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拚死去保護深愛的人吧
第四章 拚死去保護深愛的人吧
「你名叫什麼?」
船外是安靜的夜晚。手上包著繃帶的荷堤斯從牢籠縫隙間這麼搭話。
在警備森嚴的船內牢獄中,手腳被綁住的老人用金色眼眸回看著這邊。從灰色長袍露出的那皮膚蒼白到讓人感受不到生氣,但又燒焦變黑顯得破爛不堪,那狀態簡直可說是具木乃伊。
「名字?老夫已經忘了。」
是因為疲憊還是絕望呢?老人的聲音毫無霸氣。
「也沒有報上名號的意義。要怎麼稱呼都行,小毛頭。」
敗北的老人老實地坐在地板上,從牢籠裡看著我們。我旁邊是修拉維斯。他的另一頭是荷堤斯。再過去是諾特、伊茲涅、約書這三人,我後面則有黑豬與山豬在。潔絲與瑟蕾絲在船長室。兩人都已經脫離詛咒,睡得正熟。
在緩緩搖晃的船內,我們圍住因瑟蕾絲的項圈陷入無力化的暗中活躍的術師,準備開始盤問。
「那麼老人,麻煩你簡潔地告訴我們。為何你要襲擊梅斯特利亞的民眾,企圖毀滅王家?」
荷堤斯的問題讓老人晃動肩膀,沒有聲音地笑了。
「你們崇拜不已的祖先大人,也就是那個叫拜提絲的女人,實在是個殘酷的魔法使。那傢伙打著和平的名目,虐殺了許多不抵抗的人,其中也包含了老夫的恩師和好友。為了清算這筆帳,老夫才會苟延殘喘到今天。」
荷堤斯看似不快地嘆了口氣。
「我也知道拜提絲是個無藥可救的女人。不過拜提絲已經死了。殺害她的子孫和無辜的民眾很開心嗎?」
「死了?」
老人用充滿驚人魄力的聲音問道。
「縱然肉體死亡,那傢伙做的好事如今也殘留著不是嗎?你們以壓倒性的魔力為盾牌,在安全的王都舒服自在地成長,給其他魔法使套上項圈當成奴隸。拜提絲不是消除了紛爭。她只是隱蔽有勝者與敗者這件事,在這場安靜的紛爭中不斷獲勝而已。老夫看不慣這種虛偽的和平,所以才一直儲備力量,打算破壞這種和平。就是為了讓你們敗北啊。」
諾特從旁插嘴。
「給魔法使套上項圈?」
老人咧嘴笑了。
「看吧。愚蠢的人民就連其代表人物都不曉得真相。老夫來告訴你吧。所謂的耶穌瑪正是受到束縛而變得順從的魔法使。王朝之所以放置那種殘酷的命運,是為了把方便使喚的魔法使當作奴隸流通到市場上,同時控管他們的人數,以免增加過頭。」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喂。」
伊茲涅瞪著面向下方的荷堤斯。她的眼睛浮現出混亂與憤怒的色彩。
「這表示耶穌瑪會因為你們貪圖方便而遭到殺害嗎?」
荷堤斯用垂落的長髮遮住眼睛,拉高聲調說道:
「伊茲涅小妹。殺害耶穌瑪的終歸是黑社會那群傢伙──也就是這個老人等人。但王朝的結構是以那個為前提而成立這點也是事實。想要設法和平地改變那腐敗的結構,就是此刻在這裡的我們打算做的事情吧。」
諾特用從未看過的可怕眼神瞪著荷堤斯,一句話也沒說。
暗中活躍的術師暫時注視著諾特,然後雙眼閃閃發亮地張開灰色的嘴說道:
「你說殺害耶穌瑪的是老夫們?這說法還真是愉快啊。老夫們只是幫忙撿起王朝製造的垃圾,有效利用而已。仔細想想在製造垃圾的是哪一邊吧,小毛頭。強迫耶穌瑪一滿十六歲就必須踏上死亡之旅的是哪邊?是誰企圖燒死拒絕啟程,閉關在修道院裡的耶穌瑪們?」
老人意味深長的話語讓諾特瞠大了眼逼問。
「這話什麼意思?說清楚。」
老人如魚得水,喜孜孜地說了起來。
「你之前回想的那個修道院事件,老夫也有印象。老夫會監聽到一部分王朝的監視網,所以老夫知情。五年前,那個小村莊的修道院是被王朝的魔法使給燒掉的。就是這個男人或他的親屬動手的。」
荷堤斯緊抿著嘴,但沒有要打斷老人說話的意思。
諾特對露出笑容的老人尖銳地說「講下去」。
「因為知道魔法使打算攻擊修道院,老夫在事前派耶穌瑪狩獵者前往,把逃脫的耶穌瑪一個不剩地獵捕了。你們應該憎恨的不是處理掉垃圾的老夫等人喔,小毛頭。而是只打算把追求安寧的少女們當成垃圾對待的王朝的魔法使。」
諾特突然翻過身,抓住荷堤斯的胸口。
「你早知道了吧。你在五年前出現,是修道院被燒毀,伊絲遭到殺害後沒多久。你說過你看不慣大哥的做法對吧。你早就知道我在追尋你大哥企圖殺掉的耶穌瑪,所以你才會來到我身邊不是嗎?」
荷堤斯暫時緊閉著的嘴巴,像是感到無力似的開口說道:
「沒錯。很抱歉一直瞞著你……我是不希望你們無謂地互相憎恨。」
沉默。約書像在喃喃自語似的說道:
「是不是無謂,應該由我們自己決定吧。」
在彷彿要破裂的緊張感之中,約書的三白眼瞪著荷堤斯。
「我並不討厭荷堤斯你喔,因為我知道你為了我們很努力地在奮鬥。但我果然還是怎樣也無法原諒王朝。就算是搞錯,我也不希望你說這種心情是無謂的。」
暗中活躍的術師露出心滿意足似的笑容。這個老人即便被無力化,仍成功反抗了王朝。他煽動解放軍的憎恨,加深他們與王朝的隔閡。
明明是打完勝仗的歸途,解放軍的三名幹部卻露出彷彿雙親遭到殺害一般的表情。荷堤斯無力地垂著頭,修拉維斯什麼話也沒辦法說。
我們三隻獸類對於這種狀況沒有任何能做的事情。
荷堤斯緩緩地說道:
「王朝至今的確做了錯誤的事情,而且現在也在犯錯。但倘若要清算過去,就會變得跟在這裡的可憐老人沒兩樣。過去雖然重要,但未來更加寶貴。拜託你們了,希望你們可以保持冷靜。」
一抹淚水從荷堤斯的眼中流落下來。
「雖然我只能這麼拜託,但請你們千萬別忘記。拯救國家的無論何時都是溫柔。」
潔絲與瑟蕾絲幾乎是同時醒了過來。正好是在梅斯特利亞的本土從水平線探出頭來,另一邊的水平線開始微微亮起紅色光芒的時候。
兩名少女睡覺的地方是船長室,此刻待在這裡的是在潔絲旁邊的我、守護著瑟蕾絲的諾特與薩農,還有獨自從窗戶看著外面的修拉維斯。
從在木造牆壁上開了個小洞的窗戶,可以看見被微弱的曙光照耀的平穩水面。
正當睡迷糊的潔絲不知在嘟囔什麼時,諾特的聲音劃破空氣。
「瑟蕾絲!」
「喵?」
發出怪聲驚醒的潔絲,一掌握到狀況,瞬間臉紅起來。
(妳起來了嗎?)
