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晚會也沒有問題

「唔唔……」

從窗戶射進來的陽光中,意識緩緩地浮現起來。

因為舒暢的亮光而翻身,在想像的地方卻碰不著牆壁。

意識到自己睡在比平時更為寬敞的床上後,莉榭用力地伸展手腳。

這裡是公爵家自己的房間嗎?還是在商人人生中住宿的沙漠之王的王宮、抑或是侍女人生的稻草床?

因為剛睡醒記憶還很模糊,都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裡。悠悠地伸展後,莉榭睜開了眼。

「……?」

床上裝了天蓋,掛上了水藍色的薄布。揭開穿過陽光,隱約看到另一側的布,看到的是沒有家具和地毯、一片煞風景的房間。

(……是啊……)

既不用早上的訓練,也不用去打理藥草田,亦不用準備早飯或看看昨晚預備好的調合瓶。這裡亦不是前往卡爾海因途中住的旅店。

了解了這點,莉榭噗的把臉埋在枕頭裡。

「……好鬆軟……」

在床上,不由得自言自語起來。

從太陽的高度來看,現在大概是早上六點左右吧。

(也就是說……難道,我都睡了六小時嗎……?)

這件事實,莉榭無法相信。

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大約四小時睡眠都是理所當然的。

在當騎士時和藥師的人生中,一個搞不好的話,可能連三小時都沒有。

(……而且,今天的日程就只剩打掃了。說到底,我本來就是人質嘛。也就是說,難不成……我可以再睡一會兒…………?)

這樣想著,心裡七上八下的時候,房間響起了敲門聲。

(……?)

「莉榭大人。您醒了嗎?」

「是、是的!!」

慌慌張張起床後,門外繼續傳來了聲音。

「我是隨從阿諾特殿下的奥利佛。很抱歉這麼早打擾您。因為有東西想要交給您。」

「請稍等一下。我馬上就來。」

莉榭從床上下來後,盡速換好衣服打點好。

關上了床上的天蓋,打開門後,看到侍從奧利佛正在微笑。

「一大清早打攪了,因為只能趁這時間才能離開殿下的辦公室。看您已經打點好了,讓我放心了。」

「嗯、嗯,就是這樣……奥利佛大人,是不是沒怎麼睡了?」

「那實在是太失態了。因為文件工作積壓了很多――但是,我倒還算好了。殿下從昨天開始,連小睡都沒睡過。」

莉榭想起了昨天的阿諾特。

「殿下很忙碌呢。不過,在歸程的馬車裡也看過他在工作的樣子。」

「出發前的文件工作,已經在往返的旅程中全部完成了。――殿下現在處理的,是訪問艾美迪國期間積聚的工作。」

「啊啊……」

理解和同情交織在一起,莉榭皺了眉頭。

即使是殺死自己的人,被公務纏身忙到不可開交的狀況的確也太悲哀了。莉榭向奧利佛道歉。

「很對不起,奧利佛大人。甚至得停下工作,都要出席那樣的晚會。」

「不,也不能這麼說。畢竟口中說著『暫時沒打算結婚』的殿下,竟然就這樣子找到太太了。」

奧利佛輕輕微笑著。是個看起來很誠實、友善的笑容。

但是莉榭很在意某一點,於是輕輕張開了雙手。然後,告訴奧利佛。

「請。請不要客氣,隨便看個夠吧。」

「……是?」

「你剛才起不就不著痕跡地觀察我了嗎?要是有甚麼在意的地方,請看到滿意為止吧。」

「這真是。」

奧利佛瞪大了眼,然後像認了似的開口。

「正如殿下所說的那樣,擁有作為一流劍士的才能。自己也還不成熟吧,但卻居然留意到這麼細微的氣息……」

(……剛剛的與其說是劍士的直覺,不如說是當上商人時的直感就是了。)

剛才奧利佛那樣的眼神,莉榭看過好幾次。

是鑑定交給自己的貨品,到底是不是贗品的貴族眼睛。又或是,在玉石混交之中選出有益東西的商人眼睛。

換言之,是顯而易見的估價。

「對成為主君妃子的人,我真的非常失禮。懇請您原諒我。」

奧利佛深深地鞠了個躬,莉榭制止了他。

「哪裡的話。請抬起頭來。」

提防突然嫁過來的人,對侍從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了。比起那個,我有件事更想問他。

「奧利佛大人好像是從心底裡為殿下擔心呢。你在殿下身邊待了很久?」

「我原本是這國家的騎士候補生。因為受了重傷,差一點就要被免職的時候,就被殿下撿回來了。那之後差不多十年,我都作為侍從侍候一旁。」

「……那麼盡心盡力的人,知不知道阿諾特殿下為甚麼要和我結婚呢?」

「這個。」

奧利佛不知所措,皺起眉頭後開口。

「老實說,其實我自己也很吃驚。殿下一直都說『目前不打算結婚』。儘管如此,在艾美迪國見到莉榭大人後,想法似乎突然改變了。」

連心腹侍從都沒吐露真意嗎?越來越搞不懂阿諾特的企圖,使我感到很遺憾。

「然而,莉榭大人。就只有一點我可以斷言。」

可能是誤會了以為莉榭心感不安,奧利佛慌忙開口道。

「我長年待在他身邊,但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麼開心的殿下喔。在莉榭大人面前,殿下笑得非常坦率。」

