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校][藤原佑][赤色罗曼史][第3卷][幽暗箱庭见分明][简繁]




赤色罗曼史3 幽暗箱庭见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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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藤原 佑

插画:椋本夏夜

译者:林意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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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罗曼史3 幽暗箱庭见分明

事情是发生在放学回家的傍晚。景介偶然与一名少女相遇。少女坐在公园的铁丝网上,吟唱着歌谣。那首歌谣就跟景介的姊姊、雅以前所吟唱的一模一样。少女自称槛江。她虽是身属繁荣派的【铃鹿一族】,却未对景介展露敌意——不对,她非但没有敌意,流露出的反而一种没有任何感情的奇妙感觉。景介为了掌握失踪的姊姊的线索,决定跟槛江同行。在目的地的医院里,他将知道纠缠着一族的其他秘密。铃鹿一族所背负的疾病,以及黑暗。它们淤滞得扭曲变形,高高仰起脖子企图连景介也一起吞噬——

序幕 歌中的追忆

第一幕 漫溢、撒落

第二幕 咳病的床褥

第三幕 此岸花

第四幕 迷蒙月、遗忘夜

终幕 梦中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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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歌中的追忆


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不被他人所接纳的命运。

禁绝丧服之家。

受人忌讳七分。

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就是在这种观念的灌输之下长大的。没有人怪罪我什么,也没有人刁难我什么。只是不厌其烦地叮嘱我:「放低姿态,你要认清宿命,你已经不是一族的人了。」

我那年幼无知的心灵了解了,虽然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可是罪却必须由我个人来承担。因此,我听天由命。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若是不服从抵抗,又能如何?在那狭小的村落中,我应该也是形同瓮中之鳖吧。

同年的小孩在成长的过程中,从来没有听说过我的身世。因为那些老奸巨猾的大人们,羞于让小孩知道父母那一代所发生的灾祸的来龙去脉。即便枯叶、步摘、巳代她们邀我一起游戏,我也从来不加入,或许我一直被她们认为是个阴沉的女生吧。

可能只有本家的长女木春大人知情,偶尔她会送我一些零嘴或皮球。不过要是被大人知道难免会挨骂,所以她都是偷偷摸摸地塞给我的。

事到如今回想起来,我想本家的人是有在默默关心我的。

首领大人和老爷总是用一种同情、带有歉意的视线在看我。看来本家的人对于和木春大人有着相似的境遇、但命运却人不相同的我,还是存有某种系念的。

——难道说,我长大后会和木春大人得了同样的疾病,是因为命运的玩笑吗?

只不过,那种事情与我无关。

就算以歉疚的视线看我,我也不记得自己有被温柔对待过。木春大人送我的零嘴只要吃进肚子就没了,自己一个人拍皮球玩也只是徒感寂寞。

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零嘴不是皮球也不是视线,而是回忆。

当时的我最渴望的,是晚上窝在棉被里,回想今天的快乐时光时露出的会心一笑,还有一边回味一边进入梦乡的幸福。

只有一个人能给我想要的。

那个人才是真正地对我温柔。

对我好的,就是教我她最喜爱的那首歌的人。

她的年纪比我年长许多,见面时我们俩总是隔着一道墙壁,所以我也不晓得她长什么模样。我们也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说话。但那个人始终很关心我。

她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呢?

自从她消失以后,我的心就彻底死去了。

这世上的一切再也引不起我的关心。

无论是和同年的小孩一起嬉戏的心愿,还是会从搭建在村落外的破房子的隙缝窜入的刺骨一寒风;又或者只能捡人家不要、满是补丁的衣物回来穿的穷酸模样。

就连她脖子以下的部分成了谁的身体——这种理所当然的疑问也一样。

对于『圣』愿意让我上白州高中就读的温情,我也没有任何的感觉。反正,心死之人也不可能有能力去面对人类的喧嚣与享乐。我只是点点头遵从安排,记住有别于村落的人类社会的规范,穿上给我的制服上学而已。我没有因为全新水手服穿起来很舒服而感到高兴。班上同学的会话我也一点都不感兴趣。尽管每天都有规规矩矩地上学,但这跟我在村落里生活的日子并无二异。

不知不觉间,我淡忘了在入睡前回忆今天所发生的趣事的习惯。不做任何思考,也没有怀抱任何疑问,只要日复一日地过下去,终有一天会腐朽于荒野。

这样的人生,不论喜怒哀乐或森罗万象,一切都没有意义存在。



那天,村子失火的晚上。

被喧闹的声音吵醒的我离家一看,发现本家宅邸、各分家的房子以及长老的隐居处全被卷入一片火海。那个晚上,满地都是老人大人小孩的尸体交迭在一块。

供子发现了看到这幅景象却无动于衷、愣在原地的我,使用溅满他人鲜血的脸,凄厉地笑着跟我说:

「……你要一起来吗?」

我——禁绝丧服之家『江祚南』的独生女——槛江。

停止继续一如往常哼唱那首歌。

我点头回答「好啊」。

我想,就算当初最先跟我攀谈的是本家的人,我应该也会点头答应吧。




第一幕 漫溢、撒落


1

纵使姿势笨拙,雾泽景介还是用力握紧手中木刀的握柄。

然而,和自己对峙的对手却活像个对照组似地,站得四平八稳。

「怎么啦?我不是跟你说过用不着客气吗?」

见木阴野隐隐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景介绷紧了脸。

「谁跟你客气了。」

身体之所以不太听自己的使唤,是连尝了好几次的痛楚所造成的条件反射。话虽如此,继续愣着不动也不是办法。

景介深吸一口气,顿了一眨眼的时间,飞身朝着眼前的对手冲去。

「……喝!」

锁定腹部一直线地突刺。

在变得狭隘的视野内,把焦点对准在一动也不动的木阴野身上。

「你的攻击也太单调了吧。」

景介在讶异地喃喃说道的木阴野眼前猛然停步。

「不要小看我了……!」

剑尖一沉,木刀的轨迹改变为瞄准手臂的向上挥击。被假动作骗到的木阴野来不及抵抗,手臂挨了一刀,痛苦地将五官皱成一团——剧本原先是这样的。

「好天真。」

耳边听见声音的同时,她的身影从景介的视野消失了。

「咦……?」

木刀挥了个空。更正确地说,有一只纤细的手臂扶在景介高高抬起的腋下,像是轻轻一捞使他往后仰起。不仅如此,下盘还吃了一记扫腿。失去重心的景介先是视野九十度旋转,然后整个背部重重地摔在地上。

「……呜!」

蓝天、白云,还有停留在眼角余光的『迷途之家』的茅草屋顶一阵天摇地动。

木阴野的笑容和比出了手枪形状的手指,出现在失足摔倒的景介眼前。她的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景介的后脑勺,保护他免受脑震荡之苦。

「砰——」

木阴野发出开枪的声音,用手指比出的手枪开火。她的手从后脑勺抽离,一面俯视着仰躺在地的景介,一面站了起来。

「……那是干嘛啊。」

灰心丧志的景介仰望天空发出了深深的长叹。

「你也太不堪一击啰……型羽,累计几胜几败了?」

坐在外廊的型羽摆动着触不到地面的双脚,以一副毫不关心的模样回答。

「枣姊姊已经三十六胜零败了。」

而且这三十六场比试全都呈现一面倒的局势。

「啊~王八蛋!」

景介就地躺成了大字状。

「啊。我说错了。是景介哥哥零胜三十六败才对。」

「……你就不必刻意换个说法重讲了,黑心肝幼童。」

「哼哼。枣姊姊的手下败将想必也打不赢我啰。」

斜睨景介,身上穿着宽松白衣的年幼少女用鼻子发出嗤笑。

他坦白说快气炸了……却偏偏自己又没有可以令她甘拜下风的本事。

枯叶和巳代的一战已过了两个礼拜。也就是说,景介被掳走已经是两个礼拜前的事。

这阵子景介只要一抓到机会,就会请木阴野带自己练武。

上次两派人马在美术教室打起来的时候,景介在繁荣派面前做出了「我是本家女婿人选」的宣言。当然,这意思并非下定了要和枯叶结婚的决心。只是希望表明自己决定涉入『铃鹿一族』的内乱的意志。

也因此,「自己蒙受池鱼之殃」这种理由已不再适用了。既然景介被繁荣派的人视为追杀对象,再继续当一个任人宰割的人类也不是办法。

基于这样的理由,景介心想自己多少必须学点拳脚功夫,好歹不要成了别人的包袱,现在正由木阴野指导战斗基础。

这两个礼拜身体因为肌肉酸痛和跌打损伤频频发出哀号,所以或多或少应该有收到锻炼的效果吧。老实说,如果是小场面的干架,景介比以前要有自信。问题是——如果会『小场面的干架』就有用的话,也用不着这么辛苦了。

就现阶段而言,成效称不上优异。

在一开始的时候,要向同班同学(而且还是女生)出手,总令景介有些绑手绑脚,不过那般天真的念头在眨眼间就烟消云散了。因为就算景介使出全力也摸不到人家的一根手指。

更可怕的是,木阴野在一族里面已经算弱的了。根据枯叶和型羽的说法,一旦战况激烈起来,连木阴野都有可能会成为己方的负担。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啊……真是。」

不仅全身酸痛,还充满了绝望。失去起身气力的景介赖在地上仰望天空。

冬天的寒气令他疲惫火烫的身体通体舒畅。直接躺在这里午睡的话,想必一定很舒服吧。

「还睡什么睡呀,雾泽。下一次要多花点心思喔。」

「还要继续吗?」

「那当然了。今天才刚开始耶。」

尽管木阴野这么说,景介还是开始怀疑白费力气的事不管做多少次能有什么意义。

「还是你不在乎自己一路输到底,就这样算了?」

景介忽然转过视线,向嘻皮笑脸地蹲在自己头部旁边的木阴野说道:

「喂,木阴野军曹。」

「怎样?」

「你啊……」

「怎样啊?」

「还问我怎样,内裤都看光光了啦。」

木阴野傻住了几秒的时间。

「…………咦?」

「有机可趁!」

趁着木阴野自乱阵脚的时候,景介轻推了她膝盖一把。

「呀啊!」

飞快起身的景介和随着尖叫一屁股往后倒的木阴野形势交替,用手上的木刀指着她的鼻尖,面露出胜利的微笑。

「蠢蛋一个。也不想想你穿的明明是裤子。」

「……听到你那样说,我还以为裤子有可能破掉了啊!」



「牛仔裤哪有那么容易破。」

「话是这样没错啦……可是你会不会太卑鄙了?」

「愚蠢的家伙,战斗是不讲借口的好吗!」

尽管景介表面上对用狐疑眼神瞪着自己的木阴野露出冷笑,内心却无法反驳她的说词。本来是不甘示弱、一时冲动才出此下策的,可是不但赢得一点也不光彩还大肆张扬胜利,这种做法就连自己也觉得有失风度。欺骗女生、把人家推倒还一脸洋洋得意的这个画面,不知该说卑鄙还是狡猾……总之以男人的立场而言,简直糟糕透顶了不是吗?

羞得想要找洞钻的景介突然念头一转。

慢着——

仔细一想,身为人类的景介要堂堂正正地打赢铃鹿一族的木阴野本来就是痴人说梦。身体能力、反射神经、格斗技术,自己在各个层面的实力都和她有着天壤之别。要说卑鄙,这家伙的基本性能才卑鄙呢。为了弥补那个差距,就算兵不厌诈地设计骗局或暗中偷袭,又有谁能责备自己的不是呢?

既然如此,姑且不论男人立场,至少以人类的立场来说,我并没有做错……吧?

坐在外廊上的型羽,像是在为景介的厚颜无耻声援似地嗫嚅道:

「胜利的是景介哥哥。」

「咦,怎么连型羽也这么说?」

木阴野错愕不已,景介的心情也跟她一样。没想到这个让人气得牙痒痒的小鬼头居然会替我说话?

「粗心大意是战场的大忌。精神太过松懈,以至于被人从背后一刀刺死的例子多到不计其数……枣姊姊,我看你是在人类社会生活太久,得了和平痴呆症吧?」

「呜……」

和稚气未脱的脸孔不相称的锐利眼眸,带着斥责的眼神。

景介开始回想。说到这个,这家伙一家好像自古以来就负责担当在战场辅佐本家的任务。本家守护役『轧』——依型羽的标准,未能保护本家便等同于败北。战斗中的小伎俩和偷袭是不由分说的吧。

「好吧……既然连型羽都这么说了,那就算我输了。」

原先一本正经地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景介,瞧木阴野鼓起腮帮子懊悔的模样,感到一股莫名的痛快,忍不住有些得意忘形了起来。

「唉,希望你记得这次的教训,不要再看扁我了。继续装神气呀,小心被我扯后腿喔?」

景介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拍拍她的肩膀。

「……臭黑心眼镜仔……要不要在你扯我后腿前,先打断你的狗腿好了?」

木阴野气得声音直发抖。这是刚才还嘻皮笑脸地瞧不起人的惩罚。

这时,走廊的障子打了开来。

「状况如何?」

和服的少女——枯叶从屋里现身。

「多少练出个架势来了吗?」

顶着一头反射着阳光、乌黑亮丽的黑发,眼神天真无邪的枯叶满怀期待地询问。

……这气氛实在很难启齿说自己靠小手段才硬是摘下了一胜。

「景介哥哥的第一场胜利刚才开张了。」

型羽站起身跟枯叶说道。

「哦哦,这太了不起了。对手固然是气候尚未成熟的枣,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能从她手中得胜。景介确实了得。」

枯叶在外廊坐定把型羽抱在膝上,面露微笑。

「呃,那个……」

景介实在没有勇气看枯叶的眼睛。因为她误以为景介实力变强,由衷地感到高兴。要是她得知了实情,想必会大失所望吧。

尴尬的景介瞅了外廊一眼,发现——

「……喂,型羽?」

被抱在枯叶膝上的少女正在枯叶的耳边细语呢喃。

前一秒才当她站在自己这边,下一秒就被窝里反。偷偷摸摸地讲悄悄话的同时,视线紧跟着景介不放的那张稚气脸上,明显挂着嘲讽、扭曲的笑容。



「喂小鬼,难道你……」

这家伙早就知道枯叶会来探视,才故意……?

「………………朝胸部…………非礼……」

景介隐约听到了悄悄话里头有几个非常不妥的字眼。

「等一下,你刚才在说些什么?」

景介连忙想阻止,可是——

「哎呀雾泽,你想上哪去呢?」

被人从背后用力抓住,身体动弹不得。

「木阴野,你……」

「我也学起来啰。精神一松懈就会遭人暗算,看来是确有其事耶。」

「等等,别吓人。你的声音也太可怕了,而且很痛!痛死人了啦!」

除了肩膀以外连手臂也被固定住,尽管景介哀号连连,木阴野仍没有放松力道的打算。

「跟女孩子为敌会有什么下场,我保证教到你牢牢记住为止。」

「有这种怪物般的力量凭什么说自己是『女孩子』了!」

「哎唷,跟女孩子讲这种话好吗?」

被把关节勒得叽叽作响的木阴野搞得心慌的同时,景介忽然把视线移回枯叶身上。

一看——全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景介记得直到不久前,她还高兴得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

然而经型羽这么一咬耳朵,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那是从来没看过的脸色。不是板着臭脸那种小儿科。就连跟繁荣派那帮人交手时,也没看她有这种脸色过。

枯叶从外廊起身,走进庭院。

「景介。 」

「是、是的?」

景介紧张到忍不住以敬语答腔。

好可怕。那张无表情的脸不知何故感觉格外恐怖。

「男人是什么样的一种生物,奴家自认还算了解。毕竟以前在聚会时,偶尔会听见那些大人为了丈夫的事情大吐苦水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更是不在话下吧。」

「……咦?」

「况且,奴家身为铃鹿一族次任的首领,必须具备宽宏的雅量。若夫君对其他女孩儿只是停留在欣赏的程度,那奴家还能笑着原谅吧。虽然不太想原谅,但奴家还是姑且退让个一步。」

「那个,枯叶小姐?您说的话……」

现在不管怎么瞧,都不是像平时一样可以吐槽「我哪是你的老公啊」的那种气氛。

「只不过。」

枯叶的脸上浮现了表情。眉根一皱,瞪视着景介。

那毫无疑问的是怒气。

「等……」

「你谁不挑,却偏偏挑了对奴家、对你而言都是朋友的枣做出那种不知廉耻的行为,你这教奴家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慢着,你别听那个臭小鬼胡说八道!喂,型羽!」

「我只是据实以报。」

「最好是据实以报,我看你是有的没的胡扯了一番吧!而且还加油添醋!」

尽管景介向转过头置若罔闻的型羽大声抗议,还是无法平息枯叶的怒火。

枯叶的怒气终于转变成了怒号。

「真是……都已经拥有奴家了,你何故还是如此冲动!」

「冲动的人明明是你!」

「别再找借口了,真是丢脸!」

「枯叶姊姊,请用这个。」

此时型羽时机神准地把木刀交给枯叶。

「死小鬼,干嘛火上加油……!」

「枣,你让开。」

「咦、咦?等一下,枯叶?」

见枯叶气势汹汹,就连身为当事人的木阴野也不由得感到迷惘而显得退缩。

「我没有那么生气啦——」

无视有话想说的木阴野,枯叶抡起接过手的木刀,摆出直指景介眉心的姿势。

「很好,奴家明白了,那奴家就来当你的对手吧。既然那么想摸女人的身体,那你尽管摸个够……如果是你摸得到的话。」

「等等。你冷静一下。这是误会!先听我说!」

「举刀吧。」

「不,所以说……」

「你不举刀的话那奴家就不客气了!」

「哇、别过来!」

枯叶不由分说地将木刀高高举起。

景介立刻往后面跳开,但双脚打结摔了一跤。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马上往旁边一滚。几乎同一时间,木刀的刀尖发出低沉的声响刺进了地面。

「喂!你想弄出人命啊!下手那么重是会死人的!」

「只是受点伤的话靠藏物就能治好。下手不狠一点,你的劣根性怎么改得过来!」

「噫噫噫!」

如今说再多的借口也没用了。

景介慌得手足无措,开始逃走。

「给奴家站住!」

木刀切开空气的声音从背后逼近。

所以景介拼了命地逃。也因为太过拼命的关系——

「……完全符合计划。」

以至于型羽的那一声嗫嚅没有传进景介的耳里。


结果,误会虽然在闹出人命前解开了,可是景介靠耍诈取胜还自鸣得意的事终究还是曝了光,因此状况并未有太大的好转。尽管枯叶的怒火获得平息慢慢恢复了冷静,但她仍是一个严格的教练——猛烈的练习一直持续了约莫一个小时。

「开什么玩笑……」

也因为这个缘故,景介现在在外廊上躺成了大字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景介还满有天份的喔。」

相对的,枯叶的身上倒是丝毫不见疲色,一改先前的态度龙心大悦。大概是狠狠发泄过后心情痛快多了吧。虽然她这单纯的神经大概跟平时那耿直又光明磊落的性格有关,不过在有些时候也让人挺头痛的。

「姑且不论剑术方面,至少肢体动作有锻炼的价值。」

「……那是因为你的攻击太疯狂了……」

总之景介豁出了性命。一旦被打中就算不至于丢了小命,也会痛到昏死过去。要是没能成功闪避攻击,至少一定会呼吸困难。事到如今,景介才深深感觉到原来木阴野对自己是那么的温柔。

即便如此,自己还是挨了好几刀。再加上疲劳的影响,身体不断叫苦连天。虽说外伤的部分已经用藏物治愈,不过明天恐怕不是只有肌肉酸痛就能了事。

「你好歹也手下留情一下行吗……?」

「你在胡说什么?奴家已经放轻力道了。」

「你骗人……」

「傻瓜。奴家怎么可能使出全力把心上人打到爬不起来呢?」

说完,枯叶突然害羞似地别开了眼睛。

心脏因为那个小动作情不自禁地怦怦跳,景介连忙在心中摇头。

实在还是没办法坦率地把枯叶当成一般的女孩子看待。对于灰原的思念至今仍牢牢地束缚了景介。

——话说回来,那样叫做有手下留情了?

这不是闹着玩的。如果枯叶所言不虚,那么不管自己再怎么苦练,在铃鹿一族面前照样脆弱得不堪一击不是吗?本来是希望至少不要成为拖累别人的绊脚石——或许到头来仍是徒劳无功。

「练了也是白费,真教人提不起劲哪。」

「那倒也未必喔。」

枯叶温柔地安慰了唉声叹息的景介。

「你目前最优先该做的,就是别让自己再像之前一样只能任人宰割。打不赢亦无妨。等到你学会跟奴家等人过招,至少就有能力抵抗了。」

「唉。真的是这样吗?」

「更何况……你也无须太过担心,不过就你一个人,奴家势必能好好保护的。」

枯叶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一贯的开门见山的表现方式使得景介不知该如何反应。显得十分难为情。

不过,同时也觉得自己是个无能的窝囊废。

——或许你觉得无所谓,我自己才不愿意咧。

身为男生,一听到要被女生保护,心里头就是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的确,这些家伙不是人类,和景介的基本能力有着天壤之别,已经不是男女性别的问题了。

不过……

枯叶的身体,本来是灰原的。

一想到孤零零地坐在教室角落的那个少女,景介就感觉难受。要自己提心吊胆地躲在那个没什么安全感的背后,果然还是做不到。

那个时候来不及拯救灰原的遗憾,一直深深令景介感到懊悔。也正因为如此,景介希望自己至少不要再次来不及赶上那一刻。

而且不只是灰原。

景介在两个礼拜前全都知道了。

这家伙——枯叶即便看起来意志坚定,内心其实有一块脆弱的部分。所以必须有个人在旁支持着她,小心不要让她因为突来的反弹而折断了。

跟景介对灰原所怀抱的思念不同,那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感情。

「……还真是麻烦啊,唉。」

「你在抱怨什么?奴家要保护你哪,高兴都来不及了有啥麻烦可言。」

「不是那回事啦。」

「嗯?」

枯叶一副摸不着头绪的模样倾斜了脑袋。景介回以淡淡的微笑,从外廊仰头眺望天空。冬天的寒风吹在火烫的身体上感觉极为舒畅,仿佛只要稍一不留神,便会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是说,这家伙又若无其事地说了会让人面红耳赤的事哪。

意识到自己脸上发烫的原因不单只是因为运动,景介叹了口气。

不管从哪个角度着眼,真的都是前途多难。

可是我不会后悔的。

因为我已立下了誓言。

决定涉入这场连人类也遭到池鱼之殃的、非人之辈的可笑纷争。

如果在此退缩的话,绝对会成为是我这一生的遗憾。唯有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2


短短半个月时间就出现了四名失踪者。

这就是铃鹿一族替私立白州高中——更进一步地说,是替这个小镇招来的混乱。

理所当然地,校园内已是人心惶惶。这场骚动不只席卷镇上更蔓延到了市内。地方报纸针对事件议论纷纷,炒得沸沸扬扬。

只是,风波的规模后来并未发展得如景介所预期的那么庞大。

顶多停留在受到地方报纸会关注的程度。电视台方面,也只有当地的新闻节目前来采访,在两个礼拜后的今天,甚至见不着警察的踪影。尽管有一篇以『地方私立高中的四名女学生行踪不明』为篇名的不起眼报导被刊登在全国报纸版面上的一块小角落,可是转眼之间就被每天发生的热门焦点事件给淹没了。

或许这样的结果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全国每年约有十万名左右的失踪人口,当中应该也不乏集体失踪的案件。除非铃鹿一族的存在摊开在阳光底下,否则单纯的失踪不过是随处都有可能发生的平凡无奇之事。

在感到安心的同时,景介微微感到有股寒意。

繁荣派的人,就像这样以全国性而言不构成问题的数字,持续制造失踪者。可是实际上那些失踪者才不是什么离家出走。灰原、尾上,以及两个礼拜前死掉的那三个人不仅再也不会回来,就连个尸首也不剩。那就像在泳池的水面上滴下一滴油一样,规模虽小,却是绝对无法恢复的腐蚀。

从人类整体或国家这种自治体的层级来看,乃是微不足道的渺小病痛。可是若站在相关者的立场,则是不可能治愈的致死绝症。

至少——包括景介和下落不明的少女友人,这学校已经有好几个人受到那个疾病的摧残。当然,除了景介以外,其他患病的人无从知道那是不治之症。

时节已来到三月中旬。不但三年级的学生要毕业离开校园,一、二年级的学生也因为快要放春假的关系变得心浮气躁。景介忍不住怀疑繁荣派的行动是否都预先算准了时期,为的就是不要让病患自觉到自己生病的事。

就拿景介所属的一年A班的学生来说,他们看起来仿佛早就都忘了自己的班上有过一名叫灰原吉乃的失踪者。景介无法忍受这个现象。

虽然偶尔会有『日崎步摘和秋津依纱子的转学可能和失踪有关联』的八卦传出,可是如今已转换成『反正再过一个礼拜就要升上二年级换班了』的气氛。

「嘿,不知道明年会变怎样说。」

连恶友荒木聪太也一副自己不曾倾心于秋津的模样,最近开始谈起这种不着边际的话题。

「……我哪知道啊。」

景介一如往例愕然地回答道。现在是礼拜一的午后,一幅非常生活化的景象。

「反正你重视的只有班上有没有可爱的女生而已吧。」

「不要乱讲啦,你这黑心鬼。」

荒川皱起眉,紧接着挺起胸膛。

「不过,可爱的女生多不多也是重点啦。」

「你这家伙没救了。」

景介耸肩叹气。不过,他能这么干脆就斩断对秋津的依恋,对景介来说也不失为一桩好事。坦白说,在学校一点都不想谈起那个疯狂女人的话题。

话说回来——

包括秋津的事情在内,没想到学校历经了那么多状况,却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慢慢趋于稳定。根据木阴野的情报,从属于繁荣派的那帮家伙也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重返校园了。毕竟要是请假太久的话,难免会招来外人好奇的眼光,所以她们重返校园倒也没啥好奇怪的就是了。

根据木阴野所提供的名单,除了她以外,这所学校还有五名铃鹿一族的学生。

当中从属本家侧的两名,分别是同班的木阴野枣和三年C班的筱田夭。景介还没和名为筱田夭的人物打过照面。她似乎因为诸多因素而很少来上学的样子。虽然有听说近日内会找个时机介绍认识,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仍没有那个机会。

倒是繁荣派的有四人:二年B班的浅野槛江、二年D班的小折谷通夜子、三年A班的此花供子、以及三年B班的黑滨巳代。当中,景介尚未见过槛江和供子两人。

不管是分属哪一派的,由于举行过了毕业典礼,三年级的学生已经不会再来学校了。

还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夭、供子和槛江令景介十分不安。是自己人的夭就不用提了,不晓得那两个敌人会是什么样的家伙。虽然有跟木阴野和枯叶打听过,但还是不太抓得到头绪。景介自己也认为终究还是得眼见为凭。

所以当下的问题在于剩下的那个人——二年D班的小折谷通夜子身上。

那一天在美术教室帮助景介,询问是否做好了觉悟的那个人。

雪上加霜的是——

之后没多久,景介委婉地问过了宫川。本以为事情不可能那么凑巧,结果只能说造化弄人。

宫川英的青梅竹马,就是名叫小折谷通夜子的少女。

「对了荒木。」

不过,若要视她为与己方敌对的繁荣派,她的身上仍存有一些疑点,景介希望能多认识些有关她这个人的事。

两个礼拜过去,状况渐趋平稳的现在,或许是个好时机。景介一边看着在对面翻阅杂志的宫川,一边别有居心地向荒木抛出话题。

「说到可爱,我有耳闻喔……英的青梅竹马好像是个大正妹喔。」

英「咦」地一声扬起头。

同时荒木也一脸茫然地嘟嚷。

「你说……什么……?」

「你说呢,英?你好像说过她的病已经痊愈了是吧?」

「呃,我是说过啦……你是从哪听到那种传闻的啊?」

英举止可疑地拨弄着浏海。

就算想破脑袋,也无法想象这个有着自恋情结、长了一副娃娃脸的恶友,跟那个浑身散发着有如纪律甚严的风纪委员味道的少女在一起的画面。景介不禁笑了出来。

「就说是耳闻了嘛。」

并且一面佯装不知,一面如此回答:

「到底是不是啊,英?她真有传闻中那么漂亮吗?」

「……喂,宫川。」

荒木推开提出问题的景介瞪视着英。

「他说的是真的吗?」

就连总是故装镇定的英,也不免被那杀气腾腾的视线吓得畏缩了起来。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美丑是很主观的吧……」

「如果传闻是真的,那我是你的敌人吗?」

「为什么会突然跳到那里去啊!」

「没有跳!哪里跳了!应该说完全符合逻辑!」

荒木完全恼羞成怒。

「啥?青梅竹马?是那个吗?从小就相思相爱之类的吗?还是啥双方父母决定的婚约?少开玩笑了!你这混账家伙……这是在刺激才刚和秋津同学历经了心碎的离别,心情正难过的我吗?你是不是在嘲笑我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吐槽你才好耶……」

「你妄想力太强了荒木。双方父母决定的婚约是什么东西啊?还有……你说你为秋津的转学感到伤心?我觉得你明明就是平时那张脑袋空空的蠢脸啊。」

虽然景介好心帮英用力吐槽了一番,可是荒木的气势丝毫没有衰退的迹象。

「重点是,在入学的时候,我们不是约好要一起交女朋友的吗……」

「欸,景介,我们有约好那种事吗?」

「听都没听说。」

「喂!黑心眼镜仔,你说我们要怎么处置这个叛徒!」

喊完后荒木不知为何搂住景介的肩膀。

——咦?我是你那国的吗?