我從旁邊窺探潔絲的臉,只見潔絲看似難為情地摀住嘴並點了點頭。
我注意了一下瑟蕾絲與諾特那邊。瑟蕾絲在諾特面前緩緩抬起上半身。
「咦,我……還活著……」
諾特立刻從正面用力抱緊瑟蕾絲。事出突然,瑟蕾絲就那樣讓下巴搭在諾特的肩膀上,驚訝得眨著眼睛。
「諾特先生,呃……怎麼會……」
「妳為什麼要代替我捨棄性命?居然做這種傻事。」
「對不起,我擅自……」
諾特放開看來陷入混亂的瑟蕾絲,將手放在她的雙肩上,與她面對面。
「妳搞錯了喜歡的對象。我這種渣男沒那種價值。」
說得也是呢──黑豬彷彿想這麼說似的在旁邊點了點頭。喂。
另一方面,瑟蕾絲則是拚命搖頭否定。
「要認為什麼有價值是我的自由。」
抬頭挺胸地回看諾特,沒有戴項圈的瑟蕾絲。
「那個,我並沒有後悔。因為我是想幫上諾特先生的忙才來到這裡的……而且把第一次獻給諾特先生是我的夢想。」
感覺有一瞬間空氣彷彿凍結了起來。嗯,大家都知道不是那個意思啦。
我不經意地看向旁邊,只見潔絲露出有些羨慕的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兩人。
是注意到我的內心獨白嗎?潔絲慌忙地低頭面向下方。
船長室的氣氛完全被兩人的羅曼史給支配了。諾特一臉尷尬地將視線從瑟蕾絲身上移開,看向這邊。
「嗯,幸好瑟蕾絲和潔絲都沒事。總之這件事情算是解決了啊。」
我點了點頭,於是諾特輪流看著我跟修拉維斯。
「我想確認一件事,可以嗎?」
我透過潔絲回應(什麼事?)
「你們明知道耶穌瑪就是魔法使,卻瞞著我們沒說。理由是什麼?」
率先回答的是修拉維斯。
「你知道魔法使的歷史吧。倘若耶穌瑪就是魔法使這件事流傳開來,不難想像被人畏懼、敵視的耶穌瑪們會遭到怎樣的對待。可以想見梅斯特利亞會陷入沒有任何人期望的混亂。」
「你們並不是在助紂為虐,想要保護給魔法使戴上項圈,當作奴隸的結構吧。」
(當然不是。)
我這麼斷言。
(我們一直守住王朝的祕密,終歸是為了讓梅斯特利亞保持和平。我沒有道理要保護耶穌瑪這種制度。薩農也是一樣。)
黑豬點點頭。
──畢竟守住王朝的祕密是我跟蘿莉波先生的約定嘛。就算阿諾等人得知了真相,也不會有任何好處,所以我也一直沒有說。
「這樣啊。」
諾特用嚴肅的表情這麼喃喃自語。
(噯,諾特。)
我不禁擔心起來,向他詢問:
(就算得知真相,諾特也會跟我們一起以和平為目標吧?)
「……天曉得會怎樣呢。說不定要看魔法使大人們的態度吧。」
被諾特瞪著看的修拉維斯重新坐正,挺直了背。
「我當上國王之後,會確實地改變這世界給你們看。所以拜託別再引起更多紛爭了。因戰爭受到迫害的,無論何時都是處於弱勢立場的人們。」
修拉維斯看向瑟蕾絲。諾特也看著瑟蕾絲。瑟蕾絲露出困惑的表情東張西望。
「這樣啊。」
諾特這麼說,像要射穿似的看著修拉維斯。
「可以相信你吧。」
王子堅定地深深點了點頭。
「我跟你約定。」
兩名處男交換著熱烈的視線。諾特大大吐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會繼續與王朝的協力關係。只要那邊不背叛我們。」
叩咚──響起了船到達棧橋的聲響。
看來我們總算回到了尼亞貝爾的港口。
在朝東的尼亞貝爾,拂曉的薄霧被溫暖的朝陽照耀,釀造出幻想般的氛圍。下了船的我們在棧橋上與一臉凶狠地站在霧中的人物面對面。
可以看出解放軍三名幹部的表情瞬間變色。
「為何沒有聯絡我?荷堤斯。你該不會是搞砸了吧?」
國王馬奎斯居然親自到港口來迎接我們。他將頭髮往後梳理整齊,一身以深紫色為基調的高貴服裝。
「大哥……」
應該一直熬夜監視著暗中活躍的術師的荷堤斯,一臉疲憊地與國王面對面。
「我按照約定殲滅了送行島的北部軍。並沒有搞砸。」
「暗中活躍的術師呢?」
沉默了一陣子之後,荷堤斯開口回答:
「抓住他了。」
「抓住他了?怎麼回事?」
荷堤斯將手高舉,於是立方體牢籠從船上緩緩地飄浮過來。荷堤斯慢慢移動手來誘導牢籠,放到馬奎斯旁邊。被套上發黑的銀製項圈的老人正躺在牢籠裡熟睡。
「我們失去了契約之楔。我迫不得已,用耶穌瑪的項圈封印住他來代替。應該盤問的事情都問完了,所以目前是讓他吸毒熟睡。」
是吹起了風,還是有其他事物發揮了作用呢?周圍的霧迅速地消散了。馬奎斯的眼神凶狠無比,空氣中飄散著令人難以承受的緊張感。
「為何他還沒死?契約之楔怎麼了?」
不巧的是這時巴特正好從船上走下來。發現在棧橋上停下腳步的我們,巴特也停止動作。
馬奎斯冰冷的眼睛看向巴特,然後移動到諾特、瑟蕾絲身上。
停頓了一段時間。
「整理一下重點吧。」
馬奎斯低沉的聲音帶著怒氣,彷彿會轟隆作響一邊。
「你們雖然為了殺掉暗中活躍的術師帶走契約之楔,卻為了無聊的小丫頭用掉那樣至寶。結果最關鍵的術師沒死,在這裡熟睡。就是這麼回事嗎?」
「無聊的小丫頭?」
諾特將手放到雙劍上,走上前去。
「愚蠢的傢伙,我會不由分說地殺掉反抗我的人喔。」
馬奎斯因為朝霞而閃耀著銳利光芒的灰色眼睛瞪著諾特看,他接著說道:
「跟說好的不同。你們並未完成任務。只能請你們負起責任了。」
「大哥,一切責任都歸我──」
「你拿掉耶穌瑪的項圈這件事要另外算帳。」
馬奎斯突然將右手伸向前方,只見巴特與瑟蕾絲彷彿被抓住脖子似的往上浮起,被送到馬奎斯前面。無力的少年與少女被粗魯地丟向地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事情實在過於突然,我們完全無法應對。
「就是這個少年把楔子刺進這個耶穌瑪體內是吧?我要正式處死這兩人。」
「父親大人!」
修拉維斯走上前去,像要包庇兩人似的擋在他們面前。
「就算處死他們又有什麼意義呢?這實在過於愚蠢──」
馬奎斯緊緊抓住修拉維斯的脖子,強硬地讓他閉嘴。
「愚蠢?你是要我放過他們擅自消耗掉這場戰爭的關鍵武器,而且是最後一個的梅斯特利亞至寶,導致要殺害暗中活躍的術師這件事變成不可能的罪狀嗎?」
馬奎斯怒氣衝天,滔滔不絕地這麼說道,修拉維斯的側臉在他面前逐漸充血。脖子被緊緊勒住。這出乎意料的事態讓荷堤斯僵住了。
(馬奎斯大人,修拉維斯什麼也沒──)
我正想這麼傳達,側腹便遭受到強烈的衝擊,我被撞飛了出去。
「豬先生!」
潔絲奮不顧身地接住我。但她無法支撐豬的體重,我們一起掉入海裡。
正當我在海水中拚命掙扎時,潔絲牢牢地抱著我浮上水面。
我們立刻從海面探出頭來。
「豬先生,您有沒有受傷呢?」
雖然覺得好像有幾根骨頭骨折了,但不知何故已經不會痛。
(我沒事,潔絲妳呢?)
