。
「所以妳們認為魔蜈蚣和哈蘭是藉由假發包的方式做假帳,將金幣走私到鎮外去囉。我是能理解妳們為何會如此懷疑,但除了假發包以外,其他全是出自妳們的想像吧。就算想證明,妳們有頭緒嗎?」
姊妹倆剛才所言的內容,幾乎都是憑藉狀況證據做出的推論。
雙胞胎沒有就假發包一事檢舉哈蘭也很不自然。恐怕就連揭發此事的證據都還嫌不夠充足。
就托爾個人的立場來說,對哈蘭和魔蜈蚣的印象確實不太好。但論到他們是否跟走私有關,頂多也是「覺得有可能」的程度而已。
要是沒有證據,確實無法有所行動,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如同托爾先生所言,證據是不可或缺的。」
「所幸這個時期為了申報稅款和繳稅,烏巴茲商會必然得匯集大量的金錢。」
「就算是結算期,但支付酬勞給魔蜈蚣剛好也是在這個時期。」
「也就是要走私貨幣出鎮的前置作業已經準備好了。」
雙胞胎的其中一人在吃東西時,另一人就會負責對談。
「要我設法揪出哈蘭他們的動向是吧?」
「我覺得他們已經有所動作了。」
「我們接下來也得為了揪住他們的破綻而有所行動。」
「要是有個萬一就輪到我上場了。那外面的人會如何配合?」
「達蘭迪高層也已經開始調查了才是。畢竟他們也很懷疑魔蜈蚣那夥人。」
「是透過分部長共享情報嗎?」
「沒錯。」
姊妹倆同時吃了一口鴨肉生火腿,然後如同照鏡子般一起做出了用手托住臉頰且歪著頭的動作。
「真好吃。」
令人難以想像這是在談調查大規模犯罪事件時會露出的開心表情。
別擺出那種吃得真香的表情啦!儘管托爾在內心如此揶揄,實際上說出口的卻截然不同。
「可是繼續調查真的妥當嗎?」
「什麼意思?」
雙胞胎用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詢問托爾。
由於顧慮太多,導致說得太簡略,因此托爾暗自反省了一下之後重新說清楚:
「哈蘭現在是烏巴茲商會的實質負責人吧。要是揭發他犯罪的事實,之後會演變成很大的問題。不僅鹽類專賣權可能會被收回,搞不好還會令烏巴茲商會無法再做生意而倒閉。」
據公會分部長所言,烏巴茲商會能發展至現今的規模,姊妹倆的父母可說是最大功臣。對她們來說這間商會等同雙親的遺物。
雙胞胎能夠容許烏巴茲商會因此被毀掉嗎。還是她們打算趕在達蘭迪高層之前先一步收集好證據,藉此私底下將哈蘭逐出商會呢。
視處理方式而定,能行動的時間也會有所不同。若選擇後者,可能就得動用比較粗魯的手段了。
身為護衛的托爾希望能聽聽她們打算採取的行動方針。
姊妹倆放下叉子,用真誠的表情正面凝視著托爾。
「經濟是沒得打麻醉劑的。因此即使會痛徹心扉,也得盡快切除病灶。」
「人流下的汗水會化為酬勞,但流出的血只會成為債務。」
「達蘭迪的經濟早已陷入重病。」
「再任憑事態發展下去,會有人因為經濟上的窮困而喪命。」
「就算不是商人,為了獲得利益而行動也是理所當然。」
「就算不是商人,為了避免損失而行動也是理所當然。」
此時雙胞胎露出了有點落寞的微笑。
「這是雙親給我們的教誨,也是烏巴茲商會成員都聽過的訓示。」
「只是如今能理解其中意涵的只剩我們了。」
「因此我們必須親自解決這件事。」
「就算失去雙親留下的遺物,我們所學到的一切也仍永存在心。」
「畢竟我們有兩顆腦袋呢。」
看來她們已經下定決心了。
儘管是個蠢問題,但為了向姊妹倆的決心表達敬意,托爾接著問:
「那具體來說該往哪邊調查呢?」
「我們所需要的情報只有一個。」
「那就是他們是如何走私金幣。」
「所以我們就腳踏實地去調查吧。」
「等用完餐就去魔蜈蚣住的旅館囉。」
「這個時間去打聽消息?應該沒人吧?」
況且既然是冒險者會住的旅館,員工也不會透露住客的情報才是。更別提魔蜈蚣可是會有二十人入住的大客戶了。
不過姊妹倆想打聽消息的對象似乎不是旅館的相關人員。
「既然有二十人要用餐,廚餘肯定也會有一定的量才是。」
「喂,妳們該不會是……」
「沒錯,我們打算去找瞄準晚餐剩菜的人們打聽消息。」
似乎要找遊民打聽。
托爾想到這兩位舉止優雅地用著餐的千金小姐,原本也不是他能主動搭話的對象,世事還真是難料呢。
察覺到托爾的視線後,雙胞胎轉頭露出了微笑。
「托爾先生,就拜託您保護我們囉?」
看著打算主動往火坑裡跳的保護對象,托爾不禁嘆了口氣,然後繼續品嚐高價的美味餐點。
好歹還有這些美味的餐點可吃,不然這份工作就太不划算了。
走出餐館,按照先前調查的成果,雙胞胎毫不猶豫地走向位於達蘭迪西南側,魔蜈蚣住宿的旅館。
由於能夠容納多達二十名魔蜈蚣成員住宿,因此是一棟相當大的建築物。本身是呈ㄈ字形的三層樓建築,甚至還有中庭。相對於此,住宿費其實不貴。
由於並不打算找員工打聽消息,因此我們打算在旅館周圍兜圈子並打探消息。就在剛展開調查行動時,從陰影處出現了一個頭髮蓬亂的男子。
「嘿嘿嘿,小姑娘啊,妳們怎麼能接近這麼暗的地方呢──咕哇!?」
在那名男子靠近雙胞胎之際,托爾從他的視野範圍外衝了進來,將他壓在牆上。
「大叔,想跟你打聽一些事。哎呀,別想逃喔。我們只是想打聽點消息,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的。」
托爾將手撐在試圖逃跑的男子臉旁,斷了對方的退路,接著更揪起他的衣領,把整個人架在牆上。
儘管美人計這個詞彙閃過腦海,但托爾決定打消這個念頭。
「逮到了!」
他回頭看了一下身後的雙胞胎。
只見姊妹花各用單手遮住嘴,並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真正的日本壁咚啊!」
「震撼感跟我們之前模仿時截然不同呢!」
「不對,還是說這叫豬排蓋飯(註1)?」
「我記得這時應該要說……可以配三碗飯吃吧?」
「總之要配蓋飯。」
「是真正的日本豬排蓋飯耶!」
「蓋飯大勝!」
「我說啊,為何我得悲哀地對遊民壁咚啊。別再說啦,我可不承認這是壁咚喔?總之有想知道的事情就快點問。」
話說雙胞胎明明是以書本作為資訊來源,她們為何連網路哽都懂啊?恐怕是她們也看過電玩相關書籍吧。
總之為了快點推進話題,托爾用下巴向雙胞胎示意快點問遊民後,原本還興奮地吱吱喳喳的她們便開口問話:
「那麼,我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您。之後會給您一枚銀幣當謝禮,因此請老實地回答喔──」
「咦,銀幣……?」
遊民把眼睛張得大大的。有一枚銀幣就足以在還不錯的旅館住一晚了。
接著托爾又和雙胞胎逮了兩、三個遊民逼問,並在逐一交付銀幣後立刻釋放。
儘管那幾個遊民一開始都很害怕,但一聽到可以拿到銀幣就馬上冷靜下來,並且有問必答。
直到月亮高掛天際,托爾與姊妹倆才踏上返回烏巴茲商會的歸路。
「沒打聽到什麼重要的消息呢。」
遊民們提供的證言並沒有什麼明顯矛盾之處。
魔蜈蚣住進那棟旅館已有三年之久,為了討他們的剩菜,有許多遊民聚集在這附近。他們不至於會刻意統一說詞。
儘管托爾覺得這次是白費工夫,但雙胞胎似乎察覺某種端倪。
「剛才打聽到了有意思的事情。」
「是嗎?我覺得剛才那樣只會讓魔蜈蚣察覺我們在附近打探些什麼。」
托爾指的是那些遊民可能會向魔蜈蚣打小報告,說托爾一行人在附近打探消息,藉此賺點酬勞。
雙胞胎則是豎起食指左右晃動。
「在我們雇用您的當下就等同宣戰了。現在就算去擔心哈蘭和魔蜈蚣會怎麼想也無濟於事。」
「比起那個,剛才打聽到的某件頗耐人尋味的事喔。也就是柴薪的使用量。」
「柴薪啊。」
遊民們口徑一致地表示,每當魔蜈蚣回到旅館和離開的前一天,柴薪的使用量都一定會暴增許多。
但托爾並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可疑之處。
「那只是為了清洗旅行中沾附的汙漬吧。既然有多達二十人要洗澡,那麼肯定得燒大量的熱水,柴薪使用量就是因此才增加的。出發前一天也是這樣。畢竟接下來會暫時沒得洗澡,才會趁著出發前仔細清洗。」
「托爾先生,您用過水魔法嗎?」
「我沒辦法用水魔法喔。況且用水魔法變出的水一下子就會消失了。根本沒辦法用來煮沸──啊,意思就是就算有柴薪也是毫無意義的嗎。」
要供二十名冒險者清洗掉旅行中沾附的汙漬。那麼不僅是柴薪,也得用到大量的水才是。
「那棟旅館不是也有水井嗎?」
「水量沒有豐沛到可以供二十人洗澡喔。」
「唉,我想也是。」,托爾對此感到認同。
農業興盛的達蘭迪水資源雖豐沛,但不代表水井水量充足。市鎮中的水井也設下了用水量的限制。
「那麼柴薪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
「燒熱水吧。不這樣做的話,旅館的人會覺得很奇怪。」
「……剛剛不是才說過水量不夠嗎?」
「我們只是說用來洗澡的水量會不夠,並沒有說不會用來燒水喔。」
「呃,說得也是。那燒開的熱水是用來做什麼呢?」
面對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姊妹倆也只能搖頭。
「離找出答案還有一段距離。」
「所以並不是完全沒頭緒囉。」
「呵呵,我們喜歡聰明人。」
她們似乎想岔開話題。
走過轉角後,看到了有印象的巷子。
那是托爾今天早上回旅館時,被魔蜈蚣手下襲擊的地方。
當時是從這裡出來的吧?對這一帶不是很熟悉的托爾環顧了一下巷子。
「您怎麼了嗎?」
「今天早上我就是在這裡撿到某個魔蜈蚣的手下掉落的魔機手。」
「那還真是頗大的遺失物呢。難道醉到連掉了一條手臂都沒發現嗎?」
「哪有可能。我才一撿起來,對方就立刻出現了,應該是馬上就察覺到啦。」
「正常來說,在脫落的瞬間就注意到了吧。」
這麼一提,確實如此呢。金屬製魔機手掉落時肯定會發出不小的聲響。沒有當場注意到的確很不自然。間隔長到能讓托爾有機會撿起來未免太奇怪了。
「既然如此,那就是刻意放置的囉?」
有可能是為了偷偷交給之後會到這裡來的某人,才會刻意擱下魔機手。
雙胞胎臉上隱約露出了笑容。
「儘管沒親眼看見實物很可惜,但找到了有意思的線索呢。」
※註1:日文的壁咚、豬排蓋飯只差一個音,作者在玩誤解式賣萌。
當回到烏巴茲商會時,一大群拿著火把的人正往周圍分散開來。
帶頭指揮的紅髮壯漢注意到托爾和雙胞胎後,苦笑著聳聳肩。
「哎呀呀,總算回來啦。妳們回來得還真晚呢。快點回房睡覺吧。」
那群人解散後,便看到了站在那名紅髮壯漢身旁的哈蘭。
雙手交錯抱在胸前,顯得相當焦躁的哈蘭隨即朝著雙胞胎走來。在托爾刻意擋在因為生氣而高聳起肩膀的哈蘭和雙胞胎之間後,他帶著憤怒的銳利目光冷靜地開口說:
「尤菲、梅莉,妳們為何未經許可擅自外出?」
姊妹花躲在托爾背後偷看一下,便朝著哈蘭吐了舌頭。
「你沒資格直呼我們的名字。」
「我們想外出也沒必要取得你的許可。」
雙胞胎一人一句地頂著嘴令哈蘭越來越光火。
不過正當哈蘭打算再度開口時,紅髮壯漢則是用手按在他肩膀上加以安撫。
「老大,狀況已經夠亂了。再繼續讓商會內部不合的事情外傳也很不妙,對吧?」
「可是溫茲,那對雙胞胎──」
「你先冷靜點。」
用一陣冷笑安撫老大的情緒後,名為溫茲的紅髮壯漢繼續說:
「我向來很欣賞老大你先擬訂計畫再行事的態度,但你一遇到意外狀況就氣急敗壞可不行啊。就是為了處理意外狀況,你才會雇用我們這種人的對吧。你只要冷靜地發號施令就好。」
就在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看著那兩人交談時,托爾感受到來自左右兩邊的視線,原來是雙胞胎正抬頭仰望著他。
「那就是魔蜈蚣的聯隊長溫茲。」
「果然如此啊。」
紅髮壯漢溫茲是個很有冒險者氣息的人。經過鍛鍊的發達肌肉令體格顯得粗獷有力,就連面孔也十分具有威嚴感。身為聯隊長,他就算不刻意散發壓迫感,舉手投足間也看得出是一名高階冒險者。
「還真令人有點意外呢。我以為決定權在哈蘭身上。」
溫茲有意的話,想叫哈蘭閉嘴也是輕而易舉吧。看來他只想透過安撫哈蘭來收拾眼前的狀況。
姊妹倆面露複雜的神情。
「啊,您看,不愧是優秀到足以接下商會的哈蘭呢。他凡事都很有計畫,數學也很厲害,甚至能憑直覺挑出可疑的數字,真是個在經營面上不可多得的優秀人才啊。」
「反過來說,只要發生意外狀況,他就會慌亂得手足無措呢。大家常說哈蘭就跟長相一樣,神經質得不得了,毫無領袖魅力可言,沒有人想待在他底下做事呢。」
「雙胞胎小姐啊,我好像聽到了很毒舌的評語呢。想居於上位的人好歹不該被批評得那麼慘吧。」
真要說的話,聽起來該把他安排在負責實際執行業務的第三高位,把決策權讓給高層會比較好。
「至少也得有在遇到意外狀況時能夠不必聽哈蘭意見,直接應對的人吧。」
「那些人早就被哈蘭解雇了,烏巴茲商會才淪落成現在這樣。」
「至少我們維持原有的立場不就行了,自我膨脹的經營者就是這樣。」
「是喔,原來他是自作自受啊。」
聽過狀況後,不知是否該同情哈蘭。
在托爾他們聊著該如何評價哈蘭的這段期間裡,溫茲和哈蘭似乎也談完了。
看了一眼姊妹倆並目送哈蘭回商館裡後,溫茲轉身面對托爾。
「傳聞中的護衛就是你啊,還真年輕呢。」
「別看我這樣,我快四十歲囉。」
「真的假的?完全看不出來啊。」
「當然是假的囉。」
「……我想也是。兩位大小姐,可別讓商會的人太操心囉。」
聽到托爾的玩笑話後,溫茲判斷沒辦法和這人好好溝通,於是轉為找雙胞胎對話。
「比起這種來歷不明的小白臉,我們魔蜈蚣比較可靠。下次兩位想外出時請跟我們說一聲。即便妳們想繼續找那個小白臉當護衛也無妨,但護衛總是人越多越好。」
「這只會增加需要保護的對象吧?」
托爾插嘴之後,溫茲便一臉凶狠地瞪著他。
「你這意思是我的部下只會扯後腿囉?暫且不論排行第十七名的赤雷、排行第十九名的百里追魂,你不過是個獨自行動的B級冒險者,少說大話!」
「但是你們連我把人帶出商館都沒察覺到吧。這樣一來答案不就很明顯了?你聽懂我想表達什麼了嗎?需要我講得更明白點嗎?」
「如果你是想挑釁我,逼我先動手,勸你還是算了吧。」
「被你發現啦。」
要是能趁現在先擊潰魔蜈蚣的首腦,之後會輕鬆許多,但托爾的盤算以失敗告終。
由於判斷想讓冒險者公會或衛兵直接介入會頗有難度,因此托爾放棄這麼做,改為讓雙胞胎上場。
但或許是站在托爾左右兩側觀察著狀況發展的雙胞胎,意識到他並不打算繼續應付溫茲,因此便指著二樓自己房間的窗戶說:
「你如果說完了,那我們要回房間去囉。」
「兩位大小姐不打算聽我的忠告嗎?」
「忠告?對我們嗎?」
姊妹倆用看著奇妙生物的眼神望向溫茲。
「我們就是因為不想聽你講話,才雇用了托爾先生。」
「請別翻舊帳嘛,和那個叫做托爾的小白臉無關,我是指找魔蜈蚣當護衛的事情。」
「你要我們找那些盡用些粗製濫造的魔機手和魔機足的人當護衛,這是在開玩笑吧?」
「這麼說未免太過分了吧。即使酬勞不算多,但我們也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工作而努力耶。」
「既然都覺得酬勞不夠多了,你還打算強行追加當我們護衛的工作嗎?」
「這還真是說到痛處了。但只要請兩位大小姐減少隨興外出的次數即可解決。」
在溫茲講完前,雙胞胎笑瞇瞇地用手勢對托爾示意。
「我們已經自行雇用護衛了,並不打算再花錢雇用你們。」
「畢竟你們並沒有值得我們出錢雇用的實力呢。」
兩人笑瞇瞇地說出這番毒辣言論,還緊緊地抱著托爾的手臂。
「好啦,我們回去吧。」
「喂,等等,我的話還沒說完──」
「沒必要再談下去了。」
無視溫茲的抗議,姊妹倆抬頭看著托爾。
托爾抱起她們後,施展身體強化魔法並往地面一蹬,便跳上二樓的窗戶。
跳進兩人房裡後,托爾放下雙胞胎並往窗下看。
剛好和一臉不愉快地抬頭看著窗子的溫茲對上。
托爾稍微揮揮手向他喊:
「彼此都是收錢辦事,我只是乖乖聽從雇主的指示喔?」
「即使如此,表達自己的意見也很重要。這樣才能成為有用的人,而不是只能被使喚的人。」
儘管完全沒料到能從溫茲身上學到人生教訓,但托爾不禁對此產生共鳴而對他用力點頭致意。
「我會銘記在心的。」
「是嗎,那就好好地記住吧。」
溫茲舉起單手揮了揮表示放棄後,隨即走進商館。
托爾關起窗戶後,其中一個雙胞胎對他說:
「聽那種沒用的意見,會讓您變成沒用的人喔。」
「也別忘了有那種會無視建言而把責任推給別人的雇主喔。」
「唉,我開始討厭這個世界啦。」
托爾對於接受雙胞胎露骨建議的自己感到無奈。
回到房間後,雙胞胎的其中一人上床睡覺,另一人則是到書架挑書。
「簡直像貓頭鷹一樣呢。」
根據雙胞胎說過她們能共享意識的事情來形容眼前狀況後,抱著好幾本書的其中一人笑著說:
「您是指半腦睡眠吧。儘管的確很相似,但我們各自擁有自我。就算是貓頭鷹也沒辦法做到讓左右腦個別擁有意識喔。」
「是嗎……對了,妳是叫什麼名字啊?」
「我是梅莉喔。就出生順序來說是妹妹。」
看了看兩人後,托爾覺得就算此時她說謊,自己也分不出來。
梅莉坐在椅子上後便翻開書閱讀起來。受惠於照明用魔機,晚上想看書並不吃力。
「托爾先生也請坐吧。」
「謝謝。」
托爾聽從她的建議坐到椅子上,然後望向窗外。
裝有照明用魔機的路燈在夜色中照亮道路。因為這一帶有許多間商會,所以顯然在預防犯罪方面投注不少努力。
儘管沒看見可疑的人影,但窗邊留有某種被摩擦過的痕跡。可能是為了確認雙胞胎是否在房裡,架設梯子時造成的吧。
「妳們能共享意識的話,那夢境也能共享嗎?」
「可以呀。因為已經習慣了,所以不至於會干擾到思考。」
「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呢?」
「因為我們一出生就能共享思考,所以只覺得那很正常。我也沒辦法形容……」
煩惱地看了看姊姊尤菲後,梅莉露出溫柔的微笑。雖然只當了一整天的護衛,托爾看得出來這對姊妹的感情相當好。儘管因為具有能共享思考的特質,所以很少看到她們對話的模樣,但應該會透過思考交流才是。
「簡直像在腦內播放呢。」
「你在講什麼啊?」
「網路哏罷了。」
因為和這對雙胞胎交流日語和地球知識的關係,導致托爾想起很多往事。
九年來刻意不去想起的回憶令人焦躁起來。正因為如此,為了不讓這段時間也成為回憶,托爾皺起眉頭並搖了搖頭。
「像白日夢吧。」
「妳指什麼?」
「托爾先生您不是想知道共享夢境是什麼樣的感覺。」
「啊,對喔。抱歉。不過像白日夢啊……」
「再來就是有點像看書時在腦海中跟著讀那樣。把視覺資訊也融入思考後就會像白日夢一樣──這方面有點難說明呢。」
總之就是一種感覺吧。梅莉為了該怎麼形容才好而煩惱著。
托爾則是理解為大概就像在腦海裡看電視。
他浮現了「所以她們很擅長多工處理」的這個感想。
「對了,我們的立體視野也比一般人來得更廣闊喔。」
「是因為能用兩種視點去判斷對吧。也就是妳們的空間掌握能力很強囉。」
「是的。先前在學習護身術時,據說我們兩人一組能發揮出相當於C級冒險者的實力。」
「是達蘭迪分部長說的嗎?」
「是的。」
偷偷炫耀的梅莉微笑點頭。
雖說是C級,但在冒險者中已算是能獨當一面了。儘管還必須要有實際討伐過綜合危險性比魔物更高的魔機獸相關經驗才行,但就能力上來說,C級已經足以接下絕大部分的委託了。就連死亡率也是從C級起就有變低的趨勢。
以一般人學習護身術的狀況來說,能將實力鍛鍊到相當於D級冒險者已是綽綽有餘了。鍛鍊到相當於C級,想反過來打倒一般的地痞流氓也是輕而易舉。
不過梅莉她們所設想的敵人,顯然是身為戰鬥專家的冒險者,而且還是由高階的B級冒險者率領的聯隊。就算她們有相當C級的身手也還是無從抗衡。
「妳們會用什麼武器嗎?」
「長槍和魔法。弓箭也算知道怎麼用。這麼一提,托爾先生有使用什麼武器嗎?」
梅莉看著托爾戴在手上的鎖鏈手套發問。
托爾從掛在腰際的大型皮袋裡拿出某種武器。
「這就是我的搭檔。」
「……這是什麼啊?」
就連擁有豐富知識的梅莉都不禁露出訝異神情,托爾的武器就是如此獨特。
共有十個尺寸比手掌大一圈,在鐵環外側有刀刃的戰輪,而且全都用相當於手臂長度的鎖鏈連著。
「這個叫做鎖鏈戰輪,是我特別訂製的武器。」
「您使用的武器很奇妙呢。」
「因為我基本上是獨自行動,所以在研究該怎麼對應遭到包圍的情況後,才構思出這種武器。」
這是看起來會被認為很蠢,使用時會被當成怪人的特殊武器。儘管如此,這也是來到異世界當了九年冒險者的集大成。
「唉,希望不要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趁現在保養一下會比較好喔。」
「妳能不能別假裝言歸正傳,卻用繞圈子的方式把話題扯得更遠啊?」
對於明明只有用或不用這兩條路,梅莉卻繞圈子暗示會用到,托爾不禁為此揶揄她。
梅莉很開心地笑了出來。
「這樣才能讓話題進一步昇華啊。」
梅莉邊說邊用手指做出朝著天花板轉啊轉地升上去的動作。
「話題根本飛到天邊去就是了。」
「不用去看過程,結果才是最重要的。」
「兩者都很重要吧。」
「可是托爾先生您對這武器很滿意對吧?所以我認為那是不斷思考後所獲得的成果。」
伸出纖纖玉指指向鎖鏈戰輪的梅莉如此說。
被看穿心思的托爾則愁眉苦臉地將鎖鏈戰輪收回袋裡。
「原來如此,結果才是最重要的。好吧,我認同。」
「我純粹基於好奇才這麼問,哪種武器在地球上很常見嗎?」
「並沒有喔。無論是在現實生活或虛構故事裡都沒看過。最類似的武器應該是蛇腹劍吧。」
「那是什麼?」
看來她並不知道蛇腹劍這種武器。
「那是一種將長劍的劍身分割為許多節後,再將每一節都用鋼線串起來而成的武器。將鋼線繃緊時能當一般長劍使用,把鋼線伸展開來即可當成鞭子揮舞。但那是虛構的武器。」
聽過托爾說明大致上是什麼樣的武器後,梅莉開始在紙上畫了起來。
完成品大致上掌握住特徵,但托爾總覺得不太對勁。和一旁顯得很細緻的鳥類插畫相較後,看得出投注心力的程度不太一樣。
「這隻鳥是尤菲畫的嗎?」
「是的。就算是沒親眼看過的東西,尤菲也畫得出來。儘管共享她的思考,我在某種程度上也畫得出來,但我本身並沒有那種技術。」
「但也並非畫得很差就是了。」
問題應該不是出在畫技,而是欠缺了一些表現欲望。
看著畫好的蛇腹劍,梅莉歪了歪頭。
「您的鎖鏈戰輪能用來纏住物品嗎?」
「沒辦法喔。」
「那近身戰怎麼辦?」
「我是用鞭子作為中程到近身戰的武器。這方面我不想說太多,請別再追問囉。」
看到對方一臉想繼續問個清楚的表情,托爾只好搶先中斷話題。
「那就沒辦法了呢。」
梅莉繼續看書。
「閒聊就到此為止,我們來談正經事吧──關於走私的方法。」
「妳已經知道他們是用什麼方法走私的嗎?」
「都是些從狀況推測的證據。但我並不喜歡全憑推論做事就是了。」
儘管托爾認為梅莉僅憑一晚打聽到的消息,就能從亂七八糟的線索中理出頭緒確實厲害,但終究還是得視她接下來所說的話而定。
畢竟難保不會出現過於離譜的推論。
梅莉將好幾條線索寫在紙上。
「首先,暫且假設走私的物品為金幣和銀器。目前可以確定這些物品會突然消失或出現對吧。」
也就是說,走私必須要有能做到這兩種狀況的運輸手段。
「走私時最大的門檻,就是該如何通過圍住達蘭迪的城牆。儘管達蘭迪高層也注意到走私問題,長期以來在關卡加強盤檢,但始終未能逮住對方的把柄。」
走私的方法有很多種。
例如利用雙層底板或隱藏式櫥櫃等祕密收納機關,還有先讓人或動物吞進體內,後續再設法取出來之類的手法。
雖說照明用魔機近來已較為普及,但目前仍屬高價品,因此亦有著將物品封進現今仍會使用的蠟燭裡之類手段。
「達蘭迪高層也調查過這些古典的手段才是。」
「梅莉妳們也有幫忙調查嗎?」
「我們調查過烏巴茲商會的運貨馬車是否有機關,還有商品和箱子是否有可疑的空間,但全都白費工夫。」
既然連經驗豐富的達蘭迪的衛兵都沒能找到,對方肯定是用了更狡猾的手段走私。
梅莉又進一步在紙上寫了其他文字。
「那麼,在由魔蜈蚣護送烏巴茲商會運貨車隊時,您覺得他們身上不會被懷疑的物品是什麼呢?」
「不就是武器嗎?」
「的確,武器也是其中之一。畢竟鎮外會有魔物和魔機獸出沒。但我想說的並不是這個。」
「妳是指魔機手和魔機足啊。但盤檢時不是就算拆開也沒找到任何可疑之處嗎?」
「是啊,的確沒找到可疑之處。即使如此,那也還是最值得懷疑的部分。畢竟還有托爾先生您今天早上撿到魔機手的事件。」
聽到梅莉指出的重點後,托爾也意識到那確實很奇怪,但他終究想不通刻意把魔機手放在巷子裡的意圖為何。
此時托爾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在撿到那條魔機手時,浮現過某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是嗎?」
梅莉用滿心期待能聽到新情報的眼神看向托爾,但他只能回以一臉抱歉的神情。
「當時我很醉了,所以沒能想出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您是在看到魔機手的當下就覺得不對勁嗎?」
「呃,不對,是撿起來之後吧。」
那確實是條粗製濫造的魔機手,但不對勁感並非出自那裡,而且有別於莫名其妙的籠統感覺,是能明確地用言語表達出來的東西。
也不是關節運作不順暢,這類有關性能方面的異狀。
