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小小的締約
結束了騎士候補生訓練的莉榭,當天也急忙回到了離宮,洗完澡後打點好行裝。
與兩位護衛騎士,一同前往位於主城的賓客室。
騎士敲門後,裡面傳來了回答。莉榭跟為她打開門的騎士卡米爾道謝後,向另一位騎士說道。
「對不起。沃爾克先生可以留在走廊警衛,只讓卡米爾先生一個人進賓客室嗎?因為和客人見面的時候,如果待著好幾個護衛騎士,可能會很失禮……」
「我知道了,莉榭大人。」
騎士點點頭,站在門邊等候。莉榭回過頭來,對著騎士卡米爾微笑說道「請多關照」。
然後,在只有他一人伴隨下進了房間。
「我打攪了,凱爾殿下。」
「莉榭姑娘。」
站起來的凱爾,以完美的角度向莉榭低頭。這樣的每一個小節,都處處盡露他正經八百的一面。
昨天凱爾和皇都的學者討論了一整天,晚飯也和他們一起去了晚宴,看到他的臉都是前天晚上以來的第一次。
雖然擔心他身體狀況,但只要看看抬起頭的凱爾的樣子就能夠判斷了。
「看來給你的藥很有效,我就放心了。」
「難道,你一眼就看得出我的身體狀況了嗎?」
「雖然正確的情况必須仔細檢查才知道,不過明顯的症狀大致上看得出來。」
「——你果然擁有女神一樣的慧眼呢。」
(嗯……)
受到了恭恭敬敬的禮,莉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
對女性的讚美不可或缺,是科約爾的習俗,所以也深知這只是社交辭令。
話雖如此,在過去的人生中,被訓斥『整理好房間的書』、『即使研究再忙,晚上也要早點睡』的人這麼說,心裡也感到不舒服。
悄悄地用笑容掩飾,莉榭坐在沙發上。當凱爾也坐下後,便把帶來的小瓶,放在了桌子上。
「從今天開始,凱爾殿下也要一併服用這藥丸。」
「知道了。這個和之前液狀的有不同嗎?」
「之前那種吸收比較快,很快見效,但效果比較弱,而且持續時間短。話雖如此,如果不先讓你好好睡一覺恢復體力的話,就不能服用這邊的藥了……」
老師教誨過,「藥性太猛的藥,對虛弱的身體反而是毒藥」。
凱爾那個容易在呼吸器官出現症狀的疾病,實際上與胃臟虛弱有很大關係,所以也有著想要他好好睡一覺、以恢復食欲的意圖。
「這個藥丸,是將幾種藥草搗碎混合而成的粉末,再用蜂蜜凝固而成的。」
小瓶子裡裝滿了塗滿砂糖,奶茶色的藥丸。
「凱爾殿下不時會淺呼吸對吧?雖然是出於肺部的毛病,但應該也是心悸的影響才對。再加上緊閉的嘴唇很用力,顏色變白的樣子。原因就是你會無意識地咬緊牙齒。」
「那是……雖然我沒想要那麼做,原來是這樣嗎?」
「嘴巴呢,平時上下的牙齒都不會接觸,有幾毫米的間隙是很正常的喔。不過凱爾殿下的場合,就算是想放鬆的時候,上面的牙齒和下面的牙齒不是也會緊接的嗎?」
這樣說著,凱爾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在晚會上看到了凱爾殿下的樣子,有時會按著額頭。是有頭痛吧?可是,在凱爾殿下的情況,原因是因為身體的緊張狀態,所以頭痛藥不起作用的。」
「……通過我的一舉一動,你就能明白這麼多嗎?」
「不過我還在學習中。我蓮花國出身的老師,只消看一眼就能診斷出更多的事喔。」
「過去給我診斷過、名為白鈴的藥師,也擁有跟你一樣厲害的眼力。很多人都說她是世界第一的藥師,但沒想到還有其他人,會擁有這麼樣的知識……」
(……不。那位白鈴大人,正正是我的師傅……)
因為無法說出口,所以只在心裡嘟囔。莉榭抖擻精神,把裝了藥丸的小瓶,放在了凱爾面前。
