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其從火而生,

米歇果然想使用火藥引發起事件。

本來就預料到這件事,在做好覺悟下再進行準備的。

然而,當知道了米歇實際上是這麼行動之後,心裡果然還是一陣刺痛。

「……不妙呢。」

西奧多咂嘴道。然後回頭望向莉榭,小聲地告訴她。

「羅文不是騎士。儘管如此,卻會那樣子行動,那是作為治理卡爾海因最北之地的領主的工作。」

「……也就是把科約爾的客人的米歇老師,判斷為卡爾海因的敵人了吧。」

「對。如果這件事已經被父親聽到了的話,哥哥可能也接到了甚麼命令。」

莉榭緊緊地握著雙手。

米歇暗示會對卡爾海因攻擊,而羅文開始監視。

如果卡爾海因皇帝相信了,而命令阿諾特甚麼的話。

(凱爾王子……)

在壓抑著焦躁感的同時,莉榭凝視著米歇。

「米歇老師。你想採取的行動,連無關的人都會捲入其中。」

「嗯。我知道喔。」

「老師……!」

望著不禁叫出聲的莉榭,米歇把煙草夾到了手指上。

「因為,初次亮相好歹得做到這個程度吧?要讓別人知道火藥的威力、會產生怎樣的不幸,那便是最好的了。」

「……產生不幸?」

「是啊。火藥的存在就是為此而存在的,所以我應該好好發揮作為生育它的父親的職責。」

即使是第三次的人生,米歇也時常宣之於口。

所有的事物,有被製作的理由和被決定好的角色。

然後,正因為盡了那份職責,才有存在的意義。

(就那樣子,我和米歇老師訣別了。)

莉榭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米歇的那句話。

希望阻止米歇使用火藥,也懇求過他。

最終還是沒能實現,步上了各自的人生,和米歇再會的日子再也沒有來臨。

「對於生出來的東西,我必須承擔起責任。——即使那是會讓別人不幸的東西,也必須讓它盡到那份職責。」

那是嘟囔出來的聲音。

「——別了,我的學生。」

他浮現出的微笑,跟某個月夜一樣。

回想起了在鍊金術師的人生中,莉榭最後和米歇交談的夜晚。但是,就在那時。

「姐姐!」

「!」

西奧多提高了聲音。他身邊的騎士,好像跟他耳語甚麼。

莉榭從西奧多那裡收到報告,呼了一口氣。

(……趕上了……)

***

在卡爾海因皇城的庭園裡,米歇・伊凡感到一份不可思議的心情。

原因在於站在眼前的少女。

來到這個國家,因為一時心血來潮而喊她做『學生』,名為莉榭的少女,將强烈而真摯的視線投向了自己。

(真奇怪啊。)

米歇一邊品嘗著甘甜的香煙,一邊疑惑。

(明明看起來很生氣,但看來又不止如此。……話雖如此,我也不可能理解別人的心就是了。)

回想起來的,是那彷彿籠罩在薄霧中的久遠記憶。

『——因為你出生了,害我的妻子死了啊。』

作為親生父親的那個男人,反覆地這樣說。

塞滿了書的幽暗宅邸。瘦小的父親。不知甚麼時候傭人也消失了,年幼的米歇每天都會聽到這樣的話。

『你必須補償我。你這為了讓我們陷入不幸而生的死神……!』

聽說父親以前好像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學者。

然而以母親的死為契機,他好像變了。然後,他把作為原因的米歇,一邊放在身邊,但同時又變得非常憎恨他。

『……我生下來了,很對不起,父親大人。』

緊緊握住自己的長袍,向父親道歉。

無論肚子餓還是寂寞,自己都沒曾向父親乞求過甚麼。取而代之的是,就像為了掩飾空腹的饑餓,他把手伸向了放在屋子裡的書。

只有在接觸學問的時候,父親對米歇的目光才會稍微緩和了一些。

幸運的是,學問也接受了米歇。

知識一溜煙就鑽入腦子裡,合適地適應了身體。就如呼吸、喝水一樣,他能運用書本上學會的知識。

然後不久,父親把米歇帶到了外面。很多大人圍著米歇,而外側的父親說道。

『這孩子繼承了我的力量。代替我,好好使喚他。』

儘管大人都在吵吵嚷嚷了,可是米歇非常開心。

父親希望他做些甚麼。米歇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被賦予了『令母親死亡,讓父母不幸』以外的角色。