「太好了……我完全沒事。」
潔絲濕透的臉露出微笑。在海水的浮力與魔法的支撐下,我們只有讓頭部以上從水面探出來。棧橋位於有些高的地方,從這個場所什麼也看不見。
發出人倒下的聲響,可以聽見修拉維斯的咳嗽聲。
(瑟蕾絲他們危險了,快點到上面──)
正當我這麼向潔絲傳達時,修拉維斯爬到棧橋邊緣,探頭看向這邊。
──別過來。現在很危險。
修拉維斯感覺很痛似的按住脖子站了起來。現在只能看見他的屁股。
從棧橋上傳來諾特的聲音。
「瑟蕾絲為了救我遭受了詛咒。巴特是為了救那樣的瑟蕾絲,才從我身上搶走契約之楔。製造出契約之楔會消耗掉的原因,還有沒能盡責保護好守護契約之楔的都是我。要殺的話就殺我吧。」
「哦。」
馬奎斯的聲音做出回應,對話進展下去。我跟潔絲四目交接。潔絲露出看似不安的為難表情。總之,先聽從修拉維斯的忠告,乖乖待在這裡或許比較好。
可以聽見荷堤斯拚命地訴說著。
「大哥,請你重新考慮一下。是我拿掉瑟蕾絲小妹的項圈。我明知道會變成這樣,還是做出那樣的決定。讓我做出補償吧。」
「補償?你能殺掉暗中活躍的術師嗎?」
「對,我能殺掉。」
就算只聽聲音,也可以察覺到氣氛改變了。我在水中一邊受到潔絲的胸部推擠,同時屏息傾聽他們的對話。
「說出方法。」
「就是破滅之矛。我願意交出破滅之矛,所以請你放過諾特小弟他們吧。」
馬奎斯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
「把破滅之矛拿走的人,原來是你嗎?」
馬奎斯的發言讓我感到疑惑。那怎麼可能──不過,這裡還是交給荷堤斯處理吧。
「沒錯。就算讓修拉維斯嘗試,也拿不出來對吧?那是當然的。因為我早就拿了出來,保管在其他地方啊。」
「在哪?」
「是王都裡面很安全的地方。我願意交出破滅之矛,所以請你對這次的事網開一面吧。如果就算這樣你還是不滿意,那就由我來承擔所有懲罰。如何?你沒有損失對吧。」
「你先說出到底在哪裡。」
荷堤斯暫時沒有回答馬奎斯冷酷的聲音。
「在哪裡?我叫你說出隱藏地點。」
「……這我辦不到。」
馬奎斯的氣勢讓人感覺連海洋都在避免發出海浪聲。
「為什麼?」
「因為我施加了魔法,只有我才能拿出來。只要大哥赦免諾特小弟,我一定會親手將破滅之矛確實地送到大哥手上。」
中間停頓了一會兒,然後馬奎斯緩緩說道:
「那就來交換吧。你在今天正午之前,把破滅之矛帶到金之聖堂來。那樣我就會讓這個劍士活著回去。要是你來不及,我就處死這傢伙。」
我跟潔絲靠修拉維斯的魔法被拉上棧橋。馬奎斯帶走暗中活躍的術師與諾特,其他人也徒步回到船那邊。這個地方只有我們三人。
我晃動身體甩掉海水。潔絲也將頭髮擰乾。
「真是場災難啊,家父脾氣暴躁,實在非常抱歉。」
修拉維斯的臉頰稍微染紅。他一邊從我們身上移開視線,一邊這麼說道。
我心想這是何故而看向潔絲,只見被海水弄濕的衣服緊密地貼在潔絲的身體上,她含蓄的身體曲線一覽無遺。
「啊……」
潔絲害羞地用手臂遮住胸部,但是白費功夫。變成半透明的白色上衣的布料沐浴著朝陽而閃耀發亮,在各處露出潔絲的膚色。裙子讓從腰部到大腿的曲線更加醒目,尤其是臀部的──
「你總是這麼無憂無慮,真好啊。」
修拉維斯依舊看著船隻那邊,感到傻眼似的說道。
「回船上開作戰會議吧。叔父大人接下來要前往王都。他似乎想借用你們的力量。」
他這麼說,然後先行離開了。潔絲也開始走向船那邊,我連忙追了上去。
我決定當作沒看到在潔絲左手的袖子裡,平常被遮起來的前臂上那塊看來透明的淡綠色布料。
荷堤斯與伊茲涅與約書、瑟蕾絲與黑豬,還有奴莉絲與山豬在船長室裡等著我們。一看到我們到達,荷堤斯便露出微笑,張開手臂。
「家兄失禮了。海水這麼黏,感覺一定很不舒服吧。」
寒冷從體表消失,可以知道是他用魔法除去了海水。潔絲的衣服也恢復原狀。真可惜。
「唔喔,真抱歉啊,處男小弟比較喜歡透明的衣服嗎?」
我對咧嘴笑的荷堤斯正經地搖了搖頭。
(都這種時候了,你在說什麼啊?我才沒有那麼變態喔。)
潔絲與修拉維斯用冷淡的視線看向我。
(先別提這些,你真的沒問題吧。)
我這麼傳達,於是荷堤斯來到我們這邊,關上船長室的門。
「是關於破滅之矛的事吧。」
伊茲涅依舊雙手環胸,看向荷堤斯。
「你那番話該不會是虛張聲勢吧?」
「不,破滅之矛在我的手中。這點是真的。」
真的是那樣嗎?我詢問之前就感到在意的事情。
(可是荷堤斯先生,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會想特地使用契約之楔呢?)
荷堤斯沒有回答。
(如果有破滅之矛,應該沒有必要特地去尋找契約之楔吧。只要拿破滅之矛當交涉的材料,用破滅之矛殺掉暗中活躍的術師就行了。)
約書也一臉懷疑地看著荷堤斯。
「確實是那樣沒錯。說明一下吧。這邊可是關係到同伴的人頭耶。」
看來相當疲憊的荷堤斯手扶著額頭。
「有很多原因,是非常複雜的原因。我知道獲得破滅之矛的方法。我的確知道,但為此必須進入王都,按照幾個步驟去做才行。根據情況,可能也需要跟大哥交涉。」
伊茲涅看來有些焦躁地詢問:
「那個混帳傢伙真的會答應交涉什麼的?就算交出破滅之矛,能保證諾特一定會得救嗎?」
「當然了。別看他那樣,其實是個好好溝通就能理解的傢伙。他以前真的是個認真且優秀的男人。」
修拉維斯面無表情地看著荷堤斯。
「大哥他變了。無論什麼事都能強硬解決的強力魔法,還有身為王子的繁重政務讓大哥徹底變奇怪了。他只顧著思考如何迅速地解除問題,喪失了人類的心靈。但他並非變得不理性。只要這邊提出更理想的解決方法,大哥一定會答應的。」
荷堤斯看向這邊。
「由我跟修拉維斯去進行交涉。潔絲和處男小弟也願意一起來嗎?」
「當然願意,我要去!」
潔絲率先這麼回答,聽到她這番話,我也點了點頭。
「先等一下,我們呢?」
這麼插嘴的是約書。他看似不滿地雙手環胸,在黑色瀏海底下蹙起眉頭。
「姊姊跟我有責任要保護首領。只要有王子的許可,就能進入王朝對吧。你應該不會打算把我們丟在這裡吧,荷堤斯?」
「你的大哥可是說要殺掉諾特。我們也要一起去。」
荷堤斯看向兩人那邊,發出沉吟。
「這樣啊……也是,不能把你們丟在這裡呢。」
「那個,如果兩位要去,我也……」
瑟蕾絲上前一步。
「假如諾特先生受傷了,就由我來治癒。只要有薩農先生在,或許也能跟大家分頭行動,幫上一些忙。拜託了。請讓我也一起去。」
荷堤斯點頭同意。
「說得也是,瑟蕾絲小妹也可以來。薩農小弟也是。那麼莉堤絲──不,奴莉絲小妹,妳跟兼人小弟要怎麼做?」
「不行。」
伊茲涅立刻這麼說道。
「我不想讓莉堤──讓奴莉絲暴露在危險中。要是太多人也不方便行動吧。這邊有我們跟瑟蕾絲就足夠了。」
奴莉絲點了點頭。
「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幫上什麼忙……我就在這裡等著吧。」
──那麼我也在這邊陪伴奴莉絲。
兼人用山豬的黑色小眼睛看向荷堤斯。
「好,我知道了。那麼除了奴莉絲小妹跟兼人小弟以外,我們趕緊前往王都吧。去拯救諾特小弟。」
在荷堤斯的帶領下,我們一行人搭上用來登陸送行島的小型艇。據說他會用魔法讓小型艇加速前進,駛向王都。
他讓我們搭乘上去後,小型艇緩緩地飄浮到半空中。然後慢慢地朝前方加速,最後用彷彿水上摩托車一般的氣勢開始在樹林正上方飛行起來。
「很抱歉無法告訴你們計畫的全貌。在王都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潔絲跟處男小弟,要靠你們了。」
荷堤斯讓長髮隨著早晨冰冷的風飛揚,同時這麼對我們說道。
「靠我們……嗎?」
荷堤斯點頭肯定潔絲似乎有些不安的低喃。
「破滅之矛無論如何都必須私下偷偷拿出來才行,為此必須要有沒被大哥盯上的你們協助。諾特小弟的性命可以說就看你們的表現也不為過。」
潔絲緊張地嚥了嚥口水。
不過事關重大。暫且不提潔絲,我這種豬能夠辦到什麼呢?
