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 那朵花的顏色是
(雖然是不習慣的對手。不過……)
莉榭輕輕地吐了口氣,相反地向利奧伸出手。
「!?」
抓住手腕向後拉。繞到重心不穩的利奧背後,抓住衣服往回拉。
利奧咂了咂嘴,馬上蹲了下來。不過,莉榭正知道他會這樣做。
(逃跑的空隙,就只有這裡!)
「嗚、哇!」
利用利奧的動作,把他撂倒在地上。利奧馬上想要重整姿勢,卻被莉榭瞬間掃跌。
「可惡……」
(要是有帶的話,在這時就可以用武器……!)
利奧的後背撞在地上,把藏在袖子裡的東西扔向莉榭。反射性地避開之後,才知道原來是塊小石頭。
莉榭把利奧反過來,同時把手伸向禮服的下襬。用藏在大腿皮帶的繩子反綁利奧。
「放開我!!」
緊緊地把繩子穿在手腕上,打了一個解不開的特殊繩結。因為目的不是長時間的拘束,所以應該沒必要把骨頭都打斷。
「糟透了……!為甚麼,你會知道我的動作?」
「我很清楚啊。──利用身材矮小來戰鬥的方法,我最熟悉不過了。」
利奧的動作是一流的。
正因為如此,行動才容易理解。既沒有多餘的動作,又準確無誤,正因為如此,莉榭才能看穿。
「遠距離武器的威力都很低,無論是投石、飛刀,甚至是弓箭。」
「……?」
莉榭站起身,一邊擦去裙襬上的污漬,一邊繼續說道。
「技術縱然難以學會,可是每一樣技術的殺傷力都很低……低到如果想要確切打倒敵人,就必須餵上毒。」
「那是甚麼?」
「你準備了毒藥吧?」
草莓般的紅眼瞪著莉榭。
「明明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使用的話,也許可以封住我的動作。可是為甚麼不用了?」
「連讓我打中的空隙都沒給,虧你好意思說……」
利奧雖然一臉憤恨,但是否在意到這地步還不好說。
更重要的是,莉榭的身體狀況正在一點點惡化。雖然臉上裝作若無其事,但纏著繃帶的脖子還是滲出了汗水。
(天旋地轉的疲勞感和類似貧血的眩暈。……因為毒藥消耗了很多體力,還到處跑呢……)
本來現在就想去大聖堂,但若不調整好呼吸的話,看起來會跑不動。
即使每天早上都有進行鍛煉,體力也不是這麼輕易就能增強的東西。莉榭注視著利奧,小心地不讓呼吸紊亂。
「你沒有使用餵了毒的武器,是因為擔心我吧?」
「……不對。」
「肯定沒錯啊,因為你是個很溫柔的孩子,不適合跑去殺人啊。」
「住口!我們才見面幾天,別一副一直很清楚我,說得就像我的家人或姐姐……」
躺在地上的利奧瞪著莉榭。
「我非得阻止你們不可,就算我死在這裡,就算要殺了你。」
「利奧……」
「明明如此,為甚麼?」
小小的肩膀正在顫抖。
看到這一幕,莉榭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難不成。)
莉榭在利奧面前跪了下來。
扶起他的身體,俯視著他的眼睛問道。
「利奧。」
「……」
「你的敵人到底是誰?」
莉榭清楚地醒悟到,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都錯了。
這樣問他,是為了確認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
利奧拼命忍耐著甚麼之後,終於露出放棄的表情,像個孩子似的嘆了口氣。
「我的敵人,是卡爾海因。」
利奧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莉榭。
「還有『克魯什教團的大主教們』。」
「……!!」
之前對利奧的判斷是錯的。
利奧之所以學會戰鬥技術,以及被公爵家強行收養的理由。
會一起去參加祭典之旅,都是為了和想像中不同的目的。
(——利奧不是為了殺死大小姐,而是為了保護她……!!)
騎士人生的利奧曾犯下了錯誤。
莉榭以為那是『沒能完成作為暗殺者的任務』。可是,如果利奧不是暗殺者,而是護衛那一邊的人的話,那麼,『沒能保護米莉亞和公爵』便是他的失敗了。
正因為如此,騎士人生的利奧不管甚麼時候,總是對著甚麼事發怒。
或許那是對自己在過去的任務中失敗,讓公爵受了傷的憤怒也不一定。
(祈求阿諾特殿下,指導自己變強也是。……不是為了殺人的暗殺技術,而是為了保護……)
莉榭猛地握緊雙手,表現冷靜地問利奧。
「你是米莉亞大人的護衛嗎?」
「……雖然已經沒資格就是了,不但沒看緊讓她遭遇了危險,還讓你救了。」
「你說過其中一個敵人是『克魯什教團的大主教們』,你意思是說,盯上米莉亞大人的,是大主教和施耐德主教嗎?」
「……」
利奧一言不發,挪開了視線。
但是,還有其他無法忽視的發言。
「為甚麼說卡爾海因是敵人?」
「我們,是教團的人……」
利奧短短地嘆了口氣。
「……這樣下去,會被卡爾海因殺光的……」
「啊!!」
彷彿預示了未來的這句話,讓莉榭倒吸了一口氣。
(教團對於未來會受到阿諾特殿下襲擊一事,現在已有頭緒嗎?)