这个气氛实在难以启齿让他说出现在有女生在跟自己求婚。「算了,反正对象又不是人类。」景介想着这种事的同时,一边感叹话题差点偏往奇妙的方向。

「好啦,荒木你就别那么急了。」

景介安抚着一旁陷入兴奋状态的恶友,试着修正话题的方向。

「英说得没错。没有亲眼看过,谁晓得是不是正妹啊?」

「……咦,景介?」

英傻眼了。一副没料到攻击会从这个方向杀来的表情。

抱歉了,英。基本上我也不是你那国的。

「嘿,木阴野。」

景介出声唤住恰巧在附近,正在跟班上同学聊天的木阴野枣。

「嗯,干嘛?」

「依你来看觉得如何?你有看过吧,英的青梅竹马。」

「……啥?」

没头没脑地被问了个问题,木阴野一时反应不过来。

「咦,宫川同学你有青梅竹马唷?」

「哇,好意外喔~」

跟木阴野在一起的另外两个女生先行感到了兴趣。

「……景介你的『耳闻』就是来自木阴野同学吗?」

「咦……等一下,雾泽你——」

看英困扰地歪起脑袋狐疑的模样,木阴野似乎明白了景介的意思。

同时,以锐利的眼神瞥了景介一眼。

「别那样瞪我嘛。」

她的眼神在问『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尽管景介故作插科打诨的样子耸了耸肩膀,仍有一丝担心这样的做法是否恰当的不安掠过心头。

班上的同学跟铃鹿一族无关,景介的担心他的计划继续进展下去,将会严重波及朋友,难保不会让他们置身危险。

——不、不用担心,应该可行才对。

就在景介于桌底握拳,试图挥别惦念的同时,荒木一如下定决心般站了起来。

「好。」

「咦,怎样?你想干嘛?」

英整个人宛若狼狈两字的活生生写照,一如用针头戳中了他的不好预感般,自荒木口中所说出的话语完全符合了景介的计划。

「我们这就去一探究竟。」

「啥……?」

「咦,真的吗?」 「我也要去!」女孩子们跟着附和。现场完全不是英可以有办法推托拒绝的气氛。景介在心中向惨遭陷害的友人默默致歉。


荒木、宫川英、景介,以及木阴野与另两名班上女同学。

当合计六人、声势有些浩大的队伍离开教室的时候,木阴野拉了景介的手臂一把。

「……雾泽!」

两人稍稍落后集团一点距离,压低了声音。

「你这是在打啥鬼主意啊?」

她在生气。毕竟景介完全没跟她说明,有这样的反应也是很正常的。

「我没有打啥鬼主意,单纯顺其自然。」

「不要装傻了。」

景介试着打哈哈蒙混过去,但木阴野还是一样板着脸。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啊啊,大致上是知道。不好意思,没事先找你商量。」

只不过呢,如果找你商量的话十之八九会遭到反对吧。

「不过我觉得这未必是个坏点子就是了。」

「你果然没有搞懂。」

木阴野像是大失所望般咬住了嘴唇。

边走,她边将声音压得更低地说:

「通夜子她可是繁荣派的耶?这你明明知道……却还是让无关的人牵连进来。」

「哪里无关了?至少和英有关吧?」

「问题是宫川他对通夜子的事一无所知啊。你却……」

「……木阴野。」

景介停下了脚步。

她的心情不是不能懂。景介也一样尽可能不愿让同学置身在危险之中,而且既然他们不知道有怪物潜藏在日常生活之中,那就永远都不要知道比较好。

可是——

「平心而论,我和灰原还不是一样本来是一无所知的局外人?」

不认识铃鹿一族的存在,并不见得就有办法可以不要受到牵连。

「高松和青山的介入是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之外就是了。」

景介瞥了走在前面吱吱喳喳、貌似聊得正开心的两个同班女生一眼。

「反正我们要找的人又不是那个巳代。还是说,你所认识的通夜子跟那女的一样,是那种只要眼睛对上就会跑来找碴的人吗?」

「那……个。」

景介继续向语塞的木阴野说道:

「我认为她不是那种人。虽然我只见过她一次,但她肯定不是。那个人……她的行动似乎跟繁荣派秉持的信念有所出入。」

「但这两件事是——」

「其实我也没有把握啊。不过我觉得借机会把『我们这些人是宫川英的朋友』这个事实刻意表现给她知道,对我们来说有很大的益处。讲明白点,就是会造成牵制。」

木阴野垂低了头。

当她知道英的青梅竹马是通夜子时,未能免俗地也吓了一跳。「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她曾如此喃喃自语道。大概木阴野自己也被搞迷糊了。

跟自己一样在人类社会长大的通夜子,投身于繁荣派固然令木阴野大为震惊,然而矛盾的是,通夜子却又和身为人类的宫川英建立了亲密的关系。木阴野百思不得其解,为此烦恼不已。或许本人有意隐瞒这件事,不过时常看她好像很烦恼似地哀声叹气,要不注意到也难。

「你们两个感情很好不是吗?」

「嗯,可是……」

「不要再可是了。那你就相信她吧。」

景介拍拍她的肩膀后,她轻轻地点点头。不过表情还是郁郁寡欢。

两人一重启步伐,木阴野喃喃地说了:

「她……通夜子曾当面跟我讲说——你对我一无所知。」

那声音之微弱,跟平时的她天差地远。

「后来我想想,她说得或许也有道理。在村子她虽然跟我感情很好,可是也仅只如此而已。毕竟我们住的地方并不算近,我甚至不晓得她跟宫川的事……况且,我连通夜子基于什么样的想法加入繁荣派也不知道。」

「我也是什么把握也没有啊。关于她这个人,我的了解比你更少呢……我所知道的,就只有之前在美术教室时,她救了我两次而已。」

分别是差点死在巳代手下的时候,还有愤而勒住秋津脖子的时候。

「可是,她的举动让我觉得说不定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如是这样那当然最好不过,而且去确认清楚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

景介忽然想到了日崎。

被身为人类的尾上拒绝,因而误入歧途的日崎。面对这样的她,原是她好友的枯叶非但没有表现出失望,也没有因此而愤怒。

只是毅然决然地将好友——

景介从木阴野身上移开视线,面向前方。

他直视着走廊的尽头,尽己所能地以坚定有力的语气——

「再说,假使通夜子学姊她真的错了,那就由你来阻止她吧。」

如此说道。

「……我来阻止她?」

木阴野一如猛然醒悟般扬起了脸。

「原来如此。就是……说啊。」

景介的眼角余光,看见了木阴野就像在说服自己般点头的模样。

所以景介将双手盘在脑后,就像在打趣似地向她展露笑容。

「我也会助你一臂之力的啦。不过能不能帮得上忙我就不敢保证啰。」

「哼,不负责任的男人。」

木阴野回话的声音至少不再那么抑郁沉重了。


二年级的教室位在二楼。

宫川英转身,向停在楼梯转角平台上的一行人再三嘱咐。

「我先跟你们声明,只可以远远看喔。绝对不可以大声喧哗喔。」

未来可能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八卦那也就算了,不过宫川还是希望至少能死守最后一条防线的样子。

「你们也不要尖叫喔,会吵到学长姊的。」

木阴野似乎也下定了决心,正在叮咛两个女同学。

「好,了解——」

「嗯嗯,安啦安啦。」

不过那两个女同学的回答倒是让人有些不放心。尽管景介很担心她们到底有没有真的听懂人话,但还是相信要是有个万一,木阴野应该会设法解决的。

景介也向荒木提醒。

「你也一样喔,白痴荒木。」

瞧他一副兴奋莫名且笑得很贼的样子实在让人无法放心。不过别看他这副德性,他应该会遵守最起码的道义。再怎么说,他不是那种会伤害朋友的家伙。

荒木回答。

「我知道啦。要吵要闹,等回一楼再说。」

「就是说呀~」

「对咩~」

另外两个女同学也附和他的话。

「……你们真的对别人的感情问题很有兴趣耶。」

景介忍不住嘟囔,不过追根究底,带头提议的人正是景介自己,所以也没有资格说人家的不是。

「才不是什么感情问题呢……」

英念念有词地回嘴,但没有人把他的话听进去。

「那我们走吧。」

所有人都静下声音,爬完剩下的阶梯。

目的地是D班,位置在最里面。一行人组成队伍,在挤满了午休时间跑到外头的学长姊的走廊上行进。然而意料之外的状况在B班教室前面发生了。

「啊。」

领头的英冷不防叫了一声,停住不动。

在他的正前方,是一个离开B班教室的——少女。

留着一头黑色短发,面戴眼镜。五官长得眉清目秀。微微睁大了细长的眼睛,和一行人偶然撞个正着的通夜子喃喃说了声:

「……小英。」

比起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她脱口说出的那一句话更令景介感到惊愕。

——『小英』。

这样的昵称打死都不适合从通夜子的口中说出来。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是。

景介对通夜子的印象就是精明干练。总觉得,她就是眼镜底下有着扎人的视线,个性冷静沉着,始终维持一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即便被巳代当面恫吓,也会毫不退缩地从正面回瞪的那种人才对。

「……有什么事吗,小英?」

然而——

「这里是二年级的教室……耶。」

然而,为什么她会面红耳赤地露出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样呢?

景介一头雾水,一如寻求援助般转头看了隔壁的木阴野。一看便心想:「啊啊,所谓吓得魂飞魄散的表情指的应该就是她现在这样吧。」简单地说,她整个人吓傻到哑口无言了。

「嗯,呃……我朋友刚好有事要找学长姊。」

英一面回头看这边,一面说了一个恐怕是临时编织的借口。被通夜子瞅了一眼的宫川一行人一同点头行礼。可是她没有予以理会。

不,不对。应该是——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响应。

「阿通,你的病还好吗?后来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通夜子点了一下头。单看她的反应的话真的非常可爱。

「欸,雾泽同学。」

同班的高松轻拉一旁景介的袖子窃窃私语。

「……他们是青梅竹马对吧?」

「照理说是这样没错。」

「没有男女感情的问题对吧?」

「英是这么讲的。」

答完,高松频频交互打量通夜子和英两人。然后小声地嘀咕道:「迟钝的大木头……」

这意思也就表示,由素昧平生的第三者来看,结果也很明显。英和通夜子的对话仍未结束。

「可是你应该还没完全康复吧?」

「不会啦。已经没事了。」

「你不可以太逞强喔。阿通就是爱逞强。」

「……对不起。」



身高是通夜子比较高,单论外表的话,他们两人就算被误以为是姊弟也不奇怪。可是,一旦像这样把面朝地板、说话口齿不清的通夜子,和微微扬起视线、一脸笑咪咪的英拿出来做比较,简直都快分不出年纪较长的那方是谁了。

「那个,我还有事……所以……」

就在景介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通夜子羞涩地垂低头示意。

「啊,抱歉。那我们也要去忙我们的了。那你自己多保重喔,阿通。」

通夜子点点头。

从再一次默默点头的青梅竹马身上移开视线,英转头回望众人。

「我们走吧。」

「啊、啊啊。也对。」

景介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响应,一行人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重启步伐。

擦身而过时,景介偷偷瞅了通夜子一眼,不过她面朝他处,不愿和景介对上视线。本来景介还在猜会不会是她没注意到自己,但应该没那个可能。她之所以会草草结束对话,八成就是因为景介和木阴野在场。

所有人默默地穿过走廊从反对侧的楼梯下楼。抵达一年级教室所属的一楼之后,英长长地松了口气,环视所有人。

「真是的……这样你们满足了没?」

瞧他的脸跟平时完全没两样,荒木开口问了:

「……嘿,宫川。」

「干嘛。」

「我在想,你……该不会没发现吧?」

「啥?发现什么?」

「就是那个学姊的态度啊!」

青山从旁打岔,但英仍然一脸疑惑。

「你们在说什么啊。阿通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那个样子啊。」

在场全员,一同向错愕的英夸张地垂下了肩膀。

「这家伙没救了……拿他真的没办法。」高松抱头惋叹。

「那个学姊好可怜喔。」青山貌似哀伤地垂下眼帘。

「啊啊……该死的东西。」至于荒木则抱住景介的肩膀,小题大作地叹气。

「是我们误会了。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没跟我们站在同一条起跑在线。宁可说他老早就已经冲到终点了……我……无话可说。」

「不,啊啊……就是说啊。」景介暧昧地回答。

语毕,景介望向木阴野。

她默默不语,脸上挂着好比将困惑、不悦和笑容相加起来再除以三一般,真的非常耐人寻味且难以形容的表情。大概是跟通夜子认识久了,反而不晓得该下什么样的判断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是。

景介把荒木的手从肩上拿开,往木阴野走近数步。

「喂。」

以僵硬的笑脸唤了她一声后,木阴野将失焦的视线转向这里。

「放学后可以奉陪一下吗?我有话想说。」

「嗯。我也是……」

虽然两人互相点点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两人对于该说什么,一点都没个底。


3


于是,放学后。

景介和木阴野面对面,坐在大部分的同学都已离校返家的教室一角。

「……所以说。」

「嗯。」

午休过后,除了景介以外,她似乎也多少整理了一下心情,模样显得平静许多。

话虽如此。

「你所认识的通夜子学姊是那样子的人吗?」

「……完全不一样。」

不过当时的冲击毕竟非同小可,她现在还是一脸困惑地歪起脑袋。

「在村子里的时候,她从小就非常文静稳重……大概就如雾泽你当初对她的印象吧。步摘她甚至还有点怕通夜子呢。」

「那刚才那个反应是怎么回事?根本就是另一个人嘛。」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

——可是呢。木阴野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似地继续接着说:

「虽然那样子的通夜子我是第一次看过啦……她果然是喜欢宫川的吧。」

「会不会是在隐藏自己的本性啊?有可能是觉得故作娇羞在人类社会比较吃得开。」

「她没有理由那么做呀。」

「也是啦。」

既然如此,她的本性应该还是如自己以前的印象吧。

「……还真教人意外耶。」

「我也很意外好不好……唉。」

木阴野吁了口气。

不过,关于她这个人的状况多少厘清一些了。

至少通夜子对宫川英——人类并未怀有负面的情感。她之所以会加入繁荣派,理由大概正一如景介先前所预测的,是为了保护英免于遭到一族的危害吧。

这么一来,不就有机会如枯叶和木阴野的希望,把她吸收成自己的伙伴了吗?考虑到至今尚未有效掌握繁荣派总人数的现状,如果通夜子能加入我方会是令人振奋的一桩美事。

——问题是该怎么交涉。

值得庆幸的是,通夜子跟巳代不一样,她是个理智的人,不是无法沟通的对象。况且木阴野跟她交情也不错,同时景介也是英的朋友。条件很齐全。

「船到桥头自然直吗?」

「咦?」

景介向一头雾水的木阴野笑了。

「也就是说,她不是我们的敌人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啦。」

通夜子是敌是友,木阴野想必一直都很在意。希望透过今天发生的事情能使她得以安心。

就在景介心浮此念,嘴巴张开到一半,打算劝木阴野不要太钻牛角尖的时候——

教室的门被打了开来。

木阴野受到「喀啦」声响的吸引回望身后。景介则隔着她的肩膀看了从走廊进入教室的人影。站在夕阳顺光底下的那个人影,无巧不巧是身在话题中心的——

「你说什么事情显而易见了?」

——通夜子。

景介回不出话来。

不只是被她的突然造访给吓了一跳,也担心刚才的谈话是否全被听见。

自己真的是太大意了,景介深感后悔。事到如今仔细想想,中午才发生了那种状况,她会试图主动跟景介等人进行接触应该是意料中事。早知道就不要放学后还拖拖拉拉地留校,等到回家再打电话联络,便不会碰上麻烦了。

只不过,双方迟早得出面谈谈,若从这个层面思考,她的出现反而省了麻烦。景介从座位起身,握紧紧张得隐约冒汗的掌心说道:

「学姊你好。中午的时候冒犯了。」

表面上看似顺从,实则带了点揶揄的意味。

不过通夜子没有搭理。面不改色地继续朝这里走来。

景介原本想利用挖苦的方式让对方自乱阵脚,好让自己掌握主导权,但现实终究不如自己想象得顺利。这时——

「枣。」

通夜子视线一垂,一边看着僵硬得无法动弹的木阴野,一边用平板的语调说道:

「你先离席一下。」

「……咦?」

「我不会危害他的。」

「可是,通夜子,我……」

大概是没想到通夜子会说出这番话来吧。木阴野一脸狼狈,视线在通夜子和景介之间飘游不定。

「不好意思,能请你照她的话做吗?木阴野。」

如果她的目的是想跟我一对一谈话,那么配合她的要求也无所谓。再怎么样应该也不至于会被她杀死才对。更重要的是,彼此都有在木阴野面前难以启齿的事。

「你如果放心不下,那就待在窗外观看好了……可以吧?」

景介像是在征询意见似地望向通夜子后,她表示同意。

「……我知道了。」

态度犹豫不决的木阴野停顿了一会儿之后点头应允,在从通夜子走进来的门离开教室的路上,她屡屡转头回望两人。确认她的身影随着关门的声响从教室消失之后,通夜子开口说道:

「你在盘算什么?」

她应该是指中午的事吧。

「我哪有什么盘算呢。就像英说的,只是凑巧碰面呀。」

「别想搪塞我。」

景介试着装疯卖傻,但只是徒然让通夜子的视线变得更加凶险而已。

「我没兴趣陪你开无聊的玩笑。」

「真是的……跟中午判若两人呢。」

故意语带讽刺地自言自语后,对方稍稍从景介身上别开了视线。直觉这是冷不防被踩了痛脚的信号的景介,平时的坏毛病忍不住发作,对她展开追击。

「…………小英。」

试着低声呢喃了那个名字。

「……!」

攻击命中。

通夜子冷酷的表情可悲地在瞬间遭到瓦解,霎时涨红了脸。

「你……」

「学姊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叫他『小英』的呢?」

「这、这问题与你无……」

通夜子现在就跟当初看到枯叶把『通连』改造成电锯时一样的狼狈。不过她现在脸上还泛起了红晕,若换个角度看,感觉甚至比之前那次还要无所适从。

「话说回来,那个英是哪里好了呢?像他那种不过就只是……」

「你不懂小英的……!」

反射性地激动起来的通夜子,在看了景介的脸之后,随即封口。看来似乎被她察觉这是圈套了。是手法太过明显了吗?景介在心中咂舌。

——算了,就这样打住也好。

毕竟激将过头有可能导致她勃然大怒,那绝非景介的本意。

「好啦,英的话题就先摆在一旁。我们来谈谈正经的事吧。」

景介耸了下肩膀收起笑容。

通夜子脸红耳赤地抿住嘴唇垂下了脖子,不过等她重新抬起脸时,又变回了锐利的眼神。

令人不禁佩服她心情转换之快。

因此景介也坦荡荡地回看她的眼睛,开门见山地表示:

「其实呢……我很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伙伴。」

「你是认真的?」

通夜子略略皱眉。似乎感到十分错愕。

「枯叶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没有用的。」

「我倒是不认为一定没有用喔。你并没有特别厌恶人类对吧?只要看你刚才的态度就晓得了。」

沉默。是因为被人说中了秘密,还是因为更错愕?

镜片底下的冷漠双眸和景介口中所谓的『刚才』迥然不同,完全让人读不出心思。巳代那种直肠子的人还比较容易应付,其实通夜子算是景介头痛的类型。

不过,绝不能因此退缩。

「而且……放任繁荣派那帮人会造成什么后果,你不可能不晓得。牺牲者会持续增加下去的。说不定有一天祸害也会殃及到英的身上。」

「我不会让她们危害到他。所以我才会加入她们。」

斩钉截铁地咬定后,通夜子残酷地笑了。

「其他的牺牲者才不关我的事……还是说,你是那种会为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祈福的博爱主义者?拜托不要把那种没有意义的价值观强加在我的头上。」

「……啊?」

景介情不自禁压低嗓音。通夜子的说法触怒了他。

我才不是什么博爱主义者。我坚持的才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价值观。

被拿来和那种东西混为一谈——我才咽不下这口气呢。

景介气愤地回嘴:

「我姊姊很有可能是被你们族人给杀了。我有一个朋友也成了你们族人的牺牲者……这样你说我还有办法置身事外吗?别开玩笑了。」

悲惨的不单只是死去的人们而已。

父母因为姊姊的失踪变得憔悴不已。

尾上消失之后,灰原成天抑郁寡欢。


每当有一个人消失,就代表与他关系亲近的人会受到伤害。景介自己深受其害至今。也正一因为如此,光是想象有人跟自己拥有同样的痛苦回忆,景介就无法自持。

「我不是为了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我……我只是纯粹看不惯那种事而已。」

景介愤而狠瞪通夜子。

通夜子只是微微垂低眼帘,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既然你不喜欢,那你打算怎么做?」

经这么一问,景介回答道:

「我希望阻止繁荣派的人。为了实现这个愿望,希望能借助你的一臂之力。」

「你的理由好自私啊。」

「没错,很自私。所以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打个比方呢?」

「看情况也有可能把你的秘密告诉英。」

「……你在威胁我?」

「以结果来说是这样子没错。」

无论如何,景介老早就做好把这当作最后手段的准备了。毕竟这个想法景介实在很难跟木阴野启齿,而且可以的话也希望事情能获得圆满的解决,比起双方今后继续敌对下去,不顾一切这么做还比较好。

景介如此心想,极力向通夜子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

但——

她的反应却是景介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通夜子脸上挂起了一抹淡淡的——几乎可说是残酷的微笑。

而且自她口中所说出的话,远远超出了景介的想象。

「那么我就杀了你,然后我再从他的眼前消失。结果就是这么简单。」

「什么……?」

「你一直都误会了。」

仿佛不让茫无头绪的景介有机会喘息般,通夜子微微扬起嘴角继续说道:

「对我——还有对你自己。」

通夜子宛如在朗读数学公式似地——

「我很清楚自己的手掌有多大。而你却对自己的手掌大小一点观念也没有。」

通夜子宛如在轻蔑似地——

「我不知道你想救多少人,也没兴趣知道。不过,如果你不自量力地连超出你掌握范围内的人都想拯救的话,最后只会以悲剧收场。」

通夜子宛如在同情似地——

「也不想想自己没有力量,不要天真地以为自己有能力可以做到什么。」

通夜子宛如——充满了杀意似地。

景介抿住了嘴唇。无言以对。

那是彼此觉悟的差距。

也是横亘在景介与通夜子之间的鸿沟。

「我所寻求的……是宫川英的人身安全,其次是他的幸福。」

将英的名字说出口的瞬间,她的眼神忽然放得温柔。原本冷酷精悍的锐利视线变得柔和,眷恋与思慕的颜色掺杂在其中。

「其他的事我掌握不了,所以与我无关。」

可是,景介明白了一件事。他无意看穿了通夜子的心思。

那个温柔,对通夜子而言是无以复加的可悲。

她应该是这世上最盼望英能够得到幸福的人吧。

然而,她为青梅竹马描绘的幸福画面之中——恐怕微笑的男主角身旁并没有她的身影。

通夜子完全舍弃了像是和心上人一起欢笑、陪伴在身旁等等情感,她是做好如此庞大的觉悟,才选择加入繁荣派的。

「那个时候我会救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要是死了他会很难过。就只是因为这样而已。你的安全与否本来也不在我的掌握之中。」

通夜子所云甚是,是景介自己多心了。

请她加入我方?

跟木阴野感情不错所以没问题?会热心聆听跟英有交情的自己的说法?

自己也未免错估得太过离谱、恬不知耻了。

这个人——

「我对枯叶她们同样没有兴趣。无论是对繁荣派,还是铃鹿一族本身。」

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抱着那种模棱两可的半调了心态。

睨了无言以对、只能将视线别开的景介一眼,通夜子掉头转身。

「你好好注意自己的安全吧。」

那不是基于体贴,而是带有侮蔑意味的忠告。

「想要保护的东西愈多,愈是需要巨大的手掌。可是……万一自己原本想捧起来的东西从掌心溢出来的话,也会摔得更痛更重。」

通夜子往教室的门走去。

景介想不到借口,也没有反驳的气力。

他能做的只有耳听她的脚步声,以及眼望从鞋子底部拉得长长的影子而已。

手搭在门上的通夜子露出侧脸说道:

「你的掌心有多大?仔细好好想想吧,本家的女婿人选。」

那句话一如致命一击般,深深刺穿了景介的心。

门打开,通夜子的身影被吸入走廊,然后又重新关上。



「通夜子……」

就在通夜子来到走廊的同时……

面色郁结的木阴野枣叫住了通夜子。

她跑步趋前,在约莫一公尺的距离貌似踌躇地停下脚步。脸颊上被寒风吹出的红晕透露出了她的焦躁与不安。

但,从通夜子的口中并未得到能使她精神稳定下来的答复。不仅没有口头上的安抚,脸上甚至也没有笑容,只用可说是冷酷的无情视线定睛注视着木阴野。

「那个,我……」

对于一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的模样、讲话吞吞吐吐的枣,通夜子吐出的言词依然冷酷。

「忘记吧。」

「咦……」

「我是敌人。只要你未来持续与繁荣派作战,那么你对我的感情只会碍事而已。所以忘记吧。」

「你在……」

面对打算问『你在说什么』的枣,通夜子所做的回答有着微妙不同的意含。

「要忘记什么端看你自己。看是要忘记我,还是忘记战斗。」

然而对枣而言,那一样还是拒绝的意思。

枣噤声,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无力下垂的手臂双拳紧握。

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放弃地扬起脸孔继续追问,这是因为意志坚强,抑或只是赌气?

「你和雾泽……谈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通夜子的表情隐约出现了变化。

她轻叹口气,过了数秒,就像在斟酌字句一样无声地微微张动嘴唇,说道:

「他陷入了矛盾。」

「……矛盾?」

「他说,自己的姊姊和朋友被我们铃鹿一族杀死了。而那就是他插手本家和繁荣派的斗争的理由。」

「他以前就这么说过。问题是……为什么矛盾?」

通夜子加强了语气回答枣的疑问。

「口头上自诩为枯叶的未婚夫,他战斗的理由却是为了人类。姊姊和朋友死掉全是我们的责任,无法原谅我们一族的存在——在我听来,他似乎是这个意思。」

「那是繁荣派把人类……」

「繁荣派和本家都一样。无法逃避吃人维生的现实……他所憎恨的对象,究竟是杀人不眨眼的繁荣派?还是杀人的行为?」

听到这里,枣惊愕地看了通夜子。

「我想他应该没有在憎恨枯叶和你才是。不过,也因为如此所以显得矛盾。或许,他以为铃鹿和人类可以和平共存吧……但那只是幻想罢了。」

「不过,那是……」

「你我应该都可以理解。」

在人世中像人类一样生活、长大的两个非人类。

在境遇相同的两人的眼眸里——各自蕴藏了对照的情感。

「……我们的母亲也做了残酷的事。」

通夜子的话中蕴藏着达观。

「我……才……」

枣则是蕴藏了绝望。

这就是两人的差距。

在村子里长大的人,和人类相较之下本来就是怪物。倘若以别种生物之姿和人类邂逅,或许双方还能以异种姻缘自居。而且要是脖子以下的身体,是与那人类关系匪浅,那就更加教人难以抗拒了。

那么,被当成人类养育长大的怪物,在人类眼中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当知道原本以为是人类的人其实是怪物时,人类会有什么反应?

男人是否会愿意去爱一个不换上死人的尸体,就无法生儿育女的女人呢——?

「……步摘。」

从枣的口中所流泄而出的,是一个本为同班同学的族人的名字。

坦白承认自己是怪物的她,下场是遭到人类的拒绝,屡屡犯下了罪恶。

无论怀抱着什么样的价值观,只要身为那种妖孽的一天,就永远不可能从名为丧服的桎梏逃开。相对地,人类在另一种意思的层面下,也无法别开眼睛视而不见。


通夜子默默不语地从愣怔的枣的面前掉头转身。

在她那张背离了情同姊妹的友人的脸上,隐隐流露出了一丝的哀伤。


4


当景介准备动身回家时,太阳已没入山的另一头。

时间是下午五点过后。即便春天的脚步已近,日落时间仍来得甚早。景介手插大衣口袋,一如要驱走寒意般快步走在归途上。

面临住宅街的道路车流稀少,显得格外寂寥冷清。

可是,教自己冻彻心扉的原因只有温度和街景而已吗?这样的疑问在景介的心头涌现。

后来,景介和木阴野两人在几乎没有任何交谈的情况下各自回家了。

景介不清楚木阴野跟通夜子谈了什么。不过从表情来看,谈话内容应该跟自己的雷同吧。

毕竟那个气氛难以开口问话,而且她也没有想询问景介的意思。只不过,当景介向她道歉说「抱歉,都怪我多此一举」时,木阴野只说了句「不是你的责任」,脸上还挂着哀戚的笑容。

不然是谁的责任?景介心想。

是怀着凄厉觉悟贯彻己道的通夜子吗?

是遭到原本情谊深厚的通夜子拒绝,最后无力阻止她的木阴野吗?

是空有一股想要救人的热情,可是不自量力缺乏自知之明的丑态毕露的景介吗?

抑或是——横亘在铃鹿一族与人类之间的那道无法填补的隔阂呢?

大概全部都是原因吧。

通夜子切割得太透彻,木阴野顾虑得太多,自己则是判断得太天真了。通夜子所说的话实在太过一针见血,教景介自己也忍不住哑然失笑。

假如繁荣派的人对景介或身旁的亲朋好友伸出毒手时,景介究竟保护得了谁?答案只有一个,就是谁也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太多了,以至于保护不了任何人。

即便是铃鹿一族的通夜子,也决定舍弃英以外的一切。然而,无力的景介却无法舍弃任何一个人。

继承了灰原遗念的枯叶。木阴野和型羽。还有父母、朋友。自己的手实在太短,不足以将所有人都搂进自己的怀里。

尽管如此,即便深知如此。

景介还是对通夜子的做法抱持存疑的态度。

午休时间在英的面前涨得满脸通红、说话吞吞吐吐、眼中容不下其他事物的她,纯粹只是一名恋爱中的少女。像她那么纯情的人,时下已算少见了。

英说她「从以前就是这个模样」。也就是说,通夜子大半辈子的人生都在爱慕着英。可是——她却为了心仪的对象,打算牺牲自己的恋情。

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景介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

而且也联想到灰原未能跟自己表白就命丧黄泉的事。假使木阴野往后有了喜欢的男生,一想到她必须面临什么样的抉择,他的心情就莫名沉重。

景介并非无法承受通夜子对自己所说的重话。就是因为承受得住,更使自己内心的感情与理性相互矛盾,对于自己该怎么做感到迷惘。

「该死的家伙。」

景介语带自嘲地自言自语。

要是事情进行得顺利的话,现在自己应该早就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露出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了。不仅把通夜子拉拢到本家,也消除了木阴野的烦恼——这样的希望也因为自己的愚蠢和思虑不周而付诸流水。景介对自己的肤浅感到恶心想吐。

「……真是的。」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突然,有一句话飘进了开口正欲叹气的景介的耳里。

一个有如少女般的细柔嗓音。


——该如何是好?


「……咦?」

景介讶异得停下脚步。

为什么耳朵会收到自己的心底话?