「你想想看吧。」
是看了我的內心獨白嗎?荷堤斯注視著我這邊。
「假如我不是狗的模樣,你覺得我能夠成為諾特小弟的搭檔嗎?」
正當我心想這是在說什麼時,荷堤斯左右搖了搖頭。
「不,答案是否定的。」
他停頓一下後,接著說道:
「處男小弟因為是豬才能進入王朝。薩農小弟也因為是豬才受到解放軍幹部重用。兼人小弟也是,因為是山豬模樣,才沒有被暗中活躍的術師殺掉。正因為我們一直受到輕視,才會像這樣見證到重要的場面。請你記得這一點。在真正意義上改變歷史的,是根本不被歷史關心的人們。」
小型艇在針之森暫且降落到地上,在圍住王都的陡峭懸崖的稍微前方停止了。
「從這裡開始要徒步移動。」
修拉維斯將手比向懸崖,於是岩石嘩啦嘩啦地崩落,前往王都的入口打開了。令人懷念的光景讓我不禁與潔絲互相對望。
「讓人回想起那一晚的事情呢。」
看到潔絲這麼對我微笑,我想起她幫我洗身體時的事情。
──為了不對國王失禮,我會好好洗乾淨的。這段期間,您不可以移開視線喔。
「不……不是的!我不是說那件事……!」
潔絲滿臉通紅。
(抱歉,不小心就……)
潔絲說的當然是瀕死的我們一起開拓通往王都的道路,跟現在一樣穿過這個懸崖時的事情。那時我以為可以跟潔絲一起獲得幸福。進入王都是為了讓我們可以得救,獲得幸福。但這次不同。我們是為了拯救諾特、為了讓他們幸福而進入王都。
我們爬上被岩石包圍的昏暗階梯。約書跟伊茲涅都一言不發且面無表情。瑟蕾絲一臉擔心地東張西望,環顧著四周,跟黑豬一起走在我和潔絲的後面。
帶頭前進的荷堤斯像在慎選用詞似的開口說道:
「接下來要前往金之聖堂。我會跟大哥對話。請解放軍的各位在旁觀看著。修拉維斯跟我一起行動。然後請處男小弟──」
荷堤斯用意味深遠的視線看向這邊,接著說道:
「絕對不要離開潔絲身邊,去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
這話是什麼意思?連這種時候都要玩解謎遊戲嗎?
不過,我待在這裡就是為了動腦。這種程度的事情我就接受挑戰吧。
(我明白了。是有什麼理由才這麼拜託我的對吧。)
「……當然了。請用你的智慧解開梅斯特利亞王家最大的祕密。雖然過意不去,但我沒有資格述說那件事。」
梅斯特利亞王家最大的祕密……?
荷堤斯似乎不打算再多說,他不停地往前進。
爬上王都內部的道路宛如螞蟻窩一般複雜。我們一邊沿著彎彎曲曲的地下道往上爬,偶爾從小窗戶眺望外面,在好幾個神祕的空間中通過古老的門扉前,最後到達了金之聖堂前面。
天空籠罩著如同字面意義一般的烏雲,雷聲轟隆作響且伴隨著閃電。雖然沒有下雨,但有冰冷的風吹過,感覺無論何時變成暴風雨都不奇怪。
以黑色石材為基調的巨大聖堂。到處施加著細緻的金色裝飾,顯示出這裡是非比尋常的場所。歷代國王們長眠於這棟建築物裡,重大的面會和祭祀也會在這裡進行。伊維斯也是在這個場所親手送我回現代日本的。
沉重的青銅門扉緊緊地關閉著。荷堤斯輕輕地用手制止我們後,緩緩地打開了門扉。
正面有個大型金之寶座擺放在幾何學圖案的地板上。馬奎斯坐在那裡等著。他充滿威嚴的服裝十分整齊。
「還真早啊,距離正午還有三時刻。」
荷堤斯推了推潔絲的背後,讓她先進入聖堂。我也跟在潔絲後面。聖堂內的空氣堅硬且冰冷。
在馬奎斯的旁邊,可以看到諾特正坐在地板上。雖然雙劍依舊配戴在腰部,但手腳被綁了起來。諾特毫無感情地看向這邊。
荷堤斯與修拉維斯踏進聖堂,解放軍的成員也從他們身後跟著進入。
「好啦,破滅之矛在哪裡?」
荷堤斯用難以捉摸的態度回應馬奎斯的問題。
「暗中活躍的術師怎麼了?應該有好好地關在安全的地方吧?」
馬奎斯焦躁地用鞋子前端敲著地板。
「監禁在地下深處,不容任何人侵入的房間裡。回答我的問題。破滅之矛怎麼了?」
「還不會交給你。等事情談妥再說。」
暴君的身體因憤怒而膨脹起來。
「談妥?根本沒有商談的餘地。快把矛交出來。否則我就殺掉這個反叛者。」
諾特的身體猛烈地吊到半空中,他被綁住的雙手雙腳往下垂落。
瑟蕾絲本想上前一步,但還是打消了念頭。
「拜託冷靜一點,大哥。這裡只有秉持相同志向的人。我想跟你好好談談。距離正午還有時間。先到外面透透氣吧。讓頭腦冷靜下來,別感情用事。」
可以聽見彷彿射出了弓箭似的咂嘴聲。
「到外面?別給我找麻煩。無論如何都想談的話,就在這裡說。」
諾特依舊被掛在半空中,咬牙忍耐著。
「到外面談吧。就我們跟修拉維斯,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好好談談吧。」
為何荷堤斯這麼堅持要到外面去?是有什麼不想讓我們聽見的事情嗎?
……就在我這麼心想的時候。
閃電在外面發光的同時,伊茲涅拔出背著的大斧,用力一揮。
那是十分流暢,沒有任何迷惘的一瞬間的動作。
就彷彿閃電進入聖堂內一般,雷擊劃破了空間。我立刻閉上眼睛。我確實聽見了像是笛聲的微弱聲音混在轟隆聲裡響起。很耳熟的聲響。是約書的箭聲。
當我睜開眼睛時,只見約書重新架起了十字弓,對準馬奎斯的顏面。
在最初的一擊高高跳躍起來的伊茲涅,緊接著又一揮大斧,將斧頭朝馬奎斯的頭頂上揮下去。似乎靠約書最初那一箭切斷了手上繩子的諾特拔出雙劍,靠火焰衝擊波的反作用力讓身體滑向馬奎斯的腳邊。箭從約書的十字弓上被射出。
這是瞬間發生的事,快到彷彿連闔上的眼皮都來不及完全睜開一般,除了突然動起來的三人以外,甚至沒有人能及時伸手阻攔。
劃破空氣的聲響。強烈的雷擊。往上竄起的火焰。所有殺意──藉由耶穌瑪的骨頭被變換成魔法的巨大憎恨集合體,都瞄準了寶座攻擊。
就算是最強的魔法使,也無法在這種攻擊中倖存下來吧。就在我這麼心想時,三人的攻擊早已經結束了。
徹頭徹尾地結束了。
「我應該說過。我會不由分說地殺掉反抗我的人。」
箭被折彎掉落在地板上,大斧的利刃龜裂並缺角,雙劍的刀身從根部彎曲起來。馬奎斯毫髮無傷地坐著。就彷彿擁有鋼鐵皮膚一般。
「大哥!」
荷堤斯的吶喊沒起作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周圍。差點被衝擊波吹飛出去的我跟潔絲趴倒在地板上。
靜謐的大聖堂在一瞬間被沙塵籠罩,開始傳來風吹過的聲響。
(潔絲,妳沒事吧?)