在了解到這一點的同時,心中的一個疑惑也煙消雲散了。
有關米莉亞被人盯上,阿諾特明明都向公爵給了忠告。儘管如此,公爵卻對教團毫不懷疑,為了祭典而把米莉亞交給他們。
那個理由,並不是不相信阿諾特的忠告。
(相反。……阿諾特殿下的忠告,對他們來說聽起來就只是個警告。)
說愛女的性命被人盯上了,也就是有人有理由想要殺死她。
父親會警惕起來,為了盡快離開那個地方,趕緊達成目的吧。
(如果昨晚的阿諾特殿下連這個都計算過的話?——也就是說,為了製造出可以立刻與教團敵對的理由,催促舉行祭典……)
阿諾特,對著教團做到這種程度的理由是甚麼呢?
越想越不明白。可是,現在必須抓緊時間。
「對不起,利奧。」
「……這種程度的束縛就可以了嗎?雖然會花時間,但還是可以掙脫的啊。」
「那就好了,因為,我不是利奧的敵人。」
呼吸輕鬆了許多。只要再過一會兒,休息不充分的這副身體也能活動才對。
「我想守護米莉亞大人,而且,也不希望阿諾特殿下和教團對立……和你的利害應該是一致的喔。」
「……」
利奧皺了皺眉,漏出了猶如呢喃的話。
「真的、嗎?你真的是卡爾海因的皇太子妃?」
「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必須廢除婚約,然後回去才成。如果和教團發生爭執,廢除儀式就不能繼續下去了。」
「……」
「吶,利奧。」
莉榭回想起自己當過騎士的人生,微笑起來。
那個人生中的利奧,總是一臉憤怒。
對於沒有加入大家,只是遠遠地盯著訓練的利奧,莉榭對他無法置之不理。
凡事都會找利奧搭話,卻總是被嫌吵耳而被趕走。重複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五年,所以,剛才被利奧那麼說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一直把某個長得很像你的男孩當成弟弟,所以剛才你生氣叫我別要像姐姐一樣說話時,不知怎的有點高興。」
「甚麼……」
「如果可能的話,回頭見。我還想和你說上很多話。」
莉榭這麼說道,正要準備走出去的時候,利奧朝莉榭的背後投出了一道聲音。
「……女神之塔!」
「!」
莉榭驚訝地回過頭。利奧低著頭,看也不看繼續說道。
「大主教和米莉亞其實沒有去大聖堂。」
「啊……」
「大聖堂一般用於很多人參加的大規模活動,但是真正神聖的儀式,是在大神殿最深處的女神之塔舉行。」
腦海中浮現出侍女人生中被告知的大神殿的地圖。
被稱為女神之塔的東西,在莉榭所知道的未來並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有一個被稱為封印之塔被忌諱的地方,在大神殿的深處。
「謝謝你,利奧。」
「……你真的信了啊?我可能在撒謊啊。」
「不要緊喔。」
莉榭微微一笑道。與其說是淑女的微笑,不如說是騎士人生中的淘氣少年的笑容。
「我覺得即使你在這一瞬間說謊,你之後也會在後面大聲告訴我『我其實是說了謊』。」
「……吵、吵死了!」
被罵了。莉榭一邊慌忙道歉,一邊趕往女神之塔。
「……奇怪的大人。」
被留在迴廊裡的利奧自個兒嘀咕了一句。
被反綁在背後的手腕,用相當複雜的綁法綁住。雖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但要解開一定很費勁吧。
「可惡!如果那個不是我們的同行,到底是甚麼來的啊?」
利奧咂了咂嘴,盯著莉榭的背影。
「……那就是,未來的卡爾海因皇妃……」
莉榭一邊小心避免引起暈眩,一邊向大神殿深處趕去。
腦裡翻騰的,是剛才利奧告知的事實。
(對利奧來說,「敵人」包括了卡爾海因。……不是阿諾特殿下的名字,而是指卡爾海因整個國家,到底是為甚麼呢?)
雖然已經看到了全貌,但卻缺少了決定性的部分。這樣的心情讓她無法平靜,一股不祥的預感噴湧而出。
(公爵突然要把我從大小姐身邊拉開,應該是不想讓我發現她就是巫女姬才對。)
可是,這樣的話會令人感到有點不自然。
(……與其說是『趁在其他人發現前』,不如說是『不想我發現』的意志。)
她想起了前天發生的事。
(這輩子第一次見到大小姐的時候,阿諾特殿下冷冷地看著米莉雅殿下。公爵也在阿諾特殿下報上姓名的瞬間,露出緊張的表情……)
除此之外,還有甚麼不協調的感覺嗎?