「請在用膳三十分鐘前服用。效果會慢慢變得越來越持久,所以白天裡變舒服的時間也會變多。」
「那是……非常、感謝。」
「只是,味道和藥水一樣難吃……」
「………………」
真的很難吃。
本來藥草就已經有夠難吃的了,因為再加上蜂蜜的甜味,產生了份外的不協調感。
但是,凱爾用剛毅的表情點了點頭。
「只要能令這副身體稍微好好的動起來,這區區小事無足掛齒。」
「凱爾殿下。」
終於到了今天的正題了。
莉榭雙手放在膝蓋上,靜靜地開口道。
「在前幾天的晚會上,我偶然聽到了你和阿諾特殿下的對話。」
「!」
凱爾睜開眼,然後慢慢地向下垂。
「……讓你看到難看的樣子了。」
銀色的睫毛像是冰做的一樣纖細,清晰地映照在他那淡藍色的眼睛裡。
「本來的話,在被阿諾特殿下拒絕的一刻,老老實實地回國的才是應份的禮儀。可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這裡放棄。」
「……您沒有想到很危險嗎?雖說現在不是戰爭時期,但這個狀況,可以憑藉戰勝國卡爾海因的一己之見顛覆過來。戰爭時期的阿諾特殿下,將敵國王族的首級全部斬落的一戰,凱爾殿下當然也有聽聞過吧?」
「那是……」
凱爾瞥了一眼站在遠處的護衛騎士卡米爾。
知道凱爾在意甚麼事,莉榭告訴他。
「請放心。就算那位騎士聽到了,也不會傳到阿諾特殿下的耳裡。」
護衛騎士卡米爾是貧民窟出身的騎士。
他是阿諾特的近衛騎士,本來就有義務向阿諾特報告發生在莉榭身上的一切。
但是,唯獨卡米爾是例外。
他前幾天被莉榭為貧民窟制定的政策所感動,提出協助莉榭。
西奧多綁架莉榭的事件,也是這位卡米爾和侍女艾爾絲攜手協助。
訂下了婚約的莉榭,本來是不能和凱爾單獨談話。
但如果讓普通的護衛騎士守候的話,他們就會向阿諾特報告。
因此便等待輪班制的護衛人員換成卡米爾的時機,沒想到意外地很快就來到。
莉榭一望向騎士卡米爾,他就行了一個禮,站在儘量遠離莉榭的地方。
凱爾等他走開後,慢慢地張開了口。
「我也拜讀了有關阿諾特殿下的國政資料。他的政策,明顯是為民為先的,毫無疑問是位賢君。……於是,我心想那份慈悲,會不會甚至施諸戰爭時期的敵國呢。」
「……請告訴我。」
凱爾果然察覺到了。雖然莉榭有著那樣的確信,但還是故意等他說出口。
「我雖然是應該要保護國民的王族,但卻不認識戰場。——所以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像。在戰場上,比起戰死人數多,傷兵人數多反而遠遠更加難以行動。」
「……」
正如凱爾所說。
戰友死亡的時候,只能扔掉遺體繼續前進。
雖然是一件非常悲傷、叫人心碎的事,但實際上卻不太會導致戰鬥力下降。
然而,有人受傷的話就不是這樣了。
在戰場上戰友受傷的時候,騎士會幫助同伴,救護他們。
因為導致投入戰鬥的力量相應變少,結果,為了保護受傷的同伴,整支部隊也會全滅。
「阿諾特殿下之所以在戰場上殘殺敵兵,恐怕是因為這是『有效』的緣故。如果一眼就明白已經絕命的話,衝去救人而對抗的人就會減少,隨而降低倖存的人的戰鬥意志。不是擒住王族而是殺戮,除了給戰局畫上休止符之外,也可以想成是為了減少就算賭上性命、也要奪回王族的騎士的犧牲……」
對於理應不認識戰場的凱爾的想法,莉榭點了點頭。
(果然,凱爾王子很厲害。主動走近一介商人和學者也是,剛剛的戰場論也是……對於自己不可能親身體驗過的境遇,有著準確的分析力和想像力呢。)
如果他不是那麼體弱多病的話。