「我不要緊,豬先生呢……」
身上沾滿灰塵的我們看了看彼此。兩邊都沒有受傷。
「大家不要緊嗎……」
…………
(總之先去看看情況吧。)
灰塵被風吹散後,令人震驚的光景在眼前展開。
我們走進來的正面牆壁完全被炸飛了。無論是沉甸甸的砌石、厚重的門扉還是華麗的彩繪玻璃都不見蹤影,只能看見開始下起雨的陰暗天空。
馬奎斯緩緩地走在被挖開而露出岩盤的地面上。
傳來嗯齁的聲音,我看向旁邊。瑟蕾絲與黑豬跟我們一樣沾滿灰塵。
──十分抱歉。明明應該能預測到那些孩子們會做出這種行為的。
黑豬打從心底感到懊悔的模樣,瑟蕾絲在他旁邊扭曲了表情。
「諾特先生他……諾特先生他……」
(並不是看到了屍體對吧。振作一點。)
我向瑟蕾絲這麼傳達後,看向黑豬。
(總之,先去看看情況吧。)
我們跨越瓦礫好不容易離開聖堂後,在原本是廣場的地方,冰冷的雨水正準備淋濕剛被挖開的乾燥地面。一點灰塵都沒有沾到的馬奎斯俯視著距離那裡約十公尺底下的廣場。荷堤斯站在廣場上。修拉維斯在他身後,擋在遍體鱗傷的三人前面保護他們。
「諾特先生!」
瑟蕾絲很開心似的出聲這麼喊道時,靜靜地勃然大怒的國王也嚴肅地邁步向前進。
「你要包庇反抗父親的罪人嗎?修拉維斯。」
馬奎斯這麼威懾,那聲音宛如響徹雲霄的雷鳴一般。
「無論是偉大的國王還是敬愛的父親,我都不會支持錯誤的判斷。」
這一板一眼的認真回覆讓國王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馬奎斯將右手伸向修拉維斯。
荷堤斯立刻張開手,於是修拉維斯的脖子前發生白色光芒,然後立刻消失了。是荷堤斯加以干涉,防止了企圖勒住脖子的魔法。
「別遷怒兒子,大哥。維絲會傷心的喔。」
「什麼兒子?反叛者們可是愚蠢地企圖謀殺國王的罪人。包括你在內,包庇罪人者都不可饒恕。」
馬奎斯的周圍出現好幾個散發強烈光芒的球,簡直就像雷神的太鼓一般。
「快逃!」
荷堤斯尖聲大叫。在他身後,修拉維斯一邊保護三人,一邊從廣場退避到其他地方。相反地荷堤斯則是朝怒不可遏的兄長敏銳地跳躍過去。
與此同時,馬奎斯射出光球。荷堤斯揮動左手對應,於是有好幾個巨大金屬塊湧現在空中。光之子彈衝撞上金屬塊,全數消滅了。
「好久沒有兄弟打架了啊,拜託手下留情了。」
馬奎斯用讓人頭暈目眩的烈焰回應荷堤斯的玩笑話。荷堤斯用水面紗包覆身體來承受住。我們差點被波及,連忙退避到聖堂的瓦礫陰影處。
(跟修拉維斯他們會合吧。總之先讓那三人逃走。)
我這麼向潔絲與瑟蕾絲與薩農傳達。
我們穿過聖堂旁邊的墳場,走下狹窄的階梯,前往修拉維斯他們消失那邊。在有一個水已經乾涸的噴水池的圓形小廣場上,四人正繞到屋簷下躲雨。修拉維斯扶著諾特的肩膀,約書扶著姊姊的肩膀。解放軍的三人似乎被某種魔法保住了一命,但看來還是正面遭受到衝擊波,全身到處流著鮮血。
「諾特先生!」
瑟蕾絲一溜煙地飛奔到諾特身邊,毫不在乎其他人眼光地抱住諾特的胸口。
修拉維斯看似尷尬地離開諾特身邊。我們也追上瑟蕾絲。
(你們還好嗎?)
解放軍的三人沒有回答。黑豬相當火大似的哼響鼻子。
──你們做了傻事呢。唯獨這次不能說那個蠻橫的國王有錯喔。企圖奪走別人性命者,必須做好自己會遭到反殺的覺悟。這次的政變實在過於幼稚且魯莽。
諾特凶狠地瞪著黑豬。
「我早就做好捨棄性命的覺悟了。薩農也知道的吧。只要那個國王還在,就不會有耶穌瑪可以獲得幸福的未來。被奪走重要之人的我們不賭上性命的話,要由誰來賭上性命啊?」
「諾特先生,不可以,我不要你死掉……」
諾特推開肩膀,讓緊抓著他的瑟蕾絲身體緩緩地遠離自己。
「不好意思。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
諾特對瑟蕾絲露出微笑,接著說道:
「假如還有另一個人生,我很想陪伴在瑟蕾絲身旁。」
諾特的傷已經完全治好了。諾特有些客氣地稍微撫摸了一下治癒自己的可憐少女的頭。然後他拔出沒有折斷的那把劍,在雨中邁出步伐。
閃光與爆炸聲就在附近炸裂開來。彷彿隨時會前來這邊。
修拉維斯冷靜地拍了拍諾特的肩膀。
「等等,諾特。現在只能等事態平息下來。如果不是拿破滅之矛,根本無法阻止臨戰狀態的父親大人。總之現在先逃跑吧。對這點沒有異議吧。」
就在他這麼說的期間,似乎是荷堤斯沒擋住的籃球大的火球從頭頂上掉落下來,直接命中廣場中央的噴水池。石頭雕刻像是假的一樣被粉碎。
諾特絲毫沒有動搖,用袖子防禦住臉部。
「王子大人說得沒錯。暫且離開這裡吧。」
我們在雨中沿著狹窄的小巷移動,尋找躲藏的場所。修拉維斯代替本身也有受傷的約書支扶住伊茲涅的肩膀。
「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溫柔?我明明企圖殺掉你的父親。莫非是別有用心?」
修拉維斯慎重地扭動伊茲涅豐滿的胸部頂到的側腹,錯開位置。
「怎麼可能別有用心啊?我說過了吧。我是認真地在盼望能跟像你們一樣有著自由想法的人們一起把這個梅斯特利亞變得更好。」
「要是能變好就好了呢。」
約書一邊按住出血的手臂,一邊這麼低喃。聽起來也像是在暗示「不過大概不可能吧」。
我跟潔絲負責殿後,一邊警戒著後方,一邊沿著修拉維斯選的道路前進。王都建造在陡峭的斜坡上。是彷彿石造迷宮般的城市。根本摸不清正朝著哪裡前進。
跟瑟蕾絲並肩走著的黑豬轉頭看向這邊。
──蘿莉波先生,為了交涉需要破滅之矛。你知道荷堤斯先生說的「梅斯特利亞王家最大的祕密」是指什麼了嗎?
