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與過去的患者重逢

然後,到了下午。

莉榭解除了男裝,沐浴過後準備行裝。

將畫出微微波浪狀的珊瑚色頭髮,編成氣氛清爽的公主頭。

穿上淡月色禮服,戴上珍珠耳環的莉榭,用指甲油將指尖染成了淡粉色。

然後,和身穿平常的軍服、披上斗篷、戴上白色手套的阿諾特,一起前往接待室。

在主城裡走著,莉榭悄悄問道。

「凱爾王子殿下在上午跟皇帝陛下、皇后陛下問安了吧。那時候有否特別的事了?」

於是,阿諾特露出非常麻煩的表情,開口道。

「父皇好像許可了科約爾王子暫時逗留在這國家。」

「咦。所謂暫時,具體是指多久?」

「天知道了。一個因為『事出緣由』而不能參加婚禮的人,可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呆多久了。」

因為他話裡有刺,莉榭苦笑了。

話雖如此,因為現在缺禮數的是凱爾那方,所以也不好說甚麼。

(但是,那很奇怪呢。)

凱爾本來就是一個非常認真有禮貌的人。那一點莉榭非常瞭解。

『――凱爾王子。感謝您詳細地記錄下服藥後的身體狀況。』

沒錯那是在藥師人生中,從師傅那裡接過凱爾的治療之後不久的事吧。

結束了當天公務的凱爾,仍舊窩在書齋裡,坐在桌前奮筆疾書。

『可是,還請您早點休息。要是貴體因而違和,那就落得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放心吧。我當然不會勉强的了,魏納。』

用姓氏來稱呼莉榭的他,一邊一字一字仔細地寫著,一邊說道。

『我知道妳跟妳師傅,為了做出這新藥到底有多辛苦。所以,我希望能用我能做到的方法,來回報妳們。當然不能馬虎了事了。』

『……如果是我師傅的話,辛苦甚麼的,我想在藥做好的瞬間就忘記了喔。』

『那麼,妳呢?』

『凱爾王子要是痊癒了的話,應該就能馬上忘記吧?』

莉榭開玩笑地說道,另一方面他卻非常認真地點頭回答『我會盡力』。

(在藥師以外的人生中見到他時,他也帶著誠意和禮節來對待我。至少,他不是那種完全都不考慮訪問地點狀況就强闖的人……)

想著這的那的時,終於來到了接待室。

看守的騎士打開了門,便和阿諾特一起內進。

這房間跟以前莉榭與亞莉亞商會商談時使用的房間不一樣。

精心打磨的大理石地板上,裝潢著大量花朵。

桌子、椅子、暖爐等器具,全都統一成白色和金色的基調。

視乎客人數量不同,椅子等位置也會隨之改變吧。

此刻在裡頭擺放了一張椅子、面前則擺放了兩張椅子,彼此面對面。其中只有阿諾特,坐到面前的一張椅上。

莉榭則還沒坐下來。儘管說和阿諾特訂了婚,現在終究只是艾美迪國公爵家的千金而已。

正因為如此,像這次這樣皇太子和王子見面時,不會從一開始就同樣坐下去。

在他們的寒暄結束為止,就這樣子待在角落。

「科約爾國王子,凱爾・摩根・克里歐伯里殿下駕到。」

聽到那句話,莉榭輕輕地低下頭來。

在阿諾特和凱爾的寒暄結束之前,都不能抬起頭來。因此暫時只能聽見他們的聲音。

感受到阿諾特站起來的氣息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從衣服摩擦的聲音,知道凱爾行了一禮。

「這次恭喜您訂婚,阿諾特大人。我凱爾・摩根・克里歐伯里,代表身為科約爾國王的父親,趕來送上祝賀。」

「承蒙您遠道而來,我衷心表示感謝。來自貴國的祝福,定必會成為照耀我們前路的路標吧。」

首先,雙方作了某程度上固定形式的問候。

皇太子和第一王子,立場上本應兩者都是對等的,但兩人說話的氣氛卻並不如此。

比起皇國卡爾海因,科約爾的立場遠遠要弱得多。

(國力的差距顯而易見呢。儘管科約爾國是個出產寶石、擁有金礦的國家……)

問題是此外的物資。

(冬天被大雪圍困,食糧的確保和流通都變得困難。而生活必需品的柴薪消耗也很劇烈,單靠自國無法彌足食糧和燃料。)