可是,確實存在著某種不對勁感。
梅莉翻閱起桌上的書,似乎是在找些什麼,並為了幫助托爾回想細節開口說:
「該不會是比一般魔機手重了些吧。」
「重量嗎?我確實覺得比較重,但魔機手的重量本來就都不一樣──啊,對了。」
察覺到不對勁感來自何處後,托爾看向自己正戴著鎖鏈手套的手。
「托爾先生,您想起些什麼了嗎?」
「……那條魔機手裡裝有金幣。就在兼具防禦功能的手背護甲,以及臂部外側那層較厚的金屬板裡頭。」
「等等,您說在金屬板裡頭?」
「別問我為何會曉得。因為這會令人聯想到我的戰鬥方式,所以絕對別告訴其他人喔。」
「可是尤菲一定會曉得啊?」
「妳們沒辦法對彼此隱瞞任何事吧。」
「因為沒那個必要啊。」
梅莉笑瞇瞇地把翻開的那本書遞給托爾。
「我是不知道您是怎麼發現的,但我們也有思考過金幣可能是被封在魔機手的金屬板裡。畢竟那樣一來從外表就完全看不出裡頭有金幣,也就不會受到懷疑了。」
梅莉遞來的書,正好翻開在標題寫著低熔點金屬的頁面上。
「妳是指水銀嗎?」
「不,是合金。和水銀不一樣,在常溫時是固體。要能熔解成液體的溫度也各有不同。」
梅莉指著寫有低熔點金屬的表格這麼說。
托爾也知道這可以用在焊接金屬之類的工作上,焊錫就是典型的例子之一。
「也有只要倒上些熱水就會熔解的低熔點合金呢。例如伍德合金。」
「熱水?……啊,所以魔蜈蚣的大量柴薪就是用在這上面!」
伍德合金的熔點為七十度。
考量到就算天氣冷時也只要八十五度以上就會熔化,很難想像這會是金屬的熔點。
只要能達到這個溫度,就算不用特殊設備也能把金幣封進魔機手裡頭吧。說穿了就是先將金幣放在魔機手的金屬板零件上,再倒上熔解成液態的伍德合金即可。而且這種合金不會發生熔解掉金幣之類的意外,之後也只要倒上熱水就能輕鬆地重新取出來。
真是有意思的合金啊,托爾一邊感嘆一邊看了伍德合金的成分表。
「鉛、錫、鎘?還有鉍?喂,前兩者暫且不論,鎘和鉍可不是能輕易弄到手的吧?就連我也只在高中化學的補充教材裡看過文字敘述啊。」
儘管說得很誇張,但這世界的科學技術根本無從取得鎘和鉍。這兩種金屬或許根本還沒被發現。
這對雙胞胎該不會因為自己接觸過地球的科學知識,所以認為大家也都知道吧?托爾不禁用狐疑的目光看向梅莉。
這對繼承了大規模商會,也就是所謂深閨千金的雙胞胎,就算不知世事也很正常。
不過梅莉倒是肯定了托爾所指出的問題。
「是啊,確實沒辦法取得呢。但我沒想到您會被那種先入為主的觀念給限制住呢。」
「妳指的是什麼?」
「托爾先生,您再怎麼樣也不至於會忘記自己是什麼人?這本書又是從何而來的吧?」
歪著頭的梅莉顯得一頭金髮柔順飄逸,在照明用魔機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看著她澄澈透亮的碧眼,托爾注意到了伍德合金的出處。
「是遺落物嗎。」
「是的。話雖如此,量也不多吧。有一定的量,應該會製作鎚子或大型魔機這類體積龐大的物品,再把東西封進去。就算是易於兌換金錢的寶石之類物品,也可以在裝進木箱後再用伍德合金封住就好。」
「也就是說,伍德合金頂多只有能搬運幾枚金幣的量囉。」
「是的。既然是隸屬於魔蜈蚣的冒險者,那麼很可能是在迷宮裡取得這類遺落物的。」
據說遺落物通常會出現在迷宮裡。確實也有托爾這種出現在迷宮外的例子,但想要取得遺落物,基本原則就是去迷宮裡找尋。
「也就是說這起走私案是烏巴茲商會把金幣交給魔蜈蚣。接著用屬於遺落物的伍德合金,將金幣密封在他們旗下的冒險者的魔機手或魔機足裡。然後趁著擔任烏巴茲商會運貨車隊的護衛時帶出去。回程改為走私銀器來賺點外快。大致上是這樣吧?」
「嗯,沒錯。而且隨著連續幾年將金幣走私到鎮外,導致原本就不算是大城鎮的達蘭迪產生了金幣短缺問題,到了屬於徵稅時期的現在,造成的影響更是明顯。」
托爾不禁感到佩服。
因為利用了屬於遺落物的伍德合金,所以連諸多經驗老到的盤檢官都沒能看出端倪。
「那麼用來走私的金幣,來源就是妳們調查到的假發包支出囉。」
「應該沒錯。之後只要從鹽類專賣這邊以人事費用之類名義把錢補回去就好。」
梅莉闔起了書籍。
「儘管歷史上發生過各式各樣牽涉到遺落物的事件,但真的發生在身邊時還是很有趣呢。」
「哪門子有趣了,那是犯罪耶。」
「錯不在遺落物身上,是濫用遺落物的人不好。」
梅莉用手遮住自己打哈欠的模樣,繼續說:
「所以我們來懲罰他們吧。」
梅莉說完「請把這些交給尤菲吧」,便把記錄著先前那些對話的紙張交給了托爾。
尤菲幾乎是在梅莉剛上床睡覺的同時醒來。
尤菲起床後,走到梅莉剛剛坐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接著雙手互扣並朝著天花板向上伸展,然後像貓一樣弓起背部舒展身體。
儘管這個動作能凸顯看不到什麼起伏的胸部,但托爾對此並未有任何感想。
「妳透過跟梅莉的共享思考知道多少了?」
「直到幾乎可以完全確定是用伍德合金密封金幣來走私這段。至於該如何收集證據就是難題了。」
「能像這樣順暢地繼續講下去,完全不像在跟另一個人談呢。」
這樣確實能省下重新說明的工夫,但相對地也讓托爾覺得很混亂。畢竟她們是長得一模一樣的同卵雙胞胎,因此也更令人覺得混亂了。
尤菲瀏覽過梅莉睡前留下的筆記後,隨即將筆插進墨水瓶裡。
她似乎開始在那份筆記的背面寫了些什麼。
「托爾先生撿到的那條魔機手是將金幣封在手背和臂部嗎?」
「是啊,沒錯。」
「魔機手之所以會顯得作工粗糙,原因大概出在是由魔蜈蚣自行打造的。如果是向工坊訂製的,那麼實際的金屬板厚度會跟設計圖產生差異,有可能會讓藏匿的手法曝光。」
尤菲畫了魔機手的圖之後,還用箭頭標出了手背和臂部這兩處。
「如果讓達蘭迪的大門關卡攔下魔蜈蚣的人,再對魔機手施展火系魔法,應該就能舉發他們了。」
「最好別那樣做。」
托爾不禁直接開口勸阻。
托爾對露出訝異表情的尤菲解釋原因。
「魔機手是靠著裝著者注入魔力來運作的。在頻繁地灌注魔力後,可能會因為融合了持有者的魔力,導致提高了對其他魔力的抗性。不上不下的火魔法,根本無法提高平時就有在灌注魔力的魔機手的溫度。」
似乎是因為初次聽說這回事,在好奇心驅使下,原本在寫筆記的尤菲抬起頭來盯著托爾。
「升格為B級冒險者的條件,是必須能對武裝賦予強化對吧。那就是原因嗎?」
「是啊,因為有時得用武裝反彈某些強大魔物的魔法,所以升格至B級的條件便是至少要做到能讓武器具備不會被破壞的抗魔力。其實還能靠著身體強化去對抗,不過一旦武裝遭到破壞,那就不得不撤退了。」
即使聚集很多沒辦法幫武裝賦予強化的C級冒險者,一旦對上了強大的魔物或魔機獸,沒三兩下就會被打到潰不成軍。
所謂的冒險者公會,就是在出狀況時得負責統籌冒險者對抗魔物和魔機獸的組織。
要是不為能夠維持戰線、持續戰鬥下去的賦予強化使用者區分級別,就會發生有許多沒辦法賦予強化的冒險者臨陣脫逃,導致戰場陷入一片混亂的狀況。
在欠缺武裝的情況下對抗魔物就等同於自殺,因此不能勉強那些逃跑的冒險者上陣。
尤菲以點頭表示理解。
「也就是說,是否能為武裝賦予強化其實是著重於防禦力,而不是攻擊力囉?」
「妳理解得很快呢。視種類而定,有些賦予強化並非直接發揮在攻擊力上。也有用來散發香甜氣味的類型喔。」
「在戰鬥時散發香甜氣味……?」
「一切取決於靈活的思考。就是藉賦予強化散發出香甜氣味,來擾亂魔物的嗅覺,然後趁機從遠距離解決對方。總之,不管是什麼樣的強化,要升格為B級前,都要先做到能讓抗魔力和注入的魔力量成正比。」
公會在劃分級別時,著重的終究還是續戰力。若要評斷個人專長之類能力,就會以排行當基準。
尤菲歪了歪頭。
「托爾先生的武裝有被打壞過嗎?」
「幸好並沒有,我倒是經常受傷就是了。」
托爾回想往事並笑著說自己曾為了找尋回地球的方法而魯莽行事。
為了回歸正題,托爾停止回想並開口:
「像前面說的,必須找其他辦法加熱魔機手才行。」
「那就用熱水吧。既然只要加熱就好,乾脆把魔機手扔進加熱過的空鍋裡也行吧。」
「那樣確實比較好呢。畢竟要把水煮滾得花點工夫。而且要是對水施加火魔法,就會產生大量水蒸氣遮蔽住視線,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可能會讓他們趁機逃走。」
尤菲贊同托爾的意見,因此在筆記上註明直接加熱鍋子就好。
「寫得像食譜一樣呢。」
「畢竟裡面藏著錢,就像聖誕布丁一樣呢。」
「那是什麼啊?聖誕節我是知道就是了。」
托爾實在沒辦法把錢、聖誕節、布丁這三者連結在一起,只好問尤菲。
尤菲歪了歪頭。
「您明明來自地球,為什麼會不知道這個呢?」
「我出身的日本原本就不是基督教文化圈啊。但我吃過聖誕蛋糕就是了。」
「這麼一提,地球確實也是有多種宗教信仰呢。」
「到此打住吧。宗教衝突的狀況可嚴重了。若要說到全球局勢,根本不可能圓滿解決。」
「明明是地球卻無法圓滿嗎,這是怎麼回事啊。」
「別說冷笑話了。」
又講到離題了,托爾反省之後硬是拉回正題。
「關於走私金幣這件事,只要在大門關卡要求把魔機手放進加熱的鍋子裡,應該就能掌握住證據了。雖然規劃到這裡都還挺順利的,但該如何向關卡的官員提供這個建議呢?」
畢竟關卡的官吏們應該早就懷疑烏巴茲商會和走私金幣有關。
雙胞胎畢竟是烏巴茲商會的相關人士。由兩人提出建議,實在不曉得對方會認真看待到什麼程度。
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可能會認為是和魔蜈蚣串通設下的陷阱而提高戒心,導致無法先發制人。
「也是呢。今晚再跑出去也會讓哈蘭他們提高警覺,搞不好還會要求魔蜈蚣提前出發。再說了,我們也不想花時間跟官吏打交道。」
尤菲在筆記上寫了「要注意別吸入加熱魔機手時產生的蒸氣」後,瞥了托爾一眼。
「您有聯絡的手段嗎?」
「要聯絡冒險者公會的達蘭迪分部長的話,那我有辦法。因為我們有提前說好了。」
「想來也是。雖然他明天大概也會來拜訪,還是儘早聯絡比較好。請通知他該如何舉報吧。」
用雙手將寫完的筆記遞給托爾後,尤菲露出燦爛的笑容。
在金髮的襯托下,尤菲的笑容就像向日葵般華美豔麗。看到此情此景的人肯定都會讚賞這份美麗,並且深受她的笑容吸引──唯獨托爾像看到什麼可疑事物般地瞇起眼。
「妳打從一開始就是想讓我去聯絡才說這些話的吧。我就覺得奇怪,妳為何要告訴我走私手段和舉發方法。」
「您別鬧彆扭嘛,是因為您很可靠啊?」
「可靠的是聯絡手段和分部長吧。把那張紙給我吧,我會交給分部長的。是說,分部長結婚了嗎?」
「結了啊,是一對感情好到可以吵架的夫妻喔。」
「那就好。偽裝成情書送過去吧,讓我見識一下他們的感情有多好囉。」
「請別這樣,要是惹得分部長不想幫忙該怎麼辦。」
「開玩笑的。」
聳聳肩之後,托爾從衣服內袋拿出了很薄的圓鐵盤。
托爾先將尤菲交給他的紙張摺好,再塞進圓鐵盤的縫隙裡。然後在不被外頭注意到的情況下,將窗戶打開一道小縫。
「是在那一帶吧……」
托爾凝視夜色中的城鎮後,鎖定了有聯絡員待命的旅館。
他對手掌施加身體強化,接著使出能隱藏住手掌的魔法,然後將圓盤投向兩條街之外某棟旅館的其中一個房間裡。
咻地一聲,劃破了夜色的圓盤筆直飛向那棟旅館。
托爾的動作極為迅速,快到就連在他身旁緊盯著的尤菲,都沒注意到他已經投擲出去了。
等到托爾不發出任何聲響地關起窗戶後,尤菲才總算注意到他手上的圓鐵盤已經不見蹤影。懷疑托爾是不是變了某種戲法而拉起他的手猛瞧袖口。
「我完全沒注意到呢。」
「豈有可能讓沒施加身體強化的人看穿呢,我好歹也是B級的。」
望向遠方的旅館,該房間的燈光閃爍了兩次,應該是刻意操縱照明用魔機造成的,是代表已收到聯絡的信號。
「再來就得看魔蜈蚣會怎麼行動了。」
「也是呢。夜晚還很長,要不要來玩桌上遊戲?梅莉已經睡著了,那麼就能來場名副其實的認真單挑。」
還沒聽到托爾的答覆,尤菲就興沖沖地拿出了桌上遊戲。
「怎麼,妳似乎很開心耶?」
「由於能共享思考,我們都醒著時都會變成二對一,因此這類機會很難得呢。」
「原來還會有這種問題啊。」
幹勁十足的尤菲開始排起棋子。
「好吧,我就陪妳過兩招。」
為了明天的行動,托爾本想閉目養神,不過看到尤菲的表情後,他覺得玩個一局也不錯。
畢竟此時的尤菲,看起來像極了朋友們在畢業旅行時會露出的表情。
「我會拿出真本事,不會手下留情喔。」
「好啊,妳可別後悔喔。」
露出得意微笑的托爾以慣用手排放棋子。
尤菲則是有如提高警戒般地皺起眉頭。
「後悔……意思是你很有自信囉?」
「正好相反。我是怕自己弱到會讓妳萌生罪惡感。不過所謂的拿出真本事對決,其實就是跟自己的戰鬥。試著全力以赴獲勝吧。」
「所以並不是和您較量,而是對抗我自己嗎!?」
「您並沒有自己說的那麼弱呢。」
聽到尤菲的評語後,托爾回答:
「但也沒有妳說得那麼強吧。」
桌上遊戲的較勁比想像中來得激烈許多,展開了雙方各有進退的攻防戰。
儘管發現走私手法的雙胞胎給人相當聰慧的印象,但其中一人睡著時,醒著的那一方似乎比較容易展現出自身個性。
之所以會玩得如此激烈,原因顯然在於尤菲是靠著直覺來下棋的類型。她能很快地找出最佳棋步,卻不擅長花時間判斷後續發展,因此沒辦法掌握住五步後的局面。
相對地,托爾謙虛歸謙虛,卻也有一定的實力。按照公式去下,即可憑藉經驗彌補差距。
面對托爾居於下風,卻也不容絲毫大意的局面,尤菲喃喃自語:
「我並不是小看您,但您的棋風和梅莉一樣相當穩健、紮實呢。」
「畢竟公式是諸多先進累積經驗而得到的成果啊。」
或許梅莉是憑藉知識作為基礎來建構邏輯,尤菲則是擅長靠著直覺來構思邏輯吧。
當姊妹倆在一起時,因為能憑藉兩顆腦袋、兩種邏輯思考,所以沒有一定的實力顯然無法當她們的對手。
想通一對一比賽為何會讓她這麼開心後,托爾繼續移動棋子。
在尤菲接連出奇招而令局勢大致底定後,這場棋賽總算在黎明前最昏暗的時間點分出了勝負。
「好久沒這麼專注地下棋了呢。」
從適度動腦造成的疲倦中放鬆下來後,為了讓睡眠不足而導致視線有些模糊的雙眼能休息一下,托爾望向窗外。
看著只有路燈照亮的街道,他突然注意到有馬車的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的刺耳聲音,於是他立刻起身離開椅子。
現在還不到大門關卡開啟的時間,駕駛馬車上路未免太早了。
尤菲似乎也聽到了,於是停止收拾桌上遊戲。
「在員工都還沒睡醒的這個時間前來,顯然不會是客人呢。再加上大門關卡都還沒開啟,也不會是行商馬車。」
提高警戒的尤菲立刻起身叫醒梅莉。
托爾則是透過窗戶俯視外頭的道路。
剛好看到有輛兩匹馬拉的載貨馬車停在烏巴茲商會門前。一名從車伕座跳到地上的年輕男子隨即抬頭望向托爾。
──不妙!
看到那名男子施展身體強化後,托爾立刻從窗邊跳開。
下個瞬間有個木箱砸破了窗戶玻璃飛進房裡。
木箱撞到天花板後碎裂,裡頭的鹽袋跟著散落一地。
「──發、發生什麼事了!?」
剛被叫醒的梅莉看到整個房間都是鹽,不禁慌亂得大叫。不過與尤菲共享思考後便立刻掌握情況,隨即從床上起身。
此時有條魔機手抓住了窗邊,緊接著佩戴者也爬了上來。
是那名車伕。
用不著仔細聽也曉得樓下陷入一片慌亂。
還來不及看向尤菲和梅莉,從窗戶闖進來的男子就一臉不耐煩地喊:
「兩位小姐,請跟我來吧。」
「請恕我們拒絕。」
「沒時間了,就算得動粗我也要──」
那名男子沒能把話講完。
托爾從男子的視野邊緣快速逼近,用戴著鎖鏈手套的左拳全力往對方臉頰揍了下去。
被這記足以打碎顴骨的重拳揍飛後,男子直接飛出窗外。
托爾則是咂嘴了一聲。
「真是的,進房間前連個招呼都不打啊。」
托爾一邊開著玩笑,一邊看向雙胞胎。
「那應該是魔蜈蚣的人吧。到底怎麼回事啊?」
「不曉得。儘管目標顯然是要帶走我們,但目前的情報還不夠充分呢。」
尤菲和梅莉一同搖頭。
隨著一樓的騷動聲越來越大,衝上樓梯的沉重腳步聲也傳了過來。
既然目標是雙胞胎,身為護衛的托爾就得趕快決定要如何行動。
「雖然狀況不明,但沒時間在這裡磨蹭了,總之先去跟分部長會合吧。」
托爾將雙胞胎一左一右地抱在腰側,衝向窗戶。
從樓梯衝上來的腳步聲即將抵達房門前。
施加身體強化後,托爾一腳踏上窗台。
在他跳出去的同時,房門被踹破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托爾在逃出窗戶那瞬間回頭望去。
闖入房間的是哈蘭,以及穿戴著魔機足,顯然是魔蜈蚣成員的冒險者雙人組。感覺哈蘭直到剛剛都還在睡吧,他身上的居家服顯得有些凌亂。
「可惡,別讓她們逃了!一定要抓住那對雙胞胎!你們按照緊急應變手冊裡寫的去分頭找人,動作快!」
似乎已忘了還有鄰居的哈蘭瘋狂地大喊。
居然連緊急應變手冊都有啊。顯然對哈蘭他們來說,現在發生了意料之外的狀況。
跳出窗戶後,無視守株待兔的魔蜈蚣手下,降落在馬車貨台上的托爾直接抱著雙胞胎衝向包圍網。
「居然想正面突圍?連排行榜都沾不上邊的B級小子少囂張了!」
為了抓住直衝而來的托爾等人,魔蜈蚣的一眾成員紛紛伸手去拿武器。
而當他們想抽出武器時,卻發現被卡在鞘裡一動也不動,只能一臉訝異地看著自己的武器。
「怎麼會拔不出來?!」
就在他們為了使勁拔出武器而扭來扭去時,一左一右抱著雙胞胎的托爾趁機闖了過去。
「明明是跟好人家的女孩一起出門,這種帶法也太不紳士了吧。」
「但幾乎沒感覺到晃動還是值得稱讚。」
把姊妹倆的抗議當作耳邊風,托爾等到跑進一條小巷才將她們放下來。
「剛才沒看到溫茲。也就是說魔蜈蚣的主要成員應該都不在。」
如果是被一群B級冒險者包圍,托爾可不會傻到犯下抱著雙胞胎胡亂突圍的錯誤。就算抽不出武器,卻未選擇用人海戰術包圍騰不出雙手的托爾,證明了那夥人毫無默契可言。
「我們去公會吧。有人來礙事我會負責擺平,冷靜地跑過去就對了。」
托爾從皮袋裡取出鎖鏈戰輪後,為了不讓趕過來的追兵進入小巷內,因此丟出許多三角釘。
「托爾先生您是忍者嗎?」
「我家祖宗八代都是農民啦。總之快跑。」
托爾往公會跑的同時也仔細聆聽周遭的動靜。
在這天還沒亮,理應萬籟俱寂的時段,鎮內各處已經鬧烘烘的。
在宛如被有大事要發生的預感催促下,托爾一行人繼續往公會跑去。
或許是學過護身術的關係,雙胞胎的體力其實還算不錯。
帶頭跑在前面的托爾回頭望向她們。
大概是因為能藉由共享思考觀察自己跑步的模樣,所以她們奔跑的姿勢顯得相當漂亮且俐落。
即便如此,她們還是跟不上身為冒險者的托爾。雖然魔蜈蚣的冒險者們照理說會追上來,但應該是三角釘發揮了作用,目前尚未看到人影。
將視線重新移回前方時,發現有一名嬌小女性從某棟兩層樓的旅館屋頂上跳了下來。
雙胞胎不禁停下了腳步,托爾則告訴她們:
「放心,她是在旅館待命的聯絡員,是自己人。」
聽到托爾的說明後,雙胞胎點了點頭後繼續向前跑。
女性聯絡員藉由大幅度揮手示意托爾他們跟上來,然後在前面帶頭跑。
托爾他們跟上去後,女性開口說:
「抱歉,似乎出了點狀況,導致耽誤到與您聯絡。」
「沒關係,告訴我狀況如何。」
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情報。托爾開口催促後,女性才鬆了一口氣地繼續說:
「首先已經把走私手段通知分部長,也另行聯絡衛兵了。到此我有親自確認過。」
告知完衛兵後,女性就回到旅館待命等候聯絡,因此她聲明接下來都只是自己聽說的狀況,才接著說下去:
「儘管那份建議中說應該先封鎖大門關卡才對,但衛兵發現魔蜈蚣住的旅館昨晚有收到大量柴薪,於是決定直接前往控制現場。」
「……啊,原來是這樣,那就難怪了。」
為何沒有早點察覺到這件事呢,托爾咒罵著自己真是愚蠢。
尤菲與梅莉似乎也察覺到衛兵為何要那麼早行動了。
「為貨運車隊擔任護衛的魔蜈蚣在通過關卡時,肯定是全副武裝的狀態。」
「即便素質參差不齊,但跟整群冒險者交手的話,衛兵這邊也會蒙受不少損失。」
「既然如此,趁著對方尚未完全準備好的時候對旅館發動奇襲,這樣才能減少損失。」
明白為何鎮上會鬧烘烘後,雙胞胎不禁露出一臉歉意。
女性聯絡員轉頭向她們說:
「不用擔心會波及鎮民造成損失。衛兵在這方面可是專家。不如說,我該為了沒能即時聯絡妳們而再度道歉才對。」
「為何聯絡會遭到耽擱?」
托爾這麼問之後,女性一臉為難地說:
「畢竟這次的嫌犯是冒險者聯隊,衛兵方面擔心奇襲的情報會從公會洩漏出去,因此是行動後才通知我們的。真令人不甘心,要是平時有多和他們合作就好了。」
「唉,那並非任何人的錯。」
就連分部長也無法完全信賴旗下的冒險者,才會請托爾擔任雙胞胎的護衛。不知內情的衛兵為求一網打盡,會選擇先行動再通知也是很合理的。
「有多少人逃掉了?」
「聽說在旅館逮捕了十個人。不過包含聯隊長溫茲在內的主要成員都行蹤不明。原本還打算以案件關係人的名義去烏巴茲商會臨檢,但半路上遭到魔蜈蚣攻擊,導致衛兵得重整態勢再行動。據說是對方用馬車衝撞突圍。」
托爾想起了從商館跳出來時看到的魔蜈蚣手下和馬車。
遭到衛兵奇襲後,魔蜈蚣大概是想藉由挾持雙胞胎當人質闖出關卡。而且應該也還打算跟哈蘭他們會合。
就現況來看,魔蜈蚣主要成員和包含哈蘭在內的烏巴茲商會走私案件相關人等應該已經會合了。
「不過想來也奇怪,事到如今盯上雙胞胎還有任何意義嗎。」
如果想要靠著挾持人質的手段闖過關卡,那麼直接綁架正好在附近的民眾應該比較快。畢竟一般人身邊並沒有像托爾一樣的護衛。
已經可以看到位在冒險者公會旁的城牆了。
就在只要進了轉角,即可筆直前往冒險者公會時,托爾一行人發現有群男子宛如要封鎖道路般阻擋在前,他們只好停下腳步。
「是哈蘭和溫茲……」
女性聯絡員一臉不悅地如此嘀咕,並後退了一步。
擋住去路的是溫茲他們,以及魔蜈蚣的十名冒險者。而且除了哈蘭之外,還有三名曾在烏巴茲商會見過的員工。
看來他們是從烏巴茲商會用馬車搶先一步。可以感受到主事者無論如何都要帶走姊妹倆的執著。
哈蘭一臉不甘心地看著尤菲與梅莉。
「才一個晚上沒盯緊妳們,走私手法就被破解了……所以我才討厭所謂的天才啊。還是說,妳們其實跟惡魔做了交易?」
被點名的尤菲和梅莉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請別畏於承認自己的無知好嗎。」
「你因為害怕承認自己無知,所以污衊他人與惡魔交易,真是可恥啊。」
「自己不努力卻毫不反省,也不敬重擁有知識的人,只想著趕走他們以求心安。」
「所以烏巴茲商會才淪落到人去樓空的地步。當然,沒能阻止你的我們也有責任。」
「然而,此刻的你是名副其實地在逃避責任,這就不能怪到我們身上了。」
哇啊,真是被罵得狗血淋頭,就連托爾都忍不住同情起身為敵人的哈蘭了。
當大家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哈蘭時,他整張臉紅了起來。
「還真敢說啊,妳們肯定不懂凡夫俗子的心情吧。妳們知道要經營那麼大規模的商會有多困難嗎。一大堆人都說自己是在報答前任會長的恩情,根本不好好聽我的指示做事。最後還說妳們這對雙胞胎才有成為會長的資質。開什麼玩笑,連按照我擬定的計畫去做都不會,憑什麼──」
「老大,別說了。對方只是在拖延時間。根本沒在聽你講話。」
溫茲制止了反駁到口沫橫飛的哈蘭。
再拖延下去,衛兵就會趕來了。看穿了雙胞胎的企圖後,溫茲拔出了巨劍來警告托爾等人。
「不會再讓你們拖時間了,乖乖投降吧。我可以保證雙胞胎性命無虞。只要用那她們的知識來賺取資金,我肯定能夠重振事業。」
在拿著近兩公尺長的巨劍的溫茲左右,還各有兩個持有小型盾搭配小型劍,以及用雙手持拿長槍,完全沒穿戴魔機手或魔機足的冒險者。他們顯然是魔蜈蚣的中樞成員,也就是由溫茲率領的B級隊伍。
看到溫茲他們的戰力後,女性聯絡員後退了一步,悄聲告訴托爾:
「放棄去公會,改去衛兵哨所吧。」
儘管這是很合理的建議,但托爾像嫌麻煩般地單手把玩著鎖鏈戰輪。
「沒必要,在這擺平他們就行了。」
看到托爾拿起武器來,溫茲不禁嗤之以鼻。
「拜託喔,B級的邊緣人還真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啊,我可不會繼續讓你拖延時間的喔?」
「……我啊,已經兩晚沒睡了。」
「啥?」
「昨晚是玩桌上遊戲玩了一整夜,前一天是為了紀念日而一路喝到早上,當我意識到自己可是熬了兩天沒睡後,真的超想睡啊。就讓我速戰速決吧。」
托爾拿著發出鏘啷鏘啷聲的鎖鏈戰輪前端,往前踏出一步。
「可別小看獨行冒險者喔。要是你們以為人多就能取勝,那就儘管放馬過來。」
就在托爾用單手把相當於鎖鏈戰輪最前端的戰輪拋出去時,一陣轟鳴聲也跟著響起。
那陣轟鳴聲宛如雷鳴。
當溫茲他們總算意識到那是好幾層的金屬鎖鏈摩擦聲所造成的時候,他們背後一連傳來了五道重物倒地的碰撞聲。
溫茲他們聽到那聲音就曉得,原本在後面待命的手下們都毫無還擊之力地被打倒了。
飛舞的鎖鏈戰輪在發出鏘啷鏘啷的聲音後回到托爾手中。被托爾用自身魔力施加了賦予強化的鎖鏈戰輪散發出紅色的雷電。
那件特殊武器在發出轟鳴聲的同時突襲並一舉掃蕩位於溫茲他們後面的手下。
這使得溫茲等人已經再也不敢小看托爾。
「散發紅色雷電的賦予強化,而且還是獨行的B級冒險者。」