然後,如果連世道不是如此頻繁地發生戰爭的話,一定會作為名君而遐邇聞名。
「我也和凱爾殿下意見相同。」
「……莉榭姑娘。」
(阿諾特殿下在過去的戰爭中,以殘虐的手段殺死敵人為目標。說是用一部分强烈的犧牲來拯救全體也不奇怪。――……而且,「在被他父皇的卡爾海因皇帝察覺之前,阿諾特殿下親自侵略的話,反而是為了科約爾的好」這樣的發言,應該也是認真的才對。)
阿諾特很溫柔。
而且,正因為那份溫柔,所以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戰爭和殺人這種手段。
正因為如此,才覺得不得不制止。
眼前的凱爾,再次向莉榭道謝。
「對女性說這樣的話真的太失禮了。……而且,就算阿諾特殿下是個真正殘暴的人,我該要採取的行動也不會改變。」
「『即使賭上性命,也要守住科約爾。』」
「!」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會這麼說的吧。」
看著驚訝地抬起頭的凱爾,帶著落寞的心微笑道。
『我會堅守住這國家。為此我會不擇手段。』
『……這是命不該絕活下來的我,當負的最大責任吧。』
他那麼說著,加入了不希望的戰爭之中。
「曾經我也想過,重要的東西是應該拼上性命去保護。可是,這樣肯定不行。」
一邊回想著剛才告訴弗里茨的事情,莉榭一邊繼續說著。
「――因為,想要守護的人的人生,在那之後也會一直繼續下去。」
那一瞬間,感覺凱爾屏住了呼吸。
「人生的困境並不是只得一次。在克服了現在的困難之後,有著和幸福同樣的危險在等著。」
一邊說著,一邊想起了作為騎士侍奉的王室。
賭上性命守護住重要的王子們。為此即使死了也不會害怕。懷着這樣的心情站在戰場上,握著劍戰鬥。
現在的莉榭,很清楚那一著是壞棋。
皇帝阿諾特,也許會追上逃走的馬車。
也有可能會被逃到的同盟國背叛,最終喪命。
如果自己那班騎士中,只要有任何一人活下去的話,也許就能從那種困難中保護好他們。
「我學到了卡爾海因的騎士之所以强大,不是因為『為了保護人而高尚地在這裡死去』,而是因為以『無論什麼都要活下去守護人』的氣概來戰鬥。……即使失去了四肢,即使無法握劍,也要戰鬥活下去。」
而且,創造出這種訓練法的不是別人,而正是皇太子阿諾特。
「拜託了,凱爾王子。」
莉榭看著凱爾的眼睛,不是「凱爾殿下」,而是和以前一樣的稱呼。
這是科約爾國民的叫法,像是對王族親近的暱稱。今世的莉榭這樣稱呼的話,也許是一種無禮的行為。
然而,莉榭故意這麼說。
「請首先,可以讓凱爾王子和我,結成一個小小的同盟嗎?」
「同盟,是指……」
「為了說服阿諾特殿下。為了科約爾和卡爾海因的同盟,需要的不是別人,而是你的力量。」
莉榭告訴他,把藏著的紙展開到了桌上。
這是昨天晚上和阿諾特在陽臺分別後急忙寫出來的。看了那個計畫的凱爾,咽了一下口水。
「莉榭姑娘。你到底是……」
「我不能詳細說明。可是,凱爾王子,如果是和你在一起的話,應該能實現這個計畫才對。」
「不過,我不覺得這樣就能說服阿諾特殿下。別說說服了,甚至可能連看都不」
「不。」
莉榭清晰地說。
「我不知道阿諾特殿下會不會點頭。……可是,如果這個計畫順利的話,他一定會聽我說的。」
「你為什麼這麼斷言呢?」
「那當然。」
挺起胸膛,微微笑道。
「——因為我是阿諾特殿下未來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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