纵使怀疑有可能是幻听,景介还是紧张地东张西望。这不是幻听。

抬头一看,在一道面向住宅街的公园的铁丝网上——

有一个少女——坐在上头摆荡着双脚。

制服是白州高中的水手服。如此寒冷的天气却连件大衣也没穿。

只是适当地修短的俗气发型。

脸上面无表情。

视线也没有在看着景介,仿佛在虚空中徘徊一样。

瞧她那奇特而让人嗅不出人味的模样,景介心想:「难道是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

可是,从接下来从她口中编织出来的话语,可以知道实情并非如此。


——我藏身在阳光照射下的荒废屋子之后。

——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指使。


「……咦?」

乍听之下莫名其妙的一连串字眼,和最初『该如何是好』的喃喃细语在景介的脑海中串成了一个脉络。

能串连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景介有印象。

对,还记得接下来是——


——墙上有涂鸦,不然就是裂痕。

——在祝福中所描绘而出的那个……


有一个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很久没听某人吟唱了,而且景介本身也没有详细记得很清楚。

可是景介重新想起来了。

不对,是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或许可以解读成不祥或毛骨悚然,可是却又让人印象强烈的一连串词汇。

和脾气温和的那个人一点都不匹配的那个是——

那个是——


——以及为了拥抱你的四只胳臂。


「姊……姊、姊?」

景介的姊姊最喜欢的——歌谣。

像是在关掉电视之后,或是在整理垃圾的时候。姊姊她常不经意地顺口吟唱出来。景介自幼耳濡目染,甚至不记得自己曾问过「那是什么」。因为对景介而言,那串字句的意思就是『姊姊常常挂在嘴边的歌谣』,没什么觉得好奇怪的。

铁丝网上的少女看也不看景介一眼,继续哼唱。


——冬天要到来了,我最钟爱的冬天。

——我得准备好一束满天星。


所以,景介不禁将回想起来的句子接着念了出来。

「……『只不过我再辛苦也无法抵达。』」

大概是听到了景介的声音吧。

少女总算把视线移向这里。

「谁。」

与其说是问话,宁可说感觉偏向喃喃自语。

无论从声音或表情都看不出类似感情的成分,景介有些困惑。

「呃……一年级的?啊,我是说学校的年级。」

「不,二年级。」

原来是学姊。景介连忙改用敬语。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呃……因为我也知道这首歌谣。」

「是吗?」

少女点点头后,又把头别往一旁。应该说,把景介移出视线范围外的形容比较贴近现实。与其说失去了兴趣,更像打从一开始就不抱有兴趣一样。

她的举止和毫无变化的表情实在是不可思议。虽然想把她当作怪人视若无睹,但她所吟唱的歌谣却深深勾起了景介的心思。

「那个……请问你现在在干嘛?」

景介再问。有了反应的少女重新把头面向这里。

「你是谁?」

直到这时,景介才惊觉自己还没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于是他慌忙地报上自己的姓名。

「啊,我叫雾泽。雾泽景介。」

然后——

就在报出名字的瞬间……

本来完全不带感情的少女的视线里,勉勉强强出现了类似光的东西。

虽然顶多只能算是将原先并不固定的焦点给对焦起来而已,但她还是以那一双眼睛凝视景介的脸孔。



「你就是雾泽景介?」

接着,她复诵了一遍。

「啊,咦?」

抢在景介询问「你知道我?」之前,少女便开口说道:

「枯叶的未婚夫人选。」

枯叶。

未婚夫人选。

还没来得及理解从陌生人的口中冒出这些字眼所代表的意思之时,少女的声音又以另一种——全然料想不到的惊愕打断了景介的思考。


「雅姊姊的弟弟。」


少女从铁丝网纵身跃下。

和姊姊的名字一同传入景介耳中的,是一记落在柏油路上的轻盈脚步声。



第二幕 咳病的床褥


1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之后。

景介还是只能吐出愚蠢的问题。

「你刚、刚刚、说什么?」

狼狈得连话都含糊地黏成了一团。景介的内心比外表呈现的模样还要混乱。

换句话说,这家伙不是『铃鹿一族』、就是一族有关的人物。那么,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足为奇——不、不对。

不对。她刚刚说的是——

「雅……」

雅姊姊的弟弟。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你、是……」

姊姊的名字从铃鹿一族关系者的口中说出。

果不其然,景介心想。

但,内心终究有个希望事实并非如此的自己存在。

景介并非还抱着「姊姊至今还活得好好的,在别的土地上生活着」这种如同白日梦般的幻想。只不过,内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希望铃鹿一族跟姊姊的失踪是无关的。明知是徒劳无功,却还是抱着希望不放。

然而那个希望如今也完全破灭了。

「你把、姊姊的……?」

景介的双脚开始颤抖。舌头也变得不灵光。

难不成这家伙、这家伙的脖子以下是——

脑子在发热。有一股冲动遽然涌现。

如果真的是这样,要是这女的就是夺走了姊姊身体的头号凶手——

我会当场砍断那颗令人恨之入骨的头,丢进火堆里面烧个痛快。我一定要把姊姊抢回来。

自从那一天消失不见的姊姊。即使她已经成了一具尸体,我也无所谓。

因为姊姊终究是姊姊——

「……」

景介蹲了下来。

搂着自己的手臂,把指甲刺进大衣。

——我在想什么啊!

景介克制了在体内狂窜的杀意。

让人感觉温热不舒服,又有如泥泞般的晦暗欲望缓缓地从背脊消退而去。绝不能任凭两个礼拜前才使自己迷失自我的那个,乍似甜美但一失足便成千古恨的那个随心所欲地操控自己。

况且,只要冷静下来思考、看个仔细,真相不就大白了吗?

这家伙的身体并不是姊姊的。

姊姊是在八年前失踪,当时十八岁——光是年龄就不符合了。

然后体格也不同。这家伙的个子娇小到甚至看起来比自己年纪还要小,体型也很稚嫩。姊姊则和她恰恰相反。她以前还非常头痛自己高于平均的身高。景介还记得很清楚,姊姊常常打趣地说「如果能分一点身高给阿景就好了」。

「身体不舒服?」

声音从瑟缩在地上的景介头顶飘下。

「不……我、我没事。」

景介勉强站起来之后,再一次和少女四目相对。

沉住气,冷静下来吧。

就算她的身体不是姊姊的,好歹也知道姊姊的事。

这无疑是上天赐予的良机。自从知晓铃鹿一族存在的一个月前起,不对,从姊姊失踪的八年前起就一直期待碰上的机会,如今就在眼前。

「那个,请问你的名字叫?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表示——」

「槛江。」

少女只简短地交代了名字。

槛江。浅野槛江。名字有列在木阴野的清单上的——繁荣派一员。

原来这家伙是敌人吗?景介立即提起警戒心。可是说也奇怪,完全感受不到敌意或恶意。

「……你是为了对付我才埋伏在这里的吗?」

「不是。」

槛江宛如人偶般摇头否定。

「偶然罢了。我没有接到那样的命令。」

槛江一副木讷寡言的模样说道。

「那为什么……不、不对。」

问题不在她为何出现在此。槛江有什么目的,一点都无关紧要。

就算她是敌人也一样。

「为什么你会知道姊姊的名字?」

唯有这个疑问——无论如何都要想尽办法问出个所以然。

「你和姊姊是什么关系?朋友吗?」

被另一种激情给冲昏了头的景介向槛江追问。

「拜托告诉我。我想知道姊姊……」

她的下落,哪怕是什么结果都好。

就在景介准备接着说出这句话时,槛江念念有词地嘟嚷了一声。

语气不带感情的她有话直说道:

「雅姊姊的事你一无所知?」

「……!」

景介的感情一口气超过了沸点。

他冷静顿失,用力抓住槛江的肩膀怒吼:

「会这样还不都是你们……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害的!」

没错。我是对姊姊一无所知。

姊姊是在景介即将迎接八岁生目前失踪的。回忆虽有,但所记得的那些全都显得模糊不清,在记忆中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

最喜欢姊姊,而且黏她比黏父母还凶的这份感情,景介明明记得一清二楚。然而最重要的声音和容貌,景介却是印象模糊。长相更是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这样的事实更加无奈地助长了沮丧感。

把这些苦痛带给景介的,正是这些家伙——铃鹿一族。

「会痛。」

槛江露出一点都不像有感到痛苦的表情制止,但景介不肯就此善罢罢休。

「不然你又知道什么了!你又知道我姊的什么……说啊!」

「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一句意外的话浇熄了景介的激情。

这时景介才注意到,槛江的脸上浮现有类似情感的反应。但看不出来是喜怒哀乐的哪个。等到景介想再确认一次时,表情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景介一放缓抓住她肩膀的力道时,槛江便开口说道:

「我连她长什么样子也没看过。」

「……咦?」

「大姊姊她人在村落。待在宅邸里面没有出来。」

她往后退开一步,甩开景介的手,继续接着说:

「所以我也跟你一样,对大姊姊一无所知。」

——这是怎么回事。

姊姊在村落?待在宅邸里面没有出来?

这意思是说,在姊姊还活着的时候——她跟一族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吗?

「那……那首歌谣是?」

满脑的疑问盖过了愤怒,反而因此恢复冷静。

景介一边重整呼吸,一边询问槛江。

「你刚刚在唱的那首歌谣是?」

「是大姊姊教我的。」

「什么时候?在哪里教的?」

「以前,隔着宅邸的墙壁。」

「为什么我姊会出现在一族的宅邸里面?」

「不知道。我禁绝丧服。」

「禁绝丧服?」

「是铃鹿,但也不是铃鹿。被禁止流传血脉。」

「什么跟什么啊……」

真是莫名其妙。

到底是不擅长说明,还是根本无心说明?

愈是交谈,当初见到她时所感受到的不协调感就愈发强烈。

这个人真是怪异。

说法的语调毫无抑扬顿挫,甚至让人听不出一丝的感情成份。那个视线,与其说是在看着景介,倒不如说是恍恍惚惚地发愣而已。不像是有在思考的样子。

仿佛对外界一点也不感兴趣一般。虽然就无机质的层面来说给人跟棺奈近似的印象,不过这名少女更夸张。

不对——连身为活死人的棺奈看起来都还比较有感情。

至少棺奈有着必须关心枯叶和景介等人的理念。即便那不是出于感情或意识,纯粹只是秉持那样的原则在行动;纵使那跟觉得机器宠物很可爱是同样的道理,从棺奈的身上景介仍然感受得到人格,并且也对她产生好感。

不过对这名少女就丝毫不会有那种想法。跟墙壁说话感觉都还比较有意义。

槛江突然淡淡地说:

「时间。」

「咦?」

等注意到时,她的视线已从景介身上移开,正在看手表。

那是一只与流行品味无缘的廉价电子式手表。感觉只是因为有必要掌握时间才配戴在身上,一点都不适合高中女生。

「我得走了。」

喃喃说完,槛江唐突地转过身子。

「喂,等……等一下啊!」

她瞥了连忙阻止她的景介一眼。

「怎么?」

「我们话还没说完吧。」

「可是时间到了。我得走了。」

「……你要去哪啊?」

「医院。」

然后,对于景介的狼狈毫不引以为意,那个奇妙的少女——槛江一如无所谓般开口询问。

「你要不要来?」

不等景介答复,便直接转身迈步离开。

景介本想叫住她,但念头一转,心想叫了可能也是白费力气。

「搞什么啊……真是。」

于是下定决心跟在槛江的身后离去。


之后,景介随着槛江远远绕离了归路,离开住宅区徒步行约莫十五分钟。

槛江前往的目的地是位在郊区的筱田医院。

那是一栋颇具规模的六层楼建筑,关于它的存在,在市内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没听过有名医驻诊或者设备充实这一类的风评,不过若不是什么大病大痛,先去那间医院看诊准没错,总之就是一间这种感觉的——随处可见且平凡无奇的综合医院。景介很幸运地从没有去那里报到过的经验,不过国中的时候,曾因为班上有同学得盲肠炎住院而前去探病过。

槛江穿过停车场,直往医院玄关而去。

跟她保持数步的距离跟在后头的景介,被两人之间的气氛搞得很疲惫。

一路上完全没有交谈。本来想找些话题,但跟她攀谈大概也得不到什么认真的答复。即便想追问一些姊姊的事,景介自己也还不能整理出一个头绪,想不出恰当的问题。也因为这个缘故,景介处于一个默默跟在少女身后,很容易被偶然擦身而过的路人误以为是跟踪狂或变态的状况。

赫然记起自己得跟父母先报备一声,景介赶紧传了一封『今晚会晚点回家』的简讯。如今回想起来,这个会认真跟父母一一报备的习惯也是因为姊姊失踪的关系才养成的。

在一般的家庭,就读高中的儿子就算晚一点回家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景介的父母表面上不会针对晚回家这件事刻意表示什么或严厉斥责。不过,只要超过平时回家的时间,景介的父母一定会传给景介一封询问今晚是否晚归的简讯……他们至今仍然深受景介的姊姊——自己的女儿去了学校之后便再也没有返家的事件所影响。

话说回来——传完简讯后景介心想。

——这家伙跑来医院干什么?

铃鹿一族的生命力远比人类强韧。非但头被砍断也不会断气,不是太严重的伤势当场就能治愈。纵使断手断脚,也有办法重新接回身上。

拥有那种身体的家伙,上医院会有什么事?

也很难想象眨眼间就能治好外伤的一族犯感冒。而且光看槛江的模样,也看不出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既然如此,难道她是来探病的?

就在景介想象这种事情的时候,两人已通过玄关进入院内。

槛江直接从挂号台通过,向电梯走去。

「果然是来探病的……吗?」

不过现在时间就快来到五点半。景介对规定不是很清楚,所以也不敢断定,不过医院开放的会客时间应该早就结束了吧?

电梯的门打了开来。

接在搭进电梯的槛江之后,景介也穿过了电梯门。

「喂,你到底……」

无视发问的景介,站在控制盘前面的槛江采取了不可思议的行动。

首先将门关上。

接着——她同时按住『3』和『5』两颗按钮不放,长达数秒之久。

待她一放开手指,按钮的灯光显示便全部熄灭,电梯开始往上攀升。

「……咦?」景介呆若木鸡地发出声音。

「这电梯是要上哪去?」

忍不住好奇一问,槛江便转头回望景介,像是在呢喃似地回答道:

「四楼。」

景介重新观察控电梯按钮。

上头的数字从3一口气跳到5,没有表示四楼的楼层按钮。倒是操作面板旁边有一条注意事项写道:『本电梯为来客·患者专用。不停靠四楼的员工楼层。』

「四楼……不是员工楼层吗?」

「不对。其实是我们的医院。」

在景介问出「这是什么意思?」之前,小空间停住了。

电梯门再次开启,两人踏进四楼的走廊。

「啊,你好啊,槛江。」

两人一出电梯,就碰见一个推着装了医疗器材推车的中年护士。

她望向景介,面露笑容。

「那个男生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

可是槛江只简短否定,连个说明也没有便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景介尴尬地向护士轻轻点头致意。护士顿时露出诧异的表情,但仿佛放弃详细追究似地把头挪回正面,推着推车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环视四周环境,感觉实在不像医院。不但不见任何病患,还安静得格外异常。

不过,空气里还是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液的——让人联想到死亡的讨厌味道,以及漆成了纯白色、仿佛在举办丧礼般的墙壁。从窗户射进的黄昏时分的幽暗阳光,更加助长了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槛江在某个房间的门前驻足。

门旁挂牌上所写的文字是『筱田玲二郎医师』。

「我现在要接受诊疗。」

槛江唐突地转过头回望。

「咦?」

所以是我要在这里等她的意思?

「那我呢?」

「不知道。」

「不是这样的吧……」

「是你自己跟来的。」

「是我自己跟来的没错,可是基本上也算你约的吧,再说——」

「一小时左右就结束了。」

「那你教我这一小时能干嘛啊……」

好歹对方是同校的学姊,景介却全然忘了得说敬语这回事。

毕竟对方不仅个头娇小长相也很稚嫩,再加上仿佛不具有感情似的,也难怪景介全然不觉得她年纪比自己大。

该怎么办才好?就在景介自暴自弃地心想「干脆像个傻子一样呆呆站在这里站一个小时算了」的时候,房门赫然从内侧打了开来。

「啊,是槛江。」

从房内现身的,是一名和槛江呈对比,有着成熟嗓音的——女性。

她有着一头及腰的长发。旁分的前发厚厚地盖住了左半边的脸庞。虽然脸色苍白得宛若病人,不过多亏容貌长得标致,不至于让人看了感觉不舒服。而且反而带着一种——会令人头皮发麻的妖艳感。

身上穿的是浅灰色的和服。

看来似乎不是医生。难道是病患吗?这身打扮虽然在医院很突兀,不过或许很适合略显老旧的诊所。从和服的袖子探出的两只胳臂细得教人吃惊,而且十分白皙。

那双隐隐让人感受到一股背德魅力的细长眼眸,盯住了景介。

「哎呀,你是……」

「……啊。那个我——」

「你是雾泽景介对吧?枯叶的恋人。」

「啥?不,跟我她倒也不是啥恋……」

「呵呵。害羞了呢,真可爱。」

或许是有抹上口红吧,不自然的红唇弯成了一道弧线。笑容意外地和蔼可亲。

「幸会。我是夭。」

那名女性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啊,咦……夭?」

三年C班的筱田夭。

想到这是登记在木阴野给的名单上的名字,景介愣住了。

「在这种地方也不方便说话,欢迎来我的房间坐坐。」

夭如此说道,力邀景介前往走廊的另一头。

「啊,可是……啊。」

直到这时,景介才发现槛江已消失得不见踪影。她抛下无所适从的景介,自己早早进入了房内。看来也别无其他选择了。

景介暧昧地向招手的夭点了点头,决定接受她的邀约。


2


景介被带到了一间病房。

这是位于四楼走廊的尽头,只摆了一张病床和书柜的单人房。虽然连个花瓶也没有,还在墙壁上装设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文库本的大型书柜,感觉十分煞风景——不过扣除这点,无论棉被的床单和墙壁,甚至连天花板全都以纯白色来装饰的这间房间,无疑是病房不会有错。

「真不好意思,没什么东西好款待的。」

景介脱下大衣在夭提供的椅子上坐定后,夭递给他一杯热茶。

夭坐在床边,像是感到疲倦似地叹了口气。

「那个……」

该启齿说些什么才好?景介丝毫没有头绪。有一种像是来跟陌生人探病的感觉,如坐针毡。瞧景介拿不定主意,夭开口说了:

「你的事我听枯叶提过了。」

「啊,是……这样吗?」

「是啊。」

夭俏皮地笑说:

「她说,你是一个生性温和、意志坚强的好男人。是万中选一的本家女婿……」

「那家伙……!」

出乎意料的一番话令景介慌得失了分寸。感觉得出来自己涨红了脸。

平常当面跟自己这么说也就罢了,没想到枯叶私底下跟外人也讲这种话。这跟被人当面夸奖有着另一种不同的尴尬。

「她讲得可得意的呢。这应该是身为男人最大的幸福了吧?」

「我这个人……没有她说的那么优秀。」

景介苦笑着否定,这不是刻意装谦虚。

「是她太看得起我了。」

「一旦爱上了男生,他在女孩子的眼里就是会不一样呀。」

景介搔了搔头。夭则是一副仿佛乐开怀的模样。照理说彼此只相差了两岁,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像。该怎么形容呢——她给人一种大人的从容感。

「呃,我也有听枯叶她们转述过你的事情。你是学姊对吧?」

「是呀……只不过如你所见,我几乎都没办法上学。」

「请问学姊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呢?」

这么说来,果然铃鹿一族也是会生病的啰?从『几乎都没办法上学』这句话来判断,她似乎已经在这里住院好一段时间了。只是砍断头也不会死的一族,竟然也会久病不愈到无法上学,这倒教景介有些好奇。

不过,夭只用简单的一句「是啊。」便带过这个问题。

「话说,你怎么会和槛江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询问。



「啊,不。」

难不成她在怀疑我?

槛江毕竟是繁荣派的。跟她厮混在一起会被怀疑也是无可奈何。

景介连忙摇头否定。

「我们是放学后偶然在路上碰面的。然后……在我跟她问话的途中,莫名其妙地就跑来这里了。所以我连这所医院是干嘛的也不太清楚。」

景介说着说着发现到一件事。仔细想想,反倒是自己应该怀疑她才对。

面对身为繁荣派一份子同时是本家之敌的槛江,夭看起来并未特别表现出什么怨恨与仇视之意。甚至还像遇到熟人一样简单打了个招呼不是吗?除非夭跟繁荣派私通勾结,否则怎么想都不合道理。

「请问学姊你跟槛江学姊是什么关系呢?」

「哎呀呀。」

景介一间,夭有如感到错愕似地笑了出来。

「原来枯叶没跟你说明啊。」

「怎么回事?坦白说,我完全在状况外。」

看来她似乎知道很多内幕。

这是个好机会,就请她从头开始说明吧。

「请问你目前在这里住院吗?槛江学姊也有说她是来诊疗的……铃鹿一族也会生病的吗?是说,槛江学姊是繁荣派的吧?可是你怎么……」

打定主意,景介把从一开始想到的疑问一一列举出来。

「另外……这里到底是什么设施呢?我是本地人,所以当然从以前就知道有这所医院……可是我一直以为是普通的医院。」

——还有呢,呃。

大概是把发问被思考打断当成问题问完了,夭接着开口回答:

「你对自己就读的高中有所了解吗?」

「嗯,『圣』的事情我也有听说了。」

景介等人所就读的白州高中,还有一个功用是训练铃鹿一族的女孩融入人类的社会。发挥火车头作用的,就是『圣』这个分家。

「啊,难道这里也……?」

「是的,没错。」

夭点点头。

「这话虽然有些不中听……但这间筱田医院其实也是仰赖我们一族的鼻息的。」

或许是体谅景介是无知的外人,夭继续了详细的说明。

「因为我们的身体与人类不同,即使生病,一般的医生也无法替我们诊疗。古时候就不提了,即便现代也是一样。说到这里呢,景介,除了一般综合医院这个表面上的面孔以外,这里还有铃鹿一族专用医院的另一面喔。」

「原来是这样子啊。」

「在这里是严格禁止斗争的。不单是繁荣派的人无法出手,我们也一样受到限制。况且,不论患者是谁都要一视同仁地诊疗才是医生的职责,不是吗?」

「啊……虽然感觉似可以释怀又似不能释怀,不过我理解你的意思了。」

回想起来,白州高中也是一样。

通夜子她们也没因为身属繁荣派便遭到退学处分。就连背叛了枯叶的日崎和可能身处繁荣派核心的秋津也是一样,即便她们俩自此人间蒸发,还是获得了「转学」这个社会性的名目好使人信服。

她们恐怕讲究的是优先顺位。

比起『繁荣派造反』这场一族的分裂骚动,白州高中和这所医院更优先重视族人在人类社会避人耳目和一族整体的存续问题。

「意思也就是,个人的深仇大恨和主张主义在这里都要暂且先搁置一旁是吧。」

「你的理解力很强喔。」

开心似地笑盈盈的夭突然向景介伸长手。

一如在夸奖小孩子一样,摸了摸景介的头。

「乖孩子乖孩子。」

「……请不要捉弄我啦。」

「唉,表现得再更害羞一点有什么关系呢。捉弄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其实景介着实吃了一惊,也害臊无比。轻轻地拨开头上的手,脸也跟着发烫了起来。该怎么说呢——本来还以为自己对年纪较长的女性不感兴趣,没想到一旦被美女这样逗着玩,心脏怦怦跳的程度比原先想象的还要夸张。

「不提那个了,我还有更多事情想请教你……」

「哇,你真的好乖巧呢。」

但夭还是继续说着莫名其妙的事。

「啥?请问什么意思?」

「受到女人的诱惑也不会露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正是好男人的证明喔。枯叶的眼光果然没有错……真是,那女孩儿也挺有两把刷子的嘛。」

「所以说,请不要再捉弄我了……」

景介这才发现。

本以为她是个气质端庄的美女,不过如今看来,这名女性似乎拥有调侃别人为乐的兴趣……而且比自己年长的年纪和乍看之下成熟稳重的外表,更加让景介感到棘手。碍于这个原因景介也变得比较收敛,不好意思卖弄得意的嘴皮子。景介最后只得一路挨打。

「唉……为什么铃鹿一族的人每个都像这样……」

「个性有些古怪吗?」

「没错,我就是这么觉得。没有更普通一点的人吗?」

景介试图以发泄不满聊表抵抗之意,但——

「毕竟我们本来就不是人类。要求我们普通也太强人所难了。」

捣着嘴边、仿佛觉得非常可笑似地,夭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败的。

景介叹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

咳咳。

大概是笑得太激动了吧,夭轻咳了一声,拿开原本捣在嘴边的手。

「对不起,失礼了。」

抽了几张放在棚架上的卫生纸后,夭重新捣住嘴巴。

接着又连续咳几声。

这次不再只是轻咳,听起来有些严重。

「你、你还好吧……」

景介手足无措,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视线游移不定。

那个东西——卡在捣住夭的嘴边的卫生纸上。

附着在上头的,是红色的液体。

「夭……学姊?」

亦即鲜血。

「我没事的。」

停止咳嗽的夭扬起脸来,擦拭着嘴角。脸上虽挂着笑容,但感觉似乎非常痛苦。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帮我拿放在那边的水吗?」

「啊,好!」

景介将棚架上的细嘴壶递给夭。

喝下里面的水后,夭这才像平复下来一样吁了口气。

「那个……」

景介想不到自己该主动表示些什么。

毕竟她会在这里住院,想必一定是染患了什么疾病。不过一旦亲眼目睹到她咳血的事实,不免还是会感到惊讶。

「枯叶也没把这件事告诉你吗?」

见景介一副心慌意乱的模样,夭轻叹了口气。

「她……是有说会找机会介绍我们见面啦。」

「呵呵,大概是在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吧。真是体贴的女孩。不过,我的身体从没有好转过就是了。」

宛如在自言自语般的夭,脸上浮现出一抹貌似厌世的神韵。

「请问这话这么说……呢?」

「我生病了。而且是不治之症。」

她的笑容显得虚无缥缈。

景介倒抽了口气。

因为他领悟到——夭所具有的妖艳气质或许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成长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培育出来的也说不定。

躺到床上只坐起上半身的夭,神色落寞地开始侃侃而谈。

「铃鹿一族现在面临了种族存续的危机。」

同样的内容记得以前也曾听枯叶和木阴野说过。不过如今在景介耳中响起的话语,含带着比当时更为沉重的感情。

「丧服这项仪式,最初也是因为铃鹿的女性无法受孕才衍生出来的。」

天生的身体无法生儿育女。

所以必须跟人类交换,藉以得到人类的躯体。

「更不巧的是,现在铃鹿一族只生得出女婴,这你应该也知道吧?」

「知道。」

「所以单靠丧服也没有用了……现在的我们必须借助人类男性的力量,利用掺杂外族血统的方式才有办法传宗接代。一族的血统实在过浓了。」

景介忆起在生物课上学到的有关遗传的原理。

因为当初没有很认真地听讲,而且就凭高中生的初步知识也不太清楚专业的理论,不过——好比说男性的Y染色体产生了某种缺陷,下一代的孩子照理说Y染色体也会有异常。万一那样的异常在群体数目小、且不断重复近亲婚姻行为的一族之中持续发生的话,也可能导致只生得出女婴的现象。

「人类和铃鹿一族相比,比较弱势的是人类的基因吗?」

「没错。即使掺杂了人类的血统,生下来的终究还是铃鹿的女婴。」

是因为以生物的立场来说一族比人类还强大,所以才没有人类的基因介入的余地吗?这问题到底是属于高中生物课的知识程度、还是常识外的范围,景介也没个底。

夭向沉思的景介继续接着说明:

「不过,血统变浓的弊害并不光只有这样而已。」

接下来的内容,景介就没听枯叶和木阴野说过了。

「那就是疾病。」

那个声音听似寂寞,又仿佛万念俱灰般。

「一族里面,会有一定的机率出现先天患有特殊疾病的小孩子。而我就是其中一人。我的胸腔,应该说是肺部——天生就体质孱弱,时而像刚才一样咳血,时而呼吸困难……其实,我就算短命早逝也不奇怪。」

「病治不好吗?」

「嗯。不过没有关系。我的身体里面放入了藏物『翠羽』。那个东西能抑制病情恶化。是唯一有效的药。虽然无法治愈,至少勉强能让我延续生命。」

「身体上的疾病不是只要行过丧服就好?」

景介说道。

虽然站在人类的立场,这并不是一个值得夸奖的好主意,不过只要头部以下换上健康的身体,疾病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的不是吗?

但——

「试过了,没有用。」

夭摇头表示。

「其实我已行过丧服了。一开始疾病看似治好了没错,可是健康只持续不到一年。后来同样的症状发生,我又把『翠羽』装了回去。」

或许这是一种诅咒吧,夭念念有词地说。

不过,既然可以持续一年左右……

「这样的话……」

脑中浮现的念头,难免使内心被身为人类的伦理谴责。景介强忍着心痛,犹豫不决地将想法说出口。

「既然能获得一时健康的话,那……」

丧服不见得一定要选活着的人类当对象才是。还记得有听说过『圣』会替尚未行丧服的一族之女代为领收孤家寡人的尸体。

听景介这么一说,夭不知为何直视着景介的眼睛笑了出来。

「你这人还真善良。」

「咦……?」

夭像刚才一样伸出手抚摸景介的头。

景介抗拒不了。

这次的心态不是在捉弄,而是带有一种——好似这名女性原本的感情,仿佛喜悦与怜爱随着体温一同传递过来般的——那种柔软的感觉。

「身为人类的你居然愿意这么表示。这对于背负了绝不会被宽恕的恶业的我们来说,意思等同于获得了救赎喔……枯叶真的找到了一个好对象呢。」

「没有啦,我……」

景介不禁将头垂低,别开了视线。

不对。不是因为我内心善良。

只是容易受到影响而已。

是我心志不够坚定,动不动就会对眼前的对象产生移情作用。想到姊姊和灰原的事情时,就把铃鹿一族视为异物;可是一旦和枯叶等人在一起,又会觉得她们并不是什么坏人。口头上建议夭行丧服,实际上又无法真心接受丧服这种行为。

通夜子也提醒过。不要错估自己掌心的大小。

她所指的——正是这一回事。

「我……才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家伙。」

「别这么说。」

温和一笑后,夭收回抚摸景介头部的手,改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而且我已下定决心,再也不会行丧服了。」

那是能让人感受到坚定信念的声音。

「这副身体属于一个我很重视的朋友。我想跟她一起走完这一生。和能跟这女孩在一起的幸福相比,一时的身体健康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一副像是感到疼惜不已,又像沉浸在幸福里似的表情。

——啊啊。

景介将刚才的自我厌恶抛到脑后,又开始心想:

我无论如何讨厌不了铃鹿一族的理由就在这里。

枯叶也像她一样,对灰原的身体呵护备至,并且把灰原视为自己的一名亲朋好友。她们都向死去的女孩致上了敬畏,与至高无上的敬爱之意。

型羽也是一样。尽管没有听说过详细的来龙去脉,不过从她讨厌人类的理由,可以看出来应该是因为她十分重视身体的原主人,所以才会表现出这样的反面情绪。

不久前,景介上网调查后得知。古时候人类女性成年的仪式似乎就称作为『裳服』。因为从此之后要身穿代表成年女性的衣裳,所以叫裳服。

至于发音相同的铃鹿一族的仪式,大概也是同样的意思。

向为了自己而牺牲的死者追悼、服丧。她们一定也是在内心里穿上丧服,走过成年之后的人生吧。

如果说那就是一族的矜持,那景介便没有资格蔑视。

她们深明自己为了生存所背负的罪恶有多沉重。景介以为这跟能否得到宽恕无关,即便是人类,向她们抱持敬意也并无不妥。

话虽如此,要将这样的想法直接告诉夭和枯叶,景介还是有所顾忌。

「对了,有关槛江学姊。」

景介换了个话题。心中还有其他挂念的事。

「她……也是身染病痛吗?」

槛江看起来不像得了和夭一样的病。既然如此,她为何会跑来这医院接受诊疗?

「其实,本来是不太方便谈论别人的私事的……」

听到景介的问题,夭的态度显得有些迟疑。

过了一会儿——

「……不过跟你说应该没有关系。」

才终于貌似下定决心,不过还是略有顾虑似地说:

「她染的病跟我不同。也是一族的人鲜少会染上的特殊疾病。」

「治疗呢……」

「还在研究中。因为那是比较近代才出现的疾病。」

夭——开口说了。

「她的成长会停止。她看起来有些年幼不是吗?」

「咦?」

这么说来,她——槛江的五官以高二的年纪来说显得稚气未脱。体格也是偏娇小。由于她是异性,因此景介并未特别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个人天生身材的差别——

结果事实并非如自己所想象。

「是从何时开始……?」

「大约是三年前吧。因为她的身体一直停留在十四岁的时候。她应该是还没行过丧服……不过已有证明无效的前例存在。」

「是这样子啊……」

尽管只有短暂的一时,景介还是为自己曾怀疑她是否使用了姊姊的身体一事感到抱歉。

「她的病有致命的危险吗?」

「这点目前尚未获得确认。不过,长生或许反而是种不幸……毕竟她将维持十四岁的体型逐渐年华老去,不会有长大成人的一天。」

尽管听完说明,景介还是很难具体想象,不过至少可以理解所谓的生长停止,并不代表外表就不会衰老。他不自禁地想象出一个身披老人皮肤的小孩子的模样,因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难不成她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才加入繁荣派……?」

她没有贱视人类,宁可说刚好相反。会不会她恨的其实是自身的疾病,并且对一族的存在心怀憎恶,才导致放火攻击本家的结果呢?