從托爾獨特的戰鬥方式察覺到其真面目後,溫茲等人已完全失去了從容。
「──是排行第十七名的赤雷!?」
公會確實是基於分派委託所需,才會設計出等級制度,但這並不能完全代表冒險者的真正實力。
有些冒險者即便無法討伐屬於昇格為C級條件的魔機獸,卻有能力追蹤難以捕捉到的特殊魔物或魔機獸,為了改善這類人才被埋沒於低等級的狀況,因此另行設計了名為冒險者公會排行榜的評價制度。
不拘獨行或組隊,而是以對公會的貢獻程度,或是偵察、追蹤、斥候等項目為基準來評估整體能力,據此列出前五十名的排行榜。
其中身為獨行冒險者,僅憑戰鬥能力就名列排行榜第十七名的赤雷已是B級冒險者之首。
溫茲感到自己的背正在冒冷汗。
托爾用最小幅度的手腕動作來操縱在空中舞動著的鎖鏈戰輪,使它在散發著紅色雷電之餘,亦有如龍一般地翻騰飛舞。
沒有強化身體的話,根本無法應對一舉擺平了多名魔蜈蚣手下,速度極快的鎖鏈戰輪。儘管溫茲率領的B級隊伍眼睛追得上,但作為他武器的巨劍則是不管怎麼揮都嫌太慢,光是要防禦就很吃力了。
於是溫茲先和隊友交換一下眼神。
他們與托爾的距離拉得太開,導致無人能進攻。
「……用突擊陣形上。」
溫茲向隊友下達指示後,拿著小型盾的兩人便站到溫茲斜後方,負責防禦左右兩側。拿長槍的兩人則是以溫茲為盾,將長槍架向前方。至於溫茲自己則是用巨劍來遮擋身軀,擔綱起防禦正面的任務。
沒必要打倒托爾。因為目標終究是帶走雙胞胎。
當溫茲開始奔跑時,他們五個人也都有了動作。就算走了歪路,他們畢竟還是B級的隊伍,因此十分有默契地一同往前衝。
就算有點距離,全力衝過去就不成問題了。溫茲等人施加身體強化後,在短時間內就能跑得像馬一樣快。
「──哼啊啊啊啊!」
為了鼓舞士氣,溫茲發出了吶喊。
跟在他身後的兩人用全力將長槍擲向托爾,然後從刀鞘中拔出作為副武器的短刀。
敵我雙方距離已縮短了一半。由於對手得花時間對應擲過去的長槍,肯定能殺進攻擊範圍內。
──溫茲是這麼想的。
然而只見托爾隨意地揮了揮手臂。
震耳的雷鳴再度響起。
紅色的雷電劈落四方。
擲出去的長槍被鎖鏈戰輪打飛。
意識到這點時,溫茲已經飛在半空中。
「……啥?」
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狀況,只能不自覺地發出疑問聲。
背面著地的溫茲反射性地採取護身倒法,然後朝正面舉起巨劍,並為了掌握狀況而迅速環顧四周。
倒在地上,四肢有著很深的割傷的兩名長槍手,正因為無法站起來而呻吟著。
拿著小型盾的兩人看著遭到粉碎的盾牌,不禁愕然。
溫茲等人就是被宛如鞭子般,以音速來回揮舞的鎖鏈戰輪打得分崩離析。
溫茲不由得對簡直完全看不到蹤影的鎖鏈戰輪感到戰慄。
不僅殺不進攻擊範圍,甚至還看不見攻擊。
光是一擊就打垮B級隊伍,令他們潰不成軍。
「怎麼打得贏啊……」
某人看著折斷的長槍喃喃自語。
「別示弱!快重新組好陣形!」
為了化解隊友的畏懼之意,身為隊長的溫茲大吼。
回過神來的兩名隊友扔掉小型盾回來和溫茲會合,並舉起了小型劍。
就在這之後,視野遭到紅色的光芒所蹂躪。
在震耳雷鳴聲停下的同時,持拿小型劍的兩人屈膝跪倒在地,背後還流著血。
那是鎖鏈戰輪在散發出紅色雷光的同時,如同鞭子般繞到他們背後砍出的傷口。
溫茲注意到了。
托爾打從戰鬥開始後就站在原地沒移動過半步。
溫茲深深吸了一口氣,將巨劍扛在肩上並壓低身子。
「……啊啊,可惡,上一次和比我強的人交手是多久以前啦?」
在因為回想起遺忘已久的感覺而露出苦笑後,溫茲緊盯著托爾不放。
四年前,溫茲在迷宮裡發現了一種只要用熱水就能融化的神奇金屬後,他便開始藉此來走私魔機的素材。
冒險者是一種得賭命的工作。然而不管是武裝、行囊,還是住宿費,一切的一切都得花錢。總算湊齊簡陋裝備而開始討生活的低等級冒險者,卻因為遇上強大的魔物和魔機獸而喪命,這可說屢見不鮮。
為了讓升到B級的自己看起來多少稱頭些,溫茲開始幹起走私的勾當。
之所以聚集一些四肢缺損,裝著魔機手或魔機足的低等級冒險者組成聯隊,目的是便於走私。然而,他也無法否定其中包含了幾許同情和同理心。
我依舊能四肢健全或許只是運氣好。
面對實力強於自己的對象,逃跑才是上策。那是身為冒險者能活得更長久些的祕訣,也是溫茲他們從未受過重傷的原因。
幹起走私勾當後,已經沒必要賭上性命戰鬥,卻也不再能與比自己高強的對手交鋒,這是某種因果報應嗎。
「這就是自作自受吧。」
在露出苦笑的同時下定了決心,溫茲邁步向前衝。
他將魔力灌注在愛用的巨劍上,以巨劍為起點施展魔法。
藉由扛在肩上,纏繞著陣風的巨劍製造出狂風奔流,使溫茲得以進一步加速。
在托爾揮下手臂的那瞬間,溫茲也使盡全力劈下巨劍。
周遭受到暴風肆虐,遭強風吹襲的鎖鏈戰輪因此降低到溫茲眼睛跟得上的速度。
「哈啊!」
憑藉著過人體格與暴風,他用力舉起才剛剛劈下去的巨劍來攔截鎖鏈戰輪。
鎖鏈戰輪因此被打上天空。
不認為自己能勝過對方,好歹也要還以一點顏色。即便走偏了,自己也還是一名冒險者。
趁著托爾把鎖鏈戰輪拉回來發動下一波攻勢前,溫茲用巨劍砍向已進入他攻擊範圍的托爾。
原本是這麼打算的溫茲卻突然聽見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於是反射性望向巨劍。
早已被鎖鏈戰輪纏繞住的巨劍劈哩啪啦地濺射出紅色火花,這使得鎖鏈戰輪看起來就像一頭在舔舐獵物的紅龍。
考量到自己與托爾的體格差距,就算只憑蠻力去拉扯也不會輸給對方才是。即便如此,B級的溫茲卻發現直覺正在警告自己別這麼做。
──巨劍會被搶走。
就在溫茲緊握劍柄,將全身力量灌注到雙手的下個瞬間,他竟像被釣起來的魚一樣飛上天。
他望向托爾。
對方的手根本連動都沒動。
而鎖鏈戰輪卻像擁有自我意志一樣,自由地在空中翻騰飛舞。
「……是磁力嗎!?」
經由對鎖鏈戰輪施加賦予強化產生磁力後,藉由操作鎖鏈與戰輪各自產生的磁場來調整斥力與吸力,就算不揮舞手臂也能對鎖鏈戰輪進行複雜的操控。先前揮舞手臂操作的動作只是障眼法。
即便看穿了操控機制,勝負也早已分曉。
鎖鏈戰輪往地面揮去,被纏繞住的巨劍也跟著被甩動,往地面刺去。
溫茲忍痛決定放開手中的巨劍。
雙腳落地後,溫茲衝向托爾。就算是赤手空拳,他也絕不放棄。
托爾則是露出了微笑。
「怎麼,你還是有身為冒險者的骨氣嘛。可惜已經太遲了。」
溫茲內心裡完全同意對方這句話。
托爾放下鎖鏈戰輪,似乎是刻意要陪他來場肉搏戰。
這是在對到了最後關頭展露出冒險者骨氣的溫茲做出的回應吧。
本來就人高馬大的溫茲施展身體強化後,揮出的拳頭快到劃裂了風,直接往托爾臉上打過去。
緊接著,紅色的火花四濺。
托爾用快到連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揮動左手,輕鬆地從側面揮開溫茲的拳頭。他讓紅色雷電附加在雙手的鎖鏈手套上,藉由磁力的相斥作用來加快手臂的揮舞動作。
托爾舉起右手,瞄準了溫茲因為攻擊被卸開而露出破綻的軀體。
「我的彈指可是很強勁的喔?」
以拇指壓住中指後,再迅速地彈出纏繞著紅色雷電的右手。接著便響起令人難以想像只是被一根中指彈到所產生的爆炸聲,溫茲的腳也跟著離開地面。
在瞪大了眼睛的溫茲面前,托爾迅速地從皮袋裡拿出一根鐵棒。
「我會活捉你的,觸電吧。」
當鐵棒頂到溫茲胸口的那瞬間,伴隨著紅色閃光的劇痛使他當場倒地不起。
他全身的肌肉都變得鬆弛而無法動彈。
真是令人不禁失笑的實力差距。
「喔,還想掙扎嗎?」
就在溫茲完全無法動彈,搞不懂到底發生什麼事時,只見白色的煙霧覆蓋了整個戰場。
親眼目睹自己依賴的溫茲等魔蜈蚣成員單方面地被打垮,令哈蘭不禁頭痛到按住額頭。
計畫明明進行得很順利才對。金幣也囤積得十分足夠。
即便如此,才僅僅一晚,只有一晚就整個翻盤了。
照理來說,用屬於遺落物的神奇金屬來走私黃金的計畫不可能曝光才對──然而才一個晚上沒盯緊雙胞胎,祕密就被揭曉了。
達蘭迪這裡沒有武力比魔蜈蚣更強的勢力才對──然而卻被僅僅一名外來客擺平了。
儘管計畫在雷鳴聲中徹底遭到顛覆,但自己早已備妥緊急應變手段。
在溫茲倒地的同時,哈蘭啟動了針對這類狀況所準備的魔機。
在以魔石作為動力的機械「魔機」中,也有用來逃走的種類。
在一瞬間內散佈煙霧後,哈蘭轉身離開。
這下子非得逃跑不可。
儘管對於欠缺研發商品能力的哈蘭來說,他非常想要擁有雙胞胎的豐富知識,即使如此,與其在這裡被捕不如先逃跑,這樣損失得才比較少。
畢竟先前走私的金幣都在達蘭迪外頭。就算需要重新擬訂計畫,只要手邊有豐富的資金,還怕無法從頭來過嗎。
哈蘭全力奔跑著。託溫茲曾教過身體強化的福,儘管他跑得還算快,但應該比不過專業的才是。
跑進岔路後,他立刻啟動了先前準備好的魔機。剎那間,只見狹窄岔路被魔力形成的石牆堵住。
這樣應該能爭取到一些時間才是。
為了確保退路,哈蘭有事先安排部下在岔路待命,而對方看到他時不禁瞪大了雙眼。
「哈蘭先生,只有您一個人嗎?溫茲先生他們呢?」
「都被打倒了。沒時間啦,得逃走才行,動作快!」
他催促部下沿著岔路快跑。
在沿路召回按照緊急應變手段於各處待命的部下之餘,哈蘭也不忘展開石牆。
這是根據衛兵的動線、道路寬度,以及在前述條件下能部署的戰力等情報,由哈蘭親自規劃出的逃生路線。
於各處會合的部下足足有十人,應該能夠順利地逃走。
「順利地逃走……哈哈哈。」
雖說目前按照計畫進行,但未免過於消極,哈蘭不禁謹慎起來。
然而,並沒有追兵的身影。應該完全甩開了才對。
已經可以看到為了逃走所需而準備好的避難用地下通道。
並沒有看到負責戒備的衛兵,堅固的鐵門也已經開啟。看來部下有按照緊急應變手段中的指示去做。
這原本是為了萬一達蘭迪遭到魔物和魔機獸包圍時,能讓民眾逃生的通道。
得在戰力不足的情況下逃亡,令部下們難掩不安的情緒,不過看到前往地下通道的鐵門後,他們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有名部下從鐵門旁的樹叢裡走了出來。
「哈蘭先生!隨時可以進入地下道!」
「很好。在場的就是所有人了吧?我們要直接逃離達蘭迪。喂,把抓到的衛兵當成人質一併──」
在哈蘭講完這句話之前,他不禁閉上了嘴。
因為地下通道的鐵門被紅色雷電籠罩,然後碰一聲地用力關上了。
「這就是所有人了?搞什麼啊,原來你還挺有人望的嘛。」
一邊打哈欠,一邊從後方喊住哈蘭他們的,正是托爾。
哈蘭臉色鐵青地回頭望向托爾。
「怎麼可能……暫且不論熟悉本地的衛兵,你為何能一路追到這裡來……?雙胞胎她們呢?」
「喔,你說雙胞胎啊,我早就好好地將她們送去找公會分部長了。畢竟無論是衛兵還是達蘭迪的冒險者,都難保沒和你或魔蜈蚣有所勾結。總之工作得有始有終才行呢。」
一派輕鬆地說著的托爾還笑著聳聳了肩。
額頭浮現青筋的哈蘭怒吼: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剛好追到這裡來?就算是衛兵也未必能找到我吧!?你明明完全跟丟我了,到底是怎麼追上來的?是碰巧嗎?你究竟是走什麼狗屎運啊!」
「……我就是不走運才會掉到這個世界來的。要是運氣真有那麼好,我早就能回地球了。」
托爾板著一張臉如此回嘴。
「還有,我打從一開始就沒跟丟你。哈蘭老兄啊,你有帶著護身用的鐵製匕首吧。我就是追著它的金屬反應才來到這裡唷。」
聽到托爾這麼說,哈蘭不禁摀住胸口。確實如他所言,自己的上衣內袋裡藏著一把護身用匕首。
「……你能探測到金屬嗎?」
「當然可以。就連大致的形狀和尺寸也都曉得喔。只要鎖定過一次,我就能像這樣追蹤過來呢。」
托爾得意地笑了一下,用戴著鎖鏈手套的擺出宛如要拜拜似的雙手合十動作。
「在離開雙胞胎的房間時,你說過什麼緊急應變手段之類的吧?那時我就在想,是不是只要暫且放任你們不管,之後就能一網打盡呢,結果還真的如我所料。我搞定這件工作後想要好好睡一覺,不過你們就先睡吧,晚安囉。」
話才剛說完,托爾的身影就消失了。
只見紅色閃光在周圍的建築物與地面上竄過。
哈蘭的部下們因為觸電而接二連三地倒下了。
愕然地站著的哈蘭只能環顧周圍倒地的部下們,無暇去關注托爾的蹤影。
無從判斷自己究竟是觸電還是深感無力,哈蘭跪倒在地。
「你這個怪物……」
在如此喃喃咒罵後,哈蘭也跟著倒地,站在他旁邊的托爾則是露出苦笑。
「就算是我也抵抗不了睡魔呢。啊~好睏喔。」
「──睡得真飽啊。」
在旅館的其中一間房裡醒來後,托爾望向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還能看到許多星星在閃爍著。
將雙胞胎交給公會分部長,還擺平了溫茲與魔蜈蚣一眾成員以及哈蘭跟他的部下們並移送給衛兵處理,接著又被找去向衛兵說明事情經過,因此等回到旅館已過中午了。如此說來,應該睡了將近半天。
托爾在坐起時,肚子也傳來咕嚕嚕的聲音。
儘管在說明事情經過時,有承蒙衛兵的好意吃了點東西,但確實是從一大早起床後就沒好好地用過餐。
「……呃,話說妳們在這裡做什麼?」
托爾問了不知為何待在他房裡的雙胞胎。
儘管不確定該說這是在下獨角棋還是在對奕,但正在玩桌上遊戲的雙胞胎都一臉認真的模樣。稍微看了一下棋面後發現,她們是在重現昨天托爾與尤菲下的那盤棋。
姊妹花一起轉頭看向托爾。
「您要去吃晚餐嗎?」
「感謝您給我們欣賞睡臉。」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好啦,快回答我的問題。」
托爾稍微梳理一下頭髮再問一次後,雙胞胎是這麼說明的:
「我們是來報告善後處理已經完成,事態也穩定下來了。」
「真快啊。」
「畢竟要是不快點處理可能會波及到烏巴茲商會,因此其實也跳過了一些程序。」
畢竟最近剛好是稅吏要來收稅金的時期,偏偏在大家為此煩惱之際鬧出了走私風波。況且金幣短缺確實開始對人們生活造成影響,導致各方怨聲載道。
由於冒險者聯隊魔蜈蚣從事走私是罪證確鑿,因此分部長也被找去鎮議會說明事件概要之類,導致無法待在雙胞胎身邊。
既然如此,分部長認為將雙胞胎送到托爾身邊最能保障她們的安全,似乎也是因為這樣才趁他睡覺時闖進來。
「明明是冒險者常住的旅館,居然才一開口拜託就放我們進來了。」
「您還是別太信任旅館的門鎖比較好喔。」
「我會牢記在心的。」
托爾稍微打理一下服儀後,覺得反正也沒差,便開口問雙胞胎:
「幫我挑間能吃到新鮮蔬菜的餐廳吧,能喝到溫熱的濃湯就更好了。」
「我們還以為冒險者只顧著吃肉呢。」
「身體可是幹這行的資本啊。必須考慮營養均衡才行。儘管我對這方面並不算很瞭解就是了。」
「營養學是嗎。之前沒接觸過呢。」
托爾便與雙胞胎一起走出旅館。看到姊妹倆後,昨天早上拜託托爾兌換金幣的旅館老闆神情顯得有點複雜。
街上錯身而過的達蘭迪鎮民也對她們投以複雜眼神,但牽手一起走的雙胞胎似乎並不當一回事。
「涉及走私的哈蘭和溫茲等人都遭到逮捕了。能夠逮到好像還很謹慎地備妥逃亡計畫的哈蘭,您可是大功臣喔。」
「托爾先生,您就是赤雷吧。那可是連我們都聽說過的知名冒險者耶。您為何不一開始就告訴我們呢?」
「那是別人隨便給我冠上的稱號。自報很丟臉耶。」
就算不是如此,為了不讓他人能從忠實呈現出戰鬥手法的稱號上,聯想到對應策略,托爾幾乎不會主動報上這個名號。
「烏巴茲商會狀況如何?」
「被要求付共計兩千七百枚庫茲姆金幣的賠償金。與其稱為懲罰,不如說是警告還比較貼切呢。」
「那麼大一筆錢……付得出來嗎?」
光是一枚庫茲姆金幣就等同一名成年男性一年的伙食費,而且可以吃得還算不錯。畢竟這個世界很難維持農耕地,因此伙食費頗高。
雖然收數枚金幣當訂金的托爾在這個世界也算是很有錢了,但要他備妥兩千七百枚金幣現款,也只能雙手一攤。
雙胞胎果然都搖了搖頭。
「當然付不出來,畢竟經營狀況也惡化了。」
「我們姑且將手邊的資產、和遺落物相關的書籍等物品低價賣給烏巴茲商會,之後預計將用商會名義拍賣掉。」
「啊,那個書架上的東西是吧。」
若把屬於遺落物真品的書籍拿去拍賣,價格至少會是十枚庫茲姆金幣起跳。
雙胞胎的藏書幾乎都是無缺頁,況且是十分罕見的完美物件,因此能拍賣到很高的價格才是。只要挑對地方辦拍賣,總額肯定能輕易地超過千枚金幣。
但相對地,雙胞胎會失去所有的資產。
「考量到我們提供了走私手法是使用伍德合金的情報,再加上未涉及走私且原本就遭到軟禁,因此並未被問罪。」
「即使如此,烏巴茲商會也只有走向關閉一途。畢竟已失去信用也少了員工,更沒有資金,根本沒希望從頭來過。」
失去信用的並非只有烏巴茲商會。
無視周遭路人的視線,托爾嘆了一口氣。
眼前這對姊妹不僅失去資產,就連信用和工作也都沒了。
然而雙胞胎看起來並不悲憤。
「說到哈蘭的動機嘛,他似乎是打算以走私賺到的錢當資金,到其他都市開一間只雇用自己跟班的商會。」
「哈蘭似乎也很清楚只靠他的跟班無法維持住烏巴茲商會呢。」
「明明只要縮小規模就好,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許吧。」
托爾不禁回想起應該再也碰不到面了的哈蘭的模樣。
儘管最後托爾有追上哈蘭,但達蘭迪的衛兵倒是完全跟丟了。
如同雙胞胎說的,哈蘭立下的逃亡計畫其實還是頗有用。
可惜他欠缺能居於高位的器量。
「就是這間店。」
就在事件剛好講到一個段落的時間點,雙胞胎停下腳步。
儘管不知情的話只會覺得這裡是普通民家,但入口旁確實放著寫有菜單的黑板。不過黑板也被植栽遮住了一半以上,不是那麼容易注意到。
一進去就發現裡頭意外地寬敞。店內深處還放著蒼鬱的觀賞用植物。大概是很少有客人進來吧,座位有八成以上都是空的。
看到雙胞胎後,店主貼心地請我們到內側的座位就座。由於設有屏風,再加上是位於深處,不至於引人注目。
就座並點完幾道菜後,托爾望向在自己對面並肩坐在一起的雙胞胎。
「妳們今後打算怎麼辦?」
「有人問我們要不要當他的養女。」
「是分部長嗎?」
「是的。因為他是雙親的老朋友,希望能照顧我們。我們的雙親曾在他還是現役的冒險者時多次提供金援,他大概是想報恩。」
達蘭迪分部長確實格外在乎雙胞胎。既然有這層背景,托爾也能接受了。
前烏巴茲商會長夫妻果然是品格高尚的好人呢。
「不過妳們似乎並不打算接受他的提議呢?」
當托爾指出這一點時,雙胞胎顯得很驚訝。
「您很清楚嘛?」
「要是有意願成為養女留在這座城鎮上,那妳們的態度就會影響到分部長個人聲譽。因此真有那個意願,妳們就會設法表現得更和善一點。」
在從旅館走到這間店的路上,尤菲和梅莉對所有路人視若無睹。
雖說烏巴茲商會將不復存在,但如果能找交易對象出面解釋情況或說情之類,就算多少會有些不便,也還是能在這裡好好生活才對。
畢竟只要公布走私事件是雙胞胎協助解決的,即便有人私下議論,也不至於會被公開批評。
「還是說妳們想繼續雇用我當護衛,陪妳們去和大家打招呼?」
「不,用不著那樣。但正如您所言,我們並不打算成為養女。」
「相對地,我們想對您提出一個建議。」
尤菲與梅莉正襟危坐地對托爾說:
「您願意投資我們嗎?」
「投資?」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詞彙,他不禁反問一遍。
尤菲與梅莉同時點了點頭。
「托爾先生您曾說過自己起心轉念,決定埋骨於這個世界。然而您依舊無法揮去是否在下個瞬間就會回去地球的不安對吧。」
「那就由能理解這份不安的我們,為您在這世界備妥安居之地吧。」
「我們的知識一定能為您派上用場,不會扯您的後腿。」
「因為我們是自願跟著您的,所以就算您突然回去地球,被留下來的我們也不會有怨言,用不著擔心會虧欠我們什麼。」
托爾伸出單手制止列出了所謂投資相關條件的雙胞胎們。
「沒想到妳們居然會這樣說啊。」
他將雙手交錯抱在胸前喃喃自語。
這對姊妹可是時值青春年華的美貌少女。雖學過護身術,但一到鎮外,會發生什麼事就難說了。
雖然她們一旦要離開鎮上就勢必要有護衛隨行,但如今已經沒錢可雇人了。
既然對象是很清楚這對姊妹擁有的知識量,實力又足以保護她們的托爾,那麼會萌生這種自我推銷的想法也是無可厚非。
事實上,她們提出的條件並不差。
即便托爾已下定決心在這個世界活下去並結束一生,內心其實仍有幾分不安,若能與她們維持現在這種關係,也是一種適當的心理復健吧。
托爾考慮一下後,在他點的飲料送上來時做出了決定。
「往後也請兩位多多指教囉。」
「好的,也請您多多指教囉。」
他舉起杯子後,尤菲和梅莉也跟著一起乾杯。
「話說托爾先生,您認為我是尤菲嗎?」
「還是說我才是尤菲呢?」
「……看來我得從學會如何分辨妳們努力起才行了。」
「父親,母親,等到一切都結束後才來向你們報告真是抱歉。」
雙胞胎一起在墓碑前講述了烏巴茲商會倒閉的來龍去脈。
托爾邊和守墓人則在一旁喝著紅茶望向她們。
「殺害她們雙親的人已經獲得懲罰了嗎?」
「是啊,已經處決了。因為有不少出資者提供懸賞金呢。」
守墓人一邊揉著自己駝背的腰,一邊如此說。
「畢竟是一對會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參與各式慈善活動的善良夫妻呢。」
「難怪他們的墳墓這麼氣派。」
「冒險者先生覺得羨慕嗎?」
「該怎麼說呢。我幾乎沒有想過關於死亡的事情,因此就算要談希望自己的墳墓會是什麼模樣,似乎也沒多大意義。」
「所以您很強囉?」
「也沒有那麼強啦。」
「──如果連你都不算強,那這世上就沒有強者囉。」
托爾轉頭望向在他和守墓人閒聊時插嘴的聲音源頭。
達蘭迪分部長正朝這邊走來,身旁還跟著顯然是他妻子的女性。
托爾挪了椅子並開口邀他們就座。
「偵訊和其他事情都結束了嗎?」
「是啊。已經扣押了作為物證的伍德合金。走私出去的金幣也還剩下七成左右。儘管對於金幣的處置方式有些爭議,但那才不甘我的事呢。後續就交給財政相關的人去處理吧。」
「真是痛快啊!」,分部長在交抱雙臂後靠在椅背上這麼說。
靜靜地坐在分部長旁邊的夫人則是微微瞇起眼睛,溫柔地看著在墓碑前的雙胞胎。
「她們長大了呢。」
「她們也到了能決定自己前途的年紀呢。只是沒想到打算跟著這個小白臉走啊。」
面對用三白眼凶狠地瞪來的分部長,托爾聳聳肩說:
「只不過是雙方同意對彼此都有利的建議罷了。有意見的話,您只要設法說服她們就好。」
「你以為我說得過她們嗎!?」
「既然是男子漢,那就別用嘴,而是用背影來說話吧。瞧,她們在看您了,趁現在脫掉上衣吧。」
「哪能做這種事啊,你這臭小子。對花樣年華的少女這麼做,只會讓她們覺得噁心罷了。」
面對沉著一張臉轉過身去的分部長,夫人笑著說:
「我家這口子啊,洗完澡打赤膊放鬆一下時,女兒都會翻白眼給他看,似乎是因此留下了心理陰影。」
「不准說。」
「哎呀呀,你真是的,害羞了嗎。你的背影只要留給我一個人看就好囉。」
即使被分部長插嘴打斷,夫人也毫無畏懼之色,反而還使勁咚咚咚地敲著對方的背。
雖然雙胞胎說過這對夫妻感情好到可以吵架,但應該是根本就吵不起來吧。
顯然知道敵不過妻子的分部長轉移了話題。
「那你們離開達蘭迪後打算去哪?」
「會先去弗拉雷塔利亞吧。」
「弗拉雷塔利亞啊,目的是迷宮囉?」
不愧是獲得賞識而被分派來管理公會分部的人,立刻就推測出來了,因此托爾也點頭表示肯定。
弗拉雷塔利亞是座很有名的迷宮都市。
這座與五十年來始終尚未攻略完畢的迷宮一同獲得發展的獨特都市吸引了許多冒險者聚集,不僅有針對付錢爽快的冒險者做各種買賣,販售從迷宮裡取得的遺落物也能獲得不少利益,可說是有著蓬勃發展的都市。
托爾伸出手拿茶點。
「雙胞胎現在身無分文,我手邊的錢也算不上充裕。得在那邊賺點錢才行了。」
「名列排行榜的你手邊的錢不充裕?」,分部長質疑起托爾。
要直接委託B級冒險者時,必須以金幣支付報酬。
更重要的是,因為名列排行榜的冒險者能夠討伐強大的魔物和魔機獸,就算不接委託也很容易賺大錢才是。
「我之前很會花錢呢。」
「你還年輕,那很正常。不過啊,今後有尤菲和梅莉在身邊,你可得──」
「親愛的,別對人家怎麼花錢有意見好嗎。」
面對妻子不太高興的訓斥,分部長表情有些苦澀。
托爾則是苦笑著說:
「是因為我之前有在收集舊文明相關物品和遺落物的關係。但我已經不會再這麼做了。」
托爾之所以沒什麼錢,理由在於為了找出能回去地球的情報,因此收集了各式各樣的物品。
然而到了第十年決定放棄回去地球後,所以也不再打算收集這類物品了。
「──我們對托爾先生的收藏品感到很好奇呢。畢竟我們已經將自己的收藏品都賣掉了。」
「我們掃墓結束了。謝謝托爾先生您獻上的花。」
尤菲和梅莉在掃墓結束後也加入了對話。
「尤菲,我的收藏品放在自己的據點裡,沒辦法立刻給妳們看。我們得先去弗拉雷塔利亞進迷宮賺錢才行,況且我也希望藉此訓練妳們戰鬥。梅莉,對妳們的雙親獻花是基本禮儀。下次我們三人就各買點東西聊表心意吧。」
分別回答姊妹的問題後,托爾把紅茶喝光後從椅子上起身。
「雖然比預計得早了些,不過我們出發吧?」
「也是呢,非常感謝各位的照顧。」
姊妹倆鄭重地向分部長夫妻低頭致意,然後便一左一右地與托爾並肩前行。
尤菲望著托爾的臉孔。
「您已經能輕鬆地分辨出我們了呢。」
梅莉也從另一邊看著托爾。