即使在經濟上很富裕,但也包含了很多被其他國家盯上眼的元素。

是個全靠通過靈活的外交和政治婚姻,勉強維持在那岌岌可危立場的國家。

對於這樣的科約爾國來說,隔海相望的軍事國家卡爾海因,是絕對不能與之為敵的國家。

(五年後,科約爾與各國結成同盟,與卡爾海因國家敵對。――然後敗北,受到侵略。)

要說現在科約爾國面臨的問題,那就是軍事上的脆弱、以及作為繼承者的凱爾身體的虛弱。

而那個凱爾,即使經歷嚴酷的船旅也要强行過來了,可想而知問題有多棘手。

終於,阿諾特和凱爾應酬完了,感覺到阿諾特望向了自己的氣息。

「莉榭。」

「是的。阿諾特殿下。」

被阿諾特叫到名字後,抬起了頭。

在角落裡待著的莉榭,走向還沒有坐下去的阿諾特身旁。

「我是將會成為妃子的莉榭。以後請多關照。」

「幸會。」

莉榭正面望向凱爾。

像白瓷一樣的肌膚,銀色的頭髮。剪得短短的銀髮,表面泛著光。

瞳孔是淡淡的水色,猶如清澈的湖面一樣。

而當中,寄宿著意志堅定的强光。

(真的,就像冰之精靈一樣啊。)

回想起了少女們都臉頰緋紅地談論著他。

「我叫莉榭・伊姆加德・魏納。能這樣子和凱爾王子殿下見面,我感到非常光榮。」

「――……」

莉榭微笑了,在下一個瞬間。

「我是凱爾・摩根・克里歐伯里。」

「!」

凱爾毫不猶豫地彎下膝蓋,跪在莉榭面前。

舉止完美得簡直就像是專業的騎士一般。

他垂下眼睛,像是用冰造成的睫毛穿透了光線。

凱爾就用這樣子的姿勢,非常自然地這麼說道。

「——簡直就如美麗的女神一樣。」

(啊。)

凱爾一臉嚴肅的樣子,直直地仰望莉榭。

「能見到妳實在喜不勝收。請原諒我在如此美麗的人面前無禮張嘴。我也想過,如果是阿諾特殿下的夫人的話,一定是位美麗的公主,但誰能想像得出,居然會姣麗如斯呢?」

(啊,啊啊……)

「我國引以為豪的黃金,也比不上莉榭姑娘那滿溢的光輝。即使是盛開的繁花,在妳面前也會對自己感到羞耻吧。」

聽到那以真摯的表情告知的讚美,莉榭回想起來了。

(對呢……)

在那個國家,有著「男性稱讚女性」的文化。

孩子從小開始,就經常被灌輸那種手法。

在科約爾國,要是女性想踏上泥濘路上的話,陌生的男性就會停下脚步,紳士般地護送她以防危險。

(雖然老師說是「因為不能離開家裡的冬季很漫長,為了家庭圓滿而編出來的」就是了。)

雖然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假的,總之,科約爾的男性,身份越高就越有尊重那文化的傾向。

也就是說,作為王子非常認真的凱爾,認真地完成了這種文化。

這終究只是一種禮貌,凱爾自己並沒有其他意思。

但是,因為他稱讚得太過真誠,使得女性都讚揚他「即使明知道是禮節性的東西,也幾乎要當真了」。

「您過獎了,凱爾殿下。」

莉榭微笑著,接受了他的讚美後再輕輕帶過。

不會謙虛接受,但亦不會誇張地否認,便是科約爾國的作法了。

(比起這種事。)

莉榭有件怎麼也很擔心的事。

(——凱爾王子的臉色太差了啊……!)

俯視跪著的凱爾,絕望了。

(本來就很白的皮膚,看上去倒不如說是蒼白。食指的指甲裂開了,也出現了橫線。眼角邊黏膜的顏色也太白了吧!?姿勢也比平時更沒精神,聲調也明顯的低!)

他現在需要的營養素和草藥,在頭腦中快速地計算起來。即使在這樣做的時候,凱爾還在稱讚莉榭。

「阿諾特殿下所挑選的新娘,連指尖都很美麗。簡直就像是鑲了寶石一樣。」

「謝謝您。這個指甲油,是卡爾海因今後預定的商品。希望科約爾的各位,今後也能好好期待呢。吶,阿諾特殿下――」

「…………」

(誒!?)

看到站在旁邊的未婚夫的瞬間,莉榭嚇了一跳。

因為阿諾特正用非常冰冷的目光看著凱爾。

(我、看漏了甚麼!?)