夭向做了如此想象的景介摇头。

这意思不是否定,而是自己也不清楚。

「她从以前就绝口不提自己的事……所以我也无法妄下定论。」

「是……这样子啊。」

那么,当面询问本人也无所谓。

反正无论如何,终究得向她追问关于姊姊的事情。再说,既然自己身为本家的女婿人选,就免不了和槛江有所牵连。

虽然性格难以捉摸,不过目前看来她对景介并未怀有明显的恶意。只要坐下来好好谈,或许双方有机会化敌为友。

念头一转——

「……唉,我这人还真是没有学习能力哪。」

景介回想起刚才在学校被通夜子拒绝一事。

明明今天才碰了根硬钉子,却一点也学不到教训。

「什么意思?」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景介向一脸诧异的夭面露微笑的同时,他深刻地感觉到一件事。

那就是,这辈子活到现在,之前从来没有发现——

原来自己是一个自私自利到不行的和平主义者,而且脑筋似乎相当顽固。


3


等候的一小时感觉远比想象的还要漫长。

尽管大致和夭聊过了一轮,结果却连半小时也没消耗掉。就在景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夭主动提议到外头走走。

「差不多是时间了。」

「咦,还有四十分钟以上吧。」

「不,我是说另一个时间。」

瞧夭一副笑得鬼灵精的模样,景介油然感到一股可能又要被捉弄的不好预感,偏偏又找不到反对的理由,只得默默表示赞同。总不能因为没事可做,就两个人一语不发地在病房内看书打发时间,那样也太枯燥而且气氛也太尴尬了。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哎呀,你在替我担心吗?谢谢你的关心。」

乖孩子乖孩子,夭边说边把手伸出来摸景介的头。

「……呃,能不能请你不要再这样摸我的头呢?我们也只相差两岁耶。」

对这样的行为感到十分害臊的景介,只得委婉地表示困扰。

「呵呵,探究女性的年龄是不可取的行为喔。」

结果却被夭用似是而非的道理模糊焦点。

——没用。果然还是拿她没辄。

当景介放弃挣扎任她摸头时,病房的门赫然被打了开来。

「夭。你在吗?」

景介吓得回过头一看。

自命不凡的口气,相形之下显得毫不协调的稚嫩嗓音。那个耳熟的声音的主人就是——

「……枯叶?」

「景介……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枯叶露出吃了一记冷箭般的表情站在门前。

她的身后则是背了一具白木棺材的棺奈。

「……说真的,在医院背着那玩意也未免太过应景,看了真的让人很毛耶。」

「咱们也是无可奈何。敌人随时有可能展开攻击。奴家可也是使尽千方百计才成功留下型羽只身前来。她若一起行动,反倒引人注目。」

反正都这么夸张了,也不差多那一个白衣幼童吧——如此心想的景介也很佩服真亏她们两个有办法没被路人报警处理、一路畅行无阻地抵达医院。是因为傍晚以后的天色较暗,所以看起来比较没那么显眼吗?

棺奈连同背上的『黑暗墓穴』微微弯腰行礼。

「晚安,夭大人、景介大人。」

枯叶用狐疑的视线直盯着这里。

夭还在摸着景介的头。

「啊,不……这是……」

当景介在这个状态下和枯叶用尴尬的视线对望时,背后响起了咯咯笑声。

景介突然想起来。

先前她提到的『差不多是时间了』原来指的是这一回事。

「你早知道枯叶会来了吗?」

景介轻轻拂掉她的手一边叹息。

「哎,我不懂你问题的意思耶?」

对方倒是撇清得很彻底。

她原先的计划应该是到外头去迎接枯叶,然后企图让景介和枯叶同时大吃一惊的样子。姑且不论前者,后者的反应倒是正中她的下怀。

「……景介。瞧你一脸羞答答的模样,到底跟夭做了什么好事?」

特别是枯叶选在这个时机入室,虽说纯属偶然,不过却发挥了比她预期中更高的效果。

枯叶带着抽搐般的半笑瞪视景介。

景介反射性地回想起礼拜日的凄惨下场。

「我哪有羞答答的,我哪有。」

「不,你就是有。奴家看得出来。」

枯叶一边摩拳擦掌,一边气势汹汹地朝这里走了过来。

直到最近,景介才知道这家伙意外地嫉妒心很重。

「慢着!这是误会!」

「很遗憾这里是※四楼。」 (译注:日文的『误会』发音同『五楼』。)

「一点都不好笑!」

是枯叶天生个性如此吗?或者说,难道是——灰原的?

不,那怎么可能。

「哎呀呀。」

夭就像在对枯叶开玩笑般拉高了嗓门。

「女人的嫉妒是很可爱没错,不过没拿捏好只会招来反效果喔,枯叶。」

「夭……你可别太常戏弄景介了。」

「欢迎。感谢你来看我唷。」

尽管枯叶板起了臭脸,还是乖乖地在夭提供的椅子上坐定。

「要吃吗?」

接着,夭从棚架拿出糖果请枯叶吃。

「……唉,你这人总是……把奴家当作小孩子看待。」

这样的应对看来似乎是家常便饭。

「是你喜欢的葡萄口味喔。」

「奴家在意的不是口味的问题啊……」

枯叶皱着一张脸,但随即有如放弃抵抗般收下糖果。

她打开包装把糖果放入口中。

「唔。夭,这是?感觉口中有东西在跳动。」

「糖果里面添加了碳酸。」

「哦。这是……」

「……瞧你根本已经被人家收买了不是吗?」

不过是一颗添加碳酸的糖果就高兴成那样,还好意思要求人家不要把她当小孩子。话说回来,这手法确实高明。

眨眼间就将那个难搞的枯叶驯服得服服贴贴,这技术直教景介赞叹不已。

「那个,夭姊。」

「什么事?」

「之后能请你教我吗?跟枯叶的方法。」

「喂,景介……你这小子,还想跟奴家讨教几招是吧?」

景介装模作样地向重新变回杀气腾腾视线的枯叶耸起肩膀。

「总之先拿出吃的东西给她就准没错。」

「当奴家是狗吗!」

「把糖果含在嘴里抗议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啦,小不点。」

「你这小子,从以前就真的……奴家哪里是小不点了!」

「大小姐她、也很喜欢、橘子口味。」

「棺奈,用不着你插嘴!」

枯叶回身,向冷不防从背后补了一刀的尸体人形一喝。

只不过,她并没有否认喜欢糖果的事实。

景介忍不住噗哧一笑。

心中好像有一个松了口气的自己。和夭两人独处难免有些拘谨不自在,不过等到枯叶一来,肩膀便有种卸下重担的感觉。我果然还是在紧张哪,景介心想。

话虽如此,被年长的女性玩弄在股掌之间,也是颇为难能可贵的经验。

「言归正传,景介,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大概是重新打起精神了吧,枯叶又重提最初的疑问。

「奴家应该还没跟你介绍过天才是……是枣吗?总不可能会是型羽。」

「是啊,该怎么说明啊,这话说来可长了。」

景介斜眼瞅了夭一眼,需要说明的不是只有枯叶。

当初向夭说明来到此地的过程时,景介因为对她还怀有警戒心,所以隐瞒了关于姊姊的部分。或许把关于那部分的事重新交代一遍给她听过会比较妥当。

总之,景介从头依序说起。



首先是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偶然碰见槛江的事。

她吟唱了景介的姊姊常唱的歌谣一事。

槛江和姊姊似乎是知己一事。

以及被槛江带来这所医院,误打误撞地和夭巧遇的事——

大致交代过一遍后,景介向枯叶问道:

「她说,我姊姊出现在你们的村落里。还说她都待在宅邸里面没有出来……那是怎么一回事?宅邸指的是什么地方?你不是本家的吗?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然后也不忘向夭询问。

「家姊名叫雾泽雅,如果还活在世上已经二十六岁了。请问你有什么头绪吗?」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率先开口的人,是夭。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号人物。而且二十六岁的话……也没有年龄相近的女孩。」

「当然,只要长到一定的岁数……那个,要行丧服便没有困难。」

带着沉思脸色的枯叶,一如在斟酌用字般说道。

「抱歉。你们不需要顾虑我的心情。说穿了,夺走姊姊身体的人至少是比你们还要大上个几岁的前一世代吧?所以说……是从几岁左右开始比较有可能?」

「奴家周遭年纪最长的就是二十岁的夭了。要再更年长的话……」

「夭姊,你已经二十岁了?」

也难怪会感觉那么成熟了。

她今年才高中毕业,也就表示应该是因为生病的关系,拖延到入学或毕业的年纪吧。

「讨厌,枯叶你喔……明明人家把神秘女郎的气氛扮得很好耶。害我的苦心都白费了。」

夭像是有些生气似地半开玩笑,不过立刻重新板起严肃的面孔。

「年纪跟我最接近的年长者是砂姬姊。她二十七……还是二十八了。不过由于『圣』的上一代是晚婚,所以只有砂姬姊世代跟别人不同。」

「再来就是奴家的家母那一辈了。年纪最轻的也有三十四、五。有可能的就是这附近的了。」

那个叫砂姬的人,似乎恰巧跟姊姊同世代的样子。

「用不着说,砂姬夫人绝不会是凶手。丧服的对象身分明确。记得是她的丈夫玄先生的旧识。她春分时节就会回来,到时可向她求证。」

「别担心。再怎么样我也不会见一个怀疑一个的。」

景介轻轻摇了摇手。

「不过,家姊为什么会出现在村落里?」

这也是最令人费解的谜题。

但照理说在那个村子里长大的两人,却无法答复景介的疑问。

「奴家也不明白。基本上铃鹿一族的村子严禁人类女性进入。人类的女性是不可能出现在村子里的。至于那个所谓的宅邸……会是哪一户人家呢?」

夭接着为枯叶的说词做补充。

「我们的结婚对象是人类的男性,也因此对男人们而言,他们必须在村子这种狭隘封闭的场所——同时也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异界生活,不是吗?所以……」

「原来如此。」

换个白话一点的说法,就是防止偷情。

和铃鹿一族生活在村子里,跟生活在人类社会不能相提并论。当然,男人回到人类环境偷情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在一群非人的女性里面出现了一名人类女子,有可能会导致不敌想跟人类亲近的情感,以及物以稀为贵的诱惑、纵情女色的人增加。

而且——万一大量的男性都开始偷情,狭小的社会将一举崩溃。

虽然是会让人感觉不舒服的理由,不过既然身为男人,景介其实可以理解。

「会不会是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会被人关在『宅邸』里呢?不对……我想不到姊不惜被关在屋子里,也要待在村子的理由。」

一想到姊姊有可能独自一人被监禁在陌生的场所,景介就心痛不已。情不自禁地从『家姊』改口成『姊』。

「对了,槛江学姊她……说过奇妙的话。」

记得是自己向她询问,为何姊姊会待在村子宅邸的时候—

「什么『我禁绝丧服所以不知道』之类的。禁绝丧服是什么意思?」

景介心想一族的人理当都知道,所以没有多想便问出口。

然而两人听到问题却都回以讶异的表情。

「我听都没听说过……枯叶你呢?」

「奴家也是。那是什么?」

「……咦?」

意外的反应使得景介一脸吃惊。

「可是我瞧她说得很自然耶。还以为是你们一族的用语。」

「字面上是写作禁止、根绝丧服吗?照这么说来……那不就无法生小孩?」

「虽然这用语我们不曾使用过,不过从含意看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啊啊,她好像是这么说的。」

听了枯叶俩的预测,记忆在景介的脑中重现。

——是铃鹿,但也不是铃鹿。

——被禁止流传血脉。

没错。她确实有这么说过。

不过,枯叶和夭还是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

「她说被禁止?被谁?」

「不是被本家?」

「别傻了。本家怎可能会刻意做出那种搞垮分家的事情来!」

景介顿时被搞迷糊了。

光是跟与姊姊有关的诸多情报就够让自己焦头烂额了,现在还多出一个槛江。莫非是槛江向自己说谎?虽然模样看起来不像,不过这有可能其实是繁荣派为了让景介中计所设下的圈套。

「槛江……是个怎样的人呢?」

枯叶面色有些凝重地喃喃答道:

「坦白说,咱们也不太清楚。」

「她是一族的吧?那不就形同你们的童年玩伴吗?」

「咱们确实是自幼在村子里一起长大的。但……彼此几乎少有交谈。」

「是这样吗?」

听到枯叶的说词,夭先是一愣。

「啊。我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很少到外头嬉戏。跟常常来家里找我玩的枯叶和步摘她们感情是不错……不过跟槛江就……」

接着为不知缘由的景介说明自身的状况。

枯叶则是摇头以对。

「她没有朋友。奴家还记得童年的时候……她总是坐得远远的,用貌似羡慕的眼神看着和步摘、枣一起嬉戏的咱们。」

「那你约她一起玩不就好了吗?」

景介反问。

「一开始奴家当然有邀请她加入,但槛江总是摇头躲得远远的。虽然奴家不气馁地一再邀请……可是,最后咱们也就认为槛江是生性孤僻。以为或许她就是讨厌咱们吧。」

枯叶压低了嗓音,神情看似落寞。

她的责任感向来很强。经常将类似『身为本家的继承者』这一类的话挂在嘴边。如果她从小就是这种个性,会觉得有义务跟所有人和睦相处的心情也不奇怪。然而若是事与愿违地被人家讨厌,难免会有耿耿于怀的心情吧。

「所以,当奴家听说她加入繁荣派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如果她讨厌一族全部,会加入繁荣派也是意料中事。」

枯叶的预测就跟景介先前想的一致。

但是——一旦从他人的口中听到这个推论,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对她的了解不若你们深刻……」

尽管觉得自己的判断不见得正确,景介还是试着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过我觉得她并没有怨恨或憎恶谁。这样讲可能有些不礼貌……可是看起来槛江学姊对其他人丝毫不感兴趣。不太像是漠不关心,那个……」

景介不愿做批评。但——

「我从她的身上——感受不到感情与意志。」

景介觉得有必要将实际的印象给说出来。

成长陷入停止的疾病。

假使精神也随着肉体一起停止的话。景介甚至想过这样的可能。

没有人接下去发言。寂静支配着病房。

「总之……」

隔了一会儿的沉默之后,枯叶一如归纳结论般开口了。

「无论如何,也只有当面跟槛江把话问清楚一途了。包括景介姊姊的事情在内,请槛江说出她所知道的一切。」

景介看了挂在墙上的时钟。

时间刚过下午六点。距离槛江诊疗结束还有二十分钟左右。

——我的天。

原以为离姊姊更近了,没想到感觉却有如雾里看花,不解的疑点也跟着变多了。

景介一边压抑急切地想查出真相的心情,同时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4


又过了十五分钟后。

比预计提早提结束诊疗的槛江步出病房,回到了走廊。

一脸茫然地环视四周,可是并未有任何人影映入她的双眼。

「雅姊姊的弟弟……不在吗。」

并非在跟谁对话,只是喃喃自言自语。那是听不出带有何种情感的声音。

看似没有寻找景介的意思,直接往电梯走去的槛江突然半途停下。

「啊……我得报告。」

槛江一如想起任务般嘟嚷,在口袋摸索。从中掏出手机,操作按钮。

铃声响起数回后。

『是……怎么了吗,槛江。』

受话器另一头的少女出声应答。

是个音调低沉,听似淤浊黯淡,宛如受到诅咒的声音。

「我有事报告。」

相对的槛江则是不带感情,一如在朗读写好的文章般开始讲述。

「我见到了雾泽景介。」

『是吗!』

对方夹杂着怨叹的音调隐隐流露出一丝喜色。

『他现在人在哪儿?』

「医院。」

『原来如此。』

声音在此短暂中断。

数秒后。

『那么我们这就进攻。』

禁止将斗争带进白州高中和筱田医院——少女全然不把这条在铃鹿一族之间形同默契的规矩放在眼里,以阴沉的语气宣言道:

『对方有其他打手吗?』

「有夭在。」

『要是遭到那个的介入,那可就有些棘手了……不打紧,她终究是有病在身的人。』

咯咯咯。

电话另一头的少女发出了和口吻一致、阴沉至极的笑声。

『槛江。我有任务要指派给你。』

「嗯。」

『监视好雾泽景介。视线绝对不可离开他,切记随时跟在他的身旁。』

「他不见了。」

『不见那就去找出来。他人不是在医院吗?』

应该是在夭那吧,槛江自言自语道。

不晓得对方是听见了,抑或没有听见。

『我十分钟后到。咯咯,真是期待啊……要开战了。』

随着有如自言自语般的耸动言词,电话「噗」的一声挂断了。

完成了任务的手机被槛江草率地重新塞回口袋中。

走廊冷冷清清。

槛江移动焦点固定不下来的恍惚视线,不再是往电梯,而是改往走廊内部踏出一步。

同时,唇边挂着一道有如微弱的悲鸣般的声音。


——冬天要到来了,我最钟爱的冬天。

——我得准备好一束满天星。


那是雾泽景介放学途中所听到的同一首歌谣的后续。

全诗由四节所构成,当中的第二节。


——只不过我即便历经千辛万苦也无法抵达。

——在天空翱翔的老鹰抛下了干瘪的肉。


也不知她是否理解歌谣的内容。

也不知她是否从中找出何种意含。


——你捡起了那块肉,必恭必敬地。

——就宛若被装饰在画框里的模仿画一般。


只是,假若此时有人在聆听她的声音,应该可以从那有别于平时欠缺了感情的腔调中——感受到抑扬顿挫、音色以及美感吧。







第三幕 此岸花


1


夕阳几近没入了地平线,晚霞开始笼罩天空。

小镇的郊外,国道两侧的人行道上不见有路人通行。因时逢下班返家时段,车道上可见车头灯眼花缭乱地交错往来,但此处的交通原本就算不上拥塞。尽管如此,县府却墨守成规地在此课税,导致这条三线道在车流量的对比下显得格外宽阔——即便有一定的车流,但也不至于塞得水泄不通,构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宁静。

也因此,没有人将步行于人行道上的三名人物的异貌当成异貌。

「欸欸,血沙。」

「怎啦,血香。」

「你看。是咪娃娃耶。」

「真的耶。是咪娃娃耶。」

首先是屈身蹲在路旁的两名女孩。年约十二、三岁左右。

两人拥有一副第二性征才刚开始显现、稚气依然未脱的身体。一个人是在头部右侧、另一个人则是在头部左侧,将留得长长的头发系成马尾,呈左右对称。

两人身穿和服。不过衣摆的长度格外地短,是经过现代风的改版。不仅如此——和服上头的花纹是模拟飞蛾在血沫中飞舞的怪异图案。

「呵呵,好温暖喔。」

「是呀,好温暖呢。」

两个人蜷缩在一团,各自抚摸着两只野猫。

大概是习惯了人类吧,乖巧地任凭指头抚摸的野猫们「咪!」地发出惹人怜爱的声音。

「牠们是兄弟吗?」

「牠们是姊妹吗?」

「「牠们跟我们一样是血沙香吗?」」

同时绽开了笑容的两张脸长得一模一样。简言之,就是双胞胎。

「你们在干什么?」

走在数公尺前头处的少女唤了那两名女孩。

「动作快。不然我要丢下你们了。」

少女的外表看起来则有十五岁以上。身上裹着的是白州高中的制服。

她的造型是将一头的头发梳整成了两条,可以说是双马尾的发型——仿佛是将双胞胎的发型组合起来一样。

「咯咯咯,动作拖拖拉拉的,小心到时让猎物给逃了。」

但她的五官与腔调则和双胞胎呈对比,扭曲得极其狰狞。

「你看,供子姊姊。是咪娃娃耶。」

「咪娃娃的血沙香。」

双胞胎跑到催促两人赶路的少女面前,像是在炫耀似地将从地上抱起来的小猫高高举起。

「那叫猫的双胞胎。」

少女夹杂着叹息订正两人的说法。

「不要再使用你们独创的用字了。是要我说几次才知道,那只有你们两个自己听得懂。」

双胞胎目瞪口呆。

「可是供子姊姊你刚不就听懂了吗?」

「对啊,血香。供子姊姊有听懂。」

「那是因为我……」

本想反驳的少女,大概自知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水,于是摇摇头,重新背好扛在肩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大型登山包。

「反正不要停着不走。」



「是~」

「是~」

名为血沙、血香的双胞胎活泼地点点头后说:

「欸,供子姊姊。我们可以带着咪娃娃一起去吗?」

「对啊。可以带牠们一起去吗?牠们真的好可爱喔。」

「不准。」

瞥了猫一眼。

供子冷冷地打了回票。

「那种恶心的东西哪里可爱了?比呕吐物还不如。」

供子皱着脸咬牙切齿似地咒骂后,重新迈开步伐。

「呜~」 「呜~」

双胞胎不情不愿地将猫轻轻放回道路,追上举步前进的姊姊。


在三人前方约莫二十公尺处,有一栋庞大的建筑。

外观就像箱子的那栋建筑物,唯独四楼点亮灯光的房间格外稀少。


2


时间已接近下午六点半。

该谈的几乎都谈过了,接下来只需等候槛江。由于现在没人有那个心情聊点轻松的话题,景介等人只得在微妙的气氛下,一语不发地聆听着指针的走动声。

「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望向时钟的夭打破了沉默。

「是啊。」

枯叶也配合着站起身。

「槛江吗?奴家实在不愿与她为敌哪。」

对此景介也是抱持相同意见。

虽然或许就如通夜子所说,这样的心态未免太过天真——不过既然槛江没有明确的敌意与信念,那就没有理由硬是要与她开战。不敢奢望她会愿意加入我方,但至少希望她可以跟这场腥风血雨的斗争保持距离。和平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景介想着这种事的时候……

「你和她约在哪儿碰面?这儿吗?」

枯叶以不经思索的语调问道。

「咦……啊!」

景介经这么一问才发觉自己犯下了天大的失误。

「惨了,我们完全没说好要约在哪儿。」

因为当初只听说大约一小时结束,而且一开始的预定是顶多只会在夭的病房打发四、五十分钟的时间。不料枯叶半途加入,众人开始了一番深入的长谈,等到注意到时,时间也快赶不上了。

「得快点赶到那里去。」

别说时间就快赶不及,万一诊疗提早结束,说不定早已经被她跑回家去了。

景介赶忙起身,披上了放在膝上的大衣。

「……真是,对于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这么粗心大意。」

面对一副傻眼模样的枯叶,景介也无话可说。

「早知如此,我应该先交代那个人诊疗一结束就跟我联络的。」

听夭一如自言自语如此喃喃说道,景介忍不住开口询问:

「咦,『那个人』指的是?」

夭若无其事地回答:

「是我的先生。筱田玲二郎。这间医院的医师。」

「……咦?」

——先生?

唐突揭晓的惊人事实教景介脑袋一片空白。

「那……夭学姊你……」

「对,我已经结婚了。」

「怎么,景介原来你不知道吗?」

「这么说来,我好像没有主动提起呢。不过,只要稍微留意一下不难看出来吧?」

被笑得俏皮的夭这么一点,景介赫然发现。

这间医院叫筱田医院。

然后,夭人类身分的姓名记得就是筱田夭。

既然是同姓,那么彼此之间有某种关联性存在也不足为奇。

「啊,的确是。」

毕竟长期住院的事自己都提了,所以只要景介开口问,她应该就会回答。

是故意隐瞒不讲的吗?真是够了,再怎么淘气也该适可而止。

景介发出叹息,看了夭一眼。一旦冠上人妻这个字眼,便有种她的娇艳变得更加动人的感觉。况且前一阵子她的身分还是女高中生。这可是女高中生和人妻的双重威力。

话虽如此,现在可不是为她着迷的时候。

又惹枯叶生气的话只是在自找麻烦,更重要的是再不加紧动作就要让槛江给溜了。

「我这就去找她。」

景介向两人报备后,把手搭在病房的门上。

不过还没来得及使力。

「啊。」

门就被拉了开来——槛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那头。

「你来找我吗?」

「找到了。」

槛江面无表情地仰望了景介的脸。

「……枯叶也在。」

她接着看到棺奈和站在对面的枯叶之后,低声嘀咕道。

「好久不见了哪,槛江。」

枯叶以貌似有些紧张的表情打了招呼,但槛江没有明显的反应。

「欢迎,要不要进来坐坐呢?」

直到夭心平气和地从床上跟她寒暄,槛江才点了点头。

景介从门前退开,招待槛江入室。

虽然先前跟她对话难以成立,不过现在有枯叶和夭在场,或许情况能获得改善也说不定。总而言之,一定要设法使她全盘托出她所知道的消息。下落不明已久的姊姊的背影,感觉就近在眼前了。

「啊,对不起。椅子只有两张……」

「没关系啦。我是男生,站着就好。」

可是,不管怎么敦请,槛江就是没有坐下的意思。

只是徒让那张留有稚气——不对,应该说是无法摆脱稚气的无表情脸孔茫然地愣着。

「得报告才行。」

并且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报告?」

景介反问。于是,槛江宛若不当一回事般,在三人面前开口说道:

「跟供子报告枯叶在这。」

「……槛江!」

枯叶反射性地从椅子上起身,摆出架势厉声喊道:

「你这家伙果然……」

和眉头深锁的枯叶恰恰相反,槛江依然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原地。

「慢着,你先稍安勿燥。」

景介慌忙制止枯叶。

槛江始终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完全不成立的对话,分不清楚有没有在看着说话对象的视线,以及无论何时都没有变化的表情。

得报告才行——她是这么说的。那是为什么呢?

恐怕是因为有人命令她必须报告的关系。

仔细想想,从槛江的言行瞧不出她有考虑外界观感的样子。

预约的时间一到,就放下话才说到一半的景介前往医院。

因为有人命令自己一有状况就进行报告,所以当着枯叶面前也照做不误。

景介看了病房一角的棺奈。她是具活着的尸体,但是有别于槛江,不但视线不会飘移不定,也能跟人面对面好好对话。

两人的相同之处,就是那张仿佛喜怒哀乐全都消失不见了般的无表情。

以及不管别人问什么交代什么,总是唯命是从的过于服从的反应——

「槛江学姊。」

景介直盯着她的眼睛问道:

「你……没有感情吗?」

槛江回答。

那个答案比景介想象得还要干脆利落,然而也跟预料中的答案稍微有所出入。

「那种东西没有必要。」

仿佛丝毫不引以为意般。

就好像在说自己只是丢掉了不需要的垃圾似的。

「……为什么?」

「没必要就是没必要。」

「为什么?因为你生了病的关系吗?」

「跟生病没有关系。」

「那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觉得感情没有必要?」

「因为没有意义。」

愕然的景介。说不出话来的枯叶。屏息的夭。

面对三人,槛江仍面无表情地以不带任何感慨的语调,轻描淡写地继续表示:

「自从雅姊姊不见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好快乐的了。所以我不需要快乐。悲伤则是一开始就没有。因为我是禁绝丧服的家族的后代。有人教我必须认清自己的宿命。就算悲伤流泪,命运也不会改变。所以我不需要感情。」

「认清宿命?是谁说那种话的?」

枯叶用夹带着怒气的声音说道。

「长老众。」

「长老众为何会说这种话!」

枯叶咄咄逼人地向前站了出来,牢牢抓住槛江的肩膀。

槛江既不喊痛也不要求枯叶住手,只顾照实回答。

只是——淡淡地回答了问题。


「因为我是叛徒家的后代。光是能待在村子就很幸福了。」

「……喂,那该不会是说——」

景介虽不是铃鹿的人,但也耳闻过一些零星的信息。

在枯叶等人即将诞生前,村子里曾发生一场纷争。

即一族的某人打出『消灭人类』的主张,结果被逐出村子遭到杀害的事件。

直到最近,才揭穿了那个人其实还活着的事实。那个人退居幕后煽动跟自己拥有相同主张的同志,纵火烧毁村子,打出『繁荣派』的旗帜。

那个人就是神乐。过去曾是本家后继者,同时也是枯叶的伯母。

所以这就表示——

「你的母亲……曾经……支持过神乐?」

槛江点了点头。坦白招认的她果然还是面无表情。

「……那怎么可能。」

枯叶一如咳血般勉强挤出声音。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就因为槛江的母亲赞同了神乐?所以警告你必须认清宿命?你……过去之所以不肯跟咱们一起游戏难道也是因为……」

「我必须认清自己的命运。我不可以跟枯叶你们走得太近。」

「……开什么玩笑!」

随着一声怒号,枯叶把槛江搂进怀里。

「长老众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让你……要让毫无关联的你背负那样的责任!再说……倘若你有责任的话,奴家不也一样吗!诳骗了你母亲的人正是奴家的……是本家的长女啊!」

「……那大概是长老众独排众议所做的决定吧。」

做出推论的夭也是一副看似苦闷的模样。

「我想本家也没有立场反对。或许是因为本家的继承人背叛了分家,导致发言力减退……毕竟要重建崩坏的村子,是少不了祭品的。」

——而祭品就是槛江和她的家人。

「当时我们年幼无知,全都被蒙在鼓里。即便有关叛乱的事,大人也只告诉我们神乐大人被逐出村子而已……那些大人大概企图掩饰所有的事情吧。不肯将真相告知后代,并且把全部责任都转嫁到被放逐的神乐大人一人身上。」

「家母……还有家父没跟奴家提过只字词组。」

枯叶的声音有如从胸口深处挤出来似的。

「抱歉,槛江。奴家……咱们都被蒙在鼓里……」

枯叶歉疚的声音令景介心中一阵绞痛。

枯叶总是希望自己能够无私又坚强。也因为这个缘故——纵然是无心之过,她依然原谅不了曾经形同排挤槛江的加害者之一的自己。

于是,她对于槛江怀有强烈的罪恶感。

不过,那番谢罪的话语以及她心怀的歉意——可能为时已晚了。

被枯叶紧抱的槛江,脸上不见丝毫内心有受到打动的迹象。

无论枯叶再怎么赔罪,大概也是徒劳无功。已彻底死去的心是感受不到任何情感的。

换作是景介也不难想象。

在狭小村子这种无处可逃的小规模社会里,被人禁止交流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在『不准你和人有交流』的大人的命令下,无法结交朋友、只能孤单一人生活所面临到的悲伤、寂寞与绝望。槛江只得抛弃一切,才能承受住这一切。

——为了不要让心灵崩溃,唯有扼杀心灵一途——

景介没有想大肆抨击铃鹿一族的意思。碰到同样的状况,人类八成也会做出同样的蠢事来。那是一种机制。要让系统正常运转,防止组织崩坏就必然少不了它,所以说她们不过只是遵循取样的机制而已。

「……槛江。」

不久,枯叶缓缓放开槛江的身体,带着满腔怒火低声说道:

「加入咱们这吧。奴家再也不会让你身陷痛苦。保证再也不会。」

「那是不可能的。」

但槛江摇头拒绝了枯叶严肃的宣言。

「供子先找我了,所以我不能加入枯叶你们。」

「为什么!繁荣派的首领可是那个神乐!教唆你的母亲,害你身陷痛苦的主谋啊!你何苦听从那种家伙的命令!」

「不对……枯叶。」

景介忍不住从旁打岔。

「对她来说,那种事无关紧要……已经太迟了。」

既然她舍弃了感情,自然也不会有憎恨。

即使对方是把自己逼上绝路的主谋,她也照样唯命是从。

「怎么连景介你也说这种话!岂能……岂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景介可以理解向自己据理力争的枯叶的心情。

这家伙个性纯真耿直,拥有坚忍不摇的自尊心。

这样的枯叶无法理解、接纳眼前的现实。想必是不愿承认东西一旦扭曲定型,便再也无法恢复原状的事实吧。

不过,景介的心情跟枯叶是一样的。

并不是说景介觉得自己有多纯真、多耿直。景介心中所怀有的只是无可救药的自私。看到矛盾和荒谬袭击身边的人,会搞砸我的心情。不要让我看到那种事情——景介心想的是这样的念头。

「啊啊,你说得没错。」

是因为由枯叶代为宣泄愤怒,自己反倒冷静下来了吗?还是因为气过头所以变得心平气和了呢?喉咙所发出的声音平静到连景介自己也吓了一跳。

接着,景介拿出平时被朋友评为黑心肝的坏心眼语气说:

「枯叶……既然说破嘴也没用,那不由分说直接把她带走就好啦。」

「……咦?」

「她的感情又不关我们的事。我们绑架槛江学姊离开繁荣派就对了。」

「景介你——」

「一旦联络不到,自然也没办法下命令不是吗?」

景介向哑口无言的枯叶露出了大胆无畏的笑容。

枯叶的视线在景介和槛江之间来回,迟迟打不定主意。

「是吗……你说得也有道理哪。」

但没多久就像想通了一样,脸上淡淡一笑。

「总之就是让她人在敌营身不由己、吗……景介,你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这又没什么好了不起的。话说,你可不可以别再吹捧我了啊……」

每次被夸奖,景介就难堪得想找洞钻。不过,这确实是枯叶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点子。因为她个性实在太过耿直,以至于想法不知变通。

——是说,这种歪主意还是比较适合我来想吧。

「槛江。抱歉,咱们决定绑架你了。」

不知道是相当欣赏景介的建议,还是因为心中的困惑一扫而空,枯叶甚至当着槛江的面宣告要绑架她。

景介看着可能因为一头雾水而表情呆若木鸡的槛江心想——

啊啊,是啊。

纵使感情已死。

无论再怎么封闭内心。

槛江她人终究还没死。

她并不是像灰原和尾上、还有姊姊一样——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所以还是有一丝希望存在的。尽管可能困难重重、也有可能是痴人说梦,不过和去了另一个世界的情况相比,差别真的有如天与地。

景介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不过,景介想要一睹这名扼杀了感情的少女的笑容——他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让她笑出来。


3


状况来得非常唐突。

事情就发生在决定如何处置槛江之后。景介准备返回自宅,至于枯叶和棺奈也准备把槛江带回迷途之家,当打道回府的气氛开始围绕住大家的时候……

噗滋。

原本在病房天花板上绽放着光芒的荧光灯突如其来地熄灭了。

「咦?」

「怎么?」

景介等人一齐讶异地叫了出来。虽然太阳已下山,但夜幕尚未完全降临,所以还不至于变得一片漆黑。不过光线微弱到只能朦胧地认出四周的物体。

「停电?」

「可是外头好好的耶。」

隐约瞧得出夭从病床所在的位置指向窗户。

景介也进行确认。虽然只看得到几户民家以及数盏路灯的简陋夜景,不过可以知道其他地方的灯光有正常发挥作用。

「所以只有医院停电了?」

「那是不可能的。」夭摇头否决了景介的疑问。

「这里可是医院。停电会攸关患者的性命……更何况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

枯叶和夭显得有些满不在乎,聊着「不知是怎么了呢」、「没办法联络玲二郎先生吗」之类的。但景介——唯有不是铃鹿一族的景介萌生了不好的预感。

「……槛江学姊。」

「什么事?」纵使突然停电也全然不感到惊慌失措的槛江,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来。

景介忐忑不安地问了她一个问题:

「繁荣派的人……会攻来这里吗?」

「景介,你在胡说什么。即便是繁荣派的,也没愚蠢到会做出危害筱田医院的事来。」

枯叶回答,但景介可不这么认为。

对于本家和繁荣派双方而言,这里是不可侵犯的圣域。

正因为它是一个站在与一族的内乱与动荡完全无关的立场在运作——必须秉持如此超然的立场运作的场所,因此将这间医院卷入内乱和动荡之中是不被允许的。只要是一族的人,想必一定都远比景介熟知这件事情才对。把歪念头动到这间医院上,对繁荣派来说恐怕就跟勒住自己的脖子意思相同。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

正因为这里是严禁捣乱破坏的场所,所以才有可能出现盲点不是吗?

「答案呢?槛江学姊,请你回答我!」

景介把怦怦猛跳的心脏给吞了回去,催促槛江回话。

槛江在沉默了数秒之后——宛如理所当然似地般点了点头。

「供子说她要来。」

「岂有此理!」

枯叶大叫。

「那家伙是疯了不成!」

「……不行,电话拨不通。」

夭放下枕边的内线电话,离开病床站了起来。

「这边的电力好像被也切断了……」

她应该是打给身为医师的丈夫吧。没办法取得联络看来令她陷入了不安。

景介浑身僵硬了起来。

之所以会断电,难道是配电盘被动了什么手脚?本以为铃鹿一族的人不太可能会使出这种偷鸡摸狗的手段,不过似乎也不见得每个人都是如此。

该不会是秋津?如果是她——如果是连巳代都感到厌恶的那家伙,确实有可能做得出来。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

景介反射性地从腰际的皮鞘抽出『贺美良之枝』。枯叶和夭也摆出警戒的姿势,注视着房门。

叩、叩地,又接着响起了两声。

「是谁!」

枯叶查问身分。

「晚安。我可以进门吗?」

果如其然,门外响起了一个以女性而言异常低沉,且听似阴郁的声音。

「……打扰了。」

没得到允许,外头的人便擅自打开了门。

站在那儿的是一名少女。

细节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无法看得很清楚。

是一头格外地长、分系在左右两边的头发。以及拿在手上,不对,应该说是抱在手上——

一个体积有车子轮胎那么大的——木制车轮。

支柱以等间隔从中心点往外围扩散。一排排的支柱前端贯穿了外圈,削得尖尖的,看起来宛如从轮子长出了刺般。景介有印象看过类似的东西,记得是在世界史的教科书上,好像是西洋的拷问还是处刑之类的插图。

「……『捕子车』。」

看到那东西,枯叶露出咬牙切齿的模样。

「供子,你拿那东西来究竟是做何打算!」

「咯咯,只有在战斗的时候,一族才会将藏物带出来吧……」

以仿佛在诅咒般的口吻,少女——供子发出了讪笑。

「话说回来,我可没听说连枯叶也在场。槛江,这是怎么回事?」

「我跟你联络的时候她还没出现。」

「是吗?」供子听槛江说完,垂低头嘟嚷了一声。

「真是的……没用的废物。」

看来跟这家伙联络的人正是槛江。很有可能是在诊疗结束之后。

景介无法为她的行为感到生气,反而是感到心痛。

槛江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更不可原谅的是——利用完槛江,最后还骂『没用的废物』的这个女人。

她的做法才是教人无法原谅。尽管景介慑服于那异常阴郁的姿态与语调,却还是压不下怒气。

「你在开啥玩笑啊你……你明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还跑来挑衅?」

「哎唷唷。本家的女婿大人态度好强硬。咯咯……」

供子就像贫血了似地用手扶着头。

「谁在开玩笑?我可是很认真的。」

供子斜睨了枯叶和夭。

「我知道得很清楚。这里是筱田医院,是帮助我们一族在人类社会生活的生命线,严禁将斗争带进来的场所,对吧……啧,真是教人不快。」

咂舌的同时——一口气将话说完。

「既然知道,那还不快把武器放下。现在还能当作一场闹剧结束。」

枯叶展露出肃穆的愠色。

供子就像充耳不闻般笑了出来,丝毫不为所惧。

「咯咯咯。你要当作这是一场闹剧也可以,尽管怀着这种念头死去吧。」

「……竟然是来真的。所以说是依纱子在幕后指使了?」

「哼,本小姐才不会听凭那个乡巴佬私生女的指示行动。还是说……你天真地以为铃鹿一族的人,一定都是高风亮节、拥有崇高自尊的生物吗?」

供子向眉头紧皱的枯叶轻耸肩膀,舔了舔嘴唇。

「本家养尊处优地长大的千金小姐就是这样,所以我才受不了。你当我是谁?

我可是『此花』……铃鹿暗役的第三十一代当家耶。」

供子口中所提到的『暗役』这个名词景介十分陌生。

不过从听到的感觉来推测,应该是专司暗杀等那一类的工作的分家。假若真是如此,那表一示她跟身为本家守护役的型羽一样,会使用特殊的招式吗?

「只有你单独前来吗?」

气势差点被反压的枯叶依然拿出刚强的态度询问。

「哼。你不会以为暗役会自掀底牌吧?」

「唔……」

棺奈把背在背上的白木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从中取出了由粗野的机械和锁刃所构成的电锯。

那正是能使受到的伤势不断恶化进而吞噬身体,专克铃鹿的魔剑——『通连』。

从棺奈手中接过『通连』的枯叶将它夹在腋下架起。

「咯咯咯。虽然我早就听说了……这就是『通连』的模样?还挺有意思的嘛。我平生最讨厌恐怖电影了,不过要把活生生的生物砍成绞肉,这工具还挺方便的……」

即便对手的口吻阴森而诡异,枯叶依然面不改色。

「那么你应该也明白它的可怕之处吧?以它为对手,即便是轻微的擦伤可也是会致命的。」

不过这点供子也是一样。

「……在变成绞肉之前,我会先让你变成绞肉。」

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实力格外有自信?还是说另有对策?

「景介、夭。」

枯叶捧着『通连』,一如要保护景介等人般挺身站到他们的面前。

「奴家来制造机会。你们伺机带槛江逃走。」

「喂,可是……」

一旦听到人家劝自己逃走,景介忍不住就是会想反驳。

但枯叶没有退让的打算,也不理会景介。

「可能有其他敌人到场也说不定。奴家必须把丑话说在前……」

「我明白,枯叶。」

被点名的夭点了点头。

「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对吧?」

「没错。如果胡来,奴家可饶不了你。」

枯叶用严厉中带有温柔的声音郑重叮咛。

接着,她露出半边侧脸,将视线投向景介。

「景介。你……就帮忙保护槛江吧。」

脸上浮现了笑容。

「我……吗?」

「没错。奴家就靠你了。」

景介既惊又喜。

实际上,别说是发挥一份战力了,自己只能当个拖油瓶。虽说前阵子起有请木阴野指点,不过那一丁点儿功夫在这种真枪实弹的场面八成派不上任何用场。

但枯叶还是说了「奴家就靠你了」。

从她说话的方式,听得出来那不是一贯的过度评价。是真的需要借助景介的力量。

其实景介也认为枯叶的选择是正确的。至少现在的景介并非全无反抗能力,而且又是在医院这种封闭性高、且通道大多为一路到底的单纯路线,纵使对手是铃鹿一族,应该也不怕会遭

到埋伏才是。就算不幸在半路上和敌人狭路相逢,至少保护槛江逃走应该不成问题。

首先是离开这间病房,接着找个地方先躲起来。然后联络木阴野。虽然木阴野和型羽能否赶上很难打包票,不过也没其他办法了。

「我知道了。」

景介点点头。

「你也要小心喔。」

「犯不着为奴家担心。」

枯叶露出微笑。

从她的身上感觉不到迷惘的存在。

现在的枯叶,正是上回那一个威风又豪爽,当中却又暗藏了肃杀之气的女当家。

「奴家不是一个人,还有吉乃也在。」

——她是和灰原手牵着手,并且心中怀有灰原的坚强的枯叶。

既然如此,那我一定得回报她……不对,是她们的期待才行了。

「奴家来掩护你们,知道了吗?」

「哼,『此花』竟然被人小看成这样啊……」

无视语带不屑的供子,枯叶拉动了电锯的起动器。

二行程内燃机「轰」地开始运转,引擎「咚咚咚」地呼吸着。汽油爆发的音色劈裂了病房的寂静、撼动了墙壁。鲜红色的光芒冉冉上升,缠绕在频频转动的刀刃四周。此外,还有一个有别于引擎运作声响、宛如女性悲鸣的刺耳轰鸣声。

吸食铃鹿的血,侵蚀伤口的魔剑从睡梦中复苏,发现眼前的猎物开始嗤笑——

「那就是『通连』……」

不知是感到喜悦还是恐怖,供子笑得更阴郁了。

「害怕的话,要逃走奴家也不会介意的喔?」

「咯咯……我好怕。但害怕就是有趣、有趣就会愉快。」

供子同样重新拿稳手上的车轮——『捕子车』。

她会使用何种的作战方式?而那武器又具有什么样的力量呢?

景介完全抓不到头绪,但想破头也没有用。

他抓住了站在一旁的槛江的手臂。

她没有抵抗。只要拉着跑,她应该就会乖乖跟来吧?任凭理当是敌人的景介摆布,却一点想法也没有——这样的事实反倒教人感觉悲伤。

「上了!」

枯叶喊话的对象究竟是供子,抑或是景介等人?

一个箭步冲向供子的枯叶高高挥起『通连』,由上往下劈。

供子则以看不出有施加力量的缓慢动作高高提起『捕子车』。

不过,那纯粹只是外表看起来的感觉。车轮非但没有被电锯弹开,还火花四溅地接下了旋转的刀刃。电锯始终劈不断车轮。即便是看似木头的材质,实际上果然是不可思议的异物——

看样子它似乎能承受铃鹿的宝刀的攻击。

「靠蛮力?哼……」

「你太大意了!」

枯叶稍稍切换了刀刃的角度。

两把武器「叽咿咿咿」地互相摩擦的声音隐约变得更加尖锐。电锯滑过车轮上头,刀锋朝供子的眼前逼近。

「咯咯……」

供子脸上挂着笑容向后一仰。

枯叶没有追击。反而让刀刃借着刺出的力道顺势弹向了正上方。紧接着松开其中一只握住握柄的手举高电锯,同时压低重心扫了姿势失去平衡的供子一脚。

从三点钟方向挥往十二点钟方向的电锯,随着枯叶手臂的扭动往九点钟方向挥去,再顺势移回六点钟方向,从下方凿穿跌坐在地上的供子的身体……这样的攻势已在供子的掌握之中。

但,枯叶也早就算到供子在预测之后,会往后跳开再接着起身的这一步。

旋转的动作在九点钟的方向停止,枯叶九十度转动轴心,从横向水平地挥去。是混入了虚招的奇袭。

「咯咯……呜喔!」

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里夹杂了一丝的焦躁。

供子继续往身后——亦即往病房外滚去。

「景介!」

枯叶大喊,追着供子冲进走廊。

景介拉着槛江的手拔腿就跑。

她毫不抵抗,配合景介的速度前进。夭紧跟在背后。

「棺奈!」

在离开之际,景介吩咐了在病房待机般看着这里的侍女。

「枯叶就麻烦你了!」

即使碰上最糟糕的情况,她应该也有能力带着枯叶逃走吧。

活死人脸上仍挂着一号表情,但目不转睛地直视景介。

「遵命。」

至于她接下来有没说「景介大人也请多加小心」这句话,景介就不知道了。因为没来得及仔细听,景介便赶忙离开病房。这时枯叶已经把供子逼到走廊的左手边了。

往右逃!

「我先生的房间就在那一头。」

夭边跑边对景介说道。

先不论还能不能搭,总之电梯也在这个方向。枯叶似乎是也有顾及到这一点,才替景介等人将供子赶往左边的。

背对着纵使远离仍然清晰可闻的电锯引擎声,景介开始动脑思考。

首先是枯叶的安危。

『通连』的运作音量之大,并不会因为距离稍微远了一点就听不见。所以只要这个声音没有停止,就可以认定枯叶她还在战斗、平安无事。

接着是关于目前一行人该采取的行动。

可能的话,或许尽早离开医院比较好。只不过,外头也可能有等待这一刻的敌人在守株待兔也说不定。一旦狭路相逢,肯定将上演疯狂追杀的戏码。

「夭姊,请问你能跑多远呢?」

景介向并肩奔跑的夭询问。

「我没事,请不用挂念我的身体。」

夭始终保持着高雅的微笑。

她真的不要紧吗?窗外的光源几乎全暗了下来,表情暂且不提,连要判断脸色都没办法。话虽如此,她好歹也是铃鹿——说不定比景介还有持久力。尽管这样的预测过于乐观,不过现在姑且相信事实会是如此吧。

「那我们慢点再逃出医院!」

到头来终究得逃出去才有可能彻底甩开敌人。不过重要的是逃出去的机会。

当务之急是找出夭的丈夫确认平安,接着确保暂时可以歇息的场所,还得跟木阴野联络。她赶到这里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呢?三十分钟?还是更久?看来还是别抱太大希望,以赶不上为前提来从长计议比较好。

远远可以看到电梯了。反正也不晓得电源是被对方用什么样的方式切断的,好歹去确认一下电梯有无正常运作或许比较妥当。

就在景介放慢速度的同时,视野突然有光线闪耀。

啪啪、啪。天花板上的荧光灯从走廊深处依序点亮了。

「恢复供电了吗?」

景介等人停下脚步张望四周。

前方赫然有人影现身。就在距离约五公尺处的另一头。

是几时出现的?会是本来藏身在黑暗中,现在才突然被灯照出来的吗?景介瞇起被光线刺到发痛的眼睛,同时确认人影。人影有两个。

——不对,是三个?

站在眼前的是两名个头娇小,年约国中生左右的——

「双胞胎吗……」

手牵着手站在一起的少女。脸孔长得一模一样。

正面右手边的少女在头部左侧系了条马尾。左手边的少女则是相反,马尾系在头部右侧。若将两人的发型合在一起,就成了类似刚才那个供子的发型。

下摆特短的和服搭配了奇妙的图纹。黑底上有诸多红点遍布——那图案是花朵还是蝴蝶来着?

接着,在她们身旁的是第三个人影。

「……呜!」

察觉到那是什么的景介没能克制住反射性地从喉咙流泄而出的悲鸣。



以仰卧之姿倒在地上的躯体。

胸口一片通红。脸孔因痛苦而扭曲变形。一动也不动。

是尸体。

白色的连身套装。头上勾着一顶貌似护士帽的东西。

面对茫然自失的景介等人——

「我们找到了,血沙。」

右边的少女笑说。

「对呀,我们找到了呢,血香。」

左边的少女也笑了出来。

「刚刚真的是太无聊了,所以不小心杀了一个人。」

「是呀。很好玩对不对,血沙。这是我们第一次杀护士小姐说。」

听双胞胎如此说道,景介这才注意到尸体的身分。

是之前离开电梯时碰到的中年护士。

「……山岸……阿姨……」

夭紧抿嘴唇。她们俩似乎是熟人。虽说景介跟她只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面熟的尸体仍让景介备受震惊。

而且,更过分的是……

——只因为无聊就动手杀人?

别闹了。一股反胃想吐的感觉窜上了咽喉。

「你们……是什么人?」

『血沙』和『血香』。她们是如此称呼彼此的。

「夭姊。」

景介斜眼瞄了身旁的夭,开口询问。

「她们是……」

可是,问题却未能完整说到最后。

「……夭姊?」

身旁的夭不知何故露出异常铁青的一张脸凝视着双胞胎。景介本以为她是看了熟人的尸体导致身体状况恶化,但事实并非如此。她的表情并非痛苦,应该说是面露惊愕。

「她们两个……」

声音颤抖不止。

「……是人类。」

「咦……?」

——这对双胞胎是人类?

为什么会这么判断?景介还没来得及问,双胞胎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

「嘻嘻。你搞错了。血沙才不是动娃娃呢。」

「就是说呀,你搞错了。血香也不是动娃娃。」

「『动娃娃』?那是什么?」

意义不明的字眼令景介忍不住出声表示疑惑,于是双胞胎同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对哦。不可以使用我们自创的名词。就是人类的意思啦,大哥哥。」

「对呀,就是人类的意思……我们两个可不是人类喔。」

「你们胡……说。」

但夭仍坚决否定。

「那不可能。一族里并没有像她们那样的女孩。不对……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惊愕之中掺杂了恐惧,夭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般:

「姊妹……尤其是双胞胎,根本不可能会在一族里出现……!」

「咦……这话怎么说?」

「规定就是这样。」

夭揪住和服的胸襟,瞪视着双胞胎。

「分家是严禁产下两名以上的孩子的。能这么做的只有本家。双胞胎……尤其禁止。如果验出是双胞胎,就必须强制堕胎。」

景介可以理解一子化规定的缘由。简言之,目的就是预防人口无谓地增加吧。既然是隐蔽的村子,要是规模发展得太过庞大会造成危险。

不过,堕掉双胞胎又是——?

回答景介疑问的人,是眼前的这对少女。

「嗯,没错,大姊姊。你说得对极了。」

「嗯,对呀,大姊姊。我们是……」

两名少女童稚脸庞歪曲成残酷的笑容,两副嘴唇一同纺织出同样的话语。


「「我们两个是相连在一起诞生的。」」


——怎么可能。

难不成真的是如她们所说的——

「那是铃鹿的疾病……生下的双胞胎必然会共有一个身体。」

连体双胞胎。

这种双胞胎视症状轻重,大部分的寿命都不长。一般都是出生后没多久、不然就是几个礼拜之后便夭折。两个人共享脏器或骨头一同生活,是风险很高的一件事。

只不过,这些都是以人类为前提。

铃鹿一族可以行丧服。

换句话说,只要牺牲两个才刚呱呱坠地的婴儿,她们就能继续存活。

「不可原谅。」

夭的恐惧——不对,是嫌恶,景介可以感同身受。

「竟然一次杀了无辜的两个婴儿。那是……和铃鹿的荣耀背道而驰的恶行。或许我们是怪物没错,但万万不能连心也变成怪物,偏偏却……」

你们到底是隶属哪个分家?

无视夭的那一声喃喃细语,双胞胎像是要在舞会上狂欢般微微弓起膝盖,弯腰敬礼的同时,做起了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大哥哥大姊姊。她是血沙喔。」

右边的血香指着左边的血沙。

「初次见面,大哥哥大姊姊,她是血香喔。」

左边的血沙则指了右边的血香。

「然后,虽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嗯嗯,虽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两人分别伸出一只手绕过肩膀伸到背后。

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番之后,两人拿出的是藏在身后的长长刀刃。

两人所握有的两把刀长得完全一模一样。两侧有握柄,细薄的刀身微微弯曲。只不过刀刃是位在内侧。

这貌似处刑用锯子、两把为一组的玩意儿——

「「不过你们就准备被『阴咬』咬死吧。」」

正是拿来做为杀死景介等人之用的——武器。

原本肩并肩的双胞胎往旁边一跳,拉开彼此的距离。

接着,呈左右对称状地高高举起两把『阴咬』,利落地摆出进攻的架势。

「怎么啦?大哥哥、大姊姊。」

「你们不抵抗吗?大哥哥、大姊姊。那我们要上啰。」

「对啊,我们要上啰?」

——该怎么办。

景介将嘴唇紧紧抿成一直线。

这两个家伙的武器会是藏物吗?如果是,又具有什么样的威力?

转身往后面逃,那就跟沿着原路折回是一样意思。

景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要不要干脆打破玻璃跳楼的念头,不过这里是四楼。先不论夭和槛江,不管怎么往好处想,自己都是属于『如果运气超级好,只受重伤就算赚到了』的层级,所以不列入考虑。

这么一来,就只有设法钻过对手前进一途了。只要死守在房间内的任何一处就能有效拖延时间,而且还有窗帘之类的器材可利用,照理说应该有办法从窗户离开才对。

——只能放手一搏了。

景介在握住『贺美良之枝』的右手五根手指上使力。

然后放开了用左手抓住的槛江的手臂。

「好吧,我来当你们的对手。」

景介拼了命强忍快要直打哆嗦的声音,佯装笑容。

「哇啊,大哥哥,你好有勇气喔。」

「对呀,好帅喔,大哥哥。你是新布布耶。」

「新布布耶。」

「……新布布是什么意思啊?」

「啊,不小心又犯了老毛病了。」

血沙和血香俏皮地将脑袋歪倒一旁。

「大哥哥,所谓的新布布啊……」

右边的血香开口起头,然后由左边的血沙接着把话说完。

「就是可以任我们尽情凌辱的人类的意思啦,大哥哥。

……就跟全新的布一样,有把它弄得脏兮兮的价值,所以叫做新布布。」

两个人一起——伸出舌头舔舐了嘴唇。

「呜……!」

景介的背部冷汗直流。

就算她们只是小孩子,照样不可轻视。

别忘了她们还抱着游戏心态杀害了护士,可以肯定这两个家伙是危险人物。

「……原来是这意思啊。」

景介解开大衣的钮扣,一边观察敌人的动态一边缓缓脱下。

「那我也得拿出看家本领跟你们拼才行了。」

「……景介。」

夭看向景介的眼神中带有「你真的要跟她们打吗?」的疑念。

所以景介也用眼神回答——「交给我吧。」

「好吧,你们这两个臭丫头……」

景介将大衣折好搂在怀里,缓缓摆出架势,

准备接招了!——可是却故意省略了这句话。

取而代之飞出去的,是景介的大衣。

大衣一如要遮蔽视线般整件摊了开来,活像只蝙蝠似地向双胞胎袭去。

「呀!」

出其不意的攻击使得双胞胎同时发出尖叫。

同一时间,景介重新抓起槛江的手臂,向夭大喊。

「趁现在!」

三人从七手八脚挣扎的双胞胎身旁往前冲去。和她们交错而过的瞬间,景介暗自在心中咒骂了声「活该」。没错,夭说得对,傻蛋才会想跟你们正面交锋。

当初趁着脱大衣的时候,景介利用『贺美良之枝』刮过了外套的内面。真该感谢对方完全不把自己看在眼里,还老神在在地奉陪自己闲扯淡。

「讨厌……这是什么啦!」

「你不要乱动,血香。现在……呀!」

斜睨背后一眼,双胞胎现在正一边挣扎一边试图扯破大衣。然而,在景介支配之下的,是大衣整体。即使变成了褴褛破布,或者被斩断成无数的碎片,支配也不会因此解除。这就是『贺美良之枝』的力量。

他集中精神,让被撕成两半的大衣分别缠上两人的脸部。现下的当务之急便是遮蔽她们的视野,并趁机逃进房间藏身。

「就是那里!」

夭指了走廊边的其中一扇门。那里是景介一来到医院后,槛江前去接受诊疗的房间。还记得名牌上挂的名字是筱田。也就是说,夭的丈夫就在那儿。

决定好要躲进那房间的景介等人加快了脚步。

然而,就在景介正开始担心计划能否顺利进行的时候——

内心一直悄悄挂念的情况发生了。

夭无意间失去平衡,两只脚绊在一起摔倒。

「……嗄咳!」

蹲俯在地的她捣住嘴巴,开始激烈地咳嗽。

「夭姊!」

景介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明明就近在眼前了,景介遗憾地瞥了房门一眼。

既然如此,也只能随便找个房间临时避难了。下了如此判断的景介把手搭在附近的房门上。

「啧!」门打不开。上锁了。

「偏偏挑在这种时候……!」

景介打算设法抱起夭瑟缩成一团的身子而伸出了手。

咳嗽严重到全身僵直的夭这时抬起了脸来。

然后,她左右摇摇头。

不可以,她说。

「可是……」

「你快……走。」

夭的嘴角和袖子都被血濡湿了。但她仍尽力挤出沙哑的声音。

「不用管我。我没……事!」

景介踌躇不前。

距离目的地的房间还有十公尺。夭大概跑不了这段距离了。如果要硬是抱着她去,结果恐怕如她所言,会耗上很多时间。无疑将让双胞胎再一次逮个正着。是要继续坚持带她一起走,导致好转的局势又再次陷入危急?还是景介跟槛江两人独自逃走?若考虑牺牲的程度,后者才是良策。

只不过,这也代表景介必须对夭见死不救。

黄昏时刻通夜子所说过的话在脑海中萦绕。

——如果你不自量力地连超出你掌握范围内的人都想拯救的话,结局只会是悲剧一场。

她早就料到迟早会发生这种事情吗?

「唔……!」

景介赶到夭的身旁,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你也来帮忙!拜托了……!」

尽管向杵在原地不动的槛江疾呼,但她却几乎毫无反应,只是呆呆愣着。

不行。没办法指望她了。

景介一边默默祈祷槛江至少会乖乖跟在后面,一边准备让夭搭在自己的肩上。

「……景、介。」

夭就像表示拒绝一样,轻轻地推开了景介的手。

「咦……」

看景介一脸茫然,她笑了。

视线充满了魄力。

嘴角固然染满了鲜血,但眼眸中仍埋藏着最真实的意志的光辉,夭温柔地微笑了。


「那个人……就拜托你了。」


「……啊。」

景介顿时彻悟到……

夭当下最关心的,无疑是丈夫的安然无恙。

而且她希望把那个任务交给自己代为完成——

「会有办法的。我可以的。好歹……我也是铃鹿的人。」

景介没有那个意志与力量能够忤逆她的要求。

头一垂,用力抿紧嘴唇,低声说出了「抱歉」两字。

接着转身背对独力从地上爬起来的夭,重新牵起槛江的手,

「……呜!」

心一横,景介迈开大步在走廊上狂奔,将夭抛弃在原地。


4


夭在亲眼确认带着槛江同行的雾泽景介进入了前方十公尺处、丈夫的房间之后,转过身子面向敌对的双胞胎。原先遮蔽了她们视线的大衣早已支离破碎。两人将破烂不堪的碎布从身上撕开,丢到走廊的地板上。

那些布料一动也不动。『贺美良之枝』失去了支配的力量。

「真是的,好惨喔,血香。」

「嗯,真的啊,血沙。结果那个大哥哥才不是什么新布布。」

「对呀,血香……那个大哥哥其实是橡胶娃娃。」

「橡胶娃娃是什么意思?」

随手擦抹嘴角,把残留在口中的鲜血吞回肚子里去的同时,夭询问双胞胎。

「橡胶娃娃很难弄破对吧?所以就是顽强生物的意思啦。」

语带不屑地如此解释的是双胞胎的谁?