「原本以為您是靠著我們身上的金屬飾品作為辨識根據,但就算摘下來了,您也分得出來呢。」
原來徹底不佩戴飾品是為了這理由啊,托爾不禁苦笑以對。
「因為我已經逐漸習慣了。這算是最後的考驗嗎?」
「是的。附帶一提,您合格了。」
「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就分辨出我們,真是令人驚訝。」
「梅莉妳講話時不搭配肢體動作還真罕見呢。」
「被發現啦。」
在左右兩邊的雙胞胎同步鼓掌。
通過達蘭迪城牆開啟的大門後,三人正式踏上了旅程。
托爾仰望藍天。
有多少年沒和別人一同通過城鎮的大門啦。而且還是跟既非護衛對象,也不是臨時隊友的人呢。
神奇的是,此時的藍天似乎也比平時更高、更晴朗呢。
坐在叩咚叩咚地搖晃的馬車上時,有個鐵塊狀物體從旁邊疾駛而過。
「那是魔機車呢。是在運送金幣嗎?」
看著超過馬車遠去的鐵塊狀物體,梅莉如此說。
六輪型魔機車的尺寸與地球的廂型車差不多,儘管在速度和行進距離上比馬車更為穩定,但因為必須使用高純度的魔石作為燃料,因此不太適合使用在一般的交通往來上。只有在運輸高價商品和接送重要人士時才會使用。
確實某些旗下具備高階冒險者的聯隊也有魔機車,但能看到的機會並不多就是了。
「從行進方向來看,目的地和我們一樣呢。」
「也是弗拉雷塔利亞嗎?」
「是啊,而且應該也和我們一樣會在前方的溫泉鎮暫作停留。」
仰望晴空的托爾如此喃喃自語。
由於魔物和魔機獸一到夜晚就會積極出沒,因此要盡可能進城鎮裡過夜。儘管以托爾的實力來說,就算在野外露營也不會有生命危險,但難得這附近就有溫泉,當然還是進城鎮過夜比較好。
「總覺得冒險者好像變多了呢。」
尤菲看著超過馬車離去的一眾冒險者如此說。
有不少是十五歲到二十五歲左右的冒險者。他們很羨慕地看著坐在馬車上的托爾一行人。
「唔,左擁右抱的真令人羨慕啊……」
看來只是在嫉妒他罷了。
察覺嫉妒眼神的托爾,為了避免惹人嫌,於是轉移視線看向雙胞胎。
在一同踏上旅程時,尤菲和梅莉就換掉了原本具有千金小姐風格的衣服,改穿便於活動的服裝。
考量到綁辮子很花時間,於是只綁到齊耳的位置,原先充滿千金小姐風格的長裙,此刻也換成了便於活動的短裙。即便如此,依舊難以掩飾她們出身好人家的背景,這或許是因為她們有著巧妙利用裝飾品來襯托服裝的出色品味,也可能是出自雙胞胎的漂亮容貌。
在帶有森林芬芳的微風吹拂下,托爾不禁打了個哈欠。
「那些人果然目的地和我們一樣。」
「沒想到冒險者竟然也很愛乾淨呢。」
「主要是為了避免獵物察覺到自己的味道。我們現在要去的溫泉屬於天然碳酸泉,不會有硫磺味。況且受到發展成觀光地的影響,周遭的魔物和魔機獸都已經被驅逐了,因此就算是新進冒險者也不至於會遇到生命危險。」
「但能賺的也不算多就是了。」,在托爾說到這裡的同時,拉著馬車的馬頭前方已經能看到城牆,而溫泉鎮就在裡頭。
「話說之前錯身而過的那些冒險者,幾乎都是以碳酸藥水為目的吧。」
「碳酸藥水?」
這個沒聽說過的詞彙令雙胞胎一起歪了歪頭。
不過從屬於遺落物的書籍中學到許多地球知識的兩人,似乎立刻就想像到那大概是什麼東西了。
「從名稱來判斷,應該是用碳酸泉作為溶劑所調配出的藥水吧?」
「是因為會發泡而容易與魔力融為一體嗎?」
「會特地跑到這裡來買,可見效果應該很好吧。」
「可是碳酸水的氣體一旦受到震動或衝擊就會跑掉,那麼碳酸藥水的實用性到底還剩下多少呢?」
對於無須多做解釋就能推論出實際情況,甚至找出問題點的雙胞胎,托爾只覺得佩服不已。
魔力很容易與空氣融為一體,而受惠於氣泡的碳酸藥水能迅速地發揮恢復效果,這在某些地方已經等同常識了。
對於需要賭命戰鬥的冒險者來說,能迅速發揮恢復效果的手段確實非常寶貴。
雖然碳酸藥水的需求量大到難以估計,但流通管道相當有限,也只有到會湧出碳酸泉的溫泉地帶才能直接買到。
那也是因為就算好不容易買到碳酸藥水,亦可能受到移動中或戰鬥時的激烈晃動的影響,令氣泡在受到搖晃的情況下跑掉,導致真正喝下時早已成了普通的藥水。
由於在實用性方面有問題,因此只能作為惡作劇商品或純粹的產地紀念品。
理所當然地,有許多新進冒險者只憑道聽途說就想嘗試效果。正因為是經常會受傷的冒險者,所以在嘗試過一次後,就會開始做起想要找出妥善的運輸方法,藉此一獲千金的大夢。
就連托爾也有為了重現地球的碳酸飲料而購買碳酸水,但終究只能做到微發泡的程度,最後只好放棄的經驗。
「這是身為冒險者都會經歷的,但畢竟能泡到溫泉,因此也不算完全白費工夫。」
通過城牆大門並下馬車後,雙胞胎就立刻為了找有賣碳酸藥水的店家而東張西望。
等支付費用給車伕後,托爾便出聲喊住不知道到底在期待些什麼的姊妹。
「那可沒有當作產地紀念品以外的價值喔?」
「才沒有那種事。即便只能作為紀念品和飲料販售,還是那麼多冒險者特地前來購買,因此肯定也會有比在其他城鎮買還便宜的東西吧?」
「不愧是梅莉。身為商家千金的著眼點就是不一樣。」
的確,這座溫泉鎮連藥水都傾向賣得比起其他地方要便宜一點。也就是作為宣傳促銷商品的一環,採用了薄利多銷的策略。
也可說是將目標放在購買碳酸藥水時,還會一併購買其他物品的顧客上。
「先找投宿的旅館吧。以碳酸藥水來說,幾乎每間旅館都會當成泡完溫泉後喝的飲料販售。」
「您打算住什麼樣的旅館呢?」
「我們現在沒有錢呢。」
「費用我來出吧。等到弗拉雷塔利亞妳們就要進行戰鬥訓練了,趁現在好好休養生息吧。」
「謝謝您關照了。」
「我們來幫您刷背吧。」
「溫泉池是男女有別的,房間也是。我已經不是妳們的護衛了,不會整天和妳們待在一起。」
輕描淡寫地應付掉雙胞胎的玩笑話後,托爾挑了一間適當的旅館投宿。
這間木造的兩層樓旅館,整體具有恰到好處的老舊氣息和厚重感。登記櫃臺是有點狹窄,但員工的素質相當不錯。
「由在下來帶領各位前往房間。在住宿於本旅館的期間內,隨時都可以去泡溫泉,還請各位儘管悠閒地享受。」
在員工帶領下來到了T字形格局的房間。一進門就能看到客廳,右側為寢室,左方為可以看到中庭景色的陽台。
「兩個房間是彼此相鄰的,請問用餐時是送到各自的房間裡嗎?」
「我們跟托爾先生一起用餐就好。」
「因為還得詳談今後的事情呢。」
「那麼就請送三人份的餐點到我房間來吧。」
「我明白了。主餐有肉和魚可供選擇,請問三位需要哪種主餐呢?兩種都是產自弗拉雷塔利亞的迷宮。」
「我主餐要點魚。妳們呢?」
「我要點魚。」
「我要肉。」
「既然有這個機會,肯定兩種都要品嚐一下囉。」
真是精打細算。
目送在說明櫃子裡的入浴衣可以自由取用便離去的員工後,托爾放下行李並望向中庭。
光是從庭園打理得很不錯就看得出這間旅館的生意相當好。
尤菲和梅莉把椅子搬了過來。
「托爾先生,先喝茶吧。」
「之後再去泡溫泉。」
「妳們馬上就享受起來了呢。」
儘管不習慣搭馬車旅行的她們應該很疲憊了,此刻卻興奮地用旅館提供的泡茶器具準備起冷泡茶。
「我們是第一次到溫泉區呢。」
「據說托爾先生的故鄉日本有許多地方都會湧出溫泉,那在泡溫泉方面是否有什麼規矩呢?」
「為了避免弄髒溫泉,要先洗淨身體才能進去泡,以及不可以在溫泉裡游泳之類的。還有,在日本泡溫泉得全裸入浴。」
「那是因為溫泉數量多到可以包場對吧。」
「才不是呢,大家一起全裸泡喔。」
「……啊,是喔。」
「喂,那是什麼反應啊。唉,這也沒辦法。先講清楚可不是混浴喔,一樣男女有別。」
看著滿臉發紅感到害羞的她們,托爾只能露出尷尬微笑。
察覺氣氛變得莫名曖昧後,托爾乾脆打開了才剛放下沒多久的行李。
接著取出一把鑰匙,以及收在皮革筒裡的幾張紙。
「這些就交給妳們吧。這鑰匙能開啟我用來收藏各式舊文明資料和遺落物,以及相關物品的倉庫。我原本打算找個適當的管道賣掉,但交給妳們應該更能有效地運用才是。」
看著遞過來的鑰匙和皮革筒,姊妹倆的眼神變得有些陰沉。
不過似乎透過思考交換了某些意見後,雙胞胎的視線又變得柔和起來,然後便從托爾手中接下鑰匙和皮革筒。
「我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啊,不過要等到在弗拉雷塔利亞訓練完畢才能打開倉庫喔。我希望能在那裡將妳們鍛鍊至能做到強化賦予的程度。」
「我們明白了。就把這些當作預先領到的獎勵吧。」
「那麼就晚點在休憩室碰面囉。」
托爾在說完後立刻走進脫衣處。
目送托爾離去後,雙胞胎看向女性脫衣處的入口。
(他好像很熟門熟路呢。)
(畢竟日本據說是個注重清潔的國家呢。)
雙胞胎對彼此傳遞自己的想法。
儘管在前來這裡的路上就感覺到了托爾很愛乾淨,但沒想到他連旅伴都會這麼要求。
(先敲門再進去是不是比較好?)
(妳覺得呢?托爾先生好像什麼都沒做就走進去了耶。)
(我們完全不曉得這裡的規矩呢。)
雙胞胎站在寫著女性浴場的脫衣處入口木門前煩惱許久,在看到一臉狐疑的旅館員工從旁走進去後,她們總算也打開門走了進去。
(看來不需要敲門呢。)
(果然設有讓人無法一眼看到裡面的牆壁呢。)
(我們進去吧。)
尤菲與梅莉像下定決心一樣同時點了點頭,然後默契十足地並肩通過入口。
尤菲將門關上,梅莉則是先一步踏進脫衣處。
客人可能並不多。先前那名員工正在進行清掃。
「現在可以入浴喔。」
員工用手勢示意兩人可以前往浴場。
等尤菲也走過來後,姊妹便一起開始脫衣服。
脫掉上衣後,雙胞胎便面對面。她們仔細看著彼此小巧玲瓏的胸部上方,有著漂亮鎖骨的頸部一帶。離開達蘭迪兩天後,還以為沒被衣服遮住的頸部一帶已經留下曬痕。
(完全沒留下曬痕呢。)
(明明離開達蘭迪後就一直在戶外,是因為體質的關係嗎。)
在觀察完彼此的身體之餘,兩人進一步脫掉下半身衣物,然後拿出入浴衣。
在因為感受到視線而回頭望去時,正好和員工對上了。
「抱、抱歉,失禮了。」
她們還來不及回問哪裡失禮,員工就繼續開始清掃了。
不曉得是否連腳邊的塵埃都清掃乾淨了,雙胞胎一起低頭看向腳邊。由於兩人都屬於前不凸後不翹的身材,因此要看清楚腳邊並不難。
(一塵不染呢。)
(該不會有穿入浴衣就用不著脫掉內衣褲吧?)
(問問看好了。)
(就這麼做吧。)
「不好意思,能請教一下嗎?」
「請、請說!?」
儘管對員工回應時的聲音變尖感到狐疑,雙胞胎還是攤開了入浴衣。
「請問穿著這個的時候是否不用脫掉內衣褲呢?」
「不、不是的,請先脫掉所有衣物後再穿上。」
「這樣啊。」
(看來原因並不在這裡呢。)
兩人分別往左右微微歪了歪頭。
「請問您先前為何道歉呢?」
「……因為兩位實在太漂亮,讓我不禁看到入迷。」
「原來如此,謝謝您的稱讚。」
兩人如同和聲般同步道謝後,隨即換上了入浴衣。
看來宛如及膝連身裙的入浴衣布料有點緊繃但很輕盈,透氣性也相當好。稍微揮動手臂後,發現還具有一定的伸縮性,不會妨礙到行動。
(材質似乎是麻,但質地相當細緻呢。)
(看來是使用了高級產品呢。那溫泉也值得期待。)
迅速地走入浴場後,兩人開始環顧四周。
這是個長方體型的浴場。
裡頭有兩座石頭造景浴池,一個位於正面的深處,另一個在右側。
看來並沒有其他客人。
如果是包場就太幸運了。也可能是因為太陽還沒下山,住宿客幾乎都不在旅館的關係。
(話說回來,托爾先生說過要先把身體洗乾淨吧。)
(可是穿上入浴衣就沒辦法洗了呢。)
面對面擺出雙手交錯抱在胸前的姿勢的兩人,看起來就像在照鏡子。此時尤菲注意到梅莉背後有塊木頭看板。
上頭寫著「請先將身體清洗乾淨再進入浴池」。在箭頭所指方向上有個石砌的火爐,那上面擺著裝有熱水的大桶子。
(看來入浴衣是要先洗淨身體再穿上呢。)
(我們太快穿上了啊。)
了解規矩之後,她們直接脫下入浴衣,在注意濕滑地面的情況下清洗身體。
尤菲從桶子中舀出熱水,梅莉則是用另外準備的水來調整溫度,然後將毛巾浸泡在其中開始清洗身體。
(毛巾的品質也很不錯呢。)
(跟我們在老家使用的相比也毫不遜色。)
(有錢的話,希望能買幾條備用。)
(如果有錢啊……)
雙胞胎對視一眼,然後嘆了口氣。
尤菲一邊幫梅莉刷背,一邊在腦海裡想著先前托爾給她們鑰匙和皮革筒的事情。光是這樣梅莉就理解了她的意圖,於是開口回覆:
(托爾先生的內心相當不安呢。)
尤菲靜靜地點了點頭。儘管梅莉看不到正在幫自己刷背的尤菲,但因為共享思考的關係,所以知道她也同意。
(原本覺得托爾先生只是因為一切往來關係都得重新來過,所以才會對異世界轉移感到不安,不過他其實也很擔心會被留下來的人呢。)
(一開始還在想這麼強的人居然沒有任何夥伴實在很奇怪,不過他可能是害怕和別人建立起深厚的情誼吧。)
(畢竟厲害到那種程度,肯定會有很多人倚賴他吧。一想到如果哪天托爾先生突然消失了,倚賴他的人該如何是好,也難怪會採取那種態度。)
幾乎在尤菲把背轉向梅莉的同時,她也轉過來開始幫尤菲刷背。
(而我們如今正是在倚賴托爾先生。)
(這樣只會讓他更害怕。)
(儘管我們想成為能讓托爾先生可以在這個世界落地生根的船錨,但現在的我們只是他的負擔。)
兩人一同露出嚴肅的表情。
要幫助托爾積極地接受這個世界,適應社會,並且創造出能讓他有歸屬感的安居之地。這正是雙胞胎建議要與他一起旅行時所提出的投資內容。
然而就現況來看,純粹是托爾在照顧她們。在創造出安居之地前,她們就已經陷入倚賴對方的狀態了。
而且對托爾來說,被人倚賴會成為他的負擔,只會加劇他內心的不安。
(正因為如此,托爾先生才會輕易地把那等資產讓給我們。)
(光從目錄來看,就算全都拿去拋售,粗估至少也能賣到五百枚金幣。)
(要帶我們去迷宮進行戰鬥訓練,這也是很不妙的發展。)
(在旅行途中這麼做本身並不奇怪。但在此同時,這也是托爾先生為了讓我們在他突然消失後能後生存下去,才會安排這種保險手段。)
(為了化解托爾先生會因為擔心被留下來的人而感到不安的顧慮,必須向他展現我們能夠自立自強才行。)
(而且如果托爾先生的私人物品不再增加,那他無論過多久都不會想安身立命。)
(空無一物而孑然一身會少掉的,絕非只有個人物品的重量,亦會失去想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執著呢。)
尤菲和梅莉一邊並肩洗著臉,一邊煩惱著。
(想要自立自強的話,錢是不可或缺的。)
這對現在幾乎是身無分文的姊妹,處於得靠托爾吃穿的狀態。
(到迷宮進行戰鬥訓練培養實戰經驗後,靠著賣掉從魔物身上取得的素材來賺取資金,這樣應該比較妥當。)
(可是那樣其實賺不了多少。以賺取資金的手段來說也很不穩定。)
在一同把熱水淋到頭上後,她們穿上入浴衣並走向浴池。
在這段期間內,尤菲和梅莉也仍在腦海裡討論該如何在經濟上自立。
走到浴池邊後,兩人先彎下腰用手指確認溫度。
溫度不冷不熱。
(畢竟是碳酸泉,溫度太高的話,氣都會跑掉了呢。)
(屬於可以放鬆地泡很久的溫度呢。)
隨著悄無聲息地踏入溫泉,跟著湧上來的氣泡有如滑過兩人潔白細緻的肌膚表面般來到水面。
兩人好奇地觀察碳酸泉會激烈地產生氣泡的特色,並且繼續浸到浴池裡。
「……呼。」
傳來了兩道打從心底感到放鬆的吐氣聲。
(真棒啊。)
(來個巡迴各地的溫泉之旅也不錯呢。)
(現在就暫且好好享受這個吧。)
(泡完溫泉後喝個碳酸藥水……啊,還有這招呢。)
(梅莉,妳現在想的有辦法實際做到嗎?)
在尤菲的詢問下,梅莉開始為剛剛隱約浮現的念頭構思細節。
(就理論上來說是可行的。)
(那容器就這樣做吧。)
尤菲開始在腦海裡具體地描繪出容器的形狀、材質、尺寸,以及製作機制等細節,梅莉則是在收到這些想法後進一步加上合乎邏輯的說明內容。
在全力進行共享思考的運作下,儘管她們已經在腦海裡深入地規劃化學、工程、計算必要的資金、材料供應商等各式資訊──但從表面上來看,她們只是因為溫泉泡到太過舒服而一臉慵懶罷了。
在溫泉鎮住一晚後,托爾他們繼續動身前往搭馬車單程就要花上兩天的目的地•弗拉雷塔利亞。
隨著越接近目的地,魔物的數量也越來越多,但有能力擊退牠們的冒險者也同樣增加許多。
即便確保了城鎮的安全,還是不時會有小型魔物在路上橫行肆虐。
「氣體果然都跑掉了。」
稍微喝了一點以實驗為名義購買的碳酸藥水後,梅莉看著容器沉思起來。
那是一種看起來像圓底燒瓶的容器。是為了避免碳酸造成瓶子破裂,才會設計成這種能承受壓力的形狀吧。
「是因為馬車搖晃的關係吧。」
「不過還是能發揮一般藥水的效果對吧?」
「應該吧。以輕微撕裂傷的程度來說,半天就能治癒了。換成碳酸藥水的話,傷口會以令人覺得詭異的速度快速癒合。」
就體感來說,約五分鐘就能治癒了。就算在必須劇烈活動身體的戰鬥中喝下,除了能避免傷口擴大,還能逐漸治癒,確實是不得了的好東西。
若想以比一般藥水更便宜的價格買到這種速效性藥水,問題會在流通管道上。
「我們已經進入結界了呢。」
就在尤菲如此喃喃自語的同時,在馬車後側的托爾也體驗到像穿破糯米紙薄膜般的感覺,這令他不禁皺眉。
「我直到現在還是無法習慣穿過結界的感覺。」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畢竟要是沒有這個結界,魔物和魔機獸就會毀了這個城鎮。」
「這我也很清楚啦。但該怎麼說,弗拉雷塔利亞的結界似乎似乎比其他城鎮更黏稠一點。」
「您是結界專家嗎?」
聽到托爾的感想後,尤菲不禁竊笑起來。
「弗拉雷塔利亞算是相對較新的城鎮,也許不只是模仿舊文明遺蹟的結界,還進一步調整了呢。」
「啊,那樣就能理解了。畢竟維持結界的費用很高,為了追求效率起見,就算多少有點不方便,也會睜隻眼閉隻眼吧。」
結界是打從舊文明時代就存在,能夠發揮出讓魔物與魔機獸難以察覺到的效果的一種魔機。
想要展開足以覆蓋住整座城鎮的結界,必須使用到龐大的魔力量,這方面是轉用自從魔機獸體內取得的高純度魔石。
由於只有C級以上的冒險者才能穩定地討伐魔機獸,因此就算只取得一顆也十分有價值。
「如果能找到可以為魔石注入魔力的方法就好了呢。」
「真能做到就是劃時代革命了。」
雖然魔石能作為魔力源、燃料使用,但至今尚未找到能為已枯竭的魔石再次注入魔力的方法。
「我剛來到這個世界時,還以為魔石就像充電式電池一樣就是了。沒想到就只是無法重複利用的普通電池。」
「畢竟魔機獸是舊文明的時代錯置產物呢。所以魔石也一樣。」
儘管離迷宮很近,圍住弗拉雷塔利亞的城牆卻很矮,城門倒是很巨大。不僅是冒險者,此地也有許多商人往來,但因為各自的審查手續不同,所以區分成不同隊列。
「客人,在這裡先下車反而能比較早進城門喔。」
在車伕的建議下,托爾一行人支付運費後便排進冒險者這邊的隊列裡。如同車伕所說的,這邊幾乎只靠認臉就能進城。
等排到托爾時,他只拿出自己的冒險者證件給衛兵看,對方就把雙胞胎視為和他同隊,並未進行什麼特別的審查就一併放行了。
對於幾天前才被牽扯進走私事件的人來說,這種處理方式真令人擔憂。
「這裡熱鬧得好誇張呢。」
看著大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潮,尤菲欽佩不已。
與尤菲手牽手的梅莉則是回頭看向托爾。
「要先找旅館嗎?」
「不,要先買妳們的武器,然後去公會登記成為冒險者。在弗拉雷塔利亞只要透過公會介紹,住宿費就能便宜一點喔。」
「這也是因為有迷宮的關係嗎?」
「沒錯。畢竟對外是以販售產自迷宮的遺落物和魔物素材為主,要是沒有冒險者就沒戲唱了。其實是很扭曲的經濟結構呢。」
托爾會皺起眉頭是其來有自。
舊文明打開了通往異世界的大門,也就是想透過開啟迷宮進攻異世界,結果卻被打回來,甚至還因為魔物反過來經由迷宮闖入而遭到毀滅,這是目前公認的說法。
因此魔物才會大量從迷宮裡湧出。冒險者的工作就是要設法攻進迷宮最深處,並且啟動位於該處的結界,停下迷宮作為異世界大門的機能。
以弗拉雷塔利亞仰賴迷宮作為主要收入的經濟結構來說,沒了冒險者就會無以為繼。然而冒險者的工作就是關閉迷宮。一旦迷宮被關上,弗拉雷塔利亞的經濟結構肯定會崩潰。
「唉,這邊的居民應該也懂這道理就是了。但迷宮不可能永遠存在。」
「據說這是長達五十年都未能關閉的迷宮耶?」
弗拉雷塔利亞從發現迷宮至今已有五十年之久,然而在攻破第七層之後,這十年來都沒有新的進展。
這是因為第八層為有著劇烈高低起伏的山岳地帶,還有許多飛行型魔物,想攻破是困難重重。
「聽說就連B級隊伍也止步於第八層。畢竟沒有能對空的手段會很吃力,再加上抵達第八層時,魔力和體力肯定已經消耗不少了。儘管只要隊伍人數夠多就能輪班休息,但把受傷等風險考量在內,想要攻略迷宮確實也得湊齊大隊人馬。」
托爾開始走向到處開著武器店的街道,雙胞胎也緊跟在後。
「我們要在哪一層進行戰鬥訓練呢?」
「第一層應該就夠了。在那之前,我想先到公會的訓練場看看妳們能將武器運用到什麼程度。」
這次會來到此地,目的是為尤菲和梅莉進行戰鬥訓練,以及賺一些眼前需要使用到的資金。托爾其實沒有攻略迷宮的打算。
去公會就能收集會出現哪些魔物的情報。況且還有托爾跟著,基本上不會遇到危險。
往武器店走之後,雙胞胎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嗎?」
順著兩姊妹的視線望去,發現有間賣酒的店家。
往來弗拉雷塔利亞的冒險者和商人都很多,酒的需求量自然也相當高。這裡甚至設有酒窖。
想起在達蘭迪酒館裡喝過的酒,托爾向雙胞胎說:
「需要過去看看嗎?」
「不,現在沒有必要。」
「因為我們想要的不是酒。」
擱下好奇除了酒以外,還能跟酒商買什麼的托爾,雙胞胎快步離開。
儘管覺得好奇,但既然她們說不必那就算了,於是托爾也繼續向前走。
據說迷宮裡是重現了異世界的空間。
發現弗拉雷塔利亞有迷宮是五十年前的事情,由於內部構造並沒有變化,因此有販售從第一到第四層的詳盡地形資料,就連第五到第七層也有公布某種程度的情報。
托爾他們進入迷宮後,並未走最短路徑前往銜接第一層和第二層的坡道,而是改為前往茂盛草原的稍深處。
托爾看著雙胞胎。
「妳們果然很強呢。」
雙胞胎都選擇了不僅攻擊範圍很廣,也很便於用來護身的長槍作為武器。
由於原本就學過護身術,再加上她們也把長槍術的基本架式練得駕輕就熟,因此托爾沒什麼能教她們的東西。
獠牙長得既大又銳利的野豬型魔物正喘著粗氣衝來。
尤菲和梅莉分別往左右兩側避開目標,然後用長槍從左右兩側一前一後地刺向牠。
儘管野豬魔物對攻擊有所反應,但畢竟是受到左右夾擊而進退兩難,最後只能單方面挨打。
野豬型魔物就在無從抵抗之下被長槍刺死。
儘管托爾也想像得到,這是唯有能共享視野和思考的雙胞胎才能如此有默契地攻擊,但成果還是遠超乎預期。
如果只有尤菲或梅莉一個人,那從小就被培育成千金小姐的她們肯定會受限於肌力等條件,不會有多出色的表現。頂多就是比一般人稍強一些。
只要兩人合作就能完全掌握住彼此的位置,還能互補死角,因此能施展毫無時間落差的合作攻擊。
「可以理解為何會說她們相當於C級冒險者了。」
為了取得素材而肢解魔物的手法也很不錯。因為她們原本就具備豐富的知識,也很了解該怎麼做才不會傷到素材。
取下能作為工藝品材料的獠牙後,雙胞胎看著托爾。
「您覺得如何呢?」
「以冒險者來說還不錯吧。那請您趕快教我們賦予強化吧。」
托爾從劍鞘中拔出了短劍。雖然是肢解魔物用的短劍,卻也打造得相當堅固,足以作為副武器使用。
「雖說是教妳們,但做法其實很單純。說穿了就是灌注魔力,發動魔法。不過還必須維持住武器表面原本的魔力才行。」
作為對抗強大魔法攻擊的手段,武器表面的魔力量可說是與抗魔力密切相關。
托爾將魔力注入短劍中然後發動魔法。接著便看到宛如靜電般,有些內斂的紅色雷電在流竄。
尤菲與梅莉盯著托爾的短劍看得津津有味。
「我從沒看過這種會散發紅色雷電的魔法,是您自創的嗎?」
「我只會用這種魔法喔。可能是因為出身日本吧,我的魔力本質似乎和這世界的人們有著很大差異。拜此之賜,我就算按照這世界的魔法教材去做也施展不了。」
在不斷模仿和改良自己看過的魔法後,托爾總算能施展出來的,就是這種特殊的雷電魔法了。
「這招相當方便好用,也沒什麼不便之處。遇到實力不如自己的對手,甚至還能讓對方拔不出武器。」
「該不會魔蜈蚣那些人想來擄走我們時,他們沒辦法拿出武器就是因為……」
「沒錯,我對他們的武器施加了賦予強化,用磁力固定住。正因為他們連賦予強化都做不到,才能輕鬆解決。」
「不到B級以上,對您根本無可奈何呢。」
「沒有比不動手就能解決更好的了。先別提這些,妳們也試試看吧。」
在托爾催促下,尤菲和梅莉面對面開始將魔力注入長槍。
如果是純粹地將魔力注入物品,那只要掌握住些許訣竅,就算小孩也辦得到。然而要接著施展魔法的話,難度就會一下子變高許多。
在兩人反覆嘗試的這段期間裡,托爾拋出鎖鏈戰輪迅速地收拾掉靠近的魔物,還一併回收素材。
就在托爾輕鬆賺到今日的住宿費時,儘管只有一瞬間,雙胞胎也已經能施展魔法了。
「妳們都是水的賦予強化啊。」
水就像蛇一樣纏繞在尤菲與梅莉那兩把長槍的表面。
儘管質量較大,水魔法的危險性卻也較低,而且不像托爾的雷電那樣有附加效果。
不過就能夠增強她們合作時的戰力來看,絕不能說這賦予強化很弱。
「經過一番應用訓練就會變很強了吧。」
「不好意思,但我們覺得現階段應該還沒辦法做到那種程度。」
如同梅莉所言,她們連賦予強化的基礎都還沒打好。由於還無法維持住賦予強化,因此水是時有時無。
