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井卓馬]豬肝記得煮熟再吃 7[台/繁]

豬肝記得煮熟再吃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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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作者:逆井卓馬

插画:遠坂あさぎ

译者:一杞

图源:船长

录入: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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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修图组诚招雀友修图菌,有想法可以加新人群(294127803)试试。非常不建议大学以下的人来应征,毕竟需要较多的空余时间。并且修图有一定的难度,怕麻烦或者几乎没有接触过PS的建议谨慎考虑{:neko46:}

我服了 前两本书这段文字莫名其妙颜色炸了 这本要还炸了我就认命了

內容簡介

★第26回電擊小說大賞「金賞」得獎作品!

★轉生成豬的理科宅男在異世界與美少女打情罵俏(!?)的奇幻故事

「拜託了……請殺掉我。」

喂,瑟蕾絲,為什麼突然這麼說啊?為了讓變得異常的世界恢復原狀,瑟蕾絲非死不可?

我絕對不會認同這種事。我跟潔絲會一起找出瑟蕾絲不用喪命的方法!

我們與被王朝軍追殺的瑟蕾絲一起展開充滿危險的逃亡之旅,

一邊絞盡腦汁閃避追兵,一邊依靠傳說,朝「西方荒野」前進。

「很好,首先潔絲要成為姊姊,成為瑟蕾絲的姊姊。」

「咦咦咦?為什麼呢……」

被兩名美少女夾在中間的火腿三明治之旅,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救兵。救兵真正的意圖是?

而受到威脅的瑟蕾絲,她始終如一的戀情將會何去何從──

如果沒有圓滿收場,我是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的!

作者簡介

作者:逆井卓馬

東京出生,住在青森,喜歡懸疑和奇幻作品的理系男生。

以《豬肝記得煮熟再吃》一作獲得第26回電擊小說大賞「金賞」並出道。

 CONTENTS

序 只要有一個人做決定就好

第一章 別把阿宅的對話打成逐字稿

是我高攀不起、崇拜已久的對象

第二章 妹妹的妹妹還是妹妹

儘管如此,還是想陪伴在她身旁

第三章 凡事都要懂得控制火候

能派上用場就是我的生存價值

第四章 說話時要好好注視對方的眼睛

只要能待在她身旁就心滿意足了

第五章 重要的事情要早點告訴對方

  陰暗的辦公室裡,充斥著獨特的香氣與沉悶的氣氛。

  雖然窗外吹著清爽的涼風,但那些窗戶絕對不會打開。豈止如此,現在每扇窗戶都被厚重的窗簾給覆蓋住。從縫隙間照射進來的光芒照亮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同時也給這個房間帶來些微的光明。

  「這樣真的妥當嗎?」

  一位老嫗跪在深紅色地毯上,銀色長髮在她背後散開。

  老嫗隔著老舊的木製大桌子抬頭仰望著君主。桌子是從初代女王那時傳承下來的古董,老嫗已經像這樣與三代國王隔著桌子面對面。

  「無須確認。我言出必行。」

  這一代是歷代以來最年輕的國王。

  第二代之後,會在國王衰老時由王子繼承王位,因此最快也會在年過五十之後才登上王座。但前前代國王因為詛咒而喪命,前代國王在身體被占據的狀態下被葬送,那沉重的壓力很快就降臨到這名年輕人身上。

  在堆積如山的書本另一端,可以看見凌亂的金髮與蒼白的額頭。

  「不過……目前對耶穌瑪的待遇,必定會引起解放軍的反彈。不僅如此,還要變本加厲地告知他們那般嚴苛的要求,甚至對一名年幼的少女出動軍隊──」

  「我明白,這一切我都懂。」

  國王將雙肘靠在桌上,雙手在額頭前交叉。戒指在他右手中指發出亮光。在老嫗的眼中,戒指的光輝看起來實在非常不祥。

  戒指是國王母親的遺物,其中隱藏著比任何詛咒都還要強力的魔法。

  「其他人只管服從國王決定的事情。這個王朝從初代開始,不就是這樣運轉至今的嗎?」

  「……屬下明白了。」

  老嫗深深地低頭行禮。她別無選擇。就算自己反抗命令,也只是換個人來代替自己進行同樣的事情罷了。與其變成那樣,還不如自己動手。

  其他親信也都抱持著一樣的想法。大家都認為只能由自己動手了。

  自從「十字處刑人」的事件之後,這位年輕國王便完全變了個人。簡直像是另一個人──反倒該說他彷彿放棄當個人類,變成了惡魔一般──他開始會做些可怕的決定。而沒有任何人被允許提出一點異議。