两人的脸上笑容已不复见。

而是用带着杀意的视线貌似忿恨地瞪视着夭。

「留下来的只有大姊姊?不好玩。」

「不好玩嘛,血香。生病的一族根本没有猎杀的价值。但是,我们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双胞胎各自拿起『阴咬』——状似处刑锯的刀摆出架势。

夭和做好攻击准备的两人展开对峙。

「你们两个……」

一边重整看似痛苦不堪的呼吸,一边用锐利的视线定睛注视。

「当真是铃鹿吗?」

「嗯,对啊。」 「嗯,对啊。」

两个声音同时回答道。

「像大姊姊你一样过着平和日子的铃鹿可能不知道吧。」

「我们是铃鹿的黑暗。将染黑夜幕的魔性化为泥泞,在精炼之后创造出来的——」

两人异口同声地编织出一句话。

「「——怨念与禁忌的产物啊。」」

那是完美无缺的齐声。

面对煞有介事地自吹自擂的两人,夭垂下眼帘,显得丝毫不为所惧。

「……是吗?听你们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呼吸受到犯病的肺部阻碍,夭的两条腿频频发抖,脸色比医院的墙壁还要更为苍白。不论在谁的眼中,感觉随时会不支倒地的她,只用存在于眼眸中的光怒视疯狂的双胞胎。

「就算我杀了你们……也不要恨我啊。」

「哎呀,你在说什么?」

「对啊,你在说什么?」

无视痴痴笑的双胞胎,夭把手探进了和服的袖子里。

取出袖子里头的东西。

那是一根细长的绳子。

虽然貌似染黑的麻绳,不过看起来也像由好几百根的兽毛揉搓编织而成。

双胞胎一同睁大了眼睛。

「那是……」

「那是?」

「你们不知道吗?我想你们应该不曾看过吧……这是『轮回人狼』。」

即使听到它的名字,双胞胎还是一脸愕然地盯着夭瞧。

「它就跟你们一样。」

「哪里一样了?」

「对呀。那种脏兮兮的绳子哪里跟我们一样了?」

「这是被一族视为忌惮,被本家下令禁用的藏物。」

答毕,夭将左手臂高举到前方。

「对不起唷,艾莲娜。又要伤害你的身体了……」

夭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前呢喃。

然后将黑色的『轮回人狼』垂放在又白又细的手腕上。

绳子一如有生命一样,自动缠住了手腕。

「我要进攻啰,小妹妹们。」

在因病而血色尽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妖艳的微笑……

「大姊姊……来陪你们玩玩。」

……夭静静地宣示。

旋即……


夭的身体高高地腾越而起。


「……!」

双胞胎同时倒抽一口气。

下一个瞬间,右边的少女——血沙狠狠地撞上走廊的墙壁。几乎在同一时间,左边的血香也是。她则是撞上天花板。宛如皮球般向上弹起,与天花板剧烈激撞。

映照在落下倒地的双胞胎的瞳孔里的是:

「这是……什么?」

「……什么东西?」

弯着腰重心放低,两只手长长地向下垂,几乎是四肢着地的夭的异相。

她的双手空无一物。完全是赤手空拳。

那双眼睛捕捉到了第一个站起来的血沙。

在脚步踉跄的血沙咬牙抿嘴,奋力摆出架势的同时,夭再次展开了攻击。

血沙以手中的『阴咬』迎击,从上段挥下。

然而,夭宛若将那刀刃当作棒子来反应一般,不假思索地举起右手臂鲁莽地挡了下来。刀刃切开和服的袖子砍进了手臂。刀刃未将手臂斩断,而是卡在骨头里。

「啊……」

夭的左手一把掐住使力想拔出刀子的血沙脖子。

「咕,放开……」

血沙放弃拔出『阴咬』,开始奋力挣扎,只求把掐住自己脖子的五根手指扳开,但夭丝毫没有打算松缓力道的意思。即便手指的肉被指甲抓破,夭仍紧勒住血沙的脖子不放。

血沙的身体被拉到了半空中——接着往地面坠落。

后脑勺跟亚麻油地毡硬生生撞击在一块。

叽嚓,一个沉闷复杂的声音响起。是脖子折断和咽喉被捏碎的声响所结合而成的声音。

「血沙!」

好不容易重整体势的血香,从背后袭向了夭。

瞄准夭那作势趴在血沙的身上而蹲了下来的背部企图予以一击。

在由斜上方挥下的刀刃即将砍中之际,夭突然回身,同样不假思索地回以一记回旋拳。

「嗄……呜!」

拳头深入了侧腹,将血香的身体掼到一旁。

夭缓缓地站了起来。

直到这时,原先卡在手臂上头的血沙之刀——才终于缓缓滑落。

脖子折断全身痉挛不止的血沙。肋骨被打断、陷入呼吸困难的血香。

处在被痛苦与困惑缠身的两人之中,夭「咯咯」地笑了。

不对,那真的是笑吗?

夭回头面向血香的那张脸上,完全没有表情。

宛如理性消失了似的眼神,也不像有治疗手臂和手指的伤势的意思。浅灰色和服的两条袖子湿淋淋地染满了鲜血,红色的水珠一滴滴地坠落。

夭踩着有些不听使唤的脚步慢慢地朝血香逼近。

「……呜。」

但血香并未丧失斗志。

她从地上爬起,甚至在嘴角挂起笑意,朝逼上前来的夭举刀。

「有意思,大姊姊。」

单手握刀的血香使劲横劈。

「……吃我这刀吧!」

『阴咬』的刀身配合血香的声音变形了。

刀身拉长的同时弯曲了起来,从原先略弯的弧度变成了半圆。朝着夭的腰际砍去。纵使向

后跳,也无法从形状变化后,像是要将右半身包住般的刀口下平安脱身——照理说本是如此。

但夭的回旋踢在『阴咬』砍到夭的大腿前,抢先命中了血香的身体。

「……嗄!」

是因为体格的差距,还是力道过猛?

血香第三次遭到击飞。

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摔到走廊上,一道影子笼罩住了急于起身的血香眼前。

「……啊。」

原来是夭站在血香的眼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

夭伸长了手。五根手指咬住血香的脖子。

只用单手便轻而易举地提起了血香,就像刚才对血沙所做的一样。

「嗄、呜!」

血香因为无法呼吸痛苦挣扎的同时,背部被推挤到走廊上的墙壁。

「你、干什、么……」

夭的右拳灌进了腹部。

「咕、噗!」

一拳、两拳、三拳、四拳、五拳、六拳、七拳、八拳九拳十拳十一拳。

更多、更多,再更多。

肋骨断裂的声响不绝于耳。每挨一拳,血香的身体就随之发出痉挛。

就在数不清是第几拳的时候……

「噫、嗄啊啊!」

不知是因为某处的内脏破裂的冲击,或是夭放松了勒紧脖子的力道。

一声远较之前更为凄厉的——并且伴随了血沫的尖叫传遍了整个走廊。

血香颓然垂下头颅,失去了意识。

即便如此,夭毫也不在乎自己的拳头已经皮开肉绽,继续狂殴猛打。

但——

攻击的中断发生得十分突然。

砸在血香身上的拳头无预警地停止了动作。

接着,换掐住脖子的手指被放了开来。

血香的身体颓然往地上瘫倒。

理性的光明在夭那双无感情地注视着一切的眼中重新点亮。一如在与之呼应般,缠绕在左手上的『轮回人狼』轻轻地松脱掉落了下来。

「……这一折腾下来。」

夭喃喃地开口嗫嚅道。

「寿命大概缩短了三年有吧。」

带有自我嘲讽意味的低语却没有人——甚至连夭自己也没听进耳里。

她一闭上眼睛,便宛如电力耗尽般,膝盖一沉跪了下来,当场倒地不起。


——『轮回人狼』。

能使装备者失去所有的痛楚,并且赋予野性的暴力冲动。

大大削减使用者的性命,就是那个力量的代价。



在撼动了走廊墙壁的震耳引擎声中,枯叶和供子历经无数次的交锋后拉开距离。双方的急促呼吸让这场战斗的激烈程度不言而喻。

「咯咯。」

虽处在疲劳的巅峰,供子脸上的笑容仍没有变化。

「可怕。可是也有趣极了。在夏季祭典的时候只能站在远处观看的宝刀……现在竟然能像这样跟它互砍,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你还是没变哪,供子。」

相对的,枯叶则好像对她的态度感到不快般,语带轻蔑。

「打打杀杀的到底有何快乐可言,奴家无法理解。」

「哼。铃鹿的夙愿无非是追求使血液沸腾肌肉活跃的喜悦。不能理解那个忘我的快感?我才没办法理解你那种想法呢。你果然不配当什么首领。咯咯……人家木春大人就能明白……互相残杀和相互掠夺的个中滋味。」

「你这是在愚弄奴家的胞姊吗!」

一听到木春——死于繁荣派之手的姊姊的名字被提起,枯叶愤而怒叱。

随着凌厉的气息一同发出的怒号在引擎声中依然显得清楚洪亮。

「哎呀,原来你那么尊敬木春大人啊。」

仿佛在以枯叶的反应为乐似的,供子继续挂着阴郁的笑容。

供子的言词和那叨叨絮絮的口吻彻底相反,就好似在挑衅一般。

「咯咯咯,你就算跟我们磕头道谢也不过分。你现在可以这么大摇大摆地以铃鹿的首领自居,全拜木春大人之死。你原本是本家的次女……不过只是个备胎而已。明明是连行丧服的资格都没有的影子……不是吗?」

「住口!」

枯叶抡起『通连』再次向供子扑去。

高高举起的『通连』猛力挥下。供子轻轻地用『捕子车』迎面招架。

电锯与拷问轮。

两把相貌怪异的武器交锋的同时,枯叶以言语发泄过旺的怒气。

「纵火烧掉村子、令铃鹿陷入惶恐、迫使身为备胎的奴家自称下任首领的凶手正是你们!不准你这夺走了胞姊……奴家家人性命的杀人凶手,恬不知耻地大放厥词!」

或许是想起了血亲的死,枯叶的吶喊蕴藏着一种悲伤的颜色。

「咯……咯。」

但供子向那样的枯叶露出了奚落的表情。

「好天真啊,而且也好滑稽。」

脸被旋转的刀刃所喷出的火花照亮的供子,装模作样地嘀咕道:

「也难怪步摘会受不了你。」

「混账……!」

「哼,担心落入敌人手中的好朋友吗?放心,她没事。」

供子翻起眼珠睨视枯叶。

「只是……我跟步摘的交情也算挺不错的喔。而且过去也有照顾她的恩情呢。」

「照顾?什么意……」

「意思是步摘将选择的是你、还是我,这出好戏可精彩了。」

有如要打断问题般,供子展开了行动。

她沉下身子,错开电锯的威胁。再来以一记前踢踢中枯叶的腹部之后,又往后跳开一大步和枯叶保持距离。

「你一无所知,也没有理解任何事。」

供子的脸上笑容已不复见。

只是让有如诅咒般的视线变得更加锐利——睥睨着枯叶。

「衔着金汤匙诞生的本家次女。换作是在分家,便绝对不被允许存在的第二个孩子。无拘无束,不用背负任何责任长大的你,什么也不懂。」

供子扭曲的嘴角不是因为笑容。

「你什么都不知道。铃鹿的内幕也是。潜藏在一族中的黑暗也是。就连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情也是。」

「……混账。」

尽管怒视着供子,枯叶仍难掩诧异的表情。

「你说黑暗?再者……那个晚上所发生的事指的又是?」

供子的嘴唇形似讽刺的笑容。

那模样就好似自卑感转化成了优越感一般——

「我才不告诉你。」

「……你这家伙。」

听到那个回答,枯叶的声音中有那么一瞬间充满了焦躁。

但一转眼,就像反而找回了冷静一样,枯叶斜睨了供子。

「想用模棱两可的妖言诱使奴家动摇吗?莫非不使出这种苟且的手段你就不能获胜?」

「咯咯咯,你那威风凛凛的态度……」

然而供子仍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感觉真是恶心透顶。我快吐了。完全看不下去……」

不过和那个态度恰恰相反,话语中则是充满了恶意。


「所以……『此花』将使出全力……来否定那种物体。」


先前总有些摇晃不稳,仿佛根本没在使力般的动作产生了巨大的转变。

供子以神速的动作冲上了前去。

将车轮横摆高举过头,身体重心压低,仿佛欲从下盘戳凿穿她似地——

用车轮外圈的尖刺朝枯叶刺去。

「……!」

虽然枯叶旋即试图以『通连』招架,可是根本碰不到身子几乎压低到要趴在地上的供子。照理说扭身闪避才是上策,但供子动作的变化来得出其不意,导致枯叶判断出现错误。

其中一根尖刺穿过和服腰带的上头深深地刺进了枯叶的腹部。

「呜……!」

在腹部中刺的情况下,枯叶整个人被向后推挤,冲撞在墙上。枯叶将电锯朝下,瞄准供子握住车轮的手刺去。供子纵身向后跳开闪避,车轮的尖刺这才被拔除了出来。

枯叶以手捣住腹部。伤势获得治愈,出血的状况也停止了。

「哼,看来你以前在比试时藏了一手哪。」

尽管枯叶脸上始终面挂笑容,脸色却是一片铁青。

供子手中的拷问轮则是与她的脸色呈对比——刺伤了枯叶的尖刺的四周变成了鲜红色。

与其说是沾染到鲜血,模样更似从内到外都染成了红色一样。

「咯咯咯,感谢你大方的捐血啊。」

供子半开玩笑地说道,脸上挂着阴森的笑容。

「你应该也认识我们『此花』家的藏物——『捕子车』才对。这是会抽出中刺者的血液吸食,非常美丽的吸血车轮……我劝你最好不要太过逞强。照这染血的程度看来,你的失血应该接近整整※三合吧。」 (译注:一合约○.一八公升。)

一瞬间就失血五○○毫升以上。换作是人类,即便出现休克死亡的状况也不足以为奇。枯叶之所以还能活着且意识清醒,全仰赖铃鹿一族的生命力。

只不过,固然是铃鹿一族,也并不代表大量失血后照样能发挥平时的力量。

「哼,不过是被抽走两、三合的血罢了,没什么大碍。」

虽然枯叶极力保持镇定,但双脚仍有违自身的意志微微地颤抖着。

「你这人还真是狡黯哪,供子。」

但枯叶仍坚强地露出微笑。

「瞎编一些言不及义的笑话,见奴家不被迷惑便一改战术,来个出其不意的突袭是吗……看来你相当害怕『通连』的威力哪。」

「你这是在挑衅我?没用的。完全是在白费力气。我可是暗役耶,早就对那一套习以为常了。我就是在那种环境下被养育长大的……跟视堂堂正正为美德的你们不一样。」



「是吗,那可遗憾了。」

面对出言反击的供子,枯叶像是心灰意冷似地垂下了眼帘,随后……

轰。

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枯叶不假思索随手将『通连』——运转中的电锯给砸了出去。

「……!」

即便是那个狂妄的供子也不禁发出惨叫。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旋转的失控电锯朝着她笔直迎面飞来。

供子惊慌失措地侧跳闪避。才一闪开——

「啊……糟……」

供子便发现枯叶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原来趁着供子的注意力被电锯吸引,暴露破绽之际,枯叶压低身子窜到了她的脚边。仿佛以眼还眼般,朝着供子的身体一举撞了上去。

以自身的身体为武器攻击对手要害。

不仅如此,还矫健地伸长手一把抓住即将落地的电锯握柄。

「供子……觉悟!」

身体失去平衡的供子。乘胜追击的枯叶。

刀光一闪,『捕子车』的防御被『通连』弹了开来。

而且,那个轨迹成功让刀锋擦过了供子的右手臂——

手肘的正下方。

只是轻轻擦过就深深地划开一道严重的伤口。皮肤外掀,血沫四溅。

枯叶没有继续追击。

使伤口恶化增生,专克铃鹿的『通连』。

乍看之下毫不起眼的擦伤,只要搁置一段时间便会成长蔓延,眨眼间就能侵蚀全身。铃鹿的治愈能力固然优秀,也绝对无法与那个侵蚀速度匹敌。

简言之,这一击等同于对供子造成了致命伤。

拉开距离的枯叶关掉了电锯的引擎。

在阔别数分钟之久重新降临的沉默中,枯叶平静地开口:

「是你输了,供子。」

「嘻、嘻嘻。原来如此……这就是……」

供子注视着自己的手臂、被『通连』挖开的伤口。原先阴郁的笑容出现了丕变,脸上浮现出好似痉挛、又或者是为残虐的画面感到开心般的表情。

「既美丽又丑陋,真的好美丽。啊啊天呀,好可怕啊好痛啊怎么会这么爽快啊。」

就在供子陶醉其中的时候,伤口的面积益发广大。

鲜血源源不绝地流出,皮肤绽裂的伤口既长且深。

「放心,奴家不会杀了你。不过……至少得让你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

「……是吗?」

枯叶放下电锯,手伸往背后,抽出插在腰带里的匕首。

供子的手臂断裂脱落,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枯叶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咯咯。」

但……

「我就说嘛……你实在是太过天真了。天真到让我忍不住想吐。」

供子那貌似愉快地看着伤口逐渐浸蚀的态度令枯叶不禁蹙眉。

「供子,你……」

疯了不成。

然而,枯叶话尚未说完,便遭到惊愕打断。

供子举起了手中的『捕子车』。

然后将刚才刺伤枯叶、吸食了血液的部分靠近伤口的上方。

「什……」

红色的水珠开始一点一滴地从『捕子车』滴落。

水珠连成丝线滴落到供子的伤口上头,濡湿,接着——

「好痛……」

一如在呼应供子所低声发出的痛苦呻吟般,『通连』所制造的伤口慢慢停止了成长。

「你固然是本家的女儿,却一无所知……只因为你是次女,所以都被蒙在鼓里。」

供子虽因剧痛而整张脸皱成一团,仍不忘发出嗤笑。

「不管是铃鹿的内幕,还是关于『藏物』。我之所以特地把『捕子车』……拿出来跟你交手的理由就是这个啊。你不会以为这单纯只是吸血的道具吧?咯咯咯……它还能把吸进去的血给吐出来呢……换句话说,它是唯一有能力封锁『通连』的藏物。连这种常识也没有还敢以首领自居,真的好傻好天真。」

「可笑,这有什么好自鸣得意的。」

但枯叶并未受到任何动摇。

「纵使成长停止,也不表示就有办法治愈伤口。那个伤口就跟人类一样……不等上一段时间是密合不起来的。不过只是让一个伤口停止恶化,你身处不利的情势依旧不变。」

「你说的话,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咯咯……谅铃鹿再怎么厉害,被『捕子车』吸走的血液也不是三两下就能马上制造出来的。会不会死的问题姑且先不计较,好戏在于再被它吸个几回你才会失去意识?」


两人就跟刚开战时一样展开了对峙。

不过,双方的武器已没有利与不利的问题。

所以接下来将较量的是——过去锻炼培养的武艺以及气力。

枯叶再次把手搭在引擎的起动机上。

供子则举起『捕子车』,沉下身子。

就在这个时候……


——噫、嗄啊啊!


从远方传来、宛若临死的惨叫声,在电锯引擎熄火的寂静中反响缭绕。

枯叶与供子双双肩头一震。

「……血沙、血香?」供子嘟囔。

「夭……?」枯叶将视线射向远方。

然而这边也打得正火热,不是可以分心的状况。

两人之中放心不下走廊另一头战况的,是枯叶。

「咱们一时休战,供子。」

「咯咯。你在说啥蠢话?别管那无聊的事了……」

枯叶以『通连』向手持『捕子车』、压低重心企图续战的供子进行牵制。

「这才不是无聊的事,至少对奴家而言。」

枯叶徐徐地,但又确实地和供子拉开距离。

「你想逃?现在才正要进入精彩的阶段哪。」

「奴家并非想逃。只是希望换个地点。」

说完,枯叶转身背过供子举步就跑。

「啧……!」

供子咂舌。枯叶已跑出了攻击范围之外,而且在她的背后也找不到破绽。供子只得带着无奈的叹息紧追枯叶。

两人目标同一方向奔驰而去。


第四幕 迷蒙月、遗忘夜


1


景介头也不回,一鼓作气冲到了终点。

打开目的地的房门,把槛江推了进去之后,手伸到背后将门关紧。

大概是有隔音设计,门一带上便完全听不见外头的喧闹声。枯叶的电锯引擎声还有夭的气息在房内都感受不到。这让景介有一股非常沉重的罪恶感。

担心自己是否已经被血沙和血香发现的不安,以及撇下夭独自逃走的无比懊悔混杂在一起,使得景介胸口隐隐作痛。再加上喘息的影响,呼吸变得又短又急促。

无意间握紧拳头的景介本想搥墙出气,但途中打消了念头。

「……王……八蛋……!」

从喉咙奋力挤出的声音好似在咳血般。

姊姊消失不见时的失落感。

自己没能来得及赶上导致灰原死亡的懊悔。

景介一直不愿再重蹈覆辙。

我不要。我承受不了。我再也没办法忍受熟识的人消失不见了。

所以我希望自己可以救她。我不想见死不救。

我只求能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尽一分心力。

偏偏我连这点程度的事也做不到。事与愿违。

通夜子说过,不要错估自己掌心的大小。如果你不自量力地连超出你掌握范围内的人都想拯救的话,结局只有悲剧一场。

这我懂。现在我就有很深刻的领会。

可是——可是。

就算认清了自己有几两重,那么自己掌心外的人事物又该如何是好?

见死不救吗?放弃吗?

或者效法通夜子,以事不关己的态度将其搁置在外,说服自己眼不见为净就可以了吗?

那样是不对的。绝对是不对的。

「我在干什么啊……」

景介自嘲后,扬起脸来。转头扫视房间内部。这才终于看清楚了。

入口房门的正前方有一条短廊。若是沿着短廊前进,就能在尽头处的左手边,看到前方另有一间房间。

景介拉着槛江的手走进那个房间。里头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宽广,令景介吓了一跳。

感觉至少有十坪以上。

在右手边的百叶窗旁,摆放有几盆与景介差不多齐高的观叶植物,长满了翠绿的枝叶。左手边的墙壁则是一整片的书架和药柜。房间的主人或许有留在这里过夜的习惯,房间内部可见貌似床和简易衣柜的家具。前方另有一张看似诊疗用的病床。在摆设于左边角落的书桌前,则有一名男性坐在那儿。

注意到有不请自来的客人,男子转头面向景介。

「你是谁?」

景介低头打了个招呼,朝男子接近。

「请问您是筱田医生……夭姊的先生吗?」

「没错。知道这件事情的你又是哪位?」

若单看衣着,男子身穿白袍系了条领带。是一名典型医生打扮的青年。

只是——外表所显露的气质与其说是医生,用研究者来形容更显恰当。

头发姑且有修剪得短短的。不过叼着香烟的嘴边却长了一圈邋遢的胡须。衬衫上头爬满了皱褶。领带也只是草率系上,说不定高中生的景介看起来还比较人模人样。白袍也满是污渍。

年龄约在三十前后。眼神看似神经质,若硬要找一个恰当的形容词来套在他身上,人概就是『难以亲近』或『行迹可疑』吧。

景介一望得出神,青年——筱田玲二郎又重复问了一声。

「你到底是谁?」

「啊,呃,那个……」

一时之间景介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明才妥当。

「槛江,怎么了?诊疗不是结束了吗?」

「我没有要干嘛。」

槛江面对筱田医生同样没有一丝感情,她的声音令景介感到悲痛。

总之,景介先做了一番自我介绍。

「我是雾泽景介。」

「啊啊,你就是雾泽景介吗?」

看来这名男子也有听过自己的名字。

「那么,雾泽,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一知道名字马上就指名道姓地称呼的态度虽然教景介不以为然,但随即念头一转,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计较那种事情的时候。毕竟事态急迫,分秒必争。

「大事不妙了……繁荣派的人攻进了医院。」

「啊啊,先前的停电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吗?现在运作的好像是紧急电源的样子。」

男子那分不清是冷静抑或漠不关心的语气令景介焦虑万分,但仍沉住气继续说明。

「然后,夭姊她在外面……」

夭的名字一说出口,景介心中的焦躁感就变得更加强烈了。

于是景介加快说话的速度告知筱田。

「夭姊目前情况危急。她现在应该正跟奇怪的双胞胎……在交战,可是我把她给……还有枯叶也是,她很像是被一个叫供子的人——」

「冷静下来,少年。」

「这教我怎么有办法冷静!」

景介忍不住扯开嗓子怒吼。他对操之过急无法清楚说明来龙去脉的自己,以及得知妻子遭逢危机,却仍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筱田感到生气。

「总之,我想夭应该不至于会出事吧。」

但——筱田果然还是不慌不忙,依旧露出一副不关心的态度。

「不如这么说吧——用不着烦劳你担心。虽然你的好意很令人感激就是了。」

「什……」

景介哑口无言。病重到咳出了血来的妻子考虑丈夫的安危,不顾一切留了下来——然而受保护的当事人对于妻子却是这种态度。夭究竟是为了什么牺牲自己的?

「稍等一下,你也……」

景介终于忍不住激动了起来,向筱田逼近。

「啊啊,是我表达方式不对。」

见状,筱田像是猛然察觉自己说错话一样皱起了脸,搔搔头说:

「看来我这人真的很容易遭人误解。放心,我不是没有在担心夭。她好歹是我的妻子,我也深爱着她。不过呢……我坦白直说吧,这里没有让你的观念插嘴我们夫妻俩关系的余地。真受不了,所以我才觉得小鬼头麻烦。」

「……啥?」

景介被那个回答给挫了锐气。

被形容是小鬼头固然令人不高兴,可是对方又开门见山地大方表示『我深爱着她』,被这么一搞,也不晓得自己到底该放心还是该生气。

筱田轻叹口气,将烟屁股捻熄在一块脏乱到分不清该算是烟蒂山还是烟灰缸的铝盘上,取出一根新的香烟点燃。

「你不知道吗?我的妻子所持有的『轮回人狼』可是不得了的玩意儿。假设外面真的打了起来,她也不可能会输。只是寿命多少会缩减就是了。」

然后,轻描淡写地描述了骇人听闻的内容。

「等一下!你说寿命会缩减……那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你的妻子吗?怎么说得好像是别人的事一样……」

「少年,不要用你的观念衡量我们夫妻俩的关系。刚才我已经说过了。」

筱田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不对——隐隐约约好像带着了一丝冷笑。

景介发现……

那个表情与其说是讥讽,宁可说有种厌世的感觉。

「爱是做好觉悟,是接受对方的一切——至少对我来说是这么一回事。」

对了。这就跟放学后通夜子所露出来的表情是一样的。

「她体弱多病。最长恐怕也活不过四十岁吧……但她又是铃鹿之女。如今一族的内部处于一个动荡不安的状况,就算劝她别加入战局她也听不进去。她削减寿命的行为,对我而言跟削减自己的寿命同样痛苦……可是既然我是她的丈夫,就必须尊重、并且接受她的意志了。」

那是屏除了一切迷惘的人才会有的达观表情。

面对那种把话说得斩钉截铁的人,能跟他们说些什么呢?还有什么话是可以打动他们的内心的吗?

景介完全找不出可以反驳的话。

但,仍有一股无法释怀的心情残留着。

下定觉悟。挥别迷惘、用理性扼杀自己的感情,明辨什么是该保护的、什么又是该抛弃的。这样的心态确实令人肃然起敬,也许是正确的。

只不过,那简直就跟——思想僵化是一样的意思不是吗!以掌心包覆不下做为冠冕堂皇的借口,逃避面对本来可以挽回的事物,结果导致总是让自己习惯失去不是吗?

「算了,我们现在该做的不是滔滔不绝地漫谈这种哲学话题。」

从景介脸上别开视线,筱田一口吐出深深吸进的烟。

「现在状况是怎么个来着?说来听听吧。」

「啊……啊啊。」

的确,现在没有那个闲工夫在这种地方打口水战。就在自己像这样瞎耗下去的时候,枯叶和夭可能面临了危机也说不定。

景介简明扼要地交代了目前所发生的状况。

供子来犯。

超乎常理的双胞胎的来袭。

枯叶希望拯救槛江。

以及自己逃来这里的过程。

「原来如此。」

听完说明,筱田点了点头。

「唉,繁荣派的行动也实在太过野蛮了。」

「……这下该怎么办呢?」

尽管景介实在也不愿征询他的意见,可是现在由不得自己。

景介一问出口——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你的性命正受到了威胁。」

……筱田便毫不客气地点破事实。

「不过,我也不能一副太过置身事外的态度……吧?繁荣派现在盘算的,或许是摧毁这家一医院,进而推翻本家一手创建的体制也说不定。」

他瞥了景介一眼。

「另外,对她们而言真正重要的,不是我个人,而是筱田家所汇整的一族病历。说穿了……我就算被她们顺手杀掉了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筱田轻轻耸起肩膀说:

「不过也有可能是供子个人的独断行动。」

「这话怎么说?」

「怎么,你没听说吗?供子……『此花』家是铃鹿的暗役。她们和铃鹿的骄傲相违,从过去以来一手包办了所有龌龊的战争与虐杀等任务,简言之她们等同是铃鹿的黑暗的存在啊。」

景介回想起来。

记得供子本人是有说过类似的话。而且——

「你说的那对双胞胎,应该也是『此花』家的人吧。会是供子的妹妹……吗?真是令人同情,为了隐瞒蔽她们的存在,就连医生也没办法看。」

血香与血沙。

她们俩虽身为一族,却不为一族的常理所容。

不——不对。

「说来真是可笑。明明早已不再和其他异种斗争了,却死守着自古流传下来的风俗和陋习不放……一心只想防止崩坏,视变革为洪水猛兽,结果就是遭到时代的淘汰……跟人类的乡村社会可谓半斤八两哪。」

她们是身不由己地被强迫编入一族常理的一环里。

「还有其他的袭击者吗?」

景介摇头回答筱田的问题。

「不知道。至少我们没有碰见。」

筱田颔首。

「是吗?那就假设敌人只有那三人……如果枯叶和夭战胜那就圆满落幕,要是输了那我们就有生命危险,结论大概就是这样吧。不过夭是不可能会输的,所以应该不需要担心双胞胎的问题。但是,一旦枯叶落败,那就难保夭的安全了。更甭提演变成混战的情况了……有件事我得先跟你声明,在我的选择里没有逃走这个选项,因为有夭在。」

「呃……您真的很信赖夭姊呢。」

景介的心情与其说是钦佩,不如说是有点半傻眼。

这感觉好像被迫听人家炫耀小两口有多甜蜜一样。

「不是我信赖她,而是逻辑上来说根本不可能。夭吞败战,就跟怪医黑杰克开盲肠手术失败一样不可能;反过来说,要我抛下夭独自逃走,也跟怪医黑杰克对患者见死不救一样不可能。」

只不过那是听来有些刺耳的爱情炫耀。

「……是吗。可是我记得就算有患者找上门,怪医黑杰克还是常常把那句『不关我的事』挂在嘴边耶。」

景介试着稍微揶揄了一下。

「他那个人话说得再毒,最后一定会出手相救的啊。」

只可惜没有收到效果。

「无论如何,这里有个问题。少年……你有能力战斗吗?我只能任人宰割。」

自信满满地表示自己不构成战力的筱田固然令人摇头叹气,不过自己也是五十步笑百步。顶多就是逃命的时间可以比两个礼拜前多撑三秒左右。

不过,景介还没有达观到干脆就这么放弃挣扎的地步。

景介扫视了房间一圈。

景介找寻附近有什么可以派上用场的东西,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药柜上。

「……呃,我想知道……」

指着上锁的柜子,景介问道:

「请问这柜子里装的是?」

「嗯?里面没有可以拿来当武器的东西啦。这儿纯粹只是诊疗室,管制药品类都保管在别的房间。紧急用的手术刀倒是有几把。另外……」

筱田将陈列在药柜里的物品——诸如葡萄糖和盘尼西林等一一列举出来。坦白说,那些念起来饶舌的西洋药品名听在景介耳里,几乎都像是诵经般有听没有懂。

不过,当中有几个单字令景介灵机一动。

「……就是那个。」

「嗯?哪个?」

「请问那个药对一族也有效果吗?」

「基本上是有。否则我也不会摆在这里了。只不过药效比用在人身上还薄弱。每一种药品都需要大量投药,而且药效的持续时间也很短。话说回来……如果你的目的是靠近她们再注射施打,我劝你还是别做梦了。毕竟她们又不会乖乖坐在椅子上等你打针。」

「不。」

景介向回答中夹杂了叹息的筱田摇了摇头。

「我有办法……但是得稍做准备。」

「是吗?」景介充满自信的说词,令筱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喃喃嘀咕一声:

「反正,不论如何再这样耗下去我们只能坐以待毙。我来帮忙你准备吧。」

景介很吃惊,筱田居然二话不说就决定相信自己。

——这个人会不会其实是个好人呢?