「水魔法的話,就算不在迷宮裡也能練習。今天暫且先回去吧。」
能藉由賦予強化施展的魔法存在著個人差異。儘管有些比較特殊的人能夠施展多種賦予強化,就絕大部分的情況來說,其實都會受到術者的魔力本質影響而直接施展出來。
因此考量到賦予強化也有可能會是不能在城鎮裡練習的爆炎系等魔法,托爾才會選擇帶兩人到迷宮裡訓練。
托爾原本打算接下來讓她們去比較安全的旅館庭院,或公會訓練場練習,但兩姊妹一同開口婉拒。
「我們還想繼續在迷宮裡狩獵魔物。」
「我認為還是等能熟練地運用賦予強化後,再培養實戰經驗會比較保險……」
「我們希望能靠自己賺錢。為了籌措資金,因此打算再獵殺一些魔物。」
看到用真誠眼神這麼訴說的雙胞胎後,托爾也考慮了一下。
「……我明白了。我挺樂於見到妳們願意自立自強,那再待一會吧。不過留在第一層的效率太差了,去第四層吧。」
在從公會取得的情報中指出,在第四層有著可作為夜盲症藥材的魔物等出沒。由於走最短捷徑即可當日來回,因此對於有C級實力的人來說,在那賺錢是最有效率的。
「妳們剛才說要賺取資金,是打算一併做生意嗎?」
在往銜接下一層的坡道出發時,托爾發問。
她們畢竟是原本能繼承烏巴茲商會的千金小姐,對做買賣應該多少有些了解,那麼也曉得在迷宮裡待上一、兩天大概能賺多少。
視她們訂下的目標金額而定,可能得花個幾天在迷宮裡狩獵才行。
「還不確定是否能實現。得先實驗才會曉得。」
「妳們已經決定要做什麼生意了嗎?」
「目前還是祕密喔,敬請期待。」
似乎還不到能說明白的階段。她們暫且不提。
沒有經商相關知識的托爾也不再繼續追問。
「這附近的魔物賣不了多少錢,就別理牠們繼續前進吧。」
儘管以紅色雷電讓從遠處衝過來的野豬型魔物觸電,但並未給予致命一擊,一行人只管繼續朝著通往第二層的坡道前進。
不久後,當通往第二層的坡道映入眼簾時,尤菲和梅莉突然停下了腳步。
這也難怪了,托爾不禁露出苦笑。
「雖然看起來是這副模樣,但不用擔心,不會踩空掉下去的。就算掉下去了,只要有我在就不會受傷。」
托爾率先踏上去的坡道其實是以魔力形成的。這條半透明的黑色坡道就宛如海市蜃樓般曳動著。
托爾熟門熟路地開始沿著這條模糊不清,令人害怕到不知該如何踏出腳步的坡道往下走,然後回頭看了看雙胞胎。
看著驚恐地踏上坡道的雙胞胎,托爾湧上有點懷念的感覺。
在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為了找尋有可能讓自己回去地球的遺落物,托爾曾四處闖蕩經常能取得遺落物的迷宮。
當時他也擔心這種半透明狀,看起來很不可靠的坡道會不會突然消失,因此寧可扶著具有實體的岩壁謹慎地往下走。
「第一次碰到都是這種反應呢。」
「因為這種坡道真的很恐怖啊!」
尤菲以顫抖個不停的手指指向坡道,另一隻手則是緊緊地牽著梅莉。
「不久之後還得經過晃個不停的棧橋喔。到時我就跳個幾下讓它晃得更嚴重好了。」
「您很壞耶。」
「那是很老套的惡作劇呢。」
其實托爾並沒有打算惡作劇。
他一邊笑著,一邊和雙胞胎走到了第二層。
然後按照買來的地圖走最短路線,直接穿過第二、三層抵達了第四層。
第四層是生長許多高聳樹木的茂密叢林。
儘管溫度很高,濕度倒是沒多高,托爾拿好鎖鏈戰輪留意周遭情況。
梅莉很好奇地撫摸樹幹。
「這些樹木是砍不倒的嗎?」
「可以啊。不過坡道這一帶的樹木是刻意保留的。」
「刻意的?為什麼?」
「當作柵欄,避免無法通過樹木之間的巨大魔物移動到其他層去。」
如同托爾所說明的,從入口稍微往前進一段距離後,即可看到樹木被砍倒的痕跡,以及一條還算過得去的通道。沿著這條通道一直走下去,就能抵達前往第五層的坡道吧。
暫且沿著這條路前進一段時間後,托爾他們離開道路轉為走進叢林。
尤菲和梅莉改為握在長槍較偏槍柄上方的位置以備戰,但周遭的樹木很礙事,顯然會難以揮舞。
「在這邊就行了吧。」
進入叢林後過了一段時間,托爾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用鎖鏈戰輪橫掃周圍。
在雷鳴造成的回聲中,托爾一下子就掃平了前方的樹木。樹木倒地後還從斷面冒出劈哩啪啦的火花。
「很好,這樣就騰出可供妳們戰鬥的空間了。妳們也趕快用賦予強化滅火吧。」
「這、這樣也太粗魯了吧……」
托爾只對為此愕然的尤菲和梅莉聳聳肩。反正一開始戰鬥,周遭的樹木免不了會連帶被波及。
或許是聽到雷鳴,有獸類從叢林深處望向三人。
托爾注意到視線後也轉頭望了過去。
「馬上就來了啊。」
從叢林裡緩緩地走向托爾的,是頭身高多過他一倍的巨大褐色魔物。
那頭魔物露出滿口肉食性動物會有的銳利獠牙,還用和尤菲及梅莉身體差不多粗壯的四肢重踏地面造成巨大聲響,就在牠卯足了勁衝向托爾的那瞬間──只見紅色雷電和鮮血飛舞在空中。
魔物維持著露出獠牙威嚇獵物表情的頭顱在地面滾著。
托爾悠哉地走向魔物的屍體。
「牠的肝臟似乎能當藥材。但可別用賦予強化的水清洗喔,一旦滲入魔力藥效就會變差。」
「完全沒看清楚剛才到底發生什麼事就是了……」
對於托爾強到毫無道理可言的實力,梅莉只能楞住並喃喃自語。
「接著會有魔物因為血腥味而聚集過來,妳們可要留意了。快點完成肢解作業吧……怎麼回事?」
托爾感覺到魔物屍體旁似乎不太對勁,於是低頭看向地面。
地下有些微的金屬反應。
「托爾先生,發生什麼事了嗎?」
取出肢解用匕首的尤菲和梅莉問托爾。
看了一眼雙胞胎後,托爾用腳尖稍微刨開地面。這邊的土似乎並沒多硬。
「妳們知道在迷宮裡會以什麼樣的形式找到遺落物嗎?」
「裝在寶箱裡嗎?」
「那只會出現在給小孩子看的故事書裡啦。不對,卻也不盡然。」
由於亦有可能是在裝於盒子裡的狀態下被轉移到迷宮,若是貴重物品,確實有可能本來就收在盒子裡,因此無法說可能性是零。機會不大就是了。
托爾讓紅色雷電纏繞在鎖鏈戰輪上,接著利用電磁力加速,讓它能刺進地面深處。然後灌注磁力不斷剷開地面,直到掘入深處。
剷出來的土塊是重疊在一塊的腐葉土,隨即因為本身質地很鬆軟而分解。等土塊像這樣瓦解、散開後,可以看到裡頭有個很明顯是人造物品的東西。
原本搞不懂托爾想做什麼的尤菲和梅莉,此刻眼神閃閃發亮。
「遺落物!」
「是遺落物耶!」
「原來是像這樣找到的啊。」
「既然埋得這麼深,那肯定是很高價的物品!」
「可以摸摸看嗎?可以吧!?」
「看起來並不像危險物品呢!」
「不管怎麼看都是工藝品吧!」
「才第一次進迷宮就找到遺落物!真是太美妙了!」
「──妳們先冷靜點。」
托爾拎住就像看到獵物的貓一樣,想衝向遺落物的雙胞胎後領,要求她們稍安勿躁。
「先把靠過來的魔物收拾掉再說。」
放開雙胞胎後,托爾向周圍散佈紅色雷電。在此起彼落的哀號聲中,他又隨手將鎖鏈戰輪擲向樹木間的空隙。
儘管鎖鏈戰輪每次回到托爾手上時都會沾附著紅色液體,也隨即被紅色雷電的熱度蒸發掉。
投擲鎖鏈戰輪大約七次後,托爾轉身面向雙胞胎。
「我去肢解魔物,妳們把遺落物表面的泥土清理乾淨。之後還要拿去公會,先別急著拆開來看喔。」
「交給我們吧!」
「我們會比對待傳家寶更謹慎的!」
「這裡可是迷宮,要把自身安全視為第一優先啦。」
在挖苦她們一下之後,托爾便為了肢解魔物而離開。
割下還沒見到身影就被收拾掉的魔物屍體上較值錢部位後,托爾便隨手收進專用皮革袋裡。儘管有內臟之類的部位而有些腥臭,要是連這點程度都無法忍受就別想當冒險者了。
回到雙胞胎身邊一看,發現她們正在遺落物兩旁仔細檢查著。
「等回去之後再繼續處理吧。」
「應該不會得上繳給公會吧?」
「所有權是歸發現者的,不用上繳。儘管也沒有報告的義務,但有提出報告就可以領到報酬。」
以這類在迷宮裡找到的遺落物來說,有時能利用在該迷宮中取得的魔物素材之類物品複製出來。視狀況而定,有時能創造出商業價值,因此相關合作商會和商業公會都相當積極地招募這方面的情報。
托爾在帶著雙胞胎走回地面的同時,瞥視遺落物。
梅莉慎重其事地抱著的那件遺落物,是用具有透明感的材質製成,看起來很像時鐘。
既然如此就不會像伍德合金一樣被拿去為非作歹吧,托爾為此鬆了一口氣。
「值三十二枚克蘭貝洛銀幣啊……」
賣掉在迷宮裡狩獵取得的魔物素材後,尤菲與梅莉互相抵著額頭如此說。
在整理成十枚一組的銀幣上,刻有治理克蘭貝洛的領主家族之家徽。儘管含銀量比庫茲姆銀幣少,導致價值也較低,但三十二枚還是能在旅館住一個月以上。
「托爾先生果然很厲害呢。」
「狩獵的效率高到不得了呢。」
「正因為是魔物才只賺了這些。如果是身體有一部分為金屬的魔機獸,那效率會是三倍吧。」
由於紅色雷電能探測到金屬,因此比起一般魔物,其實會更容易察覺到魔機獸的存在。
「比起這個。」,托爾這麼說之後望向尤菲和梅莉。
「接著要提報遺落物,到另一個櫃臺去吧。」
「不能在收購魔物素材的櫃臺處理嗎?」
「這需要專門的知識。從弗拉雷塔利亞商業公會借調來的人員會在調查時一同見證。我們也能參與見證,有想知道的事情都可以當場提問。」
儘管並不認為會有人對遺落物的專門知識足以匹敵雙胞胎,但看她們一臉擔心的樣子,還是先說明一下,讓她們能夠接受。
由於有些遺落物是高價物品,因此專屬櫃臺是位於被屏風隔起來的區域裡。
平時會帶遺落物來的人並不多,使得負責的員工看起來很閒,不過對方一看到梅莉手邊的東西就立刻站了起來。
「請問那是遺落物嗎?」
「是在第四層叢林的地下挖出來的。請協助檢查,姑且也估個價好了。」
「──我們不打算賣喔!?」
尤菲與梅莉異口同聲地表示不打算賣掉。
不只是托爾,就連那名員工也露出苦笑。其實有不少冒險者會將第一次在迷宮裡找到的遺落物視為紀念品,或者能帶來好運的吉祥物而留下來。
就算不打算賣掉,先估個價也還是有其意義。
「我知道啦。視估價金額而定,有時能提高冒險者攻略迷宮的士氣呢。」
雖然封鎖導致舊文明毀滅的迷宮可說是冒險者存在的意義之一,但要激發攻略意願並沒有那麼簡單。
許多冒險者都有著在迷宮裡找到遺落物一獲千金的夢想,因此發表估價金額有助於提振士氣。
「請幾位先到裡頭的鑑定室稍候。我現在去找商業公會的鑑定人過來。」
員工請同事幫忙後,隨即帶領托爾他們前往裡頭那扇門。
對方請梅莉暫且先將遺落物放在桌上後,她也照辦了。
雖說還沾著一點土,但那不管怎麼看都是個座鐘。高度為二十幾公分,整體是由透明板和用乳白色犄角削出的材料製成。
員工看著這件遺落物點了點頭後說:
「好像點髒,先清洗一下好了。」
「不可以直接用水沖啦!」
梅莉連忙制止用擺在桌子旁的澆水壺倒水的員工。尤菲則是用手擋住遺落物,以免它繼續被水淋到。
收回澆水壺的員工感到驚訝不已。
梅莉不在乎弄髒地取出手帕,擦掉沾附在遺落物上的些許水分,接著輕撫胸口鬆了一口氣。
「呃…請問這是?」
尤菲轉頭看向一臉困惑的員工並說:
「請幫忙準備刷毛較為柔軟的刷子或乾布。」
「好、好的!」
反覆點頭多次的員工隨即前去找刷子。
在旁看著這一切的托爾開口問雙胞胎:
「看剛才的反應,妳們知道這個遺落物是什麼對吧?」
「這是神奇鐘。」
「那是什麼啊?」
「請您看好囉。」
梅莉用手帕從背面輕輕地擦拭座鐘的鐘面。等清理掉原本沾附的泥土後,便露出了透明板。
「一般時鐘在鐘面背後都藏著能讓指針轉動的機構,但神祕鐘的鐘面為透明狀,讓指針和文字看起來像懸浮著,是一種具備出色設計的時鐘。」
如同梅莉的說明,清理掉一部分泥土後,看起來確實是個指針和文字懸浮著的座鐘。光是這樣就散發出了有別於一般時鐘的高級感。
「喔,異世界真是不得了呢。」
「地球應該也有用透明水晶或鉛玻璃之類來做鐘面的吧?」
「是這樣嗎?那這就不是用魔法讓指針還有文字懸浮起來的囉。啊,原來文字和指針是黏在透明板上的……那指針是怎麼轉動的呢?」
「是讓黏著指針的透明板本身轉動喔。」
「是喔,原來是逆向思考啊。」
聽著解說並觀察後,發現這個座鐘確實可說是工匠發揮創意和技術的結晶。看來運作機制是發條式的。
「可是這透明板並不是水晶吧?」
「沒錯,因此絕不能碰水。」
「妳們連材質都分析出來了啊。」
看來雙胞胎的知識至少比員工更豐富。
在此同時,拿毛刷的員工剛好和商業公會派來的鑑定人一起進來。
員工用毛刷仔細地清理掉泥土,在一旁的鑑定人則是饒富興味地鑑定。
「真是個有意思的座鐘呢。肯定是遺落物。儘管看起來是發條式的,但還能運作嗎……要上發條看看嗎?」
「由我來吧。」
梅莉一臉興奮地自告奮勇,鑑定人也微笑著把機會讓給她。
梅莉將位於座鐘底面的發條上緊後,指針便毫無聲響地轉動起來了。
「喔,這真是有意思。裡頭到底是什麼樣的機構呢,真令人好奇啊。雖然還不確定材質為何,價格暫且估個三十枚克蘭貝洛金幣如何?如果日後獲知在弗拉雷塔利亞迷宮裡就能取得素材,屆時會再追加七枚克蘭貝洛金幣。」
「這金額可以接受。」
「但我們不賣喔。」
鑑定人對堅定表態的雙胞胎露出覺得可惜的神情。
「如果能了解裡頭是什麼樣的機構,或許能用玻璃來重現,這樣一來會更具商業價值喔……」
「我們不會賣的,因為是紀念品。」
「真可惜。那是否方便讓我們找人畫下來呢?」
「那倒是無妨。但絕對不可以拆開喔。我們會在清理時自行拆開來看看的。」
「啊,結果還是會拆開啊。那方便讓我們在一旁見證嗎?」
「……好吧。」
稍微煩惱了一下,雙胞胎還是答應對方可以在她們拆解時從旁見證。
「請問方便在此拆解嗎?」
「能借我們工具就可以。」
「那我立刻去準備。」
員工立刻前往另一個房間拿工具。
在回答鑑定人這件遺落物是在哪裡取得之類的問題後,員工也回來了。
「不好意思,有位人士希望能一同參與見證……」
員工低頭致意並回頭望向走廊。
一位老紳士在員工讓路後颯爽地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打擾了。」
對方有著既工整又高挺的鼻子,站得直挺挺的背脊讓人看不出上了年紀,全身更散發著威嚴感。雖然很明顯地和冒險者是屬於不同領域的人物,也能一眼看出他來頭肯定不小。
員工朝著老紳士做了個手勢,介紹起他的身分。
「這位是在弗拉雷塔利亞議會擔任議員,同時也是弗拉雷塔利亞商業公會巨頭的瑪堤科先生。一聽說有人送來用透明素材製作的遺落物後就立刻趕來了,請問是否方便讓他一同列席見證呢?」
看來對方確實是個大人物,員工也拚了命地用表情示意,希望能取得同意。
雙胞胎毫不在意地點頭答應。
「我們並不介意,就算多一、兩個人來看也沒關係。」
「謝謝,那麼在拆解前方便讓我看一下嗎?」
得到雙胞胎的同意後,瑪堤科瞇起眼睛仔細地看著座鐘。
瑪堤科用手遮出陰影來觀察材質的光澤度,又透過撫摸表面來確認質感,才滿足地點了點頭。
「真棒,這實在太棒了。真是了不起的創意。有種腦子被新發現給攪亂後,又重新建構起來的感覺。正是因為這樣,我才無法放棄尋求遺落物呢。」
瑪堤科說了這段與雙胞胎同等痴迷的感想後,隨即轉頭望向托爾。
「您就是『赤雷』托爾先生吧。雖然比我想像得要年輕一些,不過你是來封鎖迷宮的嗎?」
「不,我只想籌措一些旅費。」
「這樣啊。」
對於托爾的答覆,瑪堤科輕輕點了頭。看到他露出一絲沒能完全隱藏住的放心神情,托爾不禁皺起眉頭。
畢竟是老奸巨滑的弗拉雷塔利亞商業公會巨頭。他的表情變化就是如此細微,連托爾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當真看清楚了。
瑪堤科將視線移到雙胞胎身上。
「妳們知道這件遺落物是什麼材質製作的嗎?」
「是玳瑁吧。」
「妳們看出來啦,真是慧眼獨具。」
「過獎了,瑪堤科先生知道答案才真是博學多聞呢。」
儘管雙胞胎和瑪堤科在客套地稱讚彼此,但托爾完全跟不上話題,只好小聲地向鑑定人請教。
「玳瑁是什麼?是龜殼嗎?」
「是的,是用龜殼研磨出來的材料。有著獨特的色澤且相當輕盈,自古以來就經常用於製作裝飾品之類的物品。話雖如此,一般來說應該是褐色或黃色的,能透明到會讓人誤以為是玻璃還真是前所未見。」
當托爾試著想像一下背上有著透明龜殼的烏龜後,他就因為那模樣實在太荒唐而皺眉。
「玳瑁不能碰水嗎?」
「就像指甲一樣,沾到太多的水就會吸收水分。還有也不能接觸高溫。加工時是透過加熱來彎曲,然後利用從玳瑁本身取得的膠質來黏合。」
托爾總算了解雙胞胎為何會在員工打算用水洗淨時連忙制止對方。
「……這麼一提,據說第八層有龜型魔物出沒呢。記得是叫做凱羅吧。」
「是的。那是一種站著時與人類差不多高,龜殼卻高達兩倍之多的魔物。」
「在第八層的話,那就沒辦法特地前去取得龜殼了呢。」
「畢竟那很笨重呢。在相關研究方面也沒有進展……這麼一提,據說凱羅的龜殼構造分為內外雙層,內側是白色的半透明狀喔。」
托爾將視線轉向座鐘。
那種透明素材可能是尚未發現過的透明玳瑁,而剛好在第八層有龜型魔物出沒。
思考一下之後,他和瑪堤科四目相望。
「不愧是赤雷,看出來啦。」
「您之所以特地趕來看遺落物,目的是透明玳瑁吧。」
「是啊,儘管先前一直沒找到適當的利用價值,但我相信一定能在某處派上用場,因此暗中囤了一些貨。結果只要用來做像這個座鐘一樣,宛如懸浮著的玩具或裝飾品之類商品就行了呢。」
找出商機後,瑪堤科用他那張極有商人本色,毫無破綻的臉孔露出笑容。
儘管透明素材有著一定的需求量,但能像玻璃那麼穩定的可不多。因此透明素材只能說是比不僅易於加工,還能夠染色的玻璃,更低一等的替代品。
玳瑁本身很輕盈的特點也是作為素材的魅力所在,瑪堤科就是因此才毫不放棄地等候時機到來。
托爾還以為做生意的點子被看穿了,雙胞胎應該會覺得很不甘心,然而身為當事人的尤菲和梅莉仍在專注地看著座鐘。
「那現在就拆開來清理吧。」
在雙胞胎開始拆解座鐘後,托爾也因為產生了興趣而湊過去看。
看來機械類構造是收納在用乳白色犄角製作的台座裡。托爾之所以能察覺地面下埋著這個座鐘,正是因為該機構裡有用到齒輪。
齒輪等零件也相當精細,可見作工頗為精準。儘管以這個世界的技術能力來說,想要重現或許不成問題,但弗拉雷塔利亞的鋼鐵業並不發達,恐怕得仰賴向外界購買。
「話說,玳瑁不是跟指甲很像嗎?難道不能藉由塗清漆做撥水加工嗎?」
「可以呀。不過會導致外觀改變,一般來說不會這樣做就是了,但要是把這種玳瑁視為透明素材,就能用來製作水下護目鏡之類的物品。」
「以研發商品的觀點來看,想複製這種神奇鐘會頗有難度。不過倒是能製作出看起來像鳥類飛在空中的發條式玩具之類商品喔。」
瑪堤科佩服地喃喃說:
「兩位小姐的創意很豐富呢。希望妳們能說明得更詳細點,我願意購買兩位的創意。」
「沒問題喔。」
雙胞胎一邊進行拆解作業,一邊利用共享思考同步回答瑪堤科提出的問題。
「和玻璃不同,並不容易碎裂的玳瑁能運用在許多方面上呢。不過我們擔心會因為受到陽光之類的照射而褪色。」
「喔,耐光性是嗎。儘管尚在實驗中,但九年來都沒有發現失去透明度的狀況。」
「那真是個好消息。」
聽到進行了長達九年以上的實驗後,托爾不禁訝異。
商人的執著真是恐怖。
梅莉持續拆解,她身旁的尤菲則是在紙上繪製出設計圖。那份由拆解作業反向推算所畫出的設計圖極為精巧,令員工和鑑定人不禁瞪大了眼睛。
用柔軟毛刷仔細地清理過一下子就拆解完畢的座鐘後,便又組裝起來。
清除所有汙漬後,恢復了原有高級感的座鐘看起來就像藝術品。
就像完全忽視在一旁忍不住拍手的員工和鑑定人等周遭事物,尤菲和梅莉拿起座鐘,用閃爍著好奇心的雙眼從各種角度仔細地觀察。
「托爾先生,這個真的很不得了呢。」
「請看,台座上的雕刻極為精巧呢。」
「呃,我不太清楚美術品的價值就是了。」
話雖如此,其實托爾也看得出這台座上的雕刻極為精湛。清理掉泥土後,連原有的細節都展露出來,得以充分欣賞到它的精巧之處。
若有收藏家想納為己有,可能會開出三十枚克蘭貝洛金幣兩倍的價格。
由於一般冒險者原本就不太會與遺落物收藏家有承接委託之類的關係,因此鑑定人的估價應該不會錯。
瑪堤科對開心不已的雙胞胎說:
「我真是大飽眼福呢。包含先前的商品創意費用在內,我願意支付二十枚克蘭貝洛銀幣,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啊,好的。非常謝謝您。」
尤菲和梅莉似乎對此沒什麼興趣,創意費就直接照對方開的價講定了。
儘管托爾有點意外,但看來尤菲和梅莉在迷宮裡講的生意指的是其他東西。
留下銀幣的瑪堤科就此離開。
托爾也催促雙胞胎離開鑑定室。
瑪堤科似乎在櫃臺辦理發布某種委託的手續。從隱約聽到的詞彙判斷,是提出了要到第八層討伐凱羅取得龜殼的委託。
能抵達第八層的冒險者其實很有限。不提出正式委託,恐怕很難招募到足夠人手。況且以往都認為凱羅的龜殼欠缺利用價值,因此會刻意前去取得的冒險者也就更少了。
看來瑪堤科是真打算用凱羅的龜殼製作出透明玳瑁來做生意。
「希望不會出問題就好了……」
「托爾先生?」
「不,沒什麼。」
因為現階段沒有能插手的事,所以托爾暫且將擔憂擱在一旁,改望向雙胞胎。
梅莉抱著座鐘,尤菲則是拿著賣掉素材賺來的錢。
「那妳們打算拿這些資金做什麼呢?」
「這些是托爾先生您賺的。」
「我就全拿來投資吧。不過妳們要加倍賺回來還我喔。」
「您還真是直接了當呢。」
尤菲對並不執著於金錢的托爾苦笑了一下,然後握住他的手。
「那就先從做實驗開始囉。我們去玻璃工坊和酒窖吧。」
「玻璃工坊?是要去訂製實驗器材嗎?」
「那也是目的之一。」
雖然講得就像真正目的不在此一樣,這令托爾很好奇,但他決定暫且慢慢猜想並靜觀其變。
雙胞胎拉著托爾的手來到一間裡頭整齊排列著許多如同試管般的圓筒形玻璃管,看起來是製造藥水容器的玻璃工坊。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想洽談關於小規模訂製玻璃容器的事情,請問方便先約個時間會面嗎?」
梅莉如此詢問休息中的工匠。
工匠看到雙胞胎後大感驚訝,然後對著工坊裡大喊:
「老闆!有漂亮到不得了的美女雙胞胎上門談生意啊!」
「你說什麼!?你給我再說一次!」
「有超級可愛的美女雙胞胎上門來啦!」
「我現在就過去!」
有必要興奮成這樣?托爾為此感到傻眼,也不禁張望了一下工坊裡的模樣。
看來全都是男的,根本就像身處在男校裡。
不久之後,一名神情嚴肅、充滿工匠氣息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但一看到雙胞胎後,他的表情就整個鬆弛下來了。
「請問幾位今天上門想買些什麼呢?」
「今日前來拜訪是想訂製能承受內部壓力的玻璃容器,還希望可以取得少量能降低玻璃熔點的海藻灰。」
「這樣啊。」
老闆用感到佩服似地的語氣喃喃自語,並用專家的神情打量一下雙胞胎後,便將視線轉移到托爾身上。
「那位男性是冒險者對吧。是兩位客人的護衛嗎?」
「是的。委託人是我們。」
「那就是我失禮了。兩位似乎也很了解玻璃。因為這個業界的女性很少,我才會覺得很稀罕。畢竟大家幾乎都是穿成這副模樣對吧?」
老闆開玩笑似地掂起作業用圍裙,儘管強調了整件圍裙在高溫環境下製造玻璃而被汗染濕,但雙胞胎仍面不改色地露出微笑。於是老闆指向工坊裡頭說:
「詳情就到裡頭談談吧──」
在玻璃工坊洽談並下單訂製完畢後,尤菲和梅莉帶著巴掌大尺寸、裝有海藻灰的木盒前往酒窖。
理所當然地與姊妹倆同行的托爾,邊走邊回想兩人訂製的玻璃容器形狀。
儘管就連玻璃工坊老闆也不曉得能用這葫蘆型的玻璃容器做什麼,但雙胞胎對打算訂製的物品描述得相當具體明確,尤菲在下單時甚至還畫出了詳盡的圖片。
一進入酒窖,雙胞胎立刻找店員洽詢。
「請問方便分給我們一些清掃釀酒桶後會多出來的酒石嗎?」
「兩位想要酒桶的沉澱物?是想用來做糖果嗎?」
店員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了雙胞胎,稍微想了一下便走進店面後頭。
托爾開口問雙胞胎:
「葡萄酒是存放在木桶裡的嗎?」
「是的。用葡萄榨汁後存放進木桶裡,接著靠酵母發酵產生酒精,然後才存放進釀酒桶裡。由於要是參雜了不必要的菌類會影響到葡萄酒的風味,才必須適時清理釀酒桶喔。」
「還真費工呢。那妳們想要酒石做什麼?」
「敬請期待。」
似乎在盤算些什麼的雙胞胎偷笑得很開心。
過了一段時間後,一名據說是負責釀造的男子走了過來。
「想要酒石的就是妳們嗎?話先說在前頭,那個只有酸味,一點都不甜喔?」
「我們並不是想拿來做糖果。請問可以用多少錢跟您買呢?」
「免費送妳們也無所謂,畢竟本來就要丟掉了。聽說有些地方會拿來當作家畜的飼料,但弗拉雷塔利亞的肉類都是取自迷宮裡的魔物,因此還真的找不到用途。」
看來對方只覺得酒石和垃圾沒兩樣。
梅莉掏出了兩枚銀幣。
「如果您還有酒石就請晚點再丟棄。或許我們能用來做些有意思的事情。今天就姑且請您分一些我們,我們過幾天後會再來回覆您成果如何。屆時應該也能帶一些樣品來請您指教。」
「我不曉得妳們打算用來做什麼,但無所謂。妳們要多少?」
「總之請先秤出和這枚銀幣同重的酒石給我們即可。」
「我知道了,請稍等一下。對了,老兄啊。」
和雙胞胎談完後,男子出聲喊了一下托爾。
原本正一臉認真地在比對貨架上的葡萄酒標籤的托爾,一轉頭就發現男子面露饒富興味的表情走了過來。
「您有在哪喝過我們家的葡萄酒對吧?」
「被看出來啦。是啊,很香醇且順口呢,我很喜歡。但我不太確定是哪款酒。」