我搖了搖頭。
(不,毫無頭緒……但聽起來像是那個人要我跟潔絲拿到破滅之矛……)
──嗯,在我聽來也像是那樣呢。
我抬頭仰望潔絲,但潔絲看來也摸不著頭緒的樣子。
「假如已經不在拜提絲大人的棺材裡,那矛會藏在哪裡呢?」
我感到疑問。
──有很多原因。是非常複雜的原因。我知道獲得破滅之矛的方法。我的確知道,但為此必須進入王都,按照幾個步驟去做才行。
荷堤斯說他知道獲得矛的方法,卻沒有向我們揭露,但又想拜託我們拿到矛。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王家最大的祕密會怎麼跟這件事相關?
就現狀來看,要打破這種最糟糕的狀況,感覺只能把破滅之矛送到馬奎斯手上,盼望他能因此息怒。梅斯特利亞的將來說不定就看我這隻豬的小腦袋如何表現了。
(假設──)
我向潔絲傳達。
(假設破滅之矛還在金之聖堂裡的話呢?荷堤斯知道拿出矛的方法。但金之聖堂裡有馬奎斯在。所以他才想先把馬奎斯引誘到聖堂外面,然後趁機拿出矛。這樣就能解釋荷堤斯剛才的行動。)
「可是,就算馬奎斯大人在,只要當場拿出來不就好了嗎?為何非得偷偷拿出來才行呢?」
表示這一點跟王家最大的祕密相關嗎?
就在我動腦思考時,我察覺到黑豬像在試探似的看著這邊。
(怎麼了?)
我這麼詢問,於是黑豬拍動了一下耳朵。
──請你們努力獲得矛。因為那就是邁向和平的唯一道路。
從不遠處傳來驚人的崩壞聲響。似乎是王都的一部分發生塌陷了。在微暗的天空底下,白色塵土裊裊升起。
「叔父大人……」
修拉維斯一臉擔心地轉過頭看,這時前方有個女性的聲音呼喚他。
「修拉維斯!究竟是發生什麼事情?」
是維絲。一看之下,就在附近有一座氣派的白色宮殿──維絲的書齋所在的建築物映入眼簾。修拉維斯是去向母親求助。
「母親大人……父親大人勃然大怒,正在跟叔父大人戰鬥。實在不是旁人能插手的戰鬥。我在想是否有什麼辦法能平息這種狀況……」
維絲碎步穿過白色石板廣場,跑到我們身邊。
「這些孩子是?」
維絲的雙眼看向破爛的衣服被雨水淋濕的解放軍三人組。
「他們激怒了父親大人,正遭到追殺。能將他們藏匿在安全的地方嗎?」
維絲思考一陣子後,點了點頭。
「真沒辦法。這座宮殿後面有個很大的洞穴。是在拜提絲大人的時代被打造出來的,受到強大的魔法守護。暫時應該很安全吧。請你們到那裡避難。」
維絲的手指示著通往宮殿旁邊的道路。
「不好意思啊。」
諾特這麼說,解放軍的成員朝那邊走了過去。瑟蕾絲與薩農也跟了上去。
宮殿前只剩下維絲和修拉維斯,還有潔絲跟我。
維絲毫不在乎被雨淋濕,用疲憊的眼神看向我們。
「解放軍與王朝的同盟決裂了嗎?」
「十分抱歉,母親大人,都怪我能力不足……」
修拉維斯讓捲曲的頭髮滴著水,用悲慘的表情這麼說了。
「不,你跟豬先生都很努力了喔。光是能引起這麼大的風波,也相當了不起了。接下來就想想如何和平地讓事情平息下來吧。」
正好就在維絲這麼說的時候,那時機彷彿在開玩笑一般,有什麼東西墜落到廣場的石板地面上。那是穿著白色長袍的中年人。是荷堤斯。
那氣勢猛烈到倘若是一般人,應該已經變成了章魚仙貝,但荷堤斯感覺像是從床上掉下來一樣,看來有些痛似的準備爬起身。但有無數黑色手臂從白色石板中冒了出來,將荷堤斯的手腳按在地面上。黑色的手也纏上荷堤斯的脖子,開始勒住他。
馬奎斯緩緩地從天空降下。
「好啦好啦。兄弟打架也已經結束了嗎?你果然很弱啊。」
在地面呈現大字形的荷堤斯被無數黑手束縛著。
「這可難說。就算不動手,我也還能使用魔法喔。」
馬奎斯一臉厭煩似的將手比向宮殿。只見金屬環撞破窗戶玻璃,從裡面飛了過來。是耶穌瑪的項圈。馬奎斯將手比向弟弟,於是項圈彷彿發現飼料的鯊魚一般,喀嚓一聲地圍住荷堤斯的脖子。
馬奎斯走到弟弟身旁,狠狠地踩踏他的胸口。項圈發出白色光輝,荷堤斯吐出摻雜鮮血的唾液。
「這下你就無法使用魔法了吧。」
馬奎斯就那樣踩著弟弟,將臉面向兒子。
「看到沒,修拉維斯。你接下來想反抗我也無所謂,但最後也會是這種下場。」
是因為無法使用魔法了嗎?荷堤斯的脖子被勒緊,看似痛苦地讓嘴巴一張一合。修拉維斯很不甘心似的將手搭在膝蓋上。維絲看來也害怕得發不出聲音。
「罪人在哪裡?從實招來,修拉維斯。」
修拉維斯保持沉默,於是馬奎斯冷酷的雙眼看向我跟潔絲。就在我心想萬事俱休時,響起了一個沙啞的聲音。
「……搜。」
是被勒住脖子的荷堤斯發出不成聲的聲音。荷堤斯的聲音在腦內響起。
──聽我說。拜託你,大哥。
馬奎斯將視線往下看向腳邊。
「快說。」
──……請你不要奪走……那些孩子的性命。那些孩子重要的朋友……還有戀人被王朝殺害了。他們是因為怨恨才會像那樣做出愚昧的行為……只要大哥打從心底賠罪,現在願意赦免他們的話……所有事情應該都能圓滿收場。
馬奎斯看來完全無法理解的樣子,他蹙起眉頭。
「真是愚蠢。為何我非得道歉不可?要賠罪求饒的是那些傢伙,還有你,荷堤斯。」
他冷酷的聲音讓我看向荷堤斯逐漸充血的臉。馬奎斯是認真地想殺掉弟弟。修拉維斯不停顫抖,看來什麼也辦不到。
──要殺掉我也無妨。但請你……原諒他們吧。
馬奎斯感到疑惑。
「為何你要這樣包庇身分低賤的庶民。為何你這麼重視那個劍士?」
荷堤斯用他充血的紅眼睛確實地瞄了這邊一眼。
──因為他是曾深愛我死去女兒的男人。
感覺時間像是停止了一樣。所有謎題在一瞬間逐漸解開。
按住荷堤斯的黑手都彷彿融化似的消失了。
「你……生了孩子嗎……?」
馬奎斯對弟弟發出的聲音,比起憤怒,顯現出更多驚訝之情。
「神的系譜不得有分家。你應該很清楚光是這件事,你就罪該萬死。」
可以感受到空氣還有地面因可怕的憤怒開始震動起來。
(潔絲,我們走吧。)
潔絲看來還沒有整理好思緒,我急忙向她傳達:
(我們離開這裡吧。)
潔絲點了點頭,我們奔跑起來,幾乎就在同時,維絲與修拉維斯試圖阻止想親手裸絞荷堤斯的馬奎斯。
幸運的是馬奎斯對這邊不感興趣,我們跑下石頭階梯,成功地開始回到先前過來的道路。
「豬先生,要去哪裡?」
我一邊跑到豬蹄差點滑倒,同時看向淋成落湯雞的潔絲。
(這還用說嘛。當然是金之聖堂。我們要趕緊去拿破滅之矛。)
「可是,要怎麼做……」
實在過於突然且令人難以接受的真相,讓潔絲也陷入混亂了吧。
我稍微慎選用詞後,告訴她梅斯特利亞王家最大的祕密。
(荷堤斯是潔絲的父親。潔絲是那個男人的私生女喔。)
潔絲目瞪口呆,什麼也沒說。