「……」

那不就只是因為覺得有趣而已吧。

「哎呀?您好像不太高興呢。因為殿下是那個臉型,所以在女性中非常受歡迎吧。」

「我承認他應該非常受歡迎,但是要說開心的話……。對我的舉止,讓人覺得只是單純地被當做玩具來看待而已。」

「哈哈哈。」

奧利佛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否定。果然在他看來,也是同樣的感想吧。

「我很高興你能理解我的主君。――不知不覺聊得太起勁了,請收下這個吧。」

奧利佛遞過的,是三張文件。

「殿下讓我把招待參加婚禮的賓客一覽表交給您。」

「謝謝。我正想拜托你呢。」

即使未提出要求已送到過來,事情好辦得多了。莉榭逐一確認了記載在上面的國賓名字。

(扎哈德陛下。凱王子殿下、還有哈麗特公主殿下……。德馬納王國果然不是國王陛下,而是由喬納爾公爵代理出席呢。)

沉思著每個人的名字。對莉榭來說,這不僅僅是婚禮的參加者一覽表。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阿諾特與之為敵的各國主要人物名單。

在阿諾特幾年後弒害父皇,發動侵略戰爭之前,各國形勢發生了變化。

這裡記載著的他們,也可以說得上是相關人士。

(扎哈德陛下。要是能像商人人生的時候那樣,這次也能友好相處的話就好了。凱王子殿下,明明身子很弱卻還胡來嗎……因為是個對公務有很強責任感的人,所以就算是長途旅行也會出席的吧。)

想起了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連繫過的他們,產生了懷念的心情。

(總有一天會成為卡爾海因『敵國』的人。即使如此,要求現在就開始部署的話,即使當不了友方,也許總可以防止關係惡化。)

那樣的話,應該可以有助於避免戰爭。不知道莉榭心情的奧利佛,開始繼續說下去。

「婚禮會在三個月後,我會趕緊作準備的了。」

「嗯嗯。謝謝你。」

「目前想和您商量的,是現在的懸案事項,關於明天的晚會――……」

「明日的……誒?」

「是?」

剛才說了甚麼?

聽見莉榭回問,奧利佛的臉變得陰沉起來。

「……莉榭大人,難不成。您沒有從殿下那裡聽到嗎?」

「完、完全沒有。明天有晚會嗎?」

「啊啊,那位大人真是的……!」

在按住額頭低頭的奧利佛身上,察覺到了大概事態。

「……看來是有呢。而且殿下明明知道,卻不打算告訴我,想要壓下它吧?」

「我多麼的疏忽了……!雖然是說過『沒有必要讓莉榭出席那樣的晚會。發通知說她會缺席』,但我都以為殿下最後接受了我們自己的說服!」

我都同情奧利佛了。不管怎麼說,皇太子的未婚妻,也不能不參加在皇城舉辦的晚會吧。

「……不要緊的,奧利佛大人。我會出席。我會好好出席的,請你放心。」

「謝謝你,莉榭大人!那麼可得趕快選出侍女,在今天內確定,決定後我就派到您那裡。」

「不,那邊不打緊。這次由我自己一個人來準備就成。」

在選定侍女方面有個想法。。

看昨天侍女們的對話,好像為了當上莉榭的侍女候補而發生糾紛。

既然侍女們都會在洗滌地方或水井碰頭,也沒辦法『總之決定好人選就解決了』吧。

「但是,一個人準備不是很難嗎?」

「沒問題。一個人可以紮頭髮,也可以穿禮裙。衣服和化妝品都從老家帶來了,請放心。」

不顧驚愕的奧利佛,莉榭急忙重新安排了今天和明天的打掃計劃。

***

「――阿諾特殿下。我有件事想要央求你的。」

身著晚會服裝的莉榭,開口第一句話是這麼說的。

「我希望能在城堡一角,弄一塊種植某些藥草的種子的田。一覽表已經寫出來了,如果之後能談一下就太好了。」

「……莉榭。」

「想要的東西。你不是說過要我好好考慮的嗎?」

莉榭歪著頭問道,總覺得疲倦的阿諾特嘆了口氣。大概是奧利佛準備好了吧,常穿的黑色的軍服附上了紅色的斗篷,手上也戴著黑色的手套。

「奧利佛好像沒把這晚會的詳情告訴你。這是父皇為了保持『皇太子也有在國內尋找結婚對象』的門面而舉辦,毫無意義的東西。」

「啊,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確實,如果只在國外招徠皇太子這最優質物件的結婚對象的話,國內的貴族們肯定會有所不滿。

「既然和你訂婚了,就不需要這樣的晚會了。也不難想像,那些貴族對於身為『人質』的你的好奇目光。」

「但是,我已經打扮好了啊。」

莉榭這樣說著,提起了禮裙的下襬。

身上穿著鮮艷的海色禮服。薄薄的衣料重疊了好幾層,滿滿地弄出波狀邊的下襬,像花蕾一樣膨脹。

珊瑚色的頭髪編起來,用髪飾固定。化上淡妝、戴著珍珠耳環、穿上擦得美艷的鞋子。

「殿下,請您記住。的確,這個國家來說,我可能是『作為人質的皇太子妃』。可是,我並沒有覺得這有甚麼不光彩的。」

因為,這是自己選擇的。

這麼告訴後,阿諾特睜大了眼。

「――請,向大家展示您的未婚妻吧。」

向阿諾特伸出了要求護隨的手,他像是死了心似的吐了一口氣之後,臉上浮現出和往常一樣桀驁不遜的笑容。

「沒法子了。既然都給出了可以觸碰的許可了。」

「因為大家都隔著了手套。」

阿諾特牽著莉榭的手,開始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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