「您是在哪喝到的呢?」
「在達蘭迪的酒館。」
「那應該是這款吧。那兩位美女雙胞胎也能喝酒嗎?」
「我們可以喝喔。」
「托爾先生,請讓我們陪您品酒吧。」
「哈哈,果然啊,老兄,我真羨慕您啊。她們都花了兩枚銀幣買酒石,那就附送您一瓶好酒吧,畢竟您可能會成為常客呢。」
男子開心地笑著並去拿酒石。
尤菲和梅莉一左一右站到托爾身旁。
「您喜歡喝酒嗎?」
「是不討厭啦。不過在達蘭迪喝的時候,其實是為了紀念自己下定決心放棄返回地球的日子,因此印象格外深刻。」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今後您可不能一個人喝悶酒,要大家一起喝喔。」
「呃,妳們用不著勉強陪我──也罷,我知道了。」
托爾雙臂都被姊妹倆緊緊抱住,不給他任何逃跑的機會,於是只好老實地認輸。
他開始認為若是能分享這種不中用的感傷,或許能變得開心點吧。
「比起這個,妳們差不多也該告訴我到底打算做什麼生意了吧?」
特製玻璃容器、海藻灰、酒石,全都是讓托爾搞不清楚能用來做什麼的東西。
然而,尤菲和梅莉似乎打算拿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來大顯身手,做出某種托爾也相當熟悉的東西。
尤菲和梅莉仰望著托爾露出微笑。
「──我們要做碳酸飲料喔。」
透過冒險者公會介紹旅館,住進了有點高級的房間之後,托爾此刻正在房裡為尤菲和梅莉的杯子倒入白酒。
「總之先乾杯吧。」
輕碰彼此的酒杯後一口喝盡。和在達蘭迪時喝的一樣,如同花香般的甜蜜味道撲鼻而來,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與花香一同感受到的芳醇甜味,被淡淡的酸味給抵銷掉,給舌頭帶來了恰到好處的刺激。
尤菲透過酒杯看著燭火。
「很順口,真好喝呢。」
「有點甜味的感覺也不錯呢。」
梅莉似乎也很中意,臉上露出了微笑。
用小叉子插了一塊買來當下酒菜的起司後,托爾開始聊起正題。
「碳酸有那麼容易做出來嗎?」
既然雙胞胎說了要做碳酸飲料,就應該有所把握才是。儘管托爾知道今天在玻璃工坊和酒窖買的就是材料,但他實在不知道要從何做起。
一邊用燻白肉魚片捲起蔬菜的梅莉說:
「首先,碳酸飲料究竟是什麼呢?」
「以現狀來說,就是溶入了二氧化碳的飲料吧。」
就算是托爾也曉得這種程度的知識。
在來弗拉雷塔利亞途中去泡過的碳酸泉也是有二氧化碳溶於其中。儘管含量和托爾在地球上熟知的碳酸飲料有所差異,但本身屬於碳酸水這點是一樣的。
梅莉點頭後繼續說:
「也就是說,只要能讓二氧化碳溶入液體裡就做得出碳酸水。話說這個世界原本就還不曉得二氧化碳是什麼,當然也就沒有人做得出來了。」
「托爾先生知道在你們的世界是如何發明碳酸水的嗎?」
「不,我完全不曉得。」
被尤菲這麼問之後,托爾只能搖頭。
明明原本是身邊隨處可見的東西,卻完全不清楚它的由來。
尤菲憑藉著以前從遺落物書籍學到的知識說:
「碳酸水其實是把釀造啤酒時產生的二氧化碳溶入水裡才出現的。」
「對喔,啤酒也是一種碳酸飲料呢。」
畢竟托爾在地球上時還是不能喝酒的高中生,才會忘得一乾二淨,但啤酒確實會冒出許多泡泡。
在理解這點的同時,托爾望向尤菲和梅莉所買的酒石這種結晶。
「那並不是啤酒酵母吧?」
「沒錯,這是酒石,並不是微生物。您應該也曉得,要製作碳酸飲料必須要有能夠產生二氧化碳的來源吧?」
「……啊,妳們是指發粉吧!」
一聽到能產生二氧化碳的來源,托爾便想出了答案,這令雙胞胎露出大吃一驚的神情。
主要的原料為小蘇打和酸性劑,能在麵團裡產生二氧化碳的發粉,是用來作為麵包的膨鬆劑。
托爾知道葡萄酒裡有酸味,因此推測尤菲她們買酒石是要作為酸性劑使用。
「海藻灰是要充當小蘇打對吧?」
「咦,是的,您沒說錯。正確來說是碳酸鈉,與小蘇打不一樣,但這次確實是作為小蘇打的代用品。」
「不愧是地球出身的人,理解得很快,真是幫大忙了。」
「但我完全不記得化學式就是了。」
梅莉在紙上寫出化學式並開始說明。
「如同托爾先生您所言,原理和發粉相同,但以現在的狀況來說,稱為發泡顆粒劑比較妥當。」
「發泡顆粒劑?」
「那是自明治時代起用來製作某種碳酸飲料的粉末。是由小蘇打,也就是碳酸氫鈉,加上製造葡萄酒時產生的結晶,亦即酒石酸氫鉀這兩者混合而成的。另一個名字是沸騰散,有製作成一般商品販售。」
梅莉說著便取下葡萄酒的軟木塞,讓托爾看看它的底面。上面沾附著的透明細小結晶似乎就是酒石。
「讓碳酸氫鈉與酒石酸起反應就會產生二氧化碳。既然準備好了,就來做實驗吧。」
「咦,做實驗?」
沒想到居然要立刻做起化學實驗,就在討厭讀書的托爾正感到卻步時,尤菲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站到他身旁,還拿走他手上的酒杯。
就在托爾用驚訝的眼神望去時,她已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喂,那是我的──」
「那麼,實驗開始囉。」
「妳們怎麼不聽人講話啊?」
空酒杯被放在托爾面前。
尤菲拿出了白色與紅紫色的兩種粉末。
「這個白色粉末是海藻灰,屬於用來代替小蘇打的碳酸鈉。」
尤菲將白色粉末倒進酒杯裡。
「這種紅紫色粉末是取自葡萄酒桶的酒石英,亦稱為酒石酸氫鉀。」
她同樣將紅紫色粉末倒進酒杯裡。
此時梅莉拿著白葡萄酒的酒瓶過來了。
「最後只要倒入這個就會產生反應,碳酸飲料也就完成了。」
梅莉稍微傾斜酒瓶,靜靜地將白葡萄酒緩緩倒進酒杯,讓它能和裡頭的兩種粉末混合在一起。
接著便產生了沿著酒杯表面不斷地湧出的細膩氣泡。
「敬請享用,這可是這個世界的第一杯氣泡酒喔。」
「沒必要搞得這麼花俏啦。」
這確實是一次很有意思的宣傳展示,托爾在苦笑之餘,亦決定接受雙胞胎的好意,喝下了這杯簡易氣泡酒。
在享受氣泡迸開的清爽感之際,也散發出了一股芬芳香味。
「喔喔!」
來到這個世界九年,再度品嚐到碳酸飲料的刺激感令托爾不禁發出感嘆。
就是這種感覺沒錯,當他這麼想的同時,卻又覺得有點奇怪。
「總覺得有點苦?」
儘管之前被葡萄酒本身的甜味給蓋過去,但確實存在一種令人不快的苦味。
包含那種苦味在內確實很令人懷念,但他實在無法否定葡萄酒本身的美味也被破壞了。
雙胞胎從托爾的對面把椅子搬了過來,一左一右地坐在他旁邊。
「有苦味嗎?您的舌頭挺厲害呢。」
「這苦味是打哪來的?」
「我想應該是來自海藻灰。」
尤菲瞄了一下海藻灰。
聽到真相後,托爾想起了過去不小心喝下海水時嚐到的苦味。
「不能想個辦法改善嗎?」
既然是用來治傷的碳酸藥水,有這點苦味也還在容忍範圍內。畢竟還不到非常苦的程度。
不過若能更易於入口就更好了。更重要的是要是能改良口味,並與酒窖合作販售雙胞胎想出的氣泡酒,那對於沸騰散來說也會是很好的宣傳。
尤菲與梅莉一起對托爾露出了微笑。
「托爾先生聽說過夏洛克•福爾摩斯嗎?」
「妳們是指知名小說中的私家偵探吧。」
「是的,在作為夏洛克•福爾摩斯故事舞台的維多利亞時代,英國就有種能輕鬆地製作出碳酸飲料,名為碳酸水裝置的玻璃器材。」
一聽到玻璃器材這個詞彙,他就想起了雙胞胎在玻璃工坊訂製的葫蘆型玻璃容器。那似乎就是碳酸水裝置。
尤菲畫出了大致的內部構造圖給他看。裡頭分為上下兩顆球體。
「先將打算做成碳酸飲料的液體裝進下面這顆球體,再把沸騰散裝進上面這顆球體。接著只要為上面的球體倒入一點水並蓋緊開口,產生的二氧化碳就會往下沉,然後溶入下面的球體裝的液體裡,如此一來碳酸飲料就完成了。只要應用這種裝置的原理來製作,也就不會受到海藻灰的苦味影響了。」
「妳們居然想到這一步了啊。」
「是的。不過目前還沒拿到碳酸水裝置,所以暫且先喝這種有點苦味的氣泡酒吧?」
「這可是沒有其他人知道,只屬於我們的氣泡酒喔。」
「這樣一想似乎也不壞呢。」
準備了三人份的氣泡酒並再度乾杯後,梅莉繼續講正題。
「儘管現在姑且完成了碳酸飲料的製造流程,但問題在於碳酸藥水呢。」
「這部分有什麼問題嗎?就剛才聽到的製造機制來說,只要讓二氧化碳溶入藥水裡就行了吧?」
「地球上也有這類使用到魔力的藥水嗎?」
「沒有呢……而且藥物還必須經過很多臨床實驗證明效用才能使用。」
由於碳酸藥水是已經存在的東西,因此應該是安全的。不過既然效用是取決於魔力這種無法用現代科學說明的事物,就難以保證一定不會有副作用。
舉例來說,藥水是否會跟作為原料的海藻灰和酒石產生反應而有所變化?並無法保證絕對不會發生這類問題呢。
「又不能為了進行臨床實驗而害自己受傷,看來還是得從動物實驗開始做起,可是該到哪找那些動物呢……」
托爾一臉狐疑地看著覺得十分煩惱的尤菲和梅莉。
「妳們在說什麼啊?實驗動物明明要多少就有多少吧。」
「不能拿家畜來實驗喔?沒有人會願意幫這種忙的。」
「迷宮裡不是很多嗎。隨便抓都有一大堆。」
「……原來還有這一招啊。」
「有托爾先生的話,肯定能輕鬆活捉呢。」
接下來的這幾天,有人在迷宮裡看到了先是攻擊魔物,然後又強灌牠藥水的瘋狂三人組。
收到旅館老闆通知後,走到一樓一看,只見有個裡頭裝著雙胞胎向玻璃工坊訂製的碳酸水裝置的箱子。
尤菲和梅莉立刻將裝置拿了出來。
雖是葫蘆型的玻璃容器,但整個表面還用有小指頭那麼粗的繩子編成的網子套住。
「為何要用繩網套住?」
原本以為是用來代替緩衝材料,但箱子裡塞滿了秸稈,沒必要再特地用繩網保護才是。
尤菲在迅速裝入製作碳酸水材料的同時回答:
「為了避免產生二氧化碳時的壓力從內側撐破容器,才會像這樣補強。」
「對喔,不然會像乾冰炸彈。」
一旦化為氣體,體積就會膨脹。為了避免玻璃製的碳酸水裝置被撐裂,才會像這樣從外側補強。
輪流喝過用這裝置做出的碳酸水後,雙胞胎帶著一模一樣的笑容站了起來。
「準備工作完成,我們開始做生意吧。」
「托爾先生,我們要去公會旁的酒館囉。」
「我也一起去吧。以往沒什麼機會看人談生意,似乎很有意思。」
完全出於好奇的托爾,抱持著外出散步般的輕鬆心情跟在雙胞胎後面。
由於天色還早,因此公會旁這間酒館裡還沒多少客人。酒館老闆也很悠哉地在為晚上的生意進行準備。
以冒險者這類粗人為客群,本身也長得很像熊的酒館老闆,在面對托爾和雙胞胎時露出了與自身形象不太吻合的親切笑容打招呼:
「歡迎光臨,請問想點些什麼?」
「我們是來推銷新商品的。」
「啥?來推銷的?」
酒館老闆不禁眼前這對不管怎麼看都還是少女的雙胞胎眨了眨眼睛,然後像為了確認似地看向托爾。
很明顯地是一名冒險者的托爾怎麼看都不像要來談生意。
梅莉對露出狐疑神情的老闆舉起碳酸水裝置。
「我先點一杯白葡萄酒吧,接下來請您看仔細了。」
「好吧,既然有做到生意,那我就姑且看看囉。」
雙胞胎在一臉狐疑的老闆面前拿出怪模怪樣的玻璃器材,然後將白葡萄酒倒進去。
看到雙胞胎並未喝下白葡萄酒,而是一股腦倒進玻璃器材裡的舉動,老闆的臉色變得更凝重了。
雙胞胎接著將已調配完成的沸騰散加進裝置裡,又倒入少量的水。
在一邊擦拭酒杯,一邊露出訝異神情的老闆面前,雙胞胎把裝置裡的液體倒進酒杯。
看到伴隨著滋滋滋的清爽悅耳聲,不斷從酒杯裡往上竄的氣泡,老闆眼神整個變了。
「這、這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看到對方露出了很不錯的反應,尤菲便將冒著氣泡的酒杯推向老闆。
「這是氣泡酒。我們今後打算推廣碳酸藥水,是否方便透過您這裡先讓大家熟悉碳酸飲料作為宣傳呢?」
「……真好喝。」
喝過氣泡酒後,老闆原本小看雙胞胎的眼色已不復存在。
喝完後,老闆用力地點了點頭。
「請妳們仔細說明吧。」
「當然沒問題。」
她們拿出事先就準備好,省略了沸騰散成分和詳細的製作機制等商業機密,僅寫著如何穩定提供氣泡酒,以及相關費用等內容的文件對老闆進行說明。
她們的手腕之幹練就連老闆也感到佩服。
「好,我明白了。我就加進菜單裡吧。不過還有件事要麻煩妳們……」
「是希望我們今晚也能在其他冒險者面前表演製作氣泡酒當作宣傳對吧?」
「被料到啦,那就拜託妳們囉。」
「生意談成了呢。」
很快地談成生意的雙胞胎和老闆握手致意。
抽成條件是每賣五杯氣泡酒就要給雙胞胎兩枚銅幣。
「這抽成還真含蓄呢。」
「畢竟氣泡酒頂多是用來宣傳我們能製造碳酸的廣告。」
「主打商品還是碳酸藥水喔。呵呵呵,接下來會大賺特賺呢。」
尤菲和梅莉燃起了十足幹勁。
準備離開酒館時,托爾注意到在櫃臺邊緣有個用透明玳瑁做的裝飾品。
那應該是瑪堤科拿庫存的凱羅殼請工匠做的吧。精巧到令人難以想像這是僅花了幾天工夫就完成的。
然而此時有某種不祥預感從托爾的腦海閃過。
雙胞胎接著前往的是鍊金術師公會。
不僅在公會裡買了數瓶藥水,還請對方介紹能製造藥水的鍊金術師工坊。
由於鍊金術師以女性居多,因此公會只覺得兩姊妹是想拜師學藝,並未過問太多。
雙胞胎又立刻前往公會介紹的工坊去見鍊金術師。
拿到兩人提供的碳酸藥水後,那名服裝整潔的四十多歲女鍊金術師似乎立刻意識到這是賺錢機會,很開心地邀她們進工坊詳談。
像在酒館一樣用碳酸水裝置做出碳酸後,女鍊金術師聞了一下甫完成的碳酸藥水味道,並在試喝後喃喃自語:
「藥效經過大幅強化。這確實是碳酸藥水呢。究竟是怎麼做出來的啊……」
「這是商業機密。」
「也是呢。那妳們是想訂購作為碳酸藥水素材的藥水對吧?」
「是的。也希望能知道您這邊能製造多少。畢竟我們還要去冒險者公會洽談販售事宜,想先掌握能夠批發的量。」
「有道理呢……不,我也一起去好了。這樣會比較容易談清楚吧。」
「這樣令人放心多了。」
「這種賺大錢的機會豈能輕易放過呢。」
於是便在女鍊金術師的陪伴下去拜訪冒險者公會。一拿出碳酸藥水後,在公會裡負責販售藥水的員工就立刻請一行人進會客室洽談。
似乎是消息已經從隔壁的酒館傳過來,因此員工也正在等雙胞胎前來拜訪。
「這的確是碳酸藥水呢。」
進行和鍊金術師同樣的檢驗步驟後,認同確實是碳酸藥水的員工一臉困擾地低語:
「方便給我看看資料嗎?聽說妳們有在迷宮裡進行臨床實驗。」
不愧是負責管理冒險者的公會,已經打聽到托爾他們在迷宮裡瘋狂進行臨床實驗的事情了。
尤菲拿出資料說明後,員工很煩惱似地嘆了口氣。
「藥效也很夠。難以想像這能夠讓冒險者的死亡率大幅降低到什麼程度呢。」
「儘管如此,您似乎並不看好呢……」
如同尤菲說的,即便看過資料,員工眉頭依舊深鎖。
「因為價格很難訂啊。附近的溫泉鎮之所以能賣得很便宜,理由在於氣很容易跑掉。可是如今不僅能在弗拉雷塔利亞製造碳酸,甚至還有可以在迷宮內調配出碳酸藥水的沸騰散,這下價格到底該怎麼訂才好啊……」
的確有需求。畢竟速效性藥水確實能夠提高冒險時的安全保障。
既然完全成了現有藥水的高階替代品,那麼就該把價格訂得比現有藥水還高才行。
可是對於容易負傷的D級和C級冒險者來說,他們手邊的錢並不算充裕。要是好不容易可以提供碳酸藥水,他們卻買不起,那就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了。
「兩位打算將售價訂為多少呢?」
「沸騰散相當於可以調出十瓶碳酸藥水,希望能訂為兩枚克蘭貝洛銀幣。」
「碳酸藥水則是打算訂為十瓶一組賣一枚克蘭貝洛銀幣。」
由於一旦沒氣了,藥效就會和普通藥水沒兩樣,因此能隨時隨地調配碳酸藥水的沸騰散價格會比較高。
就算是已調配完成的碳酸藥水,價格也得倍於一般藥水才行。托爾也認為這是合理的價位區分。
雖說D級和C級冒險者沒辦法經常買來使用,卻還在勉強買得起的範圍內。
而且這價格也很難和現有的藥水競爭。
雖然就算不是冒險者也可能會受傷,同樣會希望能盡快治癒,但嚴重到需要急救的傷勢其實並不多見。這樣一來,一般藥水今後也能作為常備藥持續被人們使用,採用那種銷售價格的理由正在於此。
員工和女鍊金術師似乎也抱持著相同的看法,因此並未提出異議。
「也去和鍊金術師公會洽談調整價格的事宜吧。方便占用一點時間嗎?」
「沒問題的,我們出發吧。」
雖然才花了半天東奔西跑,但事情進展得很順利。
跟在她們身後見證了整件事情發展的托爾不禁想起溫茲說過的話。
『──只要用那對雙胞胎的知識來賺取資金,我肯定能捲土重來。』
看過雙胞胎奔波的模樣後,只能打從心底表示認同。
十天後,在弗拉雷塔利亞能買到碳酸藥水和氣泡酒的傳聞已廣為人知。
冒險者原本就很清楚碳酸藥水的速效性和實用性。既然弗拉雷塔利亞就在會湧出碳酸泉的溫泉鎮附近,那就更方便了,因此這件事備受注目。
以能提早熟悉碳酸藥水的口感為名義,氣泡酒銷量哪可能會差。
為了收集情報和強化隊伍內的情誼,冒險者多半都會前來酒館消費。
說得極端點,氣泡酒生意超好的。
儘管也有冒險者因為這種陌生的口感而表情苦澀,但在同伴們勸說這是作為在緊急狀況時能順利喝下碳酸藥水的訓練後,確實也就不好拒絕了。
由於同樣能便宜地供應不含酒精的碳酸水,因此亦迅速地普及到不喜歡喝酒的族群裡。
接著則是冒險者公會開始販售可用來調配出碳酸藥水的沸騰散。
對得進迷宮這等魔物巢穴討生活的冒險者來說,當然是高舉雙手表示歡迎,因此相關人士已賺了不知多少金幣。
雙胞胎以這些金幣為資金,和鍊金術師的工坊正式簽訂契約,玻璃工坊也一併將製造碳酸水的裝置搬進鍊金術工坊裡,碳酸藥水的生產體系就此底定,能夠穩定地進行供給。
雙胞胎在短短十天內就從開創事業進展到了穩定經營的階段。
托爾看著正在計算得繳多少稅金給弗拉雷塔利亞的兩姊妹。
就在托爾覺得就算自己突然消失了,雙胞胎也能好好地活下去,總算能放心的時候,尤菲開口對他說:
「我們還得委託您擔任護衛呢。」
「委託我當護衛?現在還有需要進迷宮嗎?」
「不是的。碳酸藥水的事業能進展得這麼穩定,都是因為有您在我們身邊。也是託了您的福才沒人盯上碳酸藥水的利益。」
「不不不,待在弗拉雷塔利亞內就不至於碰上那類危險的事情吧。」
弗拉雷塔利亞是個有很多冒險者在活動的城鎮,因此負責維持治安的衛兵也相當多。
難以想像會有人想對雙胞胎動手。
「況且妳們都學會賦予強化了吧。雖然因為欠缺實際討伐魔機獸的成績而停留在D級,但就實力來說,妳們其實已經有B級的水準了。就算遭到襲擊也能反抗的。」
「托爾先生您可能因為不太在乎錢而不明白。不過以經營碳酸藥水事業會動用到的資金來說,是絕對足以引發他人產生惡意的金額喔。」
「是嗎?但不管怎麼說,我不會接受妳們的護衛委託。因為我並不打算收夥伴們的錢。」
「夥伴是嗎。」
尤菲和梅莉一直盯著托爾看。
托爾秤著海藻灰重量的同時問:
「無法接受嗎?」
「不是那樣的。」
「只是很意外您會用夥伴這個詞彙來形容。」
「啊,這麼一提,我以前確實不會這樣講呢。」
身為獨行B級冒險者的托爾,別說是夥伴了,就連組隊次數也是一隻手就數得完。
尤菲和梅莉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夥伴這個詞聽起來真不錯呢。就是得這樣說才行喔。」
「有那麼值得開心嗎?」
「那當然囉。既然您認為我們是夥伴,往後就不會再刻意保持距離了吧。」
「我並沒有刻意保持距離啊。」
反倒是原本以為距離已經拉近很多的托爾吃了一驚。
梅莉苦笑著說:
「您似乎對為我們安排戰鬥訓練到底是出自什麼樣的動機沒有自覺呢。」
「……對喔,或許真是出自某種希望她們能夠自保的動機。不過要一起旅行就得進行戰鬥訓練,這也並非謊言就是了。」
被她們點出來後,托爾才首度對此有了自覺,正當他還在思考是不是該道歉時,尤菲和梅莉就先低下了頭。
「無論動機為何,我們都該謝謝您教導了如何運用強化賦予的方法。」
「結果居然變成向我道謝喔。我才應該向妳們道歉。雖說不是刻意的,但我確實和妳們有些距離感。」
「不,我們能理解托爾先生您為何會怯於和他人往來,其實會像這樣製造碳酸藥水賺錢,目的就在於為您減輕心理負擔。現在知道有確實達成目的,我們也很開心喔。」
「況且,無論您是出自什麼動機,我們都發自內心地感謝您所做的一切,以及您教的所有事物,真的感激不盡。」
托爾只能苦笑著對直率地表達感謝的雙胞胎說:
「真是輸給妳們了。我才該感謝妳們那麼貼心呢。要是都講到這個程度了,我還在想著要掩飾自己的不安反而會很遜吧。今後我們就以夥伴的關係好好相處囉。」
果然敵不過這對姊妹呢。
托爾清了清嗓子,然後改變話題。
「既然現在已經賺了不少資金,那今後打算如何?想離開弗拉雷塔利亞去哪觀光嗎?」
「不,我們還想再稍微擴大碳酸藥水事業的規模,希望能為日後推廣到弗拉雷塔利亞以外的地方先打好基礎。」
「不可能只靠我們來管理這個事業,在打好基礎後就得透過冒險者公會和鍊金術師公會找人來負責管理了。」
「那樣或許不錯。畢竟只要碳酸藥水普及了,冒險者的死亡率也會降低,亦有傳言指出可能會因此加快攻略弗拉雷塔利亞迷宮的步調。」
據聞前幾天有支帶著碳酸藥水和沸騰散的冒險者聯隊,在暌違十年後刷新了攻略紀錄,成功地抵達第九層。
除此之外,隨著總是會受傷的前鋒組能更穩定地發揮力量,實力獲得顯著提升的冒險者隊伍也跟著變多,就整體來說,冒險者能抵達的層數亦更深了。
「公會分部長很感謝妳們喔。其他分部似乎對於弗拉雷塔利亞迷宮占用了過多人手頗有微詞。儘管這是老掉牙了,但近來隨著各地陸續出現了迷宮,冒險者人手不足的問題也變得更加嚴重。」
對於維護城鎮和地區的安全來說,冒險者是相當重要的戰力。
要是冒險者都集中到特定的某處,便會導致其他區域變得不穩定,因此最好能適時地有所往來。
由於只要攻克了迷宮,冒險者也會適度地分散到其他地方去,分部長就是因此才樂見研發出碳酸藥水和沸騰散這類有助於加速攻克迷宮的物品。
「儘管金錢會引發他人圖謀不軌,但只要能使用在正道上,就可以拯救各式各樣的人。妳們兩姊妹可以堂堂正正地面對一切。要是遇上心術不正的人,我是絕不會坐視不管的。」
鼓勵了因為經歷過走私事件,對於金錢會引起他人覬覦而抱持高度戒心的兩人後,托爾繼續進行分裝沸騰散的作業。
「──什麼,中止交易?這是怎麼回事?」
梅莉滿臉困惑地反問突然前來旅館拜訪的酒窖老闆。
老闆一臉煩惱地撇開視線。
「看兩位的樣子,應該是還不曉得吧。雖說我們也很生氣,但已被對方搶得先機了。其他相關人士也很快就會──」
「不好意思,有鍊金術師公會的人來訪……」
有如要打斷老闆的發言似地,在敲門聲響起的同時,門後面也傳來了這句話。
尤菲看向老闆,對方只是不發一語地點頭表示同意請訪客進來。
「門沒鎖,請進。」
「打擾了。……抱歉,從今天起要中止交易──啊,看來兩位已經知道了?」
鍊金術師公會代表一看到酒窖老闆就立刻理解現況。
梅莉搖搖頭表示還不清楚詳情。在此同時,從走廊往這走來的腳步聲也剛好停在房門前。
只見玻璃工坊老闆小心翼翼地,從鍊金術師公會代表剛打開的房門探出頭來看。
「哎呀,大家都到齊啦。」
一臉愧疚的玻璃工坊老闆也走進房裡。
這樣一來,與製造碳酸藥水相關的各方人士剛好齊聚一堂。
批發酒石和氣泡酒用葡萄酒的酒窖老闆、負責製造與改良碳酸藥水的鍊金術師公會代表、經手海藻灰和碳酸水裝置,及碳酸藥水用玻璃容器的玻璃工坊老闆,並肩坐在一起。
憂心地轉頭看了一下站在身後的托爾,尤菲和梅莉再次面對這三人。
「請問各位說要中止交易是怎麼回事呢?」
面對稍微恢復冷靜,平淡地開口提問的梅莉,那三人像在彼此牽制一樣交換了眼神。
像被另外兩個人拱出來一樣,在場地位最高的鍊金術師公會代表不情不願地開口說:
「是弗拉雷塔利亞商業公會下令的。具體來說就是公告了與製造和販售碳酸藥水相關的所有人士必須全面停止交易。我們衡量過碳酸藥水能帶來的利益後,實在別無選擇,只能停止……」
「……各位能容忍如此蠻橫的舉動嗎?」
聽到商業公會蠻橫至極的公告後,梅莉皺起了眉頭。
玻璃工坊老闆插嘴說:
「我明白妳們想說的。如同兩位大小姐所言,這確實很蠻橫不講理。不過對方也是拚了命的。那些人畏懼的並不是銷售額,而是碳酸藥水會促成加速攻克迷宮這檔事。」
弗拉雷塔利亞靠著迷宮發跡至今已有近五十年之久,當地商會在經營長達數十年的期間裡,已經變得相當倚賴產自迷宮的物品。
一旦迷宮遭到封鎖,他們的生活將會無以為繼。
對商業公會來說,碳酸藥水促成加快攻克迷宮步調一事可說是晴天霹靂,他們根本無從提前應對。
「我也知道兩位大小姐為了避免發生這類狀況,有透過冒險者公會和鍊金術師公會找弗拉雷塔利亞議會溝通。但正是因為也被商業公會知道了,他們才會使出這種強硬手段。」
聽到玻璃工坊老闆這番話,雙胞胎只能異口同聲嘆氣。
只要有托爾在雙胞胎身邊,想憑武力解決她們會相當困難。儘管在道德面有瑕疵,以近乎恐嚇的手段公告相關人士必須停止交易也是商業競爭手法的一環,更是不容外人置喙。
「做這種事明明也會令商業公會失去信用。」
「只是在爭取時間吧。這對他們來說也是陷入兩難的決定。」
或許因為同樣是弗拉雷塔利亞的居民吧,玻璃工坊老闆似乎有點同情對方。
「況且身為議員,同時也是弗拉雷塔利亞商業公會巨頭的瑪堤科先生啊,最近才如願以嘗地隆重推出用透明玳瑁製作的商品,要是才剛上市沒多久就得停止供貨,肯定會讓他很沒面子。」
「啊……」
回想起老紳士瑪堤科的面容,尤菲和梅莉的表情也不禁黯淡下來。
花費九年時間反覆研究凱羅甲殼,始終沒有找出利用價值,如今總算能取出透明玳瑁來運用。因此對瑪堤科來說,這就像在對他等待已久的商機潑冷水,他豈忍得下去。