『父親大人。這樣的話,我也能為父親大人派上用場嗎?』

抱著依賴的心情那樣問道。

於是,父親帶著一種看到厭惡的東西的眼神這樣說道。

『……那是當然的吧。』

還記得身體因為那份冰寒而顫抖。

『我都養育了身為死神的你,你好歹也得幫上這樣的忙啊。這就是你的「正確使用方法」啊』

『……』

聽了父親的話,自己是甚麼感覺的,早就忘記了。

也許好像沒法好好站立,心臟搏動得發痛。難以呼吸,在搖晃的視野中蹲下身,呢喃道『對不起』也不一定。

但是,越是被父親置之不理,米歇就越和學問親近。

進入研究室後,世界更加廣闊了。希望認識更多,只要反複實驗和研究,它們一定會給出答案。

比起父親的心,比起那天的心情,鍊金術遠遠更加明快。

而且,在研究室裡周圍的大人們,對米歇也比父親稍微溫柔一點。

『不愧是他的兒子,米歇真厲害呢。』

米歇偷偷地把他們當成哥哥,或者像父親一樣,學習了很多鍊金術的東西。

改變那樣的日子,應該是一點兒些微的行動所致的契機。偷看了大人所寫的文件,米歇補充了很多東西。

因為立即就知道計畫中可能不足的、多餘的、不確定的因素。

『——我覺得這樣的話,一切肯定會順利的。』

流暢地奮筆疾書,心裡怦怦直跳。

這是大人們為了製作某種效果的藥劑而煩惱,面對面沉思的難題。

『在這之上,把這些藥品混合起來。雖然不實驗一下不會知道,不過你看,這樣如何?』

說完後,米歇霍地抬起了頭。

也許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幫到別人的忙。

這樣子利用學術幫助別人,對於為了讓父母不幸而生的米歇來說,也許是唯一正確的角色。

他曾經做過那樣愚蠢的夢。

『米歇。』

響起的是非常冰冷的聲音。

『——你真的,就像死神一樣的孩子啊。』

被他們的視線刺穿了,米歇無法動彈。

大人們俯視著米歇,互相喃喃私語。

『到底怎麼樣了。明明是製作殺人的藥品,竟然會如此擅長……』

『誰都沒有教過他,這種才能是天生的吧。就和父親所說的一樣啊。』

『如果大量生產這種藥品,我國就可以不戰而勝贏得戰爭。可是,這種惡魔的發明,真的可以實踐並誕生出來嗎?」

簡單來說,正如父親所說的那樣,米歇是為了殺死誰人,使其陷入不幸而生的人。

結果,沒有使用到那藥品。

因為敵國攻打了王城,所有的東西都被燒毀了,實驗計畫書也盡數化成灰。父親和其他鍊金術師都喪命了,只有米歇逃過了戰火,之後一個人到處輾轉。

多虧了父親的名字,只要去學術繁盛的國家,米歇便會受到相應的歡迎。

在以父親的名字公佈的研究中,發現了很多米歇在那昏暗的宅邸裡想出來的東西,不過關於這點根本沒所謂了。

剩下的只有學問。

到了這個境界,鍊金術意外地有趣。

不是為了誰人而研究,而是為了自己的興趣而進行的研究,讓心情變得非常平靜柔和。

和朋友、家人交流的時候,想必會是這樣的心情吧。

正因為如此,研究的結果誕生出火藥的時候,米歇非常理解。

因為擅長令人不幸,所以生了這樣的東西。

而這個火藥和米歇自己一樣,擁有使誰人的人生不幸的力量。然後,不管是甚麼東西,既然在這個世界上被創造出來,就必須要盡到它被誕生的意義才成。

「作為毒藥而誕生的東西的存在意義,就是要一如其角色使人不幸。」

這麼說來,前幾天莉榭說過「人即使沒有意義,也可以存在於這個世界」。

但是,這個世界上不會有甚麼東西沒有意義。那樣的東西,應該會變得多餘而被淘汰,不會剩下才對。

稍微保持距離對峙的莉榭,一直望著米歇開口道。

「……以前,我從某人那裡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我愚直地問道。『毒藥真的不能讓人幸福嗎?』。可是我錯了,那時我不應該去問,而是應該這樣斷言才對。」