  擁有神之力的絕對君王。他的一言一語等同神的宣告。

  縱使那位神已經喪失慈悲之心,開始崩壞也一樣。

  「你們繼續嚴密地調查能夠調查的事情。王朝會毫不猶豫地實行調查結果顯示的最佳方法,絕對不會夾雜任何私心或良心。」

  這是神的旨意。

  「遵命。」

  再次低頭行禮後,老嫗稍微抬起頭看向國王。

  只見國王正拿起黑色瓶子,將焦褐色的黏稠液體倒入玻璃杯。泥巴與血液濃密地攪拌在一起的臭氣,被形容成「彷彿在燉煮戰場的泥土般」。那是一種以纈草根為主原料,加上幾樣讓人不敢說出口的材料製作而成的強力精神安定劑。

  國王將那種藥劑大量地儲藏到以細緻圖案裝飾的老舊葡萄酒瓶裡,辦公時經常飲用。辦公室裡因此充斥著陰鬱的臭氣,總是悶不通風。

  「我不會虧待你們,只管閉上嘴服從我的命令吧。」

  國王用低沉的聲音對即將離開的老嫗這麼說了。老嫗深深一鞠躬,離開房間。

  「……只要有一個人做決定就好。」

  關上房門之際,她聽見了彷彿在找藉口般如此低喃的聲音。

  叮叮噹噹──牛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沿著狹窄的通道前進。有一間古典的咖啡廳,是個被溫暖光芒包覆的熱鬧空間。

  以五彩繽紛的玻璃裝飾的燈具擺放在各處,咖啡廳內部簡直宛如珠寶盒。抬頭仰望,可以看見白瓷茶杯整齊地排列在牆壁上。

  人聲與餐具互相碰觸的聲響十分悅耳。然而即使我側耳傾聽,那些聲音感覺也很模糊,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些什麼──應該說確實可以感受到有人在的氣息,視野卻莫名迷濛,無法看見那些人的身影。

  扣除掉視線位於豬的臉部高度這點,那景色感覺依舊有些脫離現實。

  簡直就像身處夢境一般。

  我繼續前進,結果在通道前方看見兩個人的身影。

  在被五彩繽紛的燈具圍繞的明亮餐桌座位上,兩名女性面對面。只有她們的身影例外,連細節我都能清楚看見。

  是個穿著寬鬆灰色連帽衣的女性,與披著不知是否為病人服的淺水藍色長袍的女性。無論哪方都是散發現代感與現實氛圍的客人,跟這間氣派高尚的咖啡廳格格不入。

  「喔,你來了呀,蘿莉波先生。辛苦了。」

  連帽衣女性面向這邊,向我打招呼。

  我對那張臉有印象。頗具分量的瀏海、感覺很溫柔地露出微笑的嘴角,以及最重要的是那副形同註冊商標的紅框眼鏡。她是與我同樣曾轉移到異世界的女大學生夥伴──冰毒。

  我陷入混亂。冰毒理當留在日本才對,我為何會與她面對面,況且還是維持著豬的模樣?正當我想開口提出疑問之際,坐在她對面的女性朝這邊露出微笑。

  那是張陌生的臉,看來比冰毒年輕個幾歲,留長的頭髮披在病人服的背後。雖然端著茶杯的手非常纖細,卻能從為了拿茶杯而向前彎的胸口窺見相當大的──沒事。

  我移開視線,結果發現了一件事。少女沒有端著茶杯的那隻手正撫摸某個黑色物體──那是將身體蜷縮起來,躺在沙發上的一隻黑豬。

  就在我腦內冒出三個問號時,冰毒開口詢問我:

  「蘿莉波先生,你知道『全面啟動』這部電影嗎?」

  我一邊心想她怎麼突然這麼問?一邊回答:

  「就是那個間諜會潛入他人夢境裡的故事吧。」

  「哦,原來是這樣呀?其實我沒看過那部電影。」

  「原來妳不是要用電影內容舉例向我說明現況啊……」

  「啊哈哈,那樣太不像我了。我不會做那麼酷炫的行為啦。」

  正當我們像這樣互相調侃之際,我察覺到一件事。

  「……這裡是夢境中嗎?」

  「你說對了。這地方很棒吧?是布蕾絲創造出來的喔。」

  冰毒以端起茶杯的手指著對面的少女。

  出乎預料的這番話讓我的豬腳僵住了。布蕾絲?