現在凱爾和莉榭的對話裡,也許隱藏著甚麼重要的真相。

雖然因為不知道而不甘心,但阿諾特現在的表情,卻是冰冷得要是讓第三者看到、會害怕得哭出來的樣子。

因為凱爾只看著莉榭,所以好像沒有注意到阿諾特的表情,但是這可不行。

莉榭帶著微笑,若無其事地向他伸出手。

「啊,阿諾特殿下……」

「……啊啊。」

莉榭輕輕地拉了一下上衣的衣角後,阿諾特稍微放鬆了表情,催促凱爾坐下。

「開場白就到這裡吧。請別拘謹,當成是貴國的城堡來放鬆就最好不過了。」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莉榭姑娘。在如同女神一樣的人面前,請原諒我做出不體面的樣子。」

「豈敢了。再者,我現在尚未加入到皇族的末席。希望您說話時,不用顧慮到我。」

基於這樣的對答下,坐在椅子上開始聊天。

開始對話後,雖然阿諾特和平時一樣地冷淡,但不再像剛才那麼冰冷了。

就那樣作了數十分鐘對話,但還未能抓住凱爾的目的。

「――那麼,之後城裡的人會帶您去您的房間了。但願能療癒到舟車勞頓。」

「那真是太客氣了。我就心懷感謝收下了。」

會談結束,凱爾離開房間後,莉榭和阿諾特兩人留在接待室。

(呼……)

把身體挨到椅子的靠背上,深呼吸。一直遭受怒濤一樣的社交辭令,莉榭完全累了。

和阿諾特兩個人獨處的話,不知怎的會有一種緩過氣來的感覺。

不過,自己竟然已經習慣和阿諾特在一起到這地步,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就是了。

「……知道了甚麼嗎?阿諾特殿下。」

「抓不住呢。剛才的對話都盡是無可非議的發言,連凱爾的一絲真意都尋不著。」

「誒。那剛才你好像單是用視線就能殺人的表情是怎麼回事了!?」

吃了一驚後,阿諾特帶著不管怎麼也好的表情托著腮。

「比起這個,凱爾在這次訪問,好像帶了幾個科約爾的學者來。雖然會有場合和那國家的學者交換資訊,如果你也想聽的話,我可以調整一下的。」

「可以嗎?」

對於這想都沒想過的提案,莉榭雙眼發亮。

「都要麻煩去接待客人,這邊若是沒半分好處的話便不化算了。」

「不,名義上好歹是來祝賀的喔!可是很開心呢。其實呢,我有一份聽說身子病弱的凱爾王子一定要服用的藥。」

雖然這時期會到來超出意料之外,不過凱爾本來就是被招待來婚禮的客人。

為了在他訪問這國家的時候能提供治病的藥,莉榭正著手準備。

完全治好他所需的藥草,全部記在腦裡。

只有唯一一樣要拜託亞莉亞商會的調藥工具還缺,但這都是想想辦法好歹能夠解決的範圍。

「我向科約爾的學者說明一下,如果他們能接受藥效的話,那我就沒必要偷偷混藥進去了。」

「……甚麼?」

「突然給你藥,你也會懷疑而不服用吧?」

在藥師以外的人生,都是向藥學的師傅寫匿名信,傳達關於治療凱爾藥物的事。

因為那位老師是個為了研究藥物甚麼都會出手的人,所以就算是莉榭那可疑之至的信,好像也會認真地付諸實踐。

「藥的話,希望能儘早開始服用。我想,暫時只能使用混在飯裡的戰術,讓他若無其事地服藥了。」

「……」

莉榭說完後,阿諾特皺起了眉頭。

「……我在說笑哦?」

「由你來說的話,聽起來便不像開玩笑了。」

不知甚麼時候莉榭對阿諾特說過的臺詞,就這樣子被原璧奉還了。

至於實際上有一半是認真的這點,這時候應該保持沉默吧。

「……首先,下一件麻煩事是明天。因為要開歡迎凱爾的晚會,所以我們就算不情願也得出席。」

「是的。我會做好準備的了。」

「讓凱爾和羅文見面,那個晚會便最自然的吧。凱爾也察覺到是在牽制吧,外交上的……喂,你那張愕然的臉是怎麼了?」

看著僵直的莉榭,阿諾特緊皺起了眉頭。

然而,既然都和西奧多約好,就不能坦白說出動搖的理由。

(迎接凱爾王子的晚會上,羅文伯爵竟會參加……!)

對於想當然耳的流程,出了一身冷汗。

也就是說,這意味著莉榭必須要和羅文見面。

(會不會讓羅文伯爵識穿我就是『魯修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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