答案簡單明瞭。到了現在,甚至覺得所有謎題都是起因於這個祕密。
(妳聽到剛才荷堤斯說的話了吧。諾特的心上人伊絲是荷堤斯的女兒。馬奎斯燒掉修道院害他女兒伊絲死掉,還失去了得知這件事的妻子,於是荷堤斯捨棄了王朝。然後他變化成狗,五年來一直待在諾特身旁。寫在潔絲母親墓碑上的丈夫名字是荷堤斯的化名。)
「咦……可是,那樣子……」
潔絲將手貼在胸前,看向我這邊。
(破滅之矛還封印在拜提絲的棺材裡。只是修拉維斯無法解開那封印而已。為什麼?理由很簡單。因為修拉維斯不是流著王朝之祖拜提絲血脈的最年少者。王朝的正統繼承人是潔絲啊。)
甚至讓伊維斯說出「可能會成為繼拜提絲大人之後最偉大的魔法使」這樣的話,無自覺的魔法資質。甚至凌駕王子的脫魔法速度。而且最重要的是,甚至能扭曲世界的原理,把眼鏡阿宅從異界拉過來的祈禱之力。
這一切都是也被稱為神之血的拜提絲血脈所賜。
「我身上流著王家的血脈……」
我邊跑邊說明。
(荷堤斯並不想揭露這個真相。因為他被禁止有子嗣啊。王朝也可能會為了摧毀有分家出現的可能性,動手殺掉潔絲。所以他才去拿契約之楔,而不是可能會被發現潔絲流著王家血脈的破滅之矛。)
「可是……太奇怪了。荷堤斯先生他,那個……還會嗅我的腳什麼的……一般來說應該不會對親生女兒做這種……」
這就是那男人聰明的地方。
(荷堤斯只是在扮演那種小丑而已。一般人不會想到居然有父親會嗅親生女兒的赤腳,還感到興奮對吧。那傢伙是反過來利用這點,才不斷狂嗅潔絲的赤腳。這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陷入混亂的潔絲眼睛團團轉,開口說道:
「呃,那麼豬先生該不會……是我的哥哥……?」
(不,我單純只是因為潔絲的赤腳感到興奮罷了。)
「啊,就是說呢……我放心了。」
不能因為這樣感到放心吧……
(荷堤斯的劇本應該是希望我可以察覺到潔絲的祕密,等他把馬奎斯從金之聖堂帶出去後,由潔絲來拿出破滅之矛吧。實際上,假如沒有那三人的暗殺計畫,我應該也會在跟潔絲一起被留在聖堂裡時察覺到荷堤斯的意圖。)
「所以接下來要去重新執行荷堤斯先生那樣的劇本對吧。」
(沒錯。我們要獲得破滅之矛,來補償用掉契約之楔這件事,讓所有事情和平地解決。馬奎斯找回可以殺掉暗中活躍的術師的手段,冷靜下來之後,也不會一直想要殺掉親生弟弟了吧。)
「好的!」
我跟潔絲一起奔馳過雨中的王都。風雨冰冷,但豬心激昂,豬肝被沸騰的熱血煮熟。我們要兩人一起拯救這個國家。
我們到達崩壞的金之聖堂。我跟潔絲從變得像是隕石坑一樣的廣場踏進張著大口的聖堂。位於正面深處的是祭祀著拜提絲的祭壇。最下面有具大型石棺。我們在大理石上讓腳用滑的前往那邊。
我們到達祭壇,潔絲一邊調整呼吸,一邊看向拜提絲的雕像。將左手貼在胸前,筆直地高舉右手的女性雕像。雖然是至今見過好幾次的身影,但現在看起來截然不同。
這是潔絲並沒有多久遠的祖先身影。
(記得是一邊祈求想獲得破滅之矛,一邊碰觸這石棺的蓋子對吧。)
「是那樣沒錯呢,動作得快點才行。」
潔絲對著雕像深深一鞠躬後,深呼吸了一次,然後碰觸石棺的蓋子。
嘎吱──發出蓋子震動的聲響。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震動的聲響持續不斷,然後那股振動突然停止了。雖然沒有聲響,但施加著華麗裝飾的黑色棒狀武器用很適合「滑溜溜」這個詞的流暢動作從石棺蓋子的表面湧現出來。
是破滅之矛。
潔絲慎重地拿被放在蓋子上的那東西。在黑底上用金銀裝飾的握柄。捲曲成螺旋狀的複雜前端部分。在中心牢牢地嵌著跟契約之楔很類似──應該說看起來就像契約之楔本身的透明三角錐結晶。就彷彿在螺旋狀的花蕾中隱藏著透明的雌蕊一般。
「這裡面的東西是……契約之楔?」
潔絲拿起破滅之矛,感到疑惑。
(看起來是那樣呢。好像是把矛刺出去,契約之楔就會刺進對方的構造。)
「可是,為什麼……」
就在這時,可以看見有一個無依無靠的人影從聖堂正面開出的大洞跑了過來。
「潔絲小姐!混帳處男先生……救救我……」
堅強地顫抖著的聲音。是瑟蕾絲。
「瑟蕾絲小姐!怎麼了嗎?」
我跟潔絲跑向那邊。瑟蕾絲是精疲力盡了嗎?她在原地突然倒了下來。
薩農怎麼了?諾特呢?
我感覺到這是非比尋常的事態,筆直地跑向瑟蕾絲身邊。
我們飛奔靠近,潔絲抱起瑟蕾絲的肩膀。我嗅了嗅瑟蕾絲的腳。是本人。
「怎麼了嗎?瑟蕾絲小姐,振作一點……」
被雨淋濕的瑟蕾絲悲慘地顫抖著,眼眶滿是淚水。
「對不起……」
瑟蕾絲這麼說,把橡實大的金屬小東西──像是附帶螫針的胡蜂腹部般形狀的子彈刺入潔絲的手背。
這令人難以置信的行為讓我呆住了。
「抱歉啊。」
從背後傳來的是諾特的聲音。
諾特迅速地翻動外套,從潔絲手上搶走了破滅之矛。我在一瞬間理解了他們的意圖。他們打算把破滅之矛用來結束戰爭,而不是讓戰爭和平地平息下來。諾特打算用破滅之矛殺掉馬奎斯。
(不行啊,等等,諾特!)
我試圖猛衝來妨礙諾特,但一個黑色巨體從旁邊衝過來撞開了我。
我撞到頭,眼前冒出白色星星。
(薩農先生……?)
我一打算爬起來,黑豬便露出獠牙低吼,咬住我的脖子。
彷彿要貫穿背後的電擊讓身體顫抖起來。我從地板抬頭仰望著黑豬。
──十分抱歉,但這裡請交給我處理。畢竟政變沒有完成的話,一切都會失敗。既然阿諾他們已經採取了行動,要拯救他們就只能殺掉暴虐的國王。
薩農不等我回答便轉換方向,追在諾特後面離開了聖堂。
我鞭策麻痺的身體走向潔絲那邊。看來這麻痺不至於會殘留太久。
(潔絲,妳還好嗎?)
「……嗯,沒有問題。」
潔絲這麼說,拔出刺進手背的金屬。鮮血從她白皙的肌膚滴滴答答地流出。
(等等,在流血不是嗎?)
「我是故意讓它流出來的。我正在操作血流,避免麻醉毒發作。」
瑟蕾絲嗚嗚地抽泣著。
「對餔起,潔絲小姐……偶……」
瑟蕾絲哭著想在地板上磕頭,潔絲溫柔地抱住了她。潔絲流著鮮血的手緩緩地撫摸瑟蕾絲的頭。
「他們跟妳說不這麼做的話,諾特先生就會被殺掉對吧。如果是為了豬先生,我也會對瑟蕾絲小姐做一樣的事情。」
瑟蕾絲抱住潔絲,一邊顫抖著全身一邊嗚咽。
設計瑟蕾絲,跟她說沒有破滅之矛,諾特就會死的是誰呢?不好意思,但我不覺得諾特擅長這種詭計。是薩農。是薩農教唆瑟蕾絲,讓她幫忙從我們手上搶走破滅之矛。他背叛了我們。
既然如此,我們會在這裡陪伴瑟蕾絲也跟那隻黑豬計算的一樣嗎?