  「好久不見了,小豬先生。」

  聽到她用梅斯特利亞的語言向我搭話,我大吃一驚。那奇怪的稱呼方式……雖然聲音不同,但的確是布蕾絲叫我的方式。

  「呃……」

  神祕少女對感到困惑的我柔和地露出微笑。

  然而少女的長相跟布蕾絲完全不像。她留著一頭黑髮,不管怎麼看都是日本人。仔細一看,她深邃的雙眼皮跟冰毒非常相似,還有那身病人服──以及纖細的手臂,是因為長期住院嗎?我曾聽說冰毒有個幾乎是植物人狀態的妹妹。既然如此……

  是冰毒的妹妹很投入地在扮演布蕾絲……?

  不,應該不是她妹妹很投入地在扮演吧,梅斯特利亞的語言並非輕易模仿得來的。況且她妹妹要怎麼模仿一個在異世界死掉的少女?

  「這是怎麼回事?妳妹妹怎麼會──」

  見我要求解釋,冰毒將手貼在下顎,稍微思考起來。

  「蘿莉波先生,你看過《祕密》這本小說嗎?」

  「……嗯,記得是主角已故的妻子靈魂進入昏迷不醒的女兒身體裡這樣的故事吧。」

  「哦,原來是這樣呀?感覺很有意思。」

  「呃……拜託妳用《祕密》的內容舉例,向我說明現況吧。」

  就是這樣,我才不想把阿宅之間的對話打成逐字稿。

  「也就是說,布蕾絲的靈魂進入了妳妹妹的身體裡嗎?」

  「我認為應該是那麼回事吧。雖然不知道對不對。」

  我想她應該不至於不知道,但感覺冰毒比上次見面時要活潑許多,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她妹妹──不,應該說布蕾絲也看著那樣的冰毒,輕輕露出笑容。

  假如這名少女真的是布蕾絲──是那個以前一點笑容也沒有的布蕾絲,這實在是一樁佳話。

  ──我死了之後,請帶我到小豬先生的世界。

  我想起很久以前聽她說過的願望。

  「這表示妳成功到了那邊的世界啊。」

  一如我的靈魂寄宿在梅斯特利亞的豬身上,布蕾絲的靈魂也進入了冰毒妹妹的身體裡嗎?

  我心想,幸好不是寄宿在日本的豬身上。

  「一定是多虧了小豬先生。」

  「那……真是太好了。」

  雖然跟她感覺非常危險的胸口絕對完全沒有關係,但不知是否感到動搖,我說不出什麼像樣的話。當然,我也不是在想什麼因為布蕾絲胸部很大,才會寄宿在胸部大的人身體上這種事。要是我能講些貼心的話就好了。

  但我不知該講些什麼,反倒拋出疑問。

  「這麼說來,我在夢裡聽過幾次呼喚我的聲音。那也是布蕾絲在呼喚我嗎?」

  「對。後來我嘗試了很多方法,才總算能以這種形式與小豬先生見面。」

  儘管好奇她是怎麼嘗試很多方法,才能辦到這種事的,但現在先別管這些吧。

  「這樣啊……該怎麼說才好呢……」

  我設法尋找適合的話語,與看來很幸福的少女面對面。

  「妳的願望實現了呢。」

  「是的。就如同小豬先生所說的,這邊的世界是很棒的地方,冰毒小姐跟醫院的人們都很親切。」

  「……那真是太好了。」

  可以看到她纖細的腳踝前方打著赤腳,說不定她不曾離開過醫院。

  如果醫院外面對她而言也是個溫柔的世界就好了。

  就在我思考著這些事情時,一旁突然傳來一個怪聲。

  「Merlin's beard!!梅林的鬍子這間店真棒呢。」

  只見一隻山豬穿著做工略顯粗糙的荷葉邊洋裝,一臉得意地站在我身旁。

  又來了個麻煩人物……

  「別用那種哈利波特世界的慣用句啦,這樣世界觀會崩壞的。」

  「不愧是蘿莉波先生不愧蘿莉,真是連輕小說主角都自嘆弗如的精準吐槽。」

  「不知為何感覺像是被激怒一樣,不怎麼開心耶。」

  就是這樣,我才不想把阿宅之間的對話打成逐字稿。

  難得的氣氛都被搞砸了。哎,但我剛才也因為陷入感傷而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這樣或許比陷入沉默要好得多吧。