总之,虽说是准备,仍必须加快脚步。即便在这个瞬间,枯叶和夭也在拼命战斗中。景介的器量并未大到能默默等待她们战斗结束。

「那就麻烦您了。」

景介握紧『贺美良之枝』,开始向筱田做出指示。


2


朝悲鸣传出的方向直奔而去的枯叶和供子所目击的,是呈现在走廊上的惨状。

那儿不存在所谓的胜者。

倒在距离两人最近的位置的人,是血沙。

她面朝下方,弓着身子试图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未见明显外伤。不过嘴角被血染成暗红色,向前伸出的手则频频颤抖着。

「供……子、姊、姊?」

认出供子的身影,血沙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她还保有意识。或者是刚从昏迷中清醒?

在血沙的后方几公尺处,血香和夭两人一如并排在一起般瘫倒在地。

血香趴在地板上的头部淹没在从口中吐出的血海之中。身体不断发出短促的抽搐,怎么看都不像还有意识。

至于一旁的夭。她是三人之中伤势看起来最严重的。

不仅浑身是血,灰色的和服也变得斑驳。右手的袖子破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从缺口下方隐约露出的手臂上,则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至于左手臂也同样惨不忍睹,五根手指扭曲得面目全非,折断的骨头穿出了拳头。

「……夭!」

枯叶大喊,向夭冲去。

相对的,供子则是一语不发。盯着看着这幅景象一段时间之后,瞥了枯叶的背部一眼,流露出一丝的杀意——不过最后还是移开视线,缓缓朝血沙走去。

「振作一点,夭!」

枯叶半抛掷地将『通连』丢在地板上,搂起了夭。耳朵贴近夭的嘴边。听到微弱的呼吸声后,枯叶这才像是感到放心似地吁了口气,回过头招呼棺奈。

「棺奈……快拿『云金之水』出来。」

「遵命。」

跟随枯叶到来的棺奈伸手到背在身后的白木箱中摸索。

从中拿出的,是一只细嘴壶。

接过细嘴壶后,枯叶衔住壶嘴,含了一口里头的液体。

接着枯叶和夭嘴对嘴,喂她喝下。夭的喉咙「咕嘟」地发出声响。顿时,手臂的裂伤和骨折有如时钟逆转般逐渐治愈。

不过,并未连意识也一并恢复。

细嘴壶『云金之水』拥有取之不尽的治伤良药,可是对用『轮回人狼』之后所带来的反弹一点办法也没有。而且在夭原先的肺病的影响之下,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恢复意识吧。

枯叶把沉睡的夭委托给棺奈照顾后,将视线射向供子。

供子站着俯视倒在地上的血沙。

「血沙……咯咯,打输了是吧。你这『此花』家的笑柄。」

那句话仿佛带着轻蔑的意味。供子的嘴角挂着一个无法分辨是笑意还是痛苦的扭曲。

「供子、姊姊……对不、起。」

本来喉咙被捏碎、脖子骨头也被折断的血沙,如今已恢复到可以自主开口说话的程度了。

「治得好吗?」

「可、可以的。」

「那立刻给我治好。」

供子睨了妹妹一眼,接着朝另一名妹妹血香走去。

「……啧。」

供子咂舌。



这边的下场比血沙还要凄惨。

部分内脏破裂的冲击造成血香大量吐血,脸色比苍白色还要惨白。两只手颓然无力,整个人奄奄一息。

「血香,快起来……血香。」

供子瞧血香唤也唤不醒,于是用鞋尖踹了一脚。但血香依然文风不动。

只要意识恢复便有办法疗伤,铃鹿一族是绝对不会死于这种程度的伤势的。不过,即便是有鉴于此,供子对妹妹的态度依然显得过度冷酷。

「供子!」

瞧见供子的行径,枯叶气愤大喊。

供子瞄了身后一眼,可是对枯叶的喝斥不理不睬。

「我叫你起来……去,废物一个。」

这回用鞋尖改朝血香的头部补踢了一脚。

「啧……让开,供子!」

无法坐视不管的枯叶赶到了俯伏在地的血香身旁。

扶起她的头部,把『云金之水』的壶嘴凑到她的唇边再灌入药水。

「哎呀呀。竟然借敌齍盗,你在打什么主意?」

供子像是在取笑这种行为般发出讪笑,枯叶抬起头以严厉的目光直视。

「她们刚刚称呼你为姊姊。既然如此……她们不是你的妹妹吗?」

「嗯,是我的妹妹没错啊。」

供子一副『是又怎样』的模样点头承认。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个滥好人。我有两个妹妹而且还是双胞胎,你不可能不清楚这代表什么意思。这样你仍坚持要救她?真是完美到令人觉得丑陋。清廉得教人呕心想吐。你之后一定会后悔的……咯、咯咯。」

「不许你侮蔑奴家,供子。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算什么本家的首领。」

枯叶让状况回稳的血香躺好,重新拾起『通连』站了起来。

「……哼。」

不知供子是被枯叶的话触怒,抑或单纯觉得有意思。

她耸了耸肩膀,伸出舌头舔拭嘴唇。

接着瞟了血沙和血香一眼,脸上浮现嘲笑的表情开始述说。

「你说得没错,她们两个是我的妹妹。同时也是……咯咯……一族里不为人知的阴影,黑暗的存在。你固然是本家的人,但终究只是个次女,一无所知地长大的你向那个黑暗自称首领,着实天真、着实滑稽。」

但就在接续前文的同时……

供子把右手的手指——放到了自己的脸上。

然后——

「她们虽然和你一样是次女,命运却跟你大不相同。」

突然一改仿佛在冷嘲热讽的阴沉口吻,显得忿恨不平。

「她们是绝不会受到他人祝福的黑暗产物。被制造、生育、扶养以成为『此花』的道具……更进一步成为让铃鹿的暗役利用的道具……不过是杀戮用的物体罢了。」

随着话说出口。

喀。

供子竖起指甲,从脸上刮过。

鲜血从撕裂的皮肤渗出,流下红色的线条。

「咯、咯咯……咯咯咯。」

阴笑。撕扯。一而再再而三地抓伤脸颊,同时两片嘴唇念念有词。

就像在诅咒自己般,不停重复自残的动作。

「这一切全都是一族的习俗。由长老众和本家所做下的决定。上一代首领全都知悉得一清二楚。明明知道,却还是默不作声……」

供子面露烦躁之色,原本絮絮不休的嘀咕声音量有逐渐加大的趋势。

嗫嚅变成吐露,吐露变成哄笑,哄笑变成嘶吼。

「咯、咯咯……哈哈哈!丑陋得直教人忍不住想吐、愚蠢得让人笑不出来!单纯得好天真无知!什么矜持啦、人类共存啦,那些道貌岸然的话讲得好不动听……暗地里却若无其事地绑走人类的婴儿换走身体!把藉此苟活下来的小孩当成了道具,却不敢公开她们的存在!那就是本家的、铃鹿的真面目!」

吼叫声有些歇斯底里地——响彻了医院的走廊。

自脸颊拿开手,供子见手掌染成了红色,皱起眉头。

动作粗鲁地将血抹在衣摆上后,供子轻蔑地说:

「好肮脏的血。」

视线和声音里所夹带的感情是恨意。

还有嫉妒。

恨铃鹿一族所怀抱的矛盾,与被迫背负那个矛盾的命运。

以及——嫉妒对那样的矛盾一无所知,生活得幸福无比的枯叶。

和凭着一口气喊叫到最后的供子对峙的枯叶垂下脖子。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道:

「……那就是铃鹿的黑暗吗?」

落寞中带有些许的哀愁。

「诚如你所言,奴家确实什么都不了解。不论是你们的事,还是槛江的事,会被你责怪天真无知也是莫可奈何。这样的奴家以首领自称,从你的角度看来想必十分滑稽没错。」

然而……

「但是……」

枯叶并不因此而泄气。

寓于眼眸中的意志之光强而有力,慢慢冲淡了后悔与悲伤的颜色。

枯叶毅然决然,始终抬头挺胸,一如做好了觉悟似地——


「也正因为如此,奴家认为……根除那个无意义的陋习,洗刷本家的耻辱,乃是奴家的责任。」


做出了宣言。

接着她目不转睛地直视眉头深锁的供子,毅然地露出微笑。

「不如就藉这个机会,奴家允诺你废止那一类的陋习吧。毕竟一无所知的奴家本来就不需要拘泥那种东西。倘若这场可笑的内哄的原因也是出自于那个黑暗之中的话……那奴家必将斩断黑暗、拨云见日。」

那个声音已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的迷惑与忧虑。

供子顿时哑口无言。

但旋即找回了那个阴沉且像是在自嘲似的笑容。

「天真,你果然什么也不懂。」

她眼珠一翻,以仿佛揉合了恨意和嫉妒般的憎恶视线怒瞪枯叶。

「咯咯咯,拨云见日?我……我们『此花』所肩负至今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那个黑暗耶?对于这一千年以来,唯有身处在黑暗中才有活着的意义的我们而言,那样做是能救赎什么?再者,如果没有黑暗,甚至无法诞生到这个世上的血香和血沙也是一样……所谓的驱逐黑暗,说穿了也只是不认同我们的存在而已。」

语毕,供子一如在厉声斥责般,呼唤了仍旧倒地未起的双胞胎的名字。

「血沙、血香!你们这两个没用的东西是要睡到何时……快给我起来!」

「……是、的。供子姊姊。」

「对不起。供子姊姊。」

双胞胎纷纷从地上爬起。

她们的身体应该尚未恢复到万全的状态才是。虽说伤势是治好了没错,相对地体力的消耗也很剧烈。

但与身心状况无关,双胞胎重新拾起武器。

「我在此下令。即刻起你们以『此花』的尖兵之姿,打倒眼前的敌人。」

「我知道了,供子姊姊。」

「遵照你的指示,供子姊姊。」

宛如——供子的命令成了反射条件似地,双胞胎摆出了架势。

「供子……你这家伙还是仍坚持把她们当作东西来利用吗?这么一来……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们将永远无法挣脱黑暗的束缚,这道理你为何就是不懂!」

枯叶那有如劝善规过般的提问并不足以打动供子。

「咯咯。我这就离开这里,前去处置雾泽景介。」

在貌似嘲笑的脸上恨意和嫉妒早已不复见,只有一片阴险的残酷。

「……唔!」

听到景介的名字被提起,枯叶脸色一沉。

「慢着,供子!」

枯叶立刻准备上前阻止供子。

「我们不会让你得逞的,对吧,血香。」

「是呀,血沙。因为这是供子姊姊的命令。」

以肉身挡住枯叶去路的,正是留着一头左右对称发型,并且左右对称地举起武器的铃鹿的黑暗——禁忌的产物·双胞胎姊妹。

「退开!」

「我们才不退开。」

「我们才不退开呢。」

枯叶挥舞着没有开启引擎的电锯,试图逼退两人。

状如处刑锯的两把刀交叉在一块,挡下了电锯。

「供子!奴家绝不许你对景介……奴家的丈夫出手!」

「我就警告过你一定会后悔的嘛。咯咯咯。」

撂下狠话的供子早已不把枯叶放在眼里。

背对短兵相接而铿锵作响的金属声,供子轻轻地挥了挥手——往走廊深处跑去。



事态分秒必争。

在当下这个瞬间,枯叶、夭也在持续奋战中。而且最糟的状况是敌人有可能会打破房门闯入这儿。在焦躁心情的逼迫下,景介拼命加快进行战斗的准备。

当然,这招对敌人管不管用还是未定之数。就这意思来看,算是听天由命。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总不能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就坐以待毙。

「少年,放这里可以吗?」

筱田搬动诊疗用的病床,改为摆置在房间的中心。

现在就是在为万一被敌人闯入病房的突发状况做准备,才能有备无患。

「就交给您判断了。医生您应该比我还了解这房间。」

「也是。」

看了边搔着头边环视房内的筱田一眼,景介用『贺美良之枝』一一替排列在地上的物品刻下伤痕。

手术刀还有针筒。

大致的处理已进行完毕。剩下的只要把这个整理到可以搬动就好。

就在这时,忙得焦头烂额的景介的耳里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齐聚在箱庭的孩子们的晚会。

——榛的颜色 芳香的草原。


景介倏然仰头一看。

是槛江。

她坐在椅子上眺望着虚空,一边吟唱那首歌谣。


——就跟那孩子的骨头一样串连在一块。

——你的微笑 首饰 戒指 温暖的餐桌。


景介的胸口突然发热。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回忆从前。记得那是发生在幼时,某个父母结伴出门不在家的晚上。


——荆棘 恶梦 预兆 呕吐 爱。

——啊啊,我一直都在看着它。


景介和姊姊两人留在家里看家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之前就偶尔发生过,而且也不是只有一次两次。但是——在那之中的某一日,过去从来不曾回忆过的光景突如其来地爆发出来了。

当时景介就像现在一样,坐在地板上忙着手边的事。

印象中很像是在把玩、或者收拾散乱一地的玩具之类的。

相对的姊姊则是坐在折迭椅上。恰巧就像现在的槛江一样。

啊啊——既然有折迭椅,那就表示地点是在姊姊的房间。

看管着在房间里嬉戏的景介的姊姊,不知不觉间开始在椅子上吟唱起歌谣来,一如忘记了沉浸在一个人的游戏里的弟弟般。至于景介仍兀自玩得浑然忘我,一边把姊姊的吟唱声当作背景音乐,一边用蜡笔涂鸦作画。

「……啊。」

当景介回过神时,眼眶己噙着泪水。

景介摘下眼镜用袖子拭泪。

泪水在抹去之后便停止住了。这绝非难过落泪。

只是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毕竟——那是在曾经实际存在的狭小箱庭里,某一夜所发生的平凡回忆。(注:箱庭原意是在箱子中模拟庭院或山水景色所创造的小型盆景,在此引申为狭小封闭的空间或环境。)



——两个人的夜晚愈来愈深了。

——期待朝阳升起的废屋,伫立在它的前方。


槛江的音色、发音、节奏。

对——没有错。

姊姊她就是用她这种调子在吟唱的。


——我在等待着你。

——墙壁上有灰泥,不然就是坑洞。


严格说来,这算是一首气氛非常感伤的诗,可是槛江的吟唱却让人感受不到感伤的气息。

听起来是那么的温柔沉静。

但又好似感觉开心地。


——如高烧般深深烙印下的那个,

——以及为了拥抱你的两只胳臂。


以带有抑扬顿挫,且投入了感情的那种声音。

感觉就像是要把余韵遗留在心底,而不是耳里一样——

歌谣的吟唱结束了。

槛江的视线和抬头仰望着她的景介重迭在一起。

「嘿,槛江学姊。」

「什么事。」

无意间笑逐颜开的景介向她询问。

「我姊姊……她在宅邸中的感觉如何?」

「不知道。我没看过。因为总是隔着一道墙。」

「我不是问看起来的样子,我是说声音啦。」

景介摇摇头说:

「她跟你说话时是什么样的感觉?很开心吗?」

姊姊为什么会出现在村落呢。若从枯叶和槛江的说词来想象——尽管自己并不愿做这方面的思考——姊姊她很有可能是遭到一族的人绑架以作为祭品之用,在临死之前一直饱受痛苦折磨也说不定。假若事实果真是如此,景介就悲痛得无以复加。

可是。

只有一时也好。纵使是只和槛江聊天的时候也好——

「感觉很开心。」

槛江回答道。

「是……吗?」

如果槛江说的是真的,景介觉得那就够了。

「她有说过自己很开心。跟槛江小妹妹聊天很快乐,她是这么说的。」

声音里不带有任何情感。早已抛弃了感情的少女宛如在朗诵别人的日记一样,平平淡淡地反刍自己的过去。

「谢谢。」

但景介还是向她露出微笑。

「为什么?」

「没关系。我这是代替姊姊跟你道谢……谢谢。」

景介站起身。

准备已大功告成。

抬起脸一看,筱田医生正在诊疗床的旁边吞云吐雾。

「不好意思打扰你沉浸在感伤之中……接下来该怎么做呢?少年。」

「医生,请您留在这里。」

景介点头回答问题,做了两次深呼吸。

「我这就前去迎战。」

「你一个人?」

「是的。槛江学姊能麻烦你吗?」

「麻烦我?我该为她做什么才好?」

「在我们回来以前,请您把她藏匿起来。我……我和枯叶没办法忍受她和繁荣派的人处在一起。可以的话,我们希望她能过和平的日子。」

「可是她本人的意愿……」

话说到一半,筱田才像恍然大悟似地嘟嚷了声「啊啊原来如此」。

「我明白了。身为这里的医生,本来我的立场是不该偏心本家或繁荣派任何一边的,不过……放心吧,没问题的。反正先打破禁忌的人是对方。」

筱田冷冷地闷哼了一声。

「就算你们遭逢了什么不幸也请尽管放心。我会收养她当我们家的养女的。毕竟夭的身体也无法负荷生育。她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筱田话讲得一派轻松,也搞不清楚是开玩笑抑或当真有这打算。

「好的。那就拜托您了。」

实际上,景介死亡的可能性也确实相当地高。希望我不要那么倒霉啦——就在景介一边如此苦笑,一边朝房间出口踏出一步的同时。

从转角的另一头传来了门打开的微弱声响。

「……!」

景介提起戒备,向筱田使了个眼色。筱田牵着槛江的手退避到房间角落。

拜托,希望进门的是枯叶或夭。景介所怀抱的一丝希望,最终被从走廊进入的人影给粉碎了。

「晚安……咯咯咯。」

人影踩着虚无缥缈的步伐,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抱着巨大的拷问轮,摇晃着留得两条长长的双马尾。

「找到了。捉迷藏……就此宣告结束。」

供子——阴沉地扭曲起嘴角。

「……枯叶和夭姊她们怎么了?」

「咯咯咯。」

摆出架势的景介一问,供子便忿恨不甘地露出嗤笑。

「她们还活着。真是教人想到就有气。不过呢,她们现在应该被我的两个妹妹给吃了吧。」

一边拨弄着前发,供子一边开心地说。

换句话说,枯叶和夭现在正在和双胞胎周旋吗?

至少可以确定她们目前平安无事。接下来——我必须设法让枯叶放心。因为事情只要一和我扯上关系,那家伙就会莫名容易地失去冷静。

一想象到枯叶那个模样,就有种像是难为情又像尴尬般的心情,之后景介用演戏般的夸张动作挺起胸膛,用眼神向供子示威。

「是吗,那我安心了。接下来我只要揍扁你就好。」

「哎呀。还真有趣。这么有趣,教我心情都不愉快起来了。」

供子并未发怒,只是仿佛不把景介放在眼里般发出叹息。

「我生气,所以我欣赏你。你要不要特别让这个『捕子车』抱抱看?用它抱你,刺穿你,在你身上辗来辗去……最后把你吸成人干如何?」

「哈。」

所以景介也强忍压迫着胸口的紧张与恐惧。

挂起一抹冷笑——睥睨了敌人。

「放马过来吧,怪物。由伟大的人类来当你的对手。」



一方试图冲破敌人的防线往前赶路。

另一方则是不断阻扰。

枯叶和双胞胎的攻防陷入了一进一退的胶着状态。

不对——若以胜利条件来分析,血沙和血香远远占了优势。

愈是浪费时间,景介的性命就离枯叶的掌握愈远。枯叶的表情被焦躁,挥下的电锯也开始有失精准。

「大姊姊你急着走吗?不行喔。」

「对呀。再陪我们玩久一点嘛。」

攻防战告一段落之后,枯叶退开和双胞胎保持距离。

双胞胎就像在挑衅枯叶一样,嘻嘻哈哈地笑闹。

枯叶没有应声,重新提起『通连』展开突击。

正面的进攻乃是幌子,实则往右。枯叶抡起狂暴的旋转电锯从下段往斜上挥,朝血香砍去。

红光拉着尾巴袭向血香的侧腹。

「呀!」

响起的不是悲鸣而是娇嗔。血香像是乐在其中似地,扭转身子闪过。同时,左边的血沙挥舞着『阴咬』朝枯叶疏于防备的侧腹横劈。

枯叶反倒冲向了血沙。

利用重量将挥到半空中的电锯使劲往下甩。

「啊哈!」

血沙也一样无意闪避。

继续往前迈进,几乎和枯叶紧贴在一起。在间隔太近以至于双方无法施展攻击的距离中,貌似处刑锯的刀不知不觉间弯曲了起来。从原先的弧形几乎变成圆形。

『阴咬』箍住了枯叶的躯体后之后,血沙以空下来的右手抓住前端的把柄。

成功将枯叶封锁在刀锋之中。

「啧!」

枯叶咂舌,使出浑身的蛮力踹飞了血沙。

大腿连同和服一起遭到撕裂,血花四溅。不过还不到切断那么严重。原来是承受不住深入心窝的冲击的血沙放开了『阴咬』的把柄。

「……抱歉,吉乃。」

枯叶一边重整体势一边自言自语。

「想救景介的心情……你应该跟奴家一致才是。请你多加忍耐。」

旋即,圆形的刃器出现在枯叶的眼前。

是来自血香的攻击。她效法刚才的血沙使『阴咬』弯曲,欲从背后割下枯叶的首级。枯叶伸出手扶住刀腹,使其向上弹开的同时,自己则屈身往地上翻滚。

然而,从地上起身的枯叶并未摆脱双胞胎的拦截。

早已拾回『阴咬』的血沙所站立的位置就在枯叶的前方,拦阻了枯叶的去路。

前有血沙,后有血香。

枯叶成了被前后夹击之姿。

「这个大姊姊好弱喔,血沙。」

「和那个灰衣的大姊姊相比差多了说,血香。」

夹在面对面愉快地你一言我一语的双胞胎中间,枯叶紧抿嘴唇。

双胞胎说的是事实,她们的强度比枯叶略胜一筹。

「实力果真了得哪……你们两个。」

枯叶大方地对敌人表示赞扬。

「可是你们拿奴家跟夭比,那就搞错对象了。夭那可是邪门妖道。」

使用了『轮回人狼』的人虽然战斗能力几乎都高人一等,但使用者的寿命也会遭到大幅削减以作为力量的代价。因此,一族向来将那个藏物视为禁忌。

「言归正传……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双胞胎向语带自嘲的枯叶。

「你无计可施的,大姊姊。」

「是呀,不行喔,大姊姊。只能怪你自己没事干嘛救我们的。」

「对啊,血香。明明供子姊姊警告过你一定会后悔的,对不对。」

「哼。」

枯叶并不因此气馁,反倒目光如炬地瞪视双胞胎。

「谁后悔了?奴家即便有后悔的地方,也是后悔奴家竟无力击败你们。况且啊……」

枯叶定睛注视着走廊的另一头。

「人类可是很强大的——特别是那个人。供子她若是轻敌,到时阴沟里翻船的人可是她自己。」

然后就像带着敬意,同时又貌似钦羡地笑了。

「你胡说的吧。」

「你胡说啦。」

双胞胎嗤之以鼻。

她们俩所持的刀刃又开始产生变化。这回是使前端极度弯曲。变形成钩爪状。

两人似乎打算以这样的武器前后包夹枯叶,使她身体分家。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的杀手锏吗?」

枯叶一如有所顾忌似扫视前后。

即便退开到旁边也无处可逃。而且也得找出破绽,才有办法从上下窜过。

「……那么,奴家也拿出杀手锏来吧。」

「哎唷,我怎么没听说她有什么杀手锏呢,血沙。」

「她只是不服输罢了,血香。」

「真的是这样吗?别以为奴家只是将这把『通连』改造成一般的电锯而已。奴家本来也不想使出这招……但总比输给你们好吧。」

枯叶向兀自一搭一唱做出结论的双胞胎举起电锯。

「放马过来吧!」

血香和血沙分别摆出进攻的姿态。

「是吗,大姊姊……」

「好吧,大姊姊……」

接着双胞胎以同样的声音,像是同步一般——

「「那你就纳命来吧!」」

喊出了同样的台词——剎那间,刀光二闪。

刀刃分别从前后两方同时袭向枯叶。

枯叶瞬间展开了行动。

配合双胞胎的呼吸高举电锯。她的手抓在刀刃与机械的接合基部附近——几乎靠近中心的位置,这举动怎么看都不像是旨在攻击。

下一刻,双胞胎终于了解枯叶所采取的行动的意义。

血香从后方横劈而来的刀刃,被机械部分的后部、引擎给挡了下来。

至于——

血沙从前方挥下的刀刃则和电锯的前端相冲突。

「啧……!」

发出懊恼的声音的人,是血沙、还是血香?抑或两方?

枯叶用狂妄的笑容呼应。

「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就是奴家的『通连』的杀手锏……」

一边招架攻击,枯叶的手指一边掀开了位在机械部分底部的小型屏蔽。

按下里面的东西,枯叶一举将电锯抛向上空,趴低了身子。

「……自爆按钮!」

「咦……?」

双胞胎瞠目结舌的下一秒。

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在上空爆炸了。

「呀啊!」

冲击与热风同时向四面八方散开,金属的零件从半空中落下。

双胞胎忍不住抽回武器,用双手护着脸孔伏卧在地,枯叶的身影已从她们的前方消失。

枯叶的脸赫然出现在把袖子从脸上移开的血沙的眼前。

「休怪奴家无情!」

不知何时从电锯上头拆除下来的『通连』的刀身——串连成锁链状的刀刃就像鞭子一样垂落着。枯叶从下方抽打了血沙从短下摆的和服露出的左脚。

「……呜!」

「如此一来……」

枯叶就着整个人几乎蹲下来的姿势,往反方向翻身。

「……就结束了!」

然后在缩着身子、呆若木鸡的血香的右脚上也砍下一刀。

伤口不深。可是不消一会儿,伤口就开始慢慢侵蚀血肉与骨头。没有『捕子车』的双胞胎拿伤口只能束手无策。

「啊、啊……」

双胞胎按着蔓延迹象肉眼清晰可见的伤口,发出了狼狈的声音。

枯叶低头俯视她们,调整急促的呼吸之后……

「……抱歉,稍后再帮你们疗伤。先做好断一条腿的觉悟吧。」

不顾和服因为爆炸的余波而烧焦和布满煤灰,直接掉头往走廊深处奔去。



供子手持巨大的拷问轮——『捕子车』逐步逼近。

一边定睛注视着那进逼到了眼前的凶器,景介一边集中意识。

一次支配这么多物体的经验,这还是第一次。景介从棺奈手中取得这把『贺美良之枝』已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虽说一直以来只要逮到机会就勤加练习,不过能否进行得顺利,全赖景介的集中力。

「好……你放马过来吧。」

以及接下来的作战。

一如要对伺机攻来的供子先发制人般,景介首先以病床发难。

病床以仿佛被爆炸震飞的劲头朝供子飞去。

「什……!」

供子牙一咬,似乎当真吃了一惊。

冲突。

可是,敌人铃鹿一族也非浪得虚名。

就在此时……

面对迎面飞来的病床,供子先是蹲下身子,接着以全身的力量将病床向上一提,顺势推开。她的身形飘忽得有如鬼魅,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在飞向后方的病床滚落到地上之前,脸上挂着一抹冷笑的供子继续朝景介跨出一步。

「咯咯……哈!有意思!」

「是吗?」

景介这时早已打出了下一招。

「……那你再多尝尝一点好了。」

供子——恐怕在她本人也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身体失去平衡跌倒了。

原来是观叶植物伸长了枝叶,有如藤蔓般纠缠住了她的脚。

遭供子拉扯的植物连同盆子倒在地上。

景介再一次操作病床,作势追击。浮到半空中的病床从供子的正上方落下。

床面朝上着地的病床将供子的身体压在下头。

「这是……」

就在供子惊愕地嘀咕的同时……

「这招如何!」

一具木制的衣柜紧接着从景介的背后飞了出来。

沉甸甸的衣柜「咚」地降落在病床的上头,追加重量。

诊疗病床。观叶植物。衣柜。凡是在视线内的东西,景介全都用『贺美良之枝』事先留下伤痕了。如果不在这里开打,这样的安排便不具有意义,不过最后还是充分地发挥了效果。

就结果而言,供子主动找上门来反倒可以说是偶然的幸运。

无论如何,如此一来最后的一击便可确实命中。

当然,床脚还是有一定的高度,所以并不代表已经完全将供子困住。可是敌人接下来的行动唯有『从中脱出』一途可选。而且不论铃鹿一族具有再怎么超乎常理的爆发力,在倒地的状态下,行动也会变得不灵光。

景介集中意识,当场在心中默念准备移动那个东西。

但,就在这时……


「……咯咯咯。」伴随着宛若从地狱深渊响起般的娇声。

——一道轰然巨响乍现。


「啥……!」

心脏揪了一下。全身变得僵直。

衣柜和刚才恰恰相反——朝着景介迎面飞了过来。

「呜哇!惨了!」

景介立即默念『快停』,但效果仅止于减缓速度,不至于完全静止。

要让这么巨大的物体随自己心意飞舞,需要相对的集中力。然而惊愕得整个人心慌意乱的

景介缺乏的正是集中力。

「妈的!」

景介一边大叫一边往旁边滚,在心中啐了声「拜托放过我吧」。

原本是希望尽量避开动作场面,结果却天不从人愿,到底是怎么搞的。

衣柜狠狠砸在景介身旁的地上。虽然柜子里面几乎没装什么衣服,可是沉重地撞击在地的声音和风压几乎和爆风无异。振动对脑造成的影响比耳朵更大。

「痛死了……」

勉强逃过了被衣柜压在下面的下场,但却失去了对现状的掌握。当景介赶忙准备起身时,发现眼前出现了某个锐利的物体。

「喂……」

除此之外,身体动弹不得。腹部上有一股重量。

至于头顶上——则是供子那张仿佛将阴险的笑容和愤怒揉合在一起的脸。

「真的……假的啊。」

景介目前呈现出人仰卧在地,被人一脚踩住的姿势。

祸不单行的是,脸还被『捕子车』顶住。

「咯咯咯,很有意思。有意思到惹毛了我。」

尽管语调还是一样没变,但那个总是一副游刃有余模样的供子也开始气喘吁吁。

「『贺美良之枝』。那种偷鸡摸狗的藏物,一族里面从来没有人想要使用……不过嘛,确实是很适合很会动歪脑筋的人类没错。」

「说它偷鸡摸狗……是很偷鸡摸狗没错啦,依你们的角度来看。」

那张床和衣柜合计起来不知有几公斤重。

她竟然有办法在面朝上方倒地的状态下,将衣柜掷向这里。对于拥有一身蛮力的家伙们来说,『贺美良之枝』的确是一无是处的废物。毕竟,比起利用身旁的物品做骚扰式的攻击,直接当面硬干威力还比较强。

景介回想起当初棺奈把这个东西交给自己的时候,有说过『景介使用起来最能得心应手』这种话。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就凭这些家伙八成无法有效活用这道具吧。