為他帶來商機的雙胞胎,此刻的心情也很複雜。
「那是瑪堤科先生在幕後操控囉?」
「不,他看起來沒做任何動作,是商業公會擅自作主吧。」
就商業公會的立場來說,他們可能根本沒找瑪堤科溝通就認定他是站在自己這邊的,畢竟雙方的利害關係好歹是一致的。
玻璃工坊老闆一臉懊惱地搖了搖頭。
「這只能說是時機不湊巧吧……」
以酒窖老闆從椅子上站起來為契機,鍊金術師公會代表和玻璃工坊老闆也陸續站了起來。
「兩位想記恨我們也沒關係。但交易就是中止了。現有庫存會由我們自行處理。」
表達現況是木已成舟後,三人便陸續走出房間。
關上房門後,尤菲和梅莉嘆了口氣。
「我們輸了呢。」
「儘管無法認同他們的手段,但已經無可挽回了。」
「……妳們願意就這樣結束嗎?」
在開會時完全沒插嘴的托爾平靜地發問。
沉默了一小段時間後,雙胞胎一同搖頭。
「我們無法接受。可是也沒有能還擊的手段。畢竟對手是整個弗拉雷塔利亞的商業體系。」
「就算走法律程序也爭取不到些什麼。這是一場完全敗北的戰鬥。明明獲得托爾先生的認同了,但很遺憾,如今已經──」
雙胞胎再度一同嘆氣。
儘管研發碳酸藥水時還算輕鬆,但後來的販售、推廣,以及擴大事業版圖,雙胞胎可是全力以赴的。
如今這一切都化為泡影,她們會落寞也是難免的。
可能是疲憊感一口氣湧上來,她們連收拾桌上帳簿的力氣都沒有。
托爾在窗邊瞪著位於遠方的商業公會總部建築物。
尤菲和梅莉之所以為了推廣碳酸藥水而這麼努力,目的是想在經濟面上獲得自主,取得和托爾對等的立場──成為名副其實的夥伴。
這樣一來,就算萬一發生了托爾突然回去地球,或是轉移到其他異世界的狀況,他也不用太擔心她們。這正是能與托爾建立起關係的第一步。
而尤菲和梅莉做到了。她們已站在與托爾建立關係的起點。
可是她們的這份體貼心意,如今遭到單方面的踐踏。就算其他人能容忍,托爾又豈能坐視不管。這是不可原諒的。
「……哪有可能饒過他們。」
喃喃自語的托爾在胸前交抱雙手。
「絕對不能就這樣結束。」
「托爾先生?」
「妳們有多麼努力我都看在眼裡。因此我無法忍受在這種遭到強行介入的情況下收場。不僅如此,不管商業公會這種做法是出自什麼意圖──實質上就只是為了自身的利益,但對需要碳酸藥水幫助的冒險者來說,這根本就等同要他們去死。」
商業公會的確也是為了生計才出此下策。然而,迷宮本身就是該封鎖的,要是妨礙封鎖,那等同於走上和舊文明相同的命運,根本就是讓現今文明暴露在遭到魔物危害的風險下。
對賭上性命戰鬥的冒險者來說,這次商業公會所採取的舉動,肯定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
尤菲露出了看起來很困擾的表情。
「我認為托爾先生會生氣是很合理的。可是我們終究沒有能對抗的手段。」
「當然有啊。」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答覆,尤菲和梅莉不禁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托爾。
托爾則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既然對方來陰的,那麼我們就憑力量正面對決。」
「不可以動用暴力喔?」
「別擔心,我並不打算對商業公會動用暴力。畢竟我可是冒險者呢。」
托爾對雙胞胎的指責一笑置之,然後繼續說:
「我們就靠碳酸藥水攻克迷宮吧。只要迷宮本身不復存在,那些商人也就沒辦法再囉唆了吧。而尤菲和梅莉妳們就以攻克迷宮的最大功臣身分打響名號,這樣就能進一步推廣碳酸藥水了。畢竟市場可不只這一處呢。」
攻克迷宮,這確實是全憑力量解決的策略。
儘管雙胞胎對於自己從沒想過的這一招感到佩服,卻也同時感到猶豫。
「……這明明是我們引發的問題。真可以依靠您幫忙解決嗎?」
「這是當然的。身為夥伴就是要彼此依賴幫忙啊。」
聽到托爾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她們一起開心地露出了笑容。
「那就拜託您囉,托爾先生。」
冒險者公會的櫃臺前擠滿了人。
「要停止供應碳酸藥水是怎麼回事啊?有替代品嗎?」
「公會已經開始建議撤回命令了嗎?」
「在第九層有很多會發動奇襲的魔物耶。沒有碳酸藥水的話,你們知道攻略時會死多少人嗎!?」
看著疲於對應到快哭出來的諸多員工,托爾深感同情。
克盡其職的冒險者公會會長已就碳酸藥水的相關事宜採取了行動。
然而,時間並不足以讓所有人理解這狀況。由於攸關性命,因此冒險者們今天並未進迷宮,而是忙著收集這方面的情報。
既然托爾帶著研發出碳酸藥水的雙胞胎來到冒險者公會,肯定會受到各方冒險者的關注。
四周突然變得鴉雀無聲。
因為沒人會蠢到想衝上前逼問B級冒險者。
正當托爾一行人打算無視他們走向櫃臺時,人潮突然往兩邊分開,然後出現了一名個頭嬌小的女性。
那是個在脖子上方隨興地將一頭紅髮紮成凌亂馬尾,目光銳利的年輕女子。她帶著一把劍身將近兩公尺的長劍,在劍鞘上還刻有獨特的民族文字。
梅莉饒有興味地唸出那幾個文字。
「鞘戰隊?」
「喔?……妳看得懂啊?」
梅莉唸出那幾個字後,女子露出驚訝神情。
尤菲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是出自北方舒利赫,少數山岳精靈的文字對吧。」
「妳們真是博學多聞啊。這把劍可是我養父當年送我的禮物呢。啊,那不重要啦。喂,赤雷!」
托爾用上下打量的目光看著那名呼喚他的年輕女子。
接著露出了「我認識這個小不點嗎?」的表情。
女子有點不太開心地報上名號。
「我是鞘戰隊的維絲托拉啦!」
「對喔,是B級隊伍的鞘戰隊啊。你們的活動據點不是在更北方嗎?」
B級隊伍「鞘戰隊」是以維絲托拉為首的七人隊伍。托爾沒記錯的話,他們的冒險者排行是第四十一名。
「我們是為了確認碳酸藥水的傳聞才會來這裡啦。先別提那個,這是在鬧什麼啊?你肯定有牽涉其中對吧。」
「商業公會擔心迷宮被攻克後會沒得做生意,於是對碳酸藥水相關人士施壓,導致被迫停售。我覺得很火大,因此打算攻克迷宮。鞘戰隊要一起來嗎?」
「我還以為只會聽到令人氣個半死的事情,沒想到竟是這麼有意思的報復計畫。算我們一份吧。」
「感謝你們願意加入。我們的碳酸藥水庫存可以儘管用。這樣你們也能順便確認效果,是個一石二鳥的好主意對吧?」
「嘿嘿,太幸運啦!」
維絲托拉露出與她那個嚴肅名字不太相稱的活潑笑容後,轉身向坐在後面那桌的其他夥伴招了招手。
只見六名男女站了起來。平均年齡乍看將近三十歲,包含維絲托拉在內都有著別具特色的尖耳朵。
他們全都是精靈族的,實際年齡都已經超過兩百歲了吧。
「您是排行第十七的『赤雷』托爾先生對吧,幸會。」
「哪裡,您客氣了。」
和鞘戰隊的成員逐一握手寒暄後,托爾走向櫃臺。
「我是來申請組隊的。我要和這對雙胞胎,以及鞘戰隊組成臨時隊伍。另外還要招募搬運工。這部分的報酬是一天一枚金幣,條件是要能使用賦予強化。」
「……好、好的。」
看著名列排行榜的高手隨口說要臨時組隊,櫃臺接待員只能一臉驚訝地頻頻點頭。
在托爾看著櫃臺接待員拿出招募單時,他身後的冒險者們則是彼此交換眼神。
他們都聽到托爾開出一天一枚金幣這個超優渥的報酬。然而不僅有遭到排行榜高手戰鬥波及,相當高的風險,目的更是要攻克迷宮,也就是得攻進最底層。
況且還講明了錄取條件是「要能使用賦予強化」,這等同宣告必須要能夠保護自己。畢竟還得在用強大魔法對轟的戰場上保護好行李。
半吊子的冒險者絕對做不來。
托爾也很清楚在這種條件下幾乎不會有人只為了想賺錢而來報名。
在眾人注視下,櫃臺接待員一臉難受地將招募單貼到公布欄上,冒險者們則是待得遠遠地靜觀其變。
托爾則是走到鞘戰隊的那桌坐下,開始擬訂攻略迷宮的計畫。
「大家都看過弗拉雷塔利亞迷宮的相關資料了嗎?」
「看過了,好像才剛抵達第九層不久。儘管早在十年前就聽說攻進第八層了,但與其說是冒險者實力不足,原因還是出在迷宮內部的環境上吧。」
「是啊,碳酸藥水普及後,攻略進度立刻有所進展就是最好的證據。包含直到第八層為止的魔物威脅程度在內,我們應該綽綽有餘。」
托爾也有著只要整頓好補給物資,即可獨自一路攻到第八層的自信。
第九層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很明確的情報,只確定是沙漠地帶。而且是個有很多會發動奇襲的魔物,相當容易受傷的環境。
維絲托拉看了一下坐在托爾左右的雙胞胎。
「我說你啊,是打算帶這對雙胞胎去嗎?她們看起來沒多強耶……」
「她們會賦予強化,戰鬥力相當於B級冒險者。用不著那麼擔心。迷宮裡也和遺蹟不同,不會出現魔機獸。況且只要有她們,就能在迷宮裡調配出碳酸藥水喔。」
「咦,這對雙胞胎該不會就是研發出碳酸藥水的人!?」
當維絲托拉驚訝到撐起身子向前傾時,尤菲和梅莉則是有如被她的氣勢嚇到而一同往後退。
毫不在意雙胞胎反應的維絲托拉只是單方面仔細地觀察她們,直到滿意才又坐回椅子上。
「既然如此,她們就是不可或缺的人材呢。事情也聽你說過了,總之歡迎啦。那我們主要的工作就是保護雙胞胎囉?」
「還有睡覺時的警戒。」
「了解,真是的,儘管我們也是名列排行榜的隊伍,但看來這次戰鬥輪不到我們上場呢。」
或許和露出苦笑的維絲托拉有著相同想法,鞘戰隊其他成員也露出苦笑並聳了聳肩。
「他們是名列排行榜的B級隊伍吧?在戰鬥能力上的差距有那麼多嗎?」
面對梅莉的疑問,維絲托拉邊說「妳誤會了啦」邊輕輕揮手表示否定。
「我們鞘戰隊能名列排行榜,並不是靠戰鬥貢獻度這方面的評價。不管是人、魔物、魔機獸,我們擅長的是追蹤和活捉目標。儘管也能戰鬥,但基本上都是用奇襲的喔。『鞘戰隊』這個別名也是人家嫉妒我們可以不動刀動槍,就能活捉目標而來的。」
「不過我很中意這個別名喔。」,維絲托拉用燦爛到會露出白色牙齒的笑容說。
托爾則是幫維絲托拉作了補充說明。
「儘管她本人是這麼說,但可以升上B級就代表能夠運用賦予強化。況且鞘戰隊的所有成員也都會用才是。說穿了,光是能不亮武器就可以生擒魔機獸,本來就不可能弱到哪裡去。」
聽到托爾的評價,鞘戰隊一起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唉,不過我們也確實缺了點實際成績,才會升不上A級呢。當護衛之類的實在太麻煩了,我實在提不起幹勁呢。不過我對妳們這對雙胞胎很有興趣,因此會好好保護妳們的。」
就在維絲托拉說這番話的同時,在遠處觀望的冒險者們突然喧鬧起來。
接著便有陣沉重的腳步聲往一夥人靠近。
托爾回頭看之後,發現是名臉上有傷疤的壯年男子率領五人隊伍走過來。
「我看到招募單了,算我們一份吧。」
壯年男子出示上面寫著等級D的冒險者證。
「我們是D級隊伍『岩塊』,我是隊長弗杜。」
托爾大致看了一下弗杜一行人,然後露出笑容說:
「你們看起來很可靠呢,多多指教囉。」
托爾這句話讓雙胞胎驚訝到連忙在他耳邊小聲說:
「他們看起來是很強,不過是D級耶?」
「梅莉,昇格為C級的條件是什麼?」
「是討伐魔機獸對吧。所以我們目前也還是D級。」
「偶爾會有這種並不在意等級,有多少報酬就賺多少,但相對地很希望獲得攻略迷宮的名聲的情況。他們就是這類強悍的隊伍。畢竟冒險者大多都是相當隨性的,所以不用把等級看得太重。」
「況且……」,托爾說著並望向弗杜他們身上的劍。
一眼就能看出這些武器都身經百戰。而且是打從平時就會頻繁賦予強化的關係,武器上甚至都附有弗杜他們的魔力。
似乎聽到了托爾和梅莉的談話,耳朵敏銳的弗杜露出得意的笑容。
「第一個踏進第九層的就是我們喔。」
「也就是說,你們是在弗拉雷塔利亞迷宮最前線的隊伍囉?」
「沒錯。我們不會扯後腿的。覺得礙事,直接拋下我們不管也無所謂。」
「鞘戰隊也沒有異議吧?」
「沒有。」
身為鞘戰隊代表的維絲托拉站起身來,爽快地表示同意對方加入。
「那麼後天出發。大家各自做好準備吧。」
從沙丘上吹下來的風因為捲起沙子而染上顏色,還一路往冒險者們逼近。
細微沙粒啪啦啪啦地打在臉上,沒做好準備的冒險者們因為沙子跑進眼睛而看不清四周。
沒放過冒險者們因為看不清環境所露出的破綻,潛伏在沙子裡的魔物展開行動,用帶有無數尖銳分岔的舌頭刺向沙上的冒險者。
「──礙事。」
下個瞬間,只見無數根舌頭飛舞在空中。
用鎖鏈串起的鎖鏈戰輪瞬間斬裂風沙,並隨著刺耳金屬聲劃開了舌頭主人潛藏的沙地。
雖然魔物連忙掘沙想逃跑,但已經太遲了。
鎖鏈戰輪將沙中的魔物劈成兩半,從沙中滲出了血液。
將武器拉回手邊的冒險者托爾稍微揉揉眼睛,嘆了口氣。
「頭髮變得有夠乾的啊。是不是快到第十層了呢。我稍微從上面看一下吧。」
立刻對被拋到沙地上的鎖鏈戰輪附加紅色雷電,然後就像彈簧一樣將站在上面的托爾彈向高空。這種應用磁力相斥的跳躍,能夠達到常人所不能及的高度。托爾藉此觀察周圍後自然下墜。
他將鎖鏈戰輪投擲到沙地上,再藉由調整由磁力產生的相斥力,緩和地降落,然後指示隊友行進方向。
「我看到山坡了,往這邊走。」
他在前進的同時擲出鎖鏈戰輪斬殺從沙丘上衝下來的四足步行型魔物。
雙胞胎跟在托爾身後。
「雖然聽說過迷宮裡的魔物比外頭的更強就是了……」
在梅莉說話的這段期間,托爾又在遭到奇襲前搶先將鎖鏈戰輪擲進沙地,然後只見擁有無數長舌頭的魔物竄出沙地後身亡。
聽到梅莉那番話,岩塊隊長弗杜用失去自信的表情說:
「這裡的魔力很豐富,所以魔物塊頭也特別大。況且迷宮裡的魔物會獵食彼此,導致有不少相當習慣戰鬥的個體。這在被長期擱置不管的迷宮裡會格外顯著。迷宮最深處還有著俗稱頭目的個體,那是魔物們在魔力最濃厚的最深處進行激烈廝殺後,獲勝殘留下來的最強個體。………照理來說,就算是搞錯了也不可能像這樣邊走邊殺地前進才對,不過看來錯的似乎是這個世界呢。」
有頭躲在沙丘陰影中的魔物鎖定站在沙丘頂端的托爾後,隨即用像長滿砂岩尖刺的尾巴甩向他。
鎖鏈戰輪在發出雷鳴般震耳欲聾的聲響中攔截,並把魔物的尾巴打飛。擋不住這股力道的魔物就像被人拖著尾巴一樣拋上空中。
在沙丘頂端確認方向之餘,托爾亦將被拋上空中的魔物劈成兩半。
一條紅色的小河隨即流過沙丘上。
托爾握住完成任務回到手邊的鎖鏈戰輪前端。和武器摩擦的鎖鏈手套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鞘戰隊的維絲托拉目睹一切後,不禁露出抽搐般的笑容。
「在能夠打倒魔機獸時,無論是誰都會意識到自己已經變得很強了。但即使是從我們的角度來看,赤雷也有點不對勁吧。那到底是什麼鬼武器啊。」
進入迷宮後,在抵達第九層之前,一行人都在岩塊隊的嚮導下走最短路線前進,但光這樣也花了三天。雖然遭遇魔物的次數高達三位數,但除了托爾以外,其他人甚至連拿起武器的必要都沒有。
就算站在原地不動,托爾的攻擊範圍也超過五公尺。加上搭配身體強化的奔跑,範圍更是大得驚人。
在完全不容魔物靠近之下,還能單方面施展致命性攻擊。
「攻擊範圍廣過頭、反應快過頭、攻擊速度快過頭。這就是獨行B級能名列排行榜的理由啊。」
「鞘戰隊的各位也名列排行榜上啊,而且同樣是B級呢。」
「即便如此也是有競爭意識的喔?只不過看到他那樣就……妳懂的。」
維絲托拉搔了搔自己的臉頰。
一行人就這樣來到第九層的底層。
接著一行人也平安無事地陸續攻破第十、第十一層,而能拖住托爾他們腳步的只有第十二層。
「那──該怎麼辦才好呢?」
才剛抵達第十二層的托爾坐在坡道上問其他隊友。
第十二層有著如同巨樹般的奇岩四處林立的奇妙景象。望向遠方還能看到尺寸有人類三倍大的巨鳥。
「我們沒有帶攀登用的裝備,從奇岩底下穿過縫隙前進才是正確答案吧。不過那種鳥看起來好像會把岩石運到奇岩頂部,這頗令人在意。」
如同梅莉觀察魔物動態後所說的,巨鳥確實在搬運岩石。要是從上頭掉下來,無論是多強的冒險者被砸中了也必死無疑。
以正面突破來說,先占領一塊奇岩的頂端,擊墜那一帶的巨鳥,然後再去占領另一塊奇岩作為據點,這樣是最安全的做法。
不過那些奇岩即使尺寸不大,高度也有十多公尺,相當於五層樓那麼高。想要攀到頂上肯定需要專用裝備。
「只要能確保頭頂上方安全無虞,地面上的魔物就由我們來收拾吧。」
維絲托拉從奇岩間的縫隙觀察過地面狀況後,自告奮勇地這麼說。
托爾則是望向弗杜。
「物資還剩下多少?」
「撐上十天還綽綽有餘。」
「回程也得花上四、五天,也就是說只剩下兩天可以繼續前進。」
托爾打開腰際的皮革袋,從中取出三角釘。
「上頭那些魔物由我擺平。如果攻破這一層卻仍未抵達最深處,就暫時撤退吧。」
「知道了。」
為了慎重起見,提醒大家要留意頭上的狀況,並且分派好遇上自然掉落的石頭等狀況時要由哪些人用魔法攔截等任務後,便正式出發。
維絲托拉直接用未出鞘的長劍敲死以跳躍力見長的兔子型魔物。
然後又順著橫向揮舞長劍的勢頭轉身,一舉踢飛了接踵而至的魔物,接著把長劍刺進地面,靠撐竿跳的要領躍上空中。
不僅如此,還在空中用土魔法創造出立足點並一頭衝向面前的魔物,一抵達兔子型魔物群的中央就立刻揮舞長劍。
維絲托拉的隊友們便分頭敲死開始往四面八方逃竄的魔物群。
「由於立足點很差,萬一滑倒會很危險,盡量別讓牠們流血。」
眾人也按照維絲托拉的提醒,在盡量避免造成流血的情況下解決魔物群。而在鞘戰隊的頭頂上方,只見托爾在奇岩之間飛也似地往上衝。
他運用先將鎖鏈戰輪插在奇岩上,接著以磁力產生的吸引力將自己拉上去的方式不斷向上移動。他憑藉這種宛如吊鋼絲的行動在奇岩間交錯飛舞,一旦發現巨鳥進入攻擊範圍,就用磁力射出三角釘。
體積龐大的巨鳥根本無從閃躲如同散彈槍般射出的三角釘,於是被深深打進體內。
即便如此,也還不到造成致命傷的程度,但就在巨鳥打算反擊時,只見托爾稍微揮舞鎖鏈戰輪,三角釘就在磁力吸引下從巨鳥體內猛竄出來,穿破肉體的三角釘則是靠著鎖鏈戰輪全數收回。
托爾並不在意體內被撕裂得亂七八糟而墜落的巨鳥,只管趕在夥伴通過底下之前,踢落巨鳥堆在奇岩上的岩石,確保行進路線的安全。
「──托爾先生,可以休息了。」
聽到尤菲呼喊,托爾舉起一隻手當作回應。
確認周遭安全無虞後,他再度將鎖鏈戰輪插進奇岩,緩緩降落到地上。
「請喝恢復魔力用的碳酸藥水。」
梅莉將碳酸藥水分發給所有人。
托爾拿起有著柑橘系芳香的碳酸藥水對嘴喝下。
喝光了味道像檸檬汽水的碳酸藥水後,他暫且休息等待魔力恢復。
「真好喝!」
維絲托拉邊笑邊舉起裝有藥水的杯子。
「以往都只有酸味,還會酸到讓我嘴巴縮成一團,連想要詠唱都沒辦法呢。」
弗杜他們也默默地點頭,表示同意維絲托拉這番話。
梅莉收拾好藥水後開口說:
「這是因為跟我們合作的鍊金術師小姐們有配合碳酸口味進行調整喔。」
「了不起。我還以為盡是些屈服於壓力的懦夫呢。」
維絲托拉這番評價讓人搞不懂究竟是褒還是貶。
弗杜開口問梅莉。
「妳覺得攻克迷宮後,弗拉雷塔利亞會變得怎樣?」
「迷宮即使被封鎖了也還是會留在原地吧?」
「雖然魔物不會再大幅增加,但空間本身會保留下來。有些地方似乎打算發展成觀光地區,但進行得並不是很順利。」
「就像一般的土地用途一樣,或許能當牧場運用。以往也一直有將商品銷售到溫泉鎮去,那個銷售管道也還是可以繼續運用啊。再來應該就是把產業轉變成以皮革和紡織業為主吧。有很多供冒險者住宿的旅館可能會關門不做了,導致失業者變多,因此必須透過紡織業增加工作機會呢。各位也有看到,剛才打倒的那些兔子型魔物的毛皮其實可以拿來利用喔。」
弗杜等人不禁面面相覷。顯然他們之前都只把魔物視為討伐對象,並沒有想過還可以作為紡織物的原料。
想起某種兔子的托爾不禁脫口而出。
「安哥拉兔。」
「沒錯。」
梅莉拍手表示贊同。
那是在外觀上的特徵也很相似的一種長毛兔。
不過現在說的兔子是相當凶猛,而且最重要的是跳躍力很強的魔物。沒有包圍好,就會被牠們輕易逃掉。
「雖然管理起來多少會很辛苦,看在牠們的繁殖能力上,作為家畜其實還是相當有價值喔。」
「況且也還有從其他地方引進改良過品種的家畜,讓牠們在這繁殖的方法呢。話雖如此,不管選擇哪種做法,肯定都得先面對長達好幾年的不景氣就是了。」
「果然會變成那樣啊。」
弗杜的臉色沉了下來。
儘管封鎖迷宮勢在必行,但一想到自己會成為造成弗拉雷塔利亞陷入不景氣的主因,心情確實好不起來。
面對這個造成士氣低落的結論,維絲托拉插嘴說:
「雖然會暴露自己的年紀,所以我不並喜歡這麼說,但就經驗來看,那種和平穩定的未來要等上好幾年才會到喔。」
「那是什麼意思呢?」
尤菲如此詢問後,維絲托拉瞄了托爾一眼。
「包含那邊的獨行B級在內,身為B級的人應該都曉得才是。迷宮遭到封鎖後,該地的魔力濃度當然會隨之下降。雖然這是和其他區域取得平衡的結果,卻會形成有別於以往的狀況,也就是形同魔力異常。」
維絲托拉將手掌打橫並上下移動,藉此表現魔力濃度的變化後繼續說:
「在這之後,感受魔力異常的魔機獸就會往這個地方衝過來。」
「難道封鎖了迷宮就會吸引魔機獸聚集過來?」
「就是這樣。另外,魔物並不會在封鎖迷宮後消失喔。因此商業公會擔心的魔物資枯竭問題並不會突然就發生。再說了,這裡是第十二層,我們的目標終究是最深處,一路以來也盡可能地避開了戰鬥,講得更明白些,從第九層到這裡的魔物資源幾乎都有完整地保留下來喔。」
聽完維絲托拉的說明後,尤菲一臉佩服地看著想出這個報復計畫的托爾。
「也就是說,攻克迷宮後,特需景氣就會比不景氣更早來臨嗎。這是個雙贏的復仇?」
聽到尤菲歸納出的結果,維絲托拉點點頭然後做出結論。
「商業公會那些人現在應該被嚇到驚慌失措才是。如今就算盯著冒險者看,也沒人會帶戰利品進來。正因為有過去的經驗,所以那個獨行B級才會毫不猶豫地制訂了這個報復計畫吧。要是有令雙胞胎遭到記恨的可能性,他肯定會說乾脆別管弗拉雷塔利亞,到其他地方從頭來過對吧。」
「年紀大了就別多管閒事好嗎。」
「喂,赤雷!你想找碴嗎!今天我就陪你吵個過癮,來呀!」
無視於維絲托拉不知該說是氣勢十足還是小家子氣的叫囂,托爾站起身子說:
「差不多該走囉。我想離最深處已經不遠了。」
當天夜裡,托爾他們發現了通往第十三層的坡道。
沿著黑色的半透明坡道一路往下走。
從坡道盡頭傳來了一股強烈的氣息,令尤菲和梅莉驚恐到縮成一團。
站在最前方的托爾舉起了一隻手,示意所有人暫停前進。
「有頭目呢。」
「魔力也很濃,這裡應該就是最深處了吧。」
岩塊的弗杜也表示贊同。
維絲托拉代表鞘戰隊詢問托爾接下來的行動方針。
「要直接闖過去嗎?如果是群聚型的會很棘手喔?」
「尤菲、梅莉,妳們先準備好碳酸藥水。我們應該已經進入頭目的地盤了。如果是群聚型的,當斥候的就會趁著我們調配時衝上坡道吧。」
「明白了。」
她們迅速地用由弗杜他們負責保管的藥水、沸騰散、水,以及碳酸水裝置開始調配後,尤菲指著坡道盡頭說:
「聽說魔物不會在相異階層之間往來,但如果是斥候,真的會攻上坡道嗎?」
「那只是一般的說法罷了。也有很謹慎,多半會對這種半透明坡道抱持戒心的魔物。但即便如此,亦有膽量大到為了尋求魔力濃度更高的地方,或是找尋獵物而通過坡道的魔物。在那類魔物中,最強大的就是迷宮頭目了。」
即便在說明給尤菲聽,托爾的視線也始終沒離開坡道盡頭。
沒有獸騷味。不會散發出味道的,就屬偏愛乾淨,或是史萊姆之類不定形的魔物,但在這個迷宮裡沒碰過那類魔物,因此牠們成為頭目的可能性很低。
如果不是會在第十二層頻繁狩獵的魔物,就有可能設下了陷阱。
「會是蜘蛛類的嗎?」
回想起在第十一層看過的蜘蛛型魔物。
那是一種會擬態成岩塊,還會揮舞黏性蜘蛛絲以捕獲獵物,宛如鏈球蛛般的魔物,但體型將近有三公尺。
「碳酸藥水調配好了。我會分裝進小瓶子裡,請大家各攜帶兩瓶。這些都是治癒藥水。」
尤菲負責分發給岩塊和鞘戰隊,梅莉則是直接拿給托爾。
「頭目應該很強對吧?」
「視種類而定,有的據說實力相當於兩頭魔機獸以上。妳們在第十三層的入口待命,退路就靠妳們和岩塊一同確保了。」
迷宮最深處是魔物們會彼此爭奪的高魔力濃度地點,也有不少覺得自己已經稱霸上一層的魔物會來此。但就算不敵頭目而撤退時,也可能會撞見其他來自上一層的魔物,要是此時頭目窮追不捨,就會陷入遭到前後夾擊的狀況。
為了能專注與頭目交戰,必須先確保退路的安全。
「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維絲托拉一邊收起碳酸藥水,一邊發問。
「如果頭目有伴侶或幼體就交給你們處理。要是單一個體,就暫且先由我來對付,你們先觀察情況,然後找機會操作封鎖魔機。」
「交給我們吧。好久沒操作過封鎖魔機了呢。弗杜,把封鎖魔機拿給我。」
確認維絲托拉拿到圓筒狀的封鎖魔機後,托爾便帶頭走下坡道。
氣息漸漸變得越來越強烈。周遭卻寂靜無聲。
第十三層是一個被黑色牆壁圍住的區域。在邊長五十公尺的正方形範圍內,散落著應該是從第十二層帶來的岩石,還有頭目的零食,也可能是歷代頭目的殘骸、骨頭、翅膀,以及甲殼等物品。
托爾望向天花板。
五雙紅色的眼睛正俯視著他。
五雙眼睛是在同一張臉上。當意識到那些眼睛出自一隻與天花板顏色同化的黑色蜘蛛型魔物時,對方的腳動了。
「──是陷阱啊。」