(潔絲,我們趕緊去阻止諾特吧。)
「好的。」
潔絲這麼回答並站起身,然後將肩膀借給瑟蕾絲。
「瑟蕾絲小姐也要一起來嗎?」
瑟蕾絲一邊抽泣,一邊點了點頭。
我跟潔絲回到前來時的道路,跑向宮殿。瑟蕾絲從後面追了過來。在對面發生了什麼事呢?荷堤斯被原諒了嗎?修拉維斯呢?馬奎斯在做什麼?諾特再多久會到達呢?
被雨淋濕的王都呈現灰色,四處有砌石倒塌。王都居民是在躲雨,還是察覺到緊急狀態呢?路上可以說完全沒有行人。
(潔絲,妳還能跑嗎?)
潔絲依舊面向前方,用單手擺出勝利姿勢。
「我能跑。豬先生呢?」
(當然了。妳以為我是誰?)
潔絲露出微笑,稍微面向這邊。
「是四眼田雞的瘦皮猴混帳處男先生呢。」
(正是如此。)
我們爬上階梯,到達宮殿前的廣場。國王馬奎斯還毫髮無傷地站著。戴著項圈的荷堤斯跪拜在地面上,像在訴說著什麼。修拉維斯與維絲從旁邊守護著他們。諾特還不在這裡。能夠防範襲擊於未然。
「修拉維斯先生!請阻止諾特先生!」
潔絲這麼大喊。修拉維斯做出反應,幾乎就在同時,諾特從跟我們不同的階梯現身了。修拉維斯用讓人聯想到肉食獸的速度跑向諾特那邊,並朝他的胸口射出銳利的電擊。
諾特的其中一把雙劍閃耀著紅色光輝,彈開了電擊。
等注意到時,已經太晚了。諾特並沒有帶著破滅之矛。是佯攻。在正好反方向的宮殿陰影處,約書正架起十字弓。原本應該放著箭的地方,歪七扭八地擺著散發黑色光芒的矛。該不會。
立刻響起啪咻的聲響,破滅之矛從十字弓上消失。是靠立斯塔的力量讓它加速到平常不可能會有的速度。
馬奎斯依舊站著。一看之下,只見破滅之矛在空中停住,咕嚕咕嚕地在水平方向不斷轉動著。
「你們以為就憑你們這種貨色的偷襲,能夠打倒梅斯特利亞最強的魔法使嗎?」
馬奎斯對著在數十公尺外的空中不斷轉動的矛伸出手。但什麼也沒有發生,矛看起來反倒像是在慢慢往前進。
「…………?」
矛一邊劈哩啪啦地散播黑色閃電,同時慢慢地開始加速。
「大哥,那是破滅之矛啊……!」
荷堤斯這麼大喊。能奪走任何生命的矛。那似乎灌注了什麼特別的魔法,它反抗馬奎斯的魔法,試圖前進的樣子。
馬奎斯跳向旁邊閃避,於是破滅之矛彷彿指南針一般轉動,將前端對準那邊。就連射出矛的約書本身也大吃一驚的樣子。矛漸漸地加速。馬奎斯放棄逃跑,與矛面對面,他扭曲著表情將雙手對準矛。
空氣振動起來,光芒在空中劈哩啪啦地產生。位於馬奎斯與矛之間的石板都迸列了。無數細長的雷彷彿受到催促似的在黑雲中四竄,不吉利的聲響不絕於耳地響徹周圍。
矛雖然一度變慢,但它再次一邊散發黑色閃電,一邊開始加速。馬奎斯的臉扭曲成至今不曾看過的模樣,可以窺見他正盡全力與在空中開始高速轉動的矛之魔法應戰。
不過,勝負顯而易見。
矛的加速並未停止,朝著馬奎斯的胸口筆直地前進。
發出「咚」的聲響,厚度少說有一公尺的巨大金屬板從地面氣勢猛烈地突起,阻擋在矛的前面。但矛輕而易舉地融化金屬板,突破了障礙。
周圍的人只能彷彿時間停止了一般,眺望著一分一秒地在逼近馬奎斯的破滅之矛。
剩下幾公尺。在空中炸裂的白色光芒與黑色閃電彷彿煙火大會的終曲一般不曾間斷。彷彿空氣將產生龜裂般的緊迫感反覆竄起,每一次都讓豬肉縮成一團。
就在所有人應該都確信矛會刺入馬奎斯胸口的那個時候。
白色的布在半空中翻動,撲進了馬奎斯的懷裡。
是荷堤斯。
他伸出肌肉發達的苗條右手,擋在兄長的胸口前。
矛刺入了荷堤斯的手臂。
瞬間,炸裂的光芒彷彿被吸進去似的收斂起來。
「荷堤斯……」
「虧你是個稀世的暴君,卻沒想到可以把親人當肉盾嗎?」
國王之弟一邊推開兄長,一邊對兄長咧嘴露齒笑。
發出咕波的聲響,荷堤斯的前臂裂成碎片。破滅之矛與他的右手一起掉落到地面上,但構成核心的部分──像是契約之楔的結晶卻不見蹤影。
「虛弱到難以想像是太古的魔法啊。什麼破滅之矛啊。」
荷堤斯看向自己的右手。三角錐的光芒割破手臂,朝著胸部的中心部位穩固地在前進。光芒通過之處的肉體變成看起來像血液也像肉片的某種黏稠物,掉落到白色的地面上。
馬奎斯從有些距離的地方看著逐漸崩壞的弟弟。他的表情宛如石頭一般僵硬。
「……為何保護了我?」
「要是大哥死掉,就沒人可以解放耶穌瑪了不是嗎?」
荷堤斯甩了甩頭搖晃項圈。在他這麼做的期間,炫目的光芒也粉碎著荷堤斯的手肘,筆直地朝心臟前進。
「你們聽好了。」
手臂遭到侵蝕,逐漸變得破爛不堪的荷堤斯抬頭挺胸地穩穩站著,一邊讓水從緊貼在臉上的長髮滴落,同時大聲地說道:
「只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們絕對不能忘記。」
荷堤斯用他的眼睛一個一個地看向廣場上所有人的臉。我也確實跟他四目交接了。他的臉在笑。感覺他看向旁邊的潔絲時,四目交接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
「拚死去保護深愛的人吧。但不要去搶奪別人深愛的事物。」
荷堤斯將臉面向站得離他最近的馬奎斯。
「大哥,看來要道別了。」
縱然是馬奎斯,這無法預料到的事情也讓他失去平常心,他似乎只能默默地看著逐漸崩落的弟弟。炫目的光芒粉碎了荷堤斯的肩膀。骨頭迸出來,紅色鮮血弄濕荷堤斯的臉。
荷堤斯忽然像是放鬆了力量一般,露出微笑。
「我愛在這裡的所有人──從今以後也會永遠深愛。」
銳利的光芒終於到達荷堤斯的胸口,荷堤斯的全身在一瞬間便悽慘地飛濺四散。到幾秒鐘之前還在那裡的笑容,已經四處都看不到了。
只有冰冷的雨聲迴盪著,奇形怪狀的鮮血與肉塊在馬奎斯腳邊逐漸被雨水沖淡。
沒有人說任何一句話。潔絲將手放到了我的背上。她在哭。
「荷堤斯……」
馬奎斯這麼喃喃自語,他彷彿崩潰一般跪倒在地面上。
賭上性命救了兄長的弟弟殘渣──沒有意識的鮮血與骨肉沼澤在那裡蔓延開來。馬奎斯用顫抖的手想撈起那些殘渣。但他的手實在抖得太厲害,結果只是讓袖子浸泡在鮮血中。
他往後梳理整齊的頭髮被雨水打亂,衣服因為雨水和鮮血悽慘地整個濕透。已經四處不見那個暴虐的國王身影。
跪在血泊中的,是失去了願意愛自己的人,一個孤獨的軟弱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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