「……原来你有过这么一段相当可怜的历史啊。」

景介语带同情地向右手上的『贺美良之枝』喃喃说道。

「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什么……恶心死了。」

供子所流露出来的态度,似乎早已不是什么愤怒,而是优越感了。

「我只是在跟它说,它不怎么受人青睐,感觉很可怜而已。」

「哇,和道具对话吗?本家的女婿兴趣好高尚喔。还是说因为死期将近脑子变得不正常了?这样怎么行。你要焦虑无助、挣扎抵抗、哭天喊地啊。丑陋的肉块至少得美丽地凋零!」

所以——景介打断她的台词说道:

「就跟你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了,呆子。」

「啧,好丑陋。早点……」

被人指着鼻子大骂呆子,供子眉头紧蹙,重新拿起『捕子车』作势攻击。

景介不理会她,脸上浮现笑意——继续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既然它以前很可怜,那至少好好表现个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嘛……话说回来,我建议你转头看一下背后比较好喔。」

供子反射性地转头回望。

飘浮在她身后的是大量的针筒。

针筒遍布房内的空间,所有的针头全都直指着供子。

「……呜……!」

供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但为时已晚。

景介嗤鼻说道:


「不要小看伟大的人类了,怪物。」


那同时也是发射的暗号。

注射器朝供子杀去。

「……该死的家伙!」

供子旋即拿『捕子车』一挥,可是在小型导弹形成的弹雨中,效果形同螳臂挡车。

「尽管挨针吧。」

在房间角落旁观整个战局的筱田轻描淡写地说道:

「三○cc针筒五十根。里头全部都加入了速效性的安眠药……前置作业实在有够折腾人的。」

无数根针筒陆续刺在奋力抵抗的供子的手臂和背部上。

景介配合那个时机向注射器下指令,使里头的液体注入。

踩在肚子上的脚已没有再继续使力,景介一边倒退一边从地上坐起上半身。

一会儿——终于……

供子踩着踉跄不听使唤的脚步,猛然向前倒下。

「……呼。」

历经波折,总算顺利成功的安心感使景介松了一口气。

「成……功了。」

铃鹿一族确实身体能力超群。就算与其正面交锋,也不会有胜算。

不过也因为这个缘故,她们总是小觑人类、气定神闲地倚仗自己的优势。

供子根本无心了解景介打算如何夺得这一场胜利,甚至完全没发现——他还藏了一张王牌、最后的手段还没使用。

「……景介!」

心急如焚的声音随着用力推开房门的声响传来。

「你平安无事吗!回答我……」

冲进室内的枯叶见到病房的惨状和倒在地上的供子,全身都绷紧了。

在为枯叶慌张的反应感到些许开心的同时——

「我摆了她一道了。」

景介瘫坐在地上,向她比了个大拇指回答。


3


数分钟之后。

在筱田的房间,战斗的落幕令景介放松了心情。

繁荣派的三名杀手才刚完成了束缚。供子熟睡不醒。双胞胎尽管还保有意识,但血沙、血香各有一条腿被斩断,而且双手皆被绑缚住,无法动弹的两人垂低着头。据枯叶表示,唯有斩断腿这个方法才能阻止她们的行动。

「是说,现在该拿她们三个怎么办才好?」

筋疲力尽的景介瘫坐在地上斜睨了带来无妄之灾的三姊妹。

「不杀掉她们吗?」

在景介身后、房间一角的筱田提出了危言耸听的意见。现在筱田让夭躺卧在先前没有拿来使用在战斗上——亦即自己用的卧床,陪在一旁细心看护着。那个令人吃惊的奉献态度,令景介有了新的观感,或许他那番『我深爱着她』的说词是确有其事也说不定。

「当然不会杀啊。要是杀了,不就跟她们没两样了吗?」

景介一回答,筱田还是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叹了口气。

「哼,不知该说你天真还是年轻。不论是哪个,实在是可怕。」

「随便你怎么说吧。」

虽然他的意见再合理也不过,但自己心中果然不存在有『杀人』这个选项。

景介瞅了身旁的枯叶一眼,她也正注视着自己。

她现在的心情——应该也跟自己一样吧。

只是,终究得有所处置才行。

「真的不行把她们丢在这里吗?」

景介略显犹豫地向筱田试探。

不过得到的答案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无所谓。这里的立场是中立的。」

「咦?可是她们是侵犯中立地带的凶手耶。」

筱田回过头,露出一抹贼笑。

「在医生的眼中,对方即使是想致医生于死地结果自己却负伤的人,也一样是患者啊,少年。而且那两个双胞胎也受伤了不是吗?脚能否重新接回去,不实际试试看我也不晓得……基于手术的需要,她们是强制住院住定了。反正,让繁荣派那帮人欠个人情在先也不是件坏事。干脆好好海削她们一票吧,我不会让她们适用健保的。」

枉费前半段讲得那么令人肃然起敬,在后半段却泼了盆冷水。

「那就麻烦您了。」

总之,既然人家愿意接手,那就托付给他吧,景介如此认为。

「话说回来,奴家很开心哪,景介。」

枯叶眼睛闪烁着光芒,又把从刚刚就说过了好几次的话挂在嘴边。

「没想到你竟然能战胜供子,真不愧是奴家和吉乃寄予厚望的男子。奴家真的重新爱上了你。」

「那只是侥幸而已,如果有下一次我铁定会输得满地找牙,到时请你不用客气,彻底瞧不起我。」

当景介因为羞赧而打算挥挥手敷衍,随侍在旁的棺奈此时开口打岔道:

「大小姐她、原本就、打从心底、深爱着、景介大人。所以、固然会重新爱上,也绝不可能会有、彻底瞧不起、这种事。」

「棺奈,你少胡说八道了!」

难得会面红耳赤的枯叶逗得景介轻轻笑了出来。看来,虽然这家伙平时可以把肉麻话讲得脸不红气不喘,可是一旦换作听别人讲,自己就会害臊的样子。先记起来当作下次又听她讲肉麻话时的对应方式好了。

不过,刚才的说词并不是故作谦虚。

这回之所以能成功真的是出于侥幸。以周全准备攻敌人之不备,这场胜利是掌握了对方大意露出的破绽所获得的。怎么想都不认为同样的把戏下一次还能成功。

而且,除非供子她们想法改变,否则隔了一段时期之后,她们肯定会再度来犯。和同样的对手经过数次的交战,情势会愈来愈不利的肯定是我方。

——算了,再说吧。

景介看了坐在房间里头发呆的槛江一眼。

至少把她拉拢到我们这边了。这次能有这样的战果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如此心想的景介拖着累得半死的身体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冷不防地——

「……咯咯。好窝囊。真是窝囊透了。」

一个不属于枯叶也不属于棺奈,更不可能会属于夭的声音——在房间里低沉地响起。

仿佛用自嘲来为阴险染色般的独特口调。

景介心头一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喂,不会……吧。」

几分钟前才施打了一大堆安眠药的供子,如今已睁开眼睛抬起了头来。

「……未免也太快了。」

枯叶也提起警戒心,迅速起身。

「供子姊姊!」

「供子姊姊!」

双胞胎一齐扬起脖子,喜出望外地呼唤姊姊。

「咯咯。『此花』家姊妹竟然全都落得这个下场……真教人看不下去。」

供子从口中啐出分不清是针对景介等人抑或自己的幽怨。

不过,她的双手双脚全被缠上了好几重的塑料绳给牢牢束缚住。不只是把双手绑到背后,用的还是能限制施力的绑法。铃鹿一族再怎么孔武有力,也不可能成功挣脱。

再说她们三人的藏物也抢过来了。尽管放下警戒,景介还是避免选择会触怒对方的用字。

「你死了这条心吧。这次是我们赢了。」

「哈,居然被人类这种东西瞧不起了。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点。」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视线充满了杀意。

景介本想从她们的口中探听出繁荣派的情报,不过就这情况看来,想让她们透露口风似乎是不可能的。继续对话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接下来就交给筱田医生,打道回府算了——就在景介浮现这样的念头时……

「……枯叶。」

供子用带着恨意的视线瞪了枯叶。

「是我们输了。照战场的惯例……杀了我们。」

但,枯叶垂下眼帘平静地回答道:

「奴家拒绝。」

「啥,你在胡说什么?所谓铃鹿的胜利,就是怀着喜悦将敌人赶尽杀绝。不用客气,尽管拿『通连』将我们碎尸万段吧。」

「很遗憾,『通连』已成了这副模样。」

枯叶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只成锁链刃的电锯残渣作证。

「更何况。刚才不也说过了?没有意义的陋习并不重要。奴家不会夺走你们的性命。对奴家而言……扫除铃鹿的黑暗就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你要放我们一条生路?咯咯……真的是白费力气又单纯可笑。我们还会再来的。代表铃鹿的黑暗,前来将你们杀个精光。」

「好啊,你们尽管来吧。」

枯叶不受动摇。

「奴家就奉陪到你们死心为止。」

言谈中充满自信,嘴角甚至隐约浮现有一抹笑意。



「并且……奴家必在不杀一人的情况下弭平这场动乱给你们看。奴家的目的不是夺走你们的性命,而是折断你们心中的刀剑,使你们由衷臣服。让你们认同奴家就是铃鹿的首领!」

光明磊落地——定睛直视着敌人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景介想起旧事。

两个礼拜前,枯叶和自己约定『会努力变得坚强』。

现在的表现,大概就是枯叶对那约定所做出的答案。

体谅绝不会伤害他人的灰原,当中再重迭上她身为铃鹿下任首领的矜持——同时还有对景介的思念,最后枯叶做出了结论。

不杀任何一个敌人。可是不管打多少次都乐意奉陪。

那会是一条多么坎坷的荆棘之道,不消第三者的景介想象。

但是这家伙应该依然会秉持着天生的耿直和坚定的意志,贯彻始终吧。

我——

和这样的枯叶并肩作战的我,到底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景介的内心深处出现了这样的杂音。

这不是杀或不杀之类的问题。被通夜子警告『要认清自己掌心的大小』,可是却一心想着希望拯救眼前的人,那无疑是意志薄弱,和坚强有着天壤之别。

自己大概欠缺了决定性的什么东西。不搞清楚那个,自己就没办法和枯叶并肩而立。总有一天,我会再也无法跟她一起将一切看到最后。

抱着这样的念头,景介随着沉重的心情抬起了脸。

这时……

「咯咯、咯……」

一直瞪视着枯叶的供子以一副可笑到忍无可忍的模样——

「咯咯、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爆裂开来似地开始捧腹大笑。

「天真!真的、真的……天真到了一个可憎可恨的地步!」

那跟先前仿佛阴森泄出的声音明显不同。

「战斗到我们放弃为止?不杀我们?少笑掉我的大牙了!所以我才讨厌脑袋单纯的家伙……讨厌一无所知的黄毛丫头!不管走到哪势必互不两立!令人恨得牙痒痒的一点都不有趣!」

语气比较近似夹杂着怒骂的叫嚣。

「明明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啊啊混账,我一定要让你后悔!我要在你那单纯无聊、宛若沾满了沙子的砂糖点心的念头上,狠狠钉进木桩!」

语毕,念头一转。

供子不再咆哮,脸上改露出阴沉且狰狞至极的狂笑。

她舔舐着嘴唇说道:


「枯叶,你当真以为……那天晚上杀害了木春大人的凶手是我们吗?」


「你说什么?」

此话使枯叶一脸诧异,向前方跨出步伐。

「供子,你此话有何……」

「哼。」

供子将视线移往枯叶的身后代替回答。

然后——

「……槛江。」

以病厌厌的视线向待在房间角落的槛江……

「咯咯咯。这是命令。把那个人类……给杀了。」

出人意表地下达了如此的——指令。

「咦……」

景介一头雾水,顿时哑口无言。

但就在下一秒——

「……慢着。」

景介想起了在供子攻入医院前和槛江所做的对话。

槛江是怎么回答力邀她加入本家的枯叶的呢?

——那是不可能的。

——供子先找我了,所以我不能加入枯叶你们。

景介反射性地转头看槛江。

她站起身,以缺少感情、无比空虚的视线注视景介和供子,接着从口袋取出蝴蝶刀,

「嗯,我知道了。」

对槛江来说这仿佛只是一桩稀松平常的小事般——点头答应。

「……槛江?」

枯叶错愕。

「你这是……若是玩笑也未免太恶劣……」

「这不是开玩笑。」

但枯叶的话打不动槛江。

打动不了槛江那已死的心。

「这是供子的命令,所以我要杀了雾泽景介。」

「你……」

若站在枯叶的角度,想必她现在一定感到十分难以置信吧。她并未能充分理解槛江的心已死所代表的意思。

然而景介能懂。可以理解。

那就是……

「住手槛江!停止那种没有意义的行为!」

「做不到,我不能听你的。」

那就是——

「因为是供子先找我的。所以我不能听枯叶的命令。」

换句话说,便是这么一回事。

手拿蝴蝶刀的槛江一步接着一步向景介逼近。

枯叶有如在保护景介一样挺身档在他的面前。

「不许你再越雷池一步,槛江。不然……」

「咯咯咯……『不然』?不然你想怎样?」

手脚被绑住伏倒在地的供子,有如在耀武扬威般高声哄笑。

「那家伙……那家伙就跟我们一样,是铃鹿的黑暗所制造出来的烂泥巴。因为长老众的关系遭到村子的排挤,心灵被毁坏的傀儡。枯叶,你就好好认识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单纯吧。看是要杀死槛江好救自己的丈夫?还是疼惜一族的同胞,眼睁睁看自己的丈夫被杀?」

「唔……」

枯叶把景介护在身后的同时,狠瞪了供子一眼。

槛江靠得愈来愈近。

「走开,枯叶。我必须杀了雾泽景介。」

就好比供子所操控的傀儡,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槛江……奴家绝不会放过……伤害景介的人。所以……算奴家求你。」

尽管枯叶为了保护景介英勇地挺身而出,语气中却充满了苦恼。

这都是因为被供子点破了矛盾。

选择保护景介吗?那要因此杀害槛江吗?

或者因为不想杀害槛江,所以选择对景介见死不救吗?

就算现在就地让槛江失去意识,恐怕也是治标不治本。等到槛江恢复意识后,一定会重燃杀死景介的念头。就是因为理解到这个事实,枯叶才会丧失平时那毅然的态度。

那就是掌心的大小。

选择拯救哪些。选择放弃哪些。对于那条界线的拿捏——

景介在枯叶的那个背影中看到了自己。

原来如此,不只是我,就连这家伙也一样……即便是能力强大的她,也会有同样的困扰哪。景介不知何故茫然地想着这种事,同时,也直觉到枯叶大概会为了保护自己,苦恼到最后做出亲手结束槛江性命的选择。

「……枯叶。」

景介一边为她的心意感到窝心,一边以冷静下来的语气开口说:

「没关系。」

「咦……景介?」

刀子的冰冷和锐利反射荧光灯散发出了光泽。

这是考验——景介心想。

没错。我现在正受到考验。

被谁?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槛江对于杀死景介一事大概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吧。不怀抱任何感情、也没有一丝迷惘,就这么用那把刀子夺走景介的性命,而且事后也不会感到后悔吧。

即便如此景介也不觉得害怕。思绪意外地清晰。

明明默不吭声的话,自己约莫数十秒后肯定就会被杀,可是却有比害怕更为要紧的东西。

不——有件远比对死的恐惧还更为重要的事。

「你退开吧,枯叶。」

景介轻拍枯叶的肩膀,推往后方。

我现在脸上是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枯叶在视线对上之后,就像吃了一惊似地全身僵直,往后退开了一步。

景介朝手握刀子走来的槛江靠近。

在她的面前站定。

「槛江学姊。」

她没有搭理那一声叫唤……

而是把刀子——刺进了景介的腹部。

刺进了我这个过去曾和她共有过欢笑时光的——雾泽雅的弟弟。

「…………呜…………!」

腹部一股燥热。双脚开始打起哆嗦。

「咯咯、哈哈!你这是在做美丽得毫无意义的自我牺牲吗,人类?」

供子在背后讪笑。吵死了。给我闭嘴。

自我牺牲?

——拜托别把那种无聊的东西扯进我的战斗里。

伤口并不觉得痛。不过好像有种类似恶寒的感觉从被刺伤的地方缓缓扩散开来。这伤势怎么看都不妙吧?脑海中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可是那又如何?

无论是供子的嘲笑,还是从肚子长出来的刀子,那都无关紧要。

现在不是关心那种问题的时候。

「咦。」

槛江微微张开了嘴。

为什么眼前的对象没有倒下呢?她似乎产生这样的疑问。

「不可以。」

景介咽下从喉咙涌出的鲜血说道。

「你……做这种事是不对的。」

并且将手放在一脸愕然的槛江的头上。

「为什么?」

景介摸了摸她的头。一边回想以前——很久以前姊姊帮自己摸头时的事。

刀子的握柄依然被槛江握得紧紧的。

尽管如此。

「姊姊她会伤心的。所以不行。」

景介还是强忍着泪水笑了出来。

「为什么雅姊姊她会伤心呢?因为你这个弟弟要死了?」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

「是因为你……你身为姊姊的朋友,却做了这种事啊!」

——会不懂这个道理?

槛江被景介的嗓门给吓了一跳。

景介用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好温暖。不对,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太冰吗?

算了。那不是重点。

「你才没有扼杀掉什么感情!你的心还没死!为什么你就是不懂呢!我能体会姊姊死了你很难过的心情,可是……你也差不多该醒醒了!」

鲜血从嘴角溢出。口腔有一股腥臭,呛得忍不住想吐。

可是比起那种痛苦,眼前这名少女的这张没有表情的脸,更教自己感到非常不甘。

因为疾病而停止成长的躯体。

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左右的童稚脸孔。

上头产生了些微的变化。

「那是不可能的。」

然后是声音。

「不可能的。我的心早已经死了。」

「你不要自欺欺人了!」

没错。那是谎言。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吟唱那首歌谣时……」

就在先前准备和供子的战斗的时候。

听到她所吟唱的歌谣时,使景介忆起了过往的记忆。

那是——

「你吟唱时的声音。就跟姊姊她……是一模一样的啊。」

——所以。

大概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在第一次听到歌声的那个傍晚,我就注意到了。

槛江唯有在吟唱歌谣的时候,不会是那种少了感情、平淡如白开水的声音。

「听起来很温柔,可是感觉又有些快乐……」

姊她一向都是这样。

所以在我眼前的这个人肯定也是一样。

「感情已死的人绝对无法像那样子吟唱。是绝对无法咏唱得跟我姊姊一样的……我姊姊她已经死了。不在这个人世了。可是……可是。」

槛江的唇在颤抖着。

脸颊上飘起淡淡的红晕。

「你还活在这个世上。我姊姊她……还活在你的心里。」

过去——那双貌似有在看着景介,又似没把景介看进眼里的眼眸,如今稍稍对起了焦点。

「雅姊姊……她?」

「你……不可以死喔,槛江学姊。你千万不能杀了自己的心啊。」

「我……」

「你和我姊姊聊天很开心对吧?」

景介一问,槛江点点头。

「我姊姊她……也觉得跟你聊天很开心。」



听到这么一说,槛江睁大了双眼。

「所以……你就想想我姊姊,开心地笑吧。」

然后——

「……啊。」

一滴泪珠从水汪汪的眼睛滑落。

「大姊姊。」

颤抖的声音掺杂了颜色。

「还活着?活在我的……心里?」

「是啊。」

「我。大姊姊。很快乐……回忆?一旦回忆起来……」

嘴角隐约形成一道弧度。眼睛也瞇了起来。

「一旦回忆起来,就觉得很开心。我很……高兴。」

槛江她——大概是露出当初跟姊姊聊天时一样的表情——笑了。

「我想、也是。」

景介看了她的笑容,安心地喃喃说道。

听不见供子在一旁大声嚷嚷什么。反正也不重要。

因为就在刚刚,景介已经成功斩断了那个人操控槛江的丝线了。


不过,或许心理安定下来反倒不是一件好事。

旋即——景介的脚突然失去了力量。

「啊……」

顺着重心引力,一屁股直接坐了下来。

刀子从腹部滑溜溜地剥落。

怪了,这下有点不妙吧。

世界好像在东摇西晃。槛江一脸震惊地看着这里。

「景介!」

远方传来了呼唤自己的声音。

「振作一点!棺奈……把……拿来!」

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状况下,嘴里被凑进了一个又硬又细长的物体。从中流出了液体。

「我是不是乖乖喝进去比较妥当啊?」脑海才刚浮现这念头,下巴就被人抬起,感觉得到那个水状的物质擅自流进了喉咙里头。

啊啊,这东西我以前喝过。是治疗伤势的药。

既然如此,那我应该可以放心了吧。死不了才对。

在朦胧的视野中,依稀可见一副泪眼汪汪的模样、不知在喊叫什么内容的枯叶,以及一旁——面露焦虑的表情、显得不知所措的槛江的脸。

有表情的槛江感觉还挺新鲜的。

——这就够了。

单是能看到这张脸,也不枉我差点丢掉小命。

我是不晓得我的手掌究竟有多大。可是,只要张开自己的双臂,应该好歹可以牢牢接住一个人吧。

我用这种方式迎战就对了。那是我的战斗——

一边想着这种事情,景介阖上了眼睛。

意识在眨眼间就被带往深处,整个人沉沉地坠入梦乡。



终幕 梦中的微笑


待景介恢复意识时,已是晚上的十一点,场所在迷途之家。


景介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安顿于睡过好几次的客房被窝里。醒来后,便闻跪坐在枕边的棺奈恭敬地道了声「早安」。

「一整晚你都在照顾我吗?」

「是的。」

一问,棺奈用完全没有表情的脸点头回答。

「真不好意思。」

「不。没有、问题。棺奈、有一副、不睡觉、也没关系、的身体。」

棺奈轻轻摇了摇头,接着将视线投往下方。

「倒是、枯叶大人、快要、撑不住了。」

「……嗯?」

听棺奈这么说,景介才发觉胸膛一带感觉重重的。

抬起头一看,有一头黑发披散在棉被上头。

枯叶坐着趴在棉被上头,以十分柔软的姿势发出寝息。

「这不叫快要,是早就撑不住了吧。」

「就在、两分钟前、睡着的。」

「是吗?」

——你一直都在陪伴着我啊。

不知道该说是惯例还是怎样。让一个人重视自己到这种地步,实在很难不受动摇。

话虽如此,她再继续这样趴着,自己也没办法起身。

「喂,公主。你这样太没规矩了喔。」

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一摇,枯叶便发出细微的音量缓缓爬了起来。

「嗯啊……景介,你醒了吗?」

「对啊。多亏你的福。」

「是吗?那太好了。」

说完,枯叶的头又缓缓垂下。看来是放心后打算再睡回笼觉的样子。

「喂,你先起来一下啦。要睡回你的棉被去睡。」

「不要。」

「由不得你说不要。」

就在景介心想她到底是想干嘛的时候……

「啊啊,对了。」

不知是否连抬起头的力气也没了,枯叶把脸埋在棉被里,像是在怪罪似地开口说:

「景介,下次不许你再那么胡来了。」

「我知道啦,抱歉。」

反正她八成睡迷糊了根本没认真在听,如此心想的景介随口敷衍。

于是——

就在枯叶即将入睡前,最后的最后。

枯叶用听似有些欣慰的声音说:

「……你实在太了不起了。奴家也会……加把劲的。」

下一秒,旋即又开始平静地发出香甜的鼻息。

「是吗?」

其实,枯叶现在的立场并不适合担心景介。



因为她总是意志坚强、态度昂然,差点忘了这家伙的村子被焚毁,双亲遭到杀害,却还是以一族首领之姿扛起重责。

虽说景介自己也是自顾不暇,可是一直没办法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还是令人感觉有所亏欠。

此外,供子曾这么说过。「你对一族的事一无所知。」对于肩负一族重担的人而言,这样的指责不知有多么苛刻呢。

供子另外还留下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你当真以为杀死了木春大人的凶手是我们?

木春。不但是枯叶的姊姊,也是原先的下任首领。

她说杀了木春的人不是繁荣派,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样一想,无论是关于一族还是关于内乱,景介几乎可说是无知。

明天再跟枯叶打听看看好了——景介打定主意。

这么一来,或许自己也能稍微帮得上枯叶的忙吧。

不对。要扶持那个身怀矜持且个性顽强,因此绝不愿将自己软弱的一面表露出来的少女,必须负这个责任的不是别人,正是身为枯叶的未婚夫人选的自己。

景介一边轻抚枯叶的头,一边浅浅地微笑。

『女婿人选』——这个字眼纯粹是两个礼拜前下定决心投身战斗才说出的。当时还没能发现那个意思在自己的心里正逐渐产生变化。

「话说回来,棺奈。我想起床耶。」

想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可是枯叶人就趴倒在景介的胸口上。

「您就、直接起身、也无所谓。」

「问题是她……」

「反正、大小姐她、是不会、起来的。」

尸体女仆十分顺口地说出了跟忠心两字相差甚远的台词。

于是景介试着在棉被里挪动身子。

棺奈没说错,枕头不见了枯叶照样睡得不省人事。

景介慢吞吞地抽身离开了棉被。同时,一边用手触摸被刺伤的腹部确认。伤口完美无缺地治好了。全都多亏那水的功劳。以前也受益过它的疗效,这玩意儿实在是太方便了。

只不过,每当起身或做一些动作的瞬间,还是会隐隐作痛。

「……呜。」

果然疼痛还是没办法消除的样子。算了,只要当作是激烈的肌肉酸痛,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起疼痛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制服被毁得乱七八糟。

上衣不仅变得千疮百孔,还被血给染成了黑黑的颜色。在房间环视了一圈,发现被挂在横梁上的外套也一样惨不忍睹。还顺便想起来当时为了牵制双胞胎,连大衣也用上的事。

家里虽有备用的制服,问题是在回家前该怎么办。说到这个,直到现在还没跟父母联络呢。

景介从口袋掏出手机。打开一看,有十五通未接来电,全都是母亲打来的。

最近的一笔是五分钟前。景介连忙回拨。

电话只响了一声随即接通。

『喂,景介吗!你现在人在哪!』

母亲那焦虑与安心同时传达而来的斥责,使景介感到一股强烈的罪恶感。要是害母亲她想起姊姊失踪时的事的话——不对,一定早就害她想起来了吧。

来到走廊的同时,景介一面向母亲直赔罪。

然后迅速思考要交代的经过,将其列举出来。

自己就如先前简讯所写的,在朋友家读书。

可是读到一半,和朋友两个人一起睡着了。

等到醒来时间就已经这么晚了,手机也改震动所以一直没有注意到来电。

总之今天就在朋友家住下来,隔天直接从这里上学。诸如此类云云。

虽然谎话连篇的报告讲起来自己也很心痛,但实际发生的事情实在是难以启齿。

「……啊。」

——不对。

『你啊,下次起要记得……嗯,景介,怎么了吗?』

能说得出口的事——实际发生且能告诉母亲的事——是有那么一件。

「妈。」

『什么事?』

客房外头走道的外廊上。

坐在那里的少女察觉到景介的存在而回过了身子,景介一边看她站起来,一边向电话另一头说。

「我今天……遇到了姊姊以前的朋友喔。」

母亲沉默不语。

走到了眼前来的少女,以一张看不太出有什么表情——不过可以猜得出来她正在思考什么的脸,抬头仰望着景介。

所以,景介向着母亲和那名朋友的姊姊说道:

「那个人跟我说……以前最喜欢姊姊了。」

母亲先是顿了一会儿,然后回答。

『……这样子啊。』

「那晚安了。抱歉,让你担心。」


挂断电话后,槛江问了个问题。

「欸,景介。雅姊姊她很疼你吗?」

「是啊。」

景介一面回忆往事,一面回答。

「我姊姊她人很温柔喔。我想……她应该很疼我吧。」

「是吗……」

槛江像是稍微陷入沉思一样垂低了脸。

「那么我也要喜欢景介。」

并且……

「我会代替雅姊姊当你的姊姊。景介……你在姊姊不见之后所感受到的寂寞,我一定会努力弥补回来的。」

那模样就仿佛在祈求宽恕似的。

同时,却又像是在道谢一般。

那张年纪怎么看都比自己轻,或许永远不会再成长,还残留着童稚感觉的脸——微微地笑了。



槛江从景介的脸别开视线,坐回外廊。

然后以轻柔的音量开始轻轻吟唱起歌谣。

不过,那再也不是盈满追忆之情的歌曲了。


后记


很快的,『赤色/罗曼史』也来到了第三集。


当然,对期盼已久的读者而言,『七个月三本』绝对算不上所谓出刊速度很快。依我的立场,其实我也很希望能加快执笔的速度,让各位读者不用伸长脖子等待续集出版。好比说一个月一本这样。

可是,如果真要这么拼,我一定会先被操挂,所以也只好作罢。虽然不过就是我被操挂而已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执笔这本书的人,正是藏了一手的我;一旦这样的我被操到挂了这本书便无法再继续往下写,以至于就结果而言每个月出一本是不可能的,这当中存在着富饶哲学性的矛盾。

换句话说也就是『理所当然』。这世界真的是充满不合理呢。

……因此,我个人是打算维持至少三至四个月一本的速度,希盼各位读者在这三、四个月的期间内,务必不要遗忘、抑或不再关心枯叶和景介等人的存在了……

那么,在第三集中,『景介的姊姊』这个有别于前两集的问题正式浮上了台面,而且缠绕着铃鹿一族的谜也随之渐趋明朗。

下回的预定是除了继续深入接触那部分的问题外,同时也慢慢进入故事的核心。由于故事的轴心角色们在本回几乎全员到齐,我预估从下回起应该可以针对各个角色写出更多的故事内容来才是。

具体而言,下回我将献上『型羽妹妹身穿白衣办事去』 『依纱子在废屋独自嬉戏』『枣的演歌ONLY一人卡拉OK六小时』三篇故事。骗你的,我才不会写咧。

呃,那三个人的戏份会增加是真的。另外,枯叶和景介的关系或许会产生些微的变化。敬请期待。


本书的出版同样也承蒙了许多人士的大力帮忙。

首先是责任编辑佐藤先生和插画家椋本小姐。自从开始创作本系列小说以来,尽管我屡屡在后记发誓『我要当个乖孩子』,但这回的原稿还是拖延到了可以争夺史上一、二名那么久的程度,感觉上固然已经不只是反省或谢罪的问题,而且连『对不起』这三个字现在也显得毫无诚意,但真的很对不起。换作我是佐藤先生或椋本小姐的话,早就拿电锯把藤原那个废物给碎尸万段了。真庆幸佐藤先生和椋本小姐并不是我。虽然这个气氛已经不容许我再说『下一集我一定要当个乖孩子』,可是至少不要比这次还糟糕就好……


此外还有编辑部、出版部、营业部等ASCII MEDIA WORKS全体工作同仁,以及校阅编辑、美术设计、印刷厂等关系人士。非常感谢您们为了出版我这种无法遵守截稿期的废物的书而拼尽了全力……是说,一旦没能遵守截稿期人的态度就会变得很卑微呢。真的是一件好事也没有。早知如此赶在截稿期前生出来就没事了。

最重要的是各位读者。正因为各位愿意捧起书本阅读,我们才得以创作本系列故事的续集并且出版。因此,包含我在内,所有出版业界的人都是因为有各位读者的存在才有这份工作的。


总而言之,下一本第四集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下回同样是三个月后或四个月后再见了。


藤原 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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