那魔物突然使勁一拉,像收回先前撒下的網一樣,鋪滿整個地板的蜘蛛絲往天花板上捲起。
托爾立刻用鎖鏈戰輪橫掃一圈,砍斷了周圍的蜘蛛絲。
察覺獵物已經逃出陷阱時,蜘蛛迅速地移動位置。
接著牠將破裂的蜘蛛網往托爾頭上拋,在藉此妨礙行動之餘,亦趁機移動到他的死角去。
托爾藉由往旁一跳避開從頭上掉下來的蜘蛛網時,亦掌握住了蜘蛛的動向,於是用鎖鏈戰輪劈開散落在一旁的魔物甲殼。
蜘蛛原本想拉動黏在甲殼上的絲線,讓甲殼撞上托爾的背,但這計策被識破了,只能放棄操控的蜘蛛絲。
蜘蛛吐出新的蜘蛛絲,再用套索的要領拋出。
托爾判斷一定還有其他陷阱,因此便在正確判斷出蜘蛛絲軌道的前提下迴避。
「真是不好對付啊……」
光利用套索就了解托爾的武器攻擊範圍有多大,曉得他絕對攻擊不到天花板的蜘蛛,在天花板上跑來跑去。
在天花板附近還可以看見許多亮晶晶地反射出光芒的細小蜘蛛絲。想跳上去攻擊,肯定會被設置在天花板一帶的蜘蛛絲纏住。
蜘蛛的動作也很快。
托爾不慌不忙地將手伸進腰際的皮革袋裡,拿出了鐵製的三角釘。
他也同時用鎖鏈戰輪攔截蜘蛛的套索。
散發出激烈光芒的紅色雷電燒斷了蜘蛛絲。
蜘蛛有如被嚇到似地放開蜘蛛絲。
隨著用來攔截套索的鎖鏈戰輪不斷加強揮舞勁道,散落在地面上的魔物殘骸都被往上打。
「看招!」
托爾手臂往橫一掃。鎖鏈戰輪的最前端突破音速,響起了擠壓空氣造成的爆裂聲。
被打上去的殘骸紛紛被鎖鏈戰輪彈開,衝向躲在天花板上的蜘蛛。
蜘蛛立刻噴出蜘蛛絲來攔截殘骸。
照理說被黏住的殘骸會就此被打落,然而殘骸非但沒有停止,反而還加速了。
因為太過驚訝而楞住的蜘蛛被加速的殘骸給撞上。
托爾朝著因為撞擊而掉下天花板的蜘蛛衝去,並將鎖鏈戰輪往地上甩。
紅色雷電濺散開來,在磁力的作用下,先前打進了鐵製三角釘的殘骸朝著鎖鏈戰輪飛去。
蜘蛛拋出蜘蛛絲,打算藉此回到天花板,卻托爾遭巧妙地運用磁力相吸、相斥原理操作的殘骸干擾而無法如願。
墜落到地上的蜘蛛在避免自己摔傷之餘,亦立即跳開,躲過了傾瀉而下的殘骸。
然而,托爾早已經進入能攻擊到蜘蛛的範圍內。
蜘蛛露出獠牙試圖威脅他。
「反正是想用毒吧。」
用不著親眼看到蜘蛛從嘴裡噴出液體,托爾已憑經驗推測到這記攻擊,並展開迴避行動。
他橫向拋出鎖鏈戰輪,讓它刺進地面,再用磁力把自己的身體拉過去。托爾在一瞬間內移動到蜘蛛側面後,隨即鎖定刺在地板上的戰輪,並將右腳尖伸進戰輪的圓洞裡,往上一踢抽起戰輪。
「你完了!」
鎖鏈戰輪砍下了蜘蛛的頭。
由於蟲系魔物的生命向來很強,因此在毫不放鬆警戒之餘,托爾又進一步橫掃鎖鏈戰輪,將蜘蛛的腳全都砍斷。
就在他為了慎重起見往後跳,以保持距離時,蜘蛛型魔物也完全沒了動靜。
托爾於是回頭望向入口。
看到戰鬥已經結束,尤菲與梅莉立刻跑了過來。
「您辛苦了,托爾先生。有受傷嗎?」
「就像妳們看到的,毫髮無傷。封鎖魔機設置好了嗎?」
「據維絲托拉小姐所言,必須進去區域裡頭才能設置。不過擔心裡頭還有蜘蛛設下的陷阱,所以不敢隨便踏入。」
「這樣啊。維絲托拉,可以去設置封鎖魔機了。」
「我現在就去。」
維絲托拉等人跑向深處。
梅莉盯著區域深處像黑色霧氣般的渦流。
「那就是迷宮核心嗎?」
「應該吧。將那個封鎖起來後,這座迷宮的魔物就不會再增生了。不過正常的繁殖就另當別論。」
為了見證封鎖的作業過程,托爾也帶著雙胞胎走到靠近迷宮核心的位置。
據說舊文明就是用迷宮核心開啟通往異世界的門扉,但究竟是銜接到哪裡就不曉得了。因為沒留下有人生還的記錄。
維絲托拉打開圓筒狀魔機的蓋子,接著將手伸了進去,經由旋轉握把啟動。
魔機的表面浮現魔法陣之後,隨即展開了直徑約兩公尺的球狀封鎖,迷宮核心便被吞噬進去。
據說運作原理是利用迷宮核心的魔力來維持封鎖魔法,因此只要迷宮核心沒有毀滅,封鎖就會維持下去。
維絲托拉露出了總算大功告成的滿足神情。
「封鎖完成啦。各位,我們回去吧。」
完成目的後,托爾一行人也離開了。
走出迷宮後,前來迎接托爾一行人的,正是冒險者公會的員工。
由於發現魔力濃度變低,判斷托爾一行人成功封鎖迷宮,為了避免和商業公會相關人士發生衝突,這名員工才會特地趕來等待。
和員工一起等待托爾他們歸來的冒險者們發出歡呼。
「商業公會,你們活該啦!」
這陣喧嘩聲大到連弗拉雷塔利亞的結界都為之震動,自然也引起了居民們的關注。
在迷宮內魔力濃度變低的幾天後,迷宮封鎖成功的消息早已廣為人知,因此並未引起大騷動。
「……這種時候果然還是別表現得太開心比較好吧。」
梅莉小聲說。
「管他的。那些人馬上就會淚流滿面地去工作了。」
無視於居民難以坦率地欣喜接受迷宮被封鎖的複雜視線,托爾他們為了報告而前往冒險者公會。
在公會一樓等待著的,正是弗拉雷塔利亞分部長。
「首先要說的是,各位幹得好。謝謝你們成功封住迷宮。我們也準備好報酬了。報告書明天再給就好……我好睏啊。」
眼睛底下浮現明顯黑眼圈的弗拉雷塔利亞分部長,用疲憊萬分的聲音說。
負責帶路的員工則是在托爾耳邊小聲地說:
「為了說明封鎖的正當性,他被找去弗拉雷塔利亞議會,接著又去商業公會解釋日後會有魔機獸來襲的事情,然後是去跟議員溝通封鎖迷宮之後,該如何整頓日後所需的衛兵等防衛戰力,再加上還得跟其他分部洽談支援事宜,總之這幾天忙透了。」
「啊,總覺得過意不去呢。畢竟是兩組名列排行榜的人馬組隊去封鎖迷宮,照理來說要提前溝通才是。」
以一般的略流程來說,應該是每進展到新的一層就要先返回地面一次,等完成對策和報告後,才能再度進迷宮。要是不這麼做,萬一全軍覆沒了就不僅無法更新抵達階層的資訊,公會也無法獲得任何情報。
不過以兩組名列排行榜的人馬一同行動來說,應該可以強行攻克只有魔物出沒的迷宮之類環境才是。
事實上,托爾他們就是在完全沒回地面的情況下成功了。
這次豈止是沒有關於封鎖迷宮的報告,甚至連抵達最深處的報告都沒有,如此一來實在很難說明這次是以能夠成功封鎖為前提進行的。儘管不知道分部長是如何說服相關人士的,但從他疲憊的狀況來看,可以體會到他究竟有多麼辛苦。
分部長揉了揉眉心。
「不,你們不用道歉。要是在成功前提出報告,商業公會搞不好會動用更多手段來阻礙。對於那些無知的人來說是一劑良藥。我也想要良藥就是了。」
「您需要碳酸藥水嗎?」
「……好吧。」
儘管分部長有點煩惱是否該接受梅莉的好意,但終究無法抵抗誘惑而收了下來。
尤菲與梅莉找到一張原本供冒險者們洽談該怎麼計畫達成委託時使用的空桌子,便在那以剩餘的藥水和沸騰散調配起碳酸藥水。
第一次看到調配過程的冒險者們和分部長都好奇不已,緊盯著她們的手邊看,等聽到二氧化碳湧上來的氣泡聲後,更是佩服地說著:
「真的做出碳酸了呢。」
「原來是這樣做出來的啊。但搞不懂原理為何就是了。」
梅莉從裝置中將碳酸藥水倒進杯子裡,遞給分部長。
分部長拿到後好奇地看著藥水。對於從第一線退下來,如今是以文書作業和對外協調為主要工作的分部長來說,碳酸藥水是他沒什麼機會接觸到的東西吧。
「我喝喝看。」
分部長將杯子就口後一口喝下,儘管因為從未喝過碳酸而稍微皺眉,但確實感受到自己的體力明顯地恢復了,於是驚訝地用反覆張握左手的動作來確認這種感覺。
「沒想到如此有效,感覺會上癮呢。」
「這畢竟是藥,太過依賴可不好喔。」
「啊,抱歉,抱歉。不過這真的很厲害。我能充分理解商業公會的罪過有多深呢。」
這位分部長似乎對商業公會抱持著些許敵意,或許是感同身受吧,在他周圍的冒險者們也用力點頭。
在此同時,托爾覺得看到雙胞胎臉上浮現一閃而過的笑容。
接下分部長的空杯子後,尤菲繼續說:
「其實為了避免今後再度發生這類情況,我們有個建議。」
「建議?」
「是的。」
尤菲和梅莉雙手合十並稍微歪著頭。
看到雙胞胎擺出這麼可愛的動作,分部長不禁變得像看到想討零用錢的孫子的爺爺一樣。
不過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現在的表情有些不像樣,於是清了清嗓子,恢復了支部長應有的嚴肅神情。
「妳們這對雙胞胎的碳酸藥水拯救許多冒險者免於死亡。今後也能拯救更多人的生命才是。既然是妳們提出的建議,就儘管說說看吧。」
「那我們不客氣了。我們想提出的建議,就是要經由建立品牌來確保品質,並且透過委託冒險者公會販售進行推廣,而為了賺取營運資金,還要進一步和酒窖及鍊金術師公會合作。」
「具體來說,就像與溫泉鎮的合作已經眾所皆知一樣,我們希望能讓碳酸藥水的速效性令人留下深刻印象,藉此同時達成品牌化與品質保障。」
「嗯,是喔?」
「隨著今後的推廣普及,為了避免有人做出類似弗拉雷塔利亞商業公會的舉動,希望冒險者公會能作為我們的後盾,以直接聯絡窗口的形式面對主要的消費者,亦即各方冒險者。」
「另外要推廣至各地時,當然不能少了碳酸藥水,為了賺取這部分的製造費用,得把酒窖和鍊金術師公會拉進來。酒窖方面就以製造氣泡酒為條件──」
「等等,這樣會一舉增加許多工作吧!」
「──碳酸藥水很好喝對吧?」
分部長則是對笑著說「您喝過也曉得有多美味了對吧?」的尤菲露出苦笑。
親身體會過效果的分部長也認為只要碳酸藥水能普及,肯定會對冒險者大有助益。
站在負責整合冒險者的公會分部長立場上,實在沒有理由拒絕雙胞胎的建議。
「……我跟會計人員談過再回覆妳們。」
「沒問題,我們可以等個幾天。」
看到分部長如此簡單地被拉入夥的過程,冒險者們也被嚇到了。
「名列排行榜的冒險者,夥伴果然也不簡單。」
「等碳酸藥水普及後,那對雙胞胎也會名列排行榜吧。」
岩塊的弗杜則是用手肘頂了在一旁見證整個過程的托爾一下。
「你的夥伴也不好惹呢。」
「我才稍微不留神,她們就變得那麼厲害了。」
被找去和會計人員談談後,雙胞胎回來了。
「托爾先生,剛好有錢入帳了,最近這段時間也恰巧有空,我們去溫泉鎮吧。」
「我們要好好地治癒在迷宮裡累積的疲勞,以備接下來談生意所需。找出力幫忙解決問題的鞘戰隊和岩塊所有人一起去如何?」
梅莉抱住托爾的手,不等他回答就開始往溫泉鎮的方向走。尤菲則是去約一同攻克迷宮的隊伍,弗杜和維絲托拉也都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請稍等一下。商業公會的巨頭應該會來道歉才是。要是沒解決這些必要事項,他們是無法接受的,能請各位再配合一下嗎?」
聽過分部長的說明後,商業公會也得知了今後會有特需經濟來臨,於是態度似乎也產生極大轉變。
梅莉仰望托爾。
「這該如何是好呢?」
「由妳們決定就好。畢竟妳們是直接的受害者。」
「……說得也是呢。就等他們來吧。」
托爾從雙胞胎的表情看出她們應該是在想一些有賺頭的事情。
商業公會的使者直到傍晚才來。
由於中午就通知過會備妥晚宴,因此尤菲和梅莉也好好地打扮一下自己。
「托爾先生似乎並不緊張,真令人意外。」
「對方可是弗拉雷塔利亞的議員兼商業公會巨頭耶?」
「才剛給他們難看過,事到如今又能怎樣……」
成功封鎖迷宮一事,肯定令商業公會慌成一團吧。對身為成就封鎖迷宮大業當事人的托爾來說,在精神層面上已經居於優勢地位了。
為了避免失禮,托爾也打點過自己的儀容,但他並不緊張。
他們搭上了使者準備的魔機車。
需要取自魔機獸體內的高純度魔石作為燃料的魔機車,光是維護費用就所費不貲。從願意派出如此昂貴的交通工具來接送,可見對方是認真看待此事。
不過托爾似乎並沒有特別驚訝,一派輕鬆地搭了上去。
托爾在地球上本來就算常搭汽車,況且也曾數度打倒魔機獸,取得占了魔機車維護費用大半的高純度魔石拿去市場上販售。因此就算多少覺得魔機車有些罕見,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畏畏縮縮的。
反倒是使者對如此淡然以對的托爾感到驚訝。
不僅是托爾,尤菲和梅莉也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畢竟原本身為烏巴茲商會繼承人的她們,早就見識過搬運商品用的魔機車許多次了。況且以前因為持有鹽類專賣權,也搭乘過鎮議會派來接送的魔機車。
理所當然地搭上魔機車後,一行人看著坐在皮椅上的使者。
從那副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看得出來,他們是在質疑「這個人怎麼還不把車門關起來」,完全沒有自行關上車門的打算。
這舉動也象徵了托爾三人都是有點來歷的人。
於是使者動手關上了車門。
公會巨頭用派出魔機車接送作為下馬威,照理來說會讓托爾一行人感到驚恐才對。
然而狀況卻和原先的期盼有所差距,這令使者不禁擔心起雇主。
尤菲確認了一下皮椅的品質。
「這是魔物皮革呢。不僅柔軟,摸起來的觸感也很不錯。」
「要保養應該很辛苦呢。」
「據說有研發出供旅行使用的大型魔機車呢。」
「托爾先生,我在書上看過地球有種叫做露營車的交通工具對吧。」
「是啊,我朋友家裡就有一輛。我也看過裡頭是什麼模樣。」
「那之後再請您告訴我詳情吧。既然都賺了些錢,您不想要個移動據點嗎?」
對於尤菲提出的這個點子,托爾考慮了一下。
既然沒打算在弗拉雷塔利亞定居,今後應該會繼續旅行吧。這樣一來有個移動據點確實會相當方便。
雖然因為自己搞不好會莫名地回到地球去,所以托爾向來對持有個人物品感到抗拒,不過現在有雙胞胎在身邊。不會變得毫無意義。
「條件是妳們也得學會怎麼駕駛。」
「那是當然的。那下個目的地就決定是芬格洛囉。」
在他們聊著接下來的旅程等話題時,抵達了舉辦晚宴的高級餐廳,托爾他們也就走下了魔機車。
搭乘時出乎意料地幾乎沒感到晃動,可說是很舒適的移動手段,這也令托爾對於購買魔機車一事抱持著正面看法。
走進高級餐廳裡後,發現已經被包場了。
身為商業公會巨頭,同時也是弗拉雷塔利亞議員之一的瑪堤科裝得一臉和善地歡迎托爾他們到來。
「晚安,幾位就是碳酸藥水的研發者對吧。能見到各位是我的榮幸。非常謝謝你們願意出席我們臨時邀約的餐會。還請移步至裡頭就坐。」
尤菲和梅莉帶著客套性的笑容,對親自前來迎接入席的瑪堤科致意。
全員就坐後,便立刻有人送上葡萄酒。
「先讓我們乾一杯吧。」
舉起酒杯致意後,一口飲盡葡萄酒的瑪堤科立刻進入正題。
「這次真的非常對不起各位。如果當初有先安排能彼此溝通的機會,也不至於給各位帶來困擾了,我們對此也感到相當懊悔。碳酸藥水是相當優秀的商品,可說是冒險者的救世主。正因如此,我們才會自亂陣腳衝動行事。無論是對身為研發者的兩位也好,或是賭命奮戰的冒險者也罷,甚至是眾多衛兵也一樣,我們的行為都只能說是背叛了大家。請容我再次衷心地致歉。」
看著瑪堤科鞠躬道歉的模樣,尤菲和梅莉靜靜地露出微笑。
托爾突然感到脖子上傳來某種刺痛感,那很像踏進強大魔物或魔機獸的地盤時所體會到的危機感。
看來別多管閒事比較好,托爾決定繼續保持沉默靜觀其變。
梅莉開口說:
「我們會接受您的道歉。畢竟誤會已經解開了,彼此的損失也已控制在最小範圍內。比起繼續較勁,還是合作較有利益對吧?」
「能聽到您這麼說真是感激不盡。當然我們也會就相關人士進行懲處。我個人也打算在提出碳酸藥水相關議案後,就找個適當時機辭去議員職務。」
儘管瑪堤科認為對世間來說,懲處是有必要的,在希望獲得對方諒解之下,會這樣想這也是理所當然,但尤菲這番感言出乎他的意料。
「那真是個令人欣喜的消息呢。」
「您說這消息……令人欣喜?」
表達願意接受和解後,聽到要進行懲處居然覺得欣喜,這是有違人情世故的舉動。
然而她看起來並非不小心脫口而出。瑪堤科的經驗告訴自己,很明顯相當熟悉這類場合的雙胞胎,是那種會推敲對話裡的弦外之音,還會抓住話柄當籌碼的類型。
會刻意說出「令人欣喜的消息」,肯定存在著某種意圖才是。
尤菲面露笑容繼續說:
「既然擅長出謀策劃的您打算辭職了,那改由冒險者公會雇用您也行吧。舉例來說,對了,作為贖罪的一環,協助推廣普及碳酸藥水之類的。」
「喔……可是冒險者們能接受嗎?」
「聽說瑪堤科先生和溫泉鎮的交情也相當好。在建立碳酸藥水品牌時能請您當中間人協助溝通的話,大家感謝都來不及,哪可能會仇視您呢。」
這是對雙方都有利的建議。
確實值得考慮,於是瑪堤科便趁著喝葡萄酒的期間裡迅速盤算。
「在封鎖迷宮後,已知接著會引來魔機獸。話雖如此,討伐魔機獸帶來的特需經濟並不會太長久,換句話說,這只不過是重新構築出全新產業結構的準備期間罷了。」
「聽您這種口氣,似乎已經準備好關於今後產業結構的提案對吧?」
瑪堤科已經完全進入洽談生意的模式了。
他能理解眼前的雙胞胎想要表達什麼。他很確定兩姊妹和自己一樣有著身為商人的視野。
原以為這只是一場用來表達歉意的餐會,如今卻有可能從中取得令人難以想像的利益。
最重要的是雙胞胎能擔任冒險者公會與商業公會間的溝通橋樑,這是瑪堤科他們難以辦到的事情。
梅莉開始具體說明提案。
「我們建議用以下的方式來有效利用迷宮。例如生產作為葡萄酒原料的葡萄,以及研究和生產適合搭配氣泡酒食用的餐點和加工食品,並銷售給溫泉鎮。不知各位覺得如何?」
「其實有些商店已經展開了這類的合作。只是受到這次事件的影響,由我們直接提供援助可能會衍生觀感不佳的問題,因此沒辦法提供金援呢。」
「同步推廣碳酸藥水和氣泡酒的話,就宣傳面來看會更有效率,冒險者公會也歸納出同樣的結論。因此我們建議透過弗拉雷塔利亞商業公會的流通網來進行。」
這樣一來,雙方都能獲得利益,在梅莉強調已先說服冒險者公會後,尤菲接著繼續說:
「由瑪堤科先生帶頭行動的話,冒險者公會亦會派人出面協助。這樣就能表現雙方公會願意和解的態度,之後也會更易說服其他人。」
瑪堤科暫且思索了一下雙胞胎的建議,然後深深地點頭。
「身為弗拉雷塔利亞的議員,我願意接下這份任務。身為一介居民,我同樣也相當感謝兩位願意顧及弗拉雷塔利亞在特需經濟結束後的發展,不吝於提供智慧協助解決,在此再度衷心地感謝。」
「畢竟這對我們也有益。」
「這樣啊。看來應該要給兩位小姐報酬才是。儘管提供一份能向外界宣示已取得和解的報酬會比較好,但這次事件是源自商業公會的過失,弗拉雷塔利亞方面恐怕無法提供勳章之類的作為表揚。因此在商業公會辦得到的範圍內,我們會盡力實現兩位的願望。不知兩位有什麼樣的想法?」
聽到瑪堤科這麼問之後,尤菲和梅莉看了一下幾乎完全成為背景,默不吭聲的托爾,然後笑著說:
「我們想要弗拉雷塔利亞氣泡酒的優先購買權。費用就按照正常定價支付就好。」
原以為她們會想要取得氣泡酒和碳酸藥水的利益,因此這個要求令瑪堤科大感意外,不禁有一瞬間停止了思考。
「……當真只要這個就可以了嗎?」
雙胞胎對因為無法掌握她們意圖而困惑地回問的瑪堤科點了點頭。
「這樣就足夠了。」
看著她們異口同聲地這麼說,還露出了滿足的笑容,瑪堤科也不再多言。
餐會圓滿結束後,托爾他們離開了高級餐廳。
他們婉拒了魔機車的接送,悠哉地走夜路返回旅館。
托爾一手拿著作為伴手禮的甜點禮盒,一邊仰望星空。
「話說報酬真的只要優先購買權就好了嗎?」
就雙方的立場來看,即使她們提出更貪心的要求,那也是理所當然的權利。
尤菲與梅莉很開心地前後晃著彼此牽在一起的手並回答:
「因為要是再也買不到充滿回憶的紀念品了,才會令人懊悔萬分呢。」
「我們可是史上第一個品嚐到的人喔。既然是對我們三個來說別具意義的紀念品,當然要隨時都能買到才行。」
「我並不覺得會那麼難買到就是了。」
看到姊妹倆心情很好的的模樣,托爾也懶得再繼續說了。
畢竟托爾也覺得他們一起品嚐有點苦味的氣泡酒那晚,確實是個不錯的回憶。
「明天就大家一起去溫泉鎮,然後我們就去魔機都市芬格洛吧!」
「反正都要買魔機車了,也會想要一個酒櫃對吧!」
「那只是為了方便喝酒吧?」
三人一邊歡笑著,並在回旅館的途中繞了一下路。
「結果妳們到底賺了多少錢啊?」
興味盎然地看著冒出氣泡的碳酸泉,鞘戰隊的維絲托拉開口問坐在旁邊的尤菲。
正在使用泡腳池的尤菲回答維絲托拉的問題。
「碳酸藥水的相關權利賣給了冒險者公會,沸騰散則是賣給弗拉雷塔利亞。總共是一百枚庫茲姆金幣。」
「那是人類足以玩上一輩子的錢吧。不對,雙胞胎一起用可能會有點不夠。」
「會全用在買魔機車上喔。」
「……跟赤雷混久了金錢觀果然會錯亂啊。」
維絲托拉用感到傻眼的眼神看著尤菲和梅莉。
似乎是覺得明明可以用在很多地方,怎麼偏偏要全砸下去買魔機車呢。
「那種東西很吃錢吧?大規模聯隊買一輛用來搬運物資或許還說得過去,但光是為了便於移動就買,會被維護費用吃垮吧。勸妳們別買比較好。」
「錢不是要賺多少就有多少嗎。」
「哇啊,我也好想說說看那句話喔!」
維絲托拉驚訝到大喊大叫。
坐在尤菲旁邊的梅莉揉了揉泡在溫泉裡的小腿肚後插嘴說:
「我們不習慣走太久,因此想要代步工具。況且我們希望托爾先生今後能擁有更多屬於自己的東西。」
「是喔,為什麼?」
「那是祕密。」
「都講到這裡了還賣關子?」
儘管維絲托拉看起來不太開心,但尤菲和梅莉並不打算透露與托爾個人隱私相關的事情。
覺得差不多該起身後,尤菲和梅莉便將腳移出了泡腳池。
「我倒是還想再稍微泡一下。」
「這樣啊,那請留意別泡到頭暈囉。」
擱下維絲托拉後,雙胞胎走向脫衣處。
她們很快地穿好衣服來到走廊上後,看到托爾在休憩室裡攤開地圖。
經由共享思考進行溝通後,尤菲和梅莉一起不聲不響地走向托爾背後。
「……妳們想幹什麼啊?」
「被您發現啦?」
「不愧是名列排行榜的人。」
「不,說真的,妳們到底是想做什麼?」
面對一臉狐疑地表示「有事直接開口就好啦?」的托爾,雙胞胎一起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因為我們想實驗一下,要是從後面蒙住您的眼睛,您是否還能順利分辨出我們啊。」
「不管怎麼說,光靠聲音分辨太困難了啦。」
本身就已經是雙胞胎,加上聲音也一模一樣,想分辨可說是困難到了極點。
「就是這樣才好玩啊?」
「妳們應該不喜歡被夥伴搞錯名字吧,我在這方面向來是小心翼翼的喔?」
「既然您都說是夥伴了,那就來玩玩看吧。」
「妳們是怎麼做出這個結論的?」
雙胞胎繞到托爾背後,遮住他的眼睛。
托爾甩頭躲開雙胞胎的手,然後拉著兩人的手讓她們坐下。
「您是在規劃前往芬格洛的路線嗎?」
「是啊。那一帶的魔機獸很多,能露營的地方也相當有限。有些地方必須強行趕路,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等到抵達芬格洛就能改搭魔機車旅行了。在那之前的辛苦我們都會忍耐。」
「那就令人放心多了。」
托爾一邊笑著,一邊盡可能地配合她們的體力規劃行進日程。
雙胞胎則是一直盯著托爾看。
察覺視線的托爾與她們互看了一下,露出一副壓力很大的神情。
「這次又怎麼了?」
「沒什麼,儘管安排旅行的日程很重要,但都來到溫泉鎮了,您不去享受一下美食嗎?」
「就算不用我的錢,妳們應該也能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吧?」
「您應該很清楚,我們不是想找您拿錢才這樣問的吧?」
看著尤菲和梅莉,托爾只能苦笑。
他把寫了大致行程的紙和地圖一起摺起來後,隨即站了起來。
「我們一起去用餐吧。」
「我們走吧。鞘戰隊和岩塊隊的人似乎都還在泡溫泉,趁現在用氣泡酒喝一杯吧。」
「之後還有攻克迷宮的慶功宴,可別喝太多囉。」
因此托爾跟著似乎認定氣泡酒是只有他們三人能一起喝的雙胞胎一起回房去。
走進房間後,托爾拿出在旅館販賣部買的下酒菜。
雙胞胎準備好三個酒杯,然後打開了白葡萄酒。
熟練地徒手調配出沸騰散後,雙胞胎並未使用碳酸水裝置,而是直接將沸騰散倒進杯裡,然後倒入白葡萄酒讓它們產生反應。
準備好三人份因為沒使用碳酸水裝置,多少會有點苦味的氣泡酒後,托爾和雙胞胎舉杯。
「要慶祝攻克迷宮的話,應該要等維絲托拉他們也在場才對……怎麼辦呢。」
應該要有更好的乾杯開場白,但托爾一時想不出來,只好問雙胞胎的意見。
「那紀念我們成為夥伴如何?」
「畢竟這也是別具意義的紀念品呢。」
托爾拿酒杯輕輕地碰了雙胞胎向前伸出的酒杯後,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為我們今後能創造出更多回憶的旅程──乾杯!」
托爾喝了一口酒。
細膩氣泡在嘴裡亂竄所帶來的刺激感,以及沒留意就幾乎感覺不到的些微苦味。
在享受這充滿回憶的風味之餘,他看向坐在前面的雙胞胎。
尤菲和梅莉也在細細品味這杯氣泡酒。
在達蘭迪的酒館喝酒時,托爾肯定完全想像不到自己會有和夥伴一起喝酒聊回憶的一天。
雖然旅程才剛開始,但三人才造訪第一個城鎮就被捲入一場大騷動中。今後肯定還會創造出更多回憶。
喝光氣泡酒後,嘴裡還殘留著源自基底的白葡萄酒的甜味。
如果這就是回憶的味道,那他希望能多品味一點。
「……今後的生活肯定會更有意思。」
聽到托爾這樣喃喃自語後,姊妹倆也露出了笑容。
「肯定會更有意思的喔。」
「妳們這是擺明了要引起騷動吧。」
儘管挖苦她們,但托爾也察覺到自己的內心也期待遇到更多有意思事件。
看來在異世界生活的第十年會是場熱鬧旅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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