只是短暫時間的學生,明確否定了米歇的想法。

「——就算是毒藥,也能讓別人幸福。」

「呼。」

真的,是個非常奇怪的少女。

「像我這樣的人的話,可不能當真的喔。」

「我是你的學生。可是,就算是老師說的,我也不能把老師教的東西囫圇吞棗。」

米歇微笑著,傾聽莉榭的話。

馬上就要到預計的十八時了。雖然可能多少有些誤差,但只要大概到了那個時間,在卡爾海因皇都設置的三個火藥桶就會爆炸。

與被大雪覆蓋的科約爾不同,春天被溫暖的氣候包圍的卡爾海因,最適合火藥的啟動條件。

雖然在無人的野外實驗已經結束,但在市區還是首次嘗試。在使用火藥的遠程實驗上,米歇從以前開始就寫下了計畫書。

氣候、濕度、天氣、建築物密集率。

連日來在這座城市散步,發現了符合條件的地方。會一直持續晴朗的天氣,空氣完全乾燥的今天,擺脫了跟蹤,在三個地方全都設置了。

應用上鐘錶的構造,製作出時間一到就會綻放火種的裝置。這肯定會導致巨大的災難,就算出現死人也不奇怪。

然後,一旦製造出如此程度的災難,側重戰爭的卡爾海因的皇族不可能會放過自己。

不用多久,那個時間就到了。

「對不起呢,莉榭,我必須是這樣的人。……把你當成學生,也只不過是被稱為怪物的我,假扮成人類的家家酒而已。」

「人的角色,不是被誰人所定的。不管是他人也好,自己也好!對於老師來說,我可能是『時間短暫的學生』,但我想抓住不一樣的角色。」

——下次一定要這樣。

莉榭像是小聲嘟囔的一樣。然後,她回頭望向有著灰色頭髮的高個子男人。

「羅文閣下,對於至今為止一直隱瞞了自己的立場表示歉意。但是,首先請讓我為了平息這局面而說一下。米歇・伊凡氏接下來打算做甚麼,他應該還沒說吧?」

「……正如您所說,女士。」

正如邊境伯爵所說。米歇還沒有說明火藥的存在、以及自己打算對皇都發動怎樣的攻擊。

如果沒考慮到不確定因素,實驗就很容易失敗。

遠程實驗的話,無可避免會有很多不確定因素。即使是在皇都設定的火藥,也有可能因為某種理由而導致不爆炸。

為了那個時候,所以沒攤明手牌。

莉榭或許也看穿了米歇的那種想法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感覺就好像是待在身邊好幾年的學生一樣,這有點奇怪。

(明明我不可能適合把誰放在身邊才對呢。)

雖然腦子裡浮現了凱爾的事,但還是決定不去想它。

不管怎麼說,馬上就來到了。

「那麼,現在開始解開米歇・伊凡氏的『誤解』。」

「……?」

米歇聽到了莉榭意料之外的話,瞬間眨了一下。

(啊,這樣啊。莉榭雖然裝出知道火藥的樣子,但不知道我會用計時方式讓它引爆啊。)

說到底,就連是否真的理解火藥這點都不明確。

恐怕是以為只要就這樣拿住米歇的話,就不會發生十八時的慘劇了吧。

莉榭筆直地盯著那樣想的米歇。

「過往,有位教授我鍊金術的老師這樣說過。『在實驗中,不確定因素一定會存在。如果沒有考慮到它的存在,實驗就很容易導致失敗。』」

「!」

被這麼一說,屏住了呼吸。

這和米歇的想法一樣。莉榭那透澈的綠色的眼睛,絕對不會從米歇身上挪開。

「就算你是多麼天才的鍊金術師,如果缺少參加實驗的『棋子』的情報,也不可能達到預想的結果。」

莉榭不知甚麼時候,右手拿著金色的懷錶。

「你的實驗失敗了。」

她堂堂正正地告知道。

「像我這種不確定因素,你沒可能想像得到。——然後,與這件事相關的所有人,都迅速地完成了『工作』」

「完成了甚麼……」

遠處響起了鐘聲。

這是來自教會的報時的音色,同時兼任鐘塔的角色。時間為米歇設定炸彈引爆的十八時。

在太陽即將落山之前的皇都,天空染上了紺藍色。

米歇放眼西面,將視線從這個庭園轉往眼下一目瞭然的皇都。其中一個放了炸藥的地區,沒錯是在那附近吧。

就在那時。

「……雷鳴?」

光的線條,直直地疾走。

然而,要說是雷電的話那就很奇怪了。天空晴朗,而且雷是從天而降的。可是,現在的光卻是從下到上。

猶如簡直就像往空中奔馳一樣。

「……不對。那是……」

「你所生出的,不僅僅是毒。即使對你來說只是『對別人有害的東西』,但如果改變用法的話,也會產生各種的價值。」

下一個瞬間。

「!!」

伴隨著巨大的爆裂聲,光的顆粒在皇都的天空中飛濺。

那個是火藥。

這一眼就明白了,可是和米歇想像的結果不一樣。

豈止如此了,甚至是難以置信的光景。

簡直是一朵大大的花。

本應將人粉碎、殺死的藥品,在夜空中綻放著如同極光一般鮮豔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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