(在這座大神殿中見聞過的。阿諾特殿下的事。聽他說的小時候的事情……)
莉榭浮現出一種可能性。
(不會吧。)
我懷著難以置信的心情,衝進了塔中。
雖說是塔,但一層都快有一個教堂那麼大。入口呈洋館的門廳狀,樓梯朝左右兩邊延伸。
莉榭開始爬樓梯,到達三樓的時候,發現了一個人影。
「奧利佛大人!」
「……咦,莉榭大人。」
奧利佛冷靜地回過頭,輔理大主教施耐德正掉在他的腳邊。
施耐德好像昏過去了,嘴角滴著血。雖然嚇了一跳,但看來只是一擊就精準地打暈了他,並不是那麼重的傷。
「真難辦啊。理應已經拜托修道士給捎個口信,讓莉榭大人在房間裡休息才對的。」
「這,是阿諾特殿下嗎?」
「嗯,然後我的主君正在追大主教,就在樓上。」
奧利佛微微一笑,指指上方,莉榭登時咽了一下口水。奧利佛平日不害怕阿諾特的那副態度,這樣一看,總覺得有些可怕。
「我去追殿下。」
「還是別這樣比較好。我的主君現在心情很不好喔?──因為害你受傷了。」
被說了意想不到的話,瞪大了眼睛。
不過,奧利佛的這個笑容,一定是說謊的表情。
「……謝謝您的忠告!不過,既然殿下不冷靜的話,就更需要有人阻止了……!!」
「……」
莉榭踏上樓梯,再次跑上去。
好不容易調整好的呼吸紊亂了,一邊吊著大氣一邊向上走。快到六樓的時候,發現一支箭落在那裡。
(這是祭典時使用的巫女姬的神具……)
撿起來後抬頭一看,樓梯上散落了好幾支箭。
小小的弓也掉了下來,莉榭緊緊抿著嘴。
(尊敬女神的大小姐,不可能讓神具掉在地上不管。要麼就是陷入無法撿起的狀況,要麼是根本就沒有意識到。)
莉榭一邊撿起弓箭,一邊走到七樓的入口。
「啊,阿諾特,殿下……!」
「……」
拿著拔出的劍的阿諾特,緩緩回頭望向莉榭。
本能的恐懼讓她打了個寒顫。那副樣子,簡直就是在騎士人生中遇到的『皇帝』。
然而,周圍倒下的修道士還有呼吸,以及阿諾特看著莉榭的眼神,都和那時候不同。
「怎麼了,莉榭?」
「……」
阿諾特用不可思議的溫柔目光向莉榭,伸出手。
「呼吸紊亂了,臉色也不好。」
「殿下……」
「來到這裡之前,肯定又胡來了吧。」
臉頰被輕輕地撫摸著,手上卻散發出鐵鏽的血腥味。
「巫女的孩子我會來救,你不用擔心。」
「……」
「所以,你就乖乖在這裡等著吧。」
雖然裝出安慰的樣子,聲音卻不容分說。
「……可以吧?」
阿諾特那雙海藍色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莉榭。
當中棲息的光線晦暗,像刀刃一樣銳利。
「我只有一件事想問你。」
「……」
阿諾特為甚麼不讓教團的人接近莉榭呢?
她想起了來到大神殿的第一天。
莉榭和阿諾特在陽台上交談。但在此之前,莉榭已經和主教施耐德說過話了。
「會被選為巫女姬的,就只有巫女世家出生的女性而已。」
「因為生了幾個男孩,所以尊貴的女神血脈不至於斷絕。」
「――上一任的巫女姬非常擅長克魯什語。曠古爍今,都沒有比她更厲害的人了吧。」
莉榭深呼吸了一下。
米莉亞的母親所生的孩子,一生只有米莉亞一個人。
她死後,繼承巫女姬血統的女性只剩下米莉亞。正因為如此,教團才隱瞞了米莉亞的存在,並將她養大。
(……但是,如果還有其他『被藏匿』的女性呢?)
就像教團隱瞞了米莉亞出生一樣。
(如果被認定已經死了的人,其實還活著的話)
阿諾特告訴過莉榭。
「把那句話連起來讀,就變成『髮色如花的少女』了。」
莉榭凝視著站在眼前的他。
手中拿著重劍,垂下眼睛眺望莉榭的阿諾特的身姿,美得彷如畫在了畫裡。
「你母親的髮色是?」
「……」
幾秒鐘後,阿諾特浮現出平靜的笑容。
但是,他的雙眼果然還是暗色。簡直就像夜晚的大海,是深不見底的色調。
阿諾特安靜的聲音如此編織道。
「……紫羅蘭一樣的淡紫色。」
「!!」
上一任巫女姬並沒有死。
估計是作為「人質」被送出去的。為了避免對德馬納聖王國的侵略,被送到卡爾海因、他的父皇身邊。
「你的母親,就是本應已經死掉的,巫女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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