  上次跟這隻山豬──也就是兼人碰面,是兩星期前的那個晚上了。在地下墳場沾滿鮮血的那一晚。我壓根兒沒想到下次居然是在夢中見到他。

  即使看到會說話的豬與山豬登場,冰毒依舊絲毫沒有動搖,而是揚起嘴角露出笑容。

  「很好,所有人都到齊了呢。」

  然後她拿「全面啟動」與《祕密》的內容舉例,開始向兼人說明現況。

  她果然也知道這兩部作品的劇情嘛。

  兼人似乎很輕易地理解了狀況,卻仍殘留著一個疑問。

  「噯,冰毒,那隻黑豬該不會……」

  「啊,薩農先生的睡眠狀態似乎還有點不穩定。雖然我有事先告訴他時間,但他仍在ICU,所以病房也不同。既然黑豬先生在這裡,我想應該進行得還算順利吧。」

  睡眠狀態?還有──ICU?應該不是在說國際基督教大學ICU吧?

  山豬立刻開口詢問:

  「薩農先生在那邊日本嗎?」

  「沒錯。大概是兩星期前吧?他突然醒來了。果然是在那邊發生了什麼狀況嗎?」

  我跟山豬面面相覷。

  「薩農先生……沒跟妳說嗎?」

  「哎呀,薩農先生雖然有意識,但沒辦法清楚地說話。他好像也沒那個心情,所以我們還沒聽說詳情。」

  這樣啊……他當然沒那個心情吧。

  我想起在瞬間爆炸四散的黑豬。那次失敗對薩農先生而言肯定造成了莫大的心理創傷,卻沒想到他居然住進了加護病房ICU。他的情況嚴重到無法清楚地說話嗎?

  「那麼,關於我要說的正題──」

  冰毒將茶杯輕輕放在碟子上。

  「蘿莉波先生、兼人先生,請你們快點回來。我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們這件事。」

  我跟兼人再次默默地面面相覷。

  我一直隱約地在想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從我在夢裡聽見布蕾絲的聲音時起。

  「我們的身體……正在衰弱嗎?」

  「對,沒有主人在的身體果然還是不太好的樣子。該說就像是沒有駕駛員的EVA,還是沒有暑假的八月嗎?」

  「第二個譬喻根本扯不上關係吧?」

  「哎,但我目前休學中,暑假本來就跟我無關啦。」

  「是啊……這麼說來,那邊已經八月了嗎?」

  「對呀。自從用電擊棒把大家送到那邊後,已經過了四個月以上。我快要寫完《電擊棒記得加熱再用》的第二集了。」

  「那個書名奇怪的小說是什麼啊……」

  「這是個描述把敵人的電擊棒事先加熱,引發故障而獲勝的故事。」

  「在書名就揭露這種手法沒問題嗎?」

  雖然對諸位非常過意不去,但把阿宅之間的對話打成逐字稿,就會像這樣毫無邏輯可言。希望大家可以稍微忍耐一下。

  除了我以外,可說是唯一一個正常人的布蕾絲,看著這樣的我們,感到滑稽似的笑了。

  「各位感情很好呢。」

  「哎,畢竟是阿宅夥伴嘛。」

  我們的共通點不只是都曾經轉移到梅斯特利亞的眼鏡阿宅,對於世界的基本看法也十分相似。縱使有程度上的差異。

  布蕾絲將茶杯放回碟子,接著將雙手擺在膝蓋上,彎下腰俯視兼人與我。

  她的病人服底下似乎什麼都沒穿,那光景實在太刺激了。

  布蕾絲就這樣毫不在乎自己的胸前,開口說道:

  「小豬先生們所在的世界與這邊的世界現在變得非常靠近。我想應該是那邊發生了什麼異常的事情,將世界與世界隔開的境界變得非常柔軟。想必正是因為如此,我才能來到這邊。」

  對於「發生了什麼異常的事情」這個部分,我有非常明確的頭緒。

  「講得這麼抽象實在很抱歉,但我可以感受到有一種反應。我現在能像這樣與小豬先生們交談,也是因為只要摸索內心深處,就能看見兩位的身影。世界與世界正逐漸靠近。倘若是現在,兩位一定也能移動。」

  兩顆柔軟的球體在布蕾絲的胸前搖晃。她稍微擺動手臂,那兩顆球體便互相碰觸並改變形狀。也就是說,目前的情況正如同此時此刻。

  ……不,有點不同嗎?

  看到視線完全被吸引過去的我們,冰毒一邊無奈地露出苦笑,同時開口說道:

  「所以說,現在正是個好機會。實際上,薩農先生也成功回到這邊來了。若是現在,蘿莉波先生和兼人先生一定也能順利進行移動。況且我可以斷言,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要是你們在這邊的身體死掉,就根本別想回來了吧。」

  冰毒說得沒錯。如果留在日本的身體死亡,我們就會被遺留在梅斯特利亞吧。但是我……

  「抱歉,我不能回去。」

  是對我這番話大感意外嗎?冰毒誇張地瞠大了眼。

  兼人在我身旁補充說道:

  「我也一樣。雖然很感謝妳們的忠告,但我還不能回去──直到完成最後一項工作使命為止。」

  在一陣沉默當中,響起了從鼻子發出的呼齁聲──黑豬在沙發上蠕動著身體。我們的視線暫且集中到那邊,但黑豬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為什麼?最後一項工作是什麼呀?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嗎?」

  冰毒感到困惑。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對我們這邊的狀況可說是一無所知。

  要解釋的話,說來話長。實在過於漫長。

  況且那一定是只有待在這邊的我們才能理解的事情。

  「總之,請妳再稍等一下。我們必須先處理一些事情。」

  冰毒的雙眸在眼鏡底下感到為難似的移動著。

  「呃,要我等多久都不是問題啦,但是……你們兩人的身體很不妙喔,我是說真的。很快就要經過五個月嘍?再這樣悠悠哉哉的話,別說是維持生命了,就連夏季動畫都要播完嘍。」

  那倒是讓人挺傷腦筋的啊……

  「小豬先生,我也誠懇地拜託您。」

  布蕾絲低下頭。在她的長髮輕飄飄地散開的同時,胸前也跟著大方地袒露而出。

  「請活著回來。我希望小豬先生你們可以帶我認識這邊的世界。」

  「這……我當然也很想那麼做。但……」

  我移開視線,一旁的兼人也努力地避免去看布蕾絲的胸部附近。

  兼人開口說道:

  「我們一定會回去日本。我想應該也不會花上太多時間。」

  「不會花太多時間?」

  我不禁這麼詢問兼人,因為我覺得那是不可能的。

  「咦,邀請移居吉諾基司不是蘿莉波先生提供的點子嗎?我一直覺得氣氛越來越和諧融洽了耶。」

  突然冒出不曾聽過的梅斯特利亞詞彙,令我感到困惑。

  「那是什麼啊?」

  「王朝不是會無條件接納前耶穌瑪們進入王都懸崖內側嗎?」

  「是這樣嗎……?」

  布蕾絲看似感到不可思議地望著同樣是異世界的動物,卻沒有達成共識的我們。

  「無條件接納嗎……?接納所有耶穌瑪?」

  聽到布蕾絲這麼問,山豬用力點了點頭。

  「是的。聽說也會好好地支付雇主一筆斷交費。當然,很多人都開始回應這個提議喔。這是個好兆頭。我還以為是蘿莉波先生你們說服了國王修拉維斯先生。」

  「不……我沒有做那種事。追根究柢,我甚至還沒辦法跟他說上話喔。」

  山豬驚訝地張大了嘴。

  「Merlin's beard梅林的鬍子……」

  「注意世界觀啦。」

  「梅林的鬍子Merlin's beard……」

  「不是倒過來說就沒事耶……但這下感覺很不妙啊。看來一直待在王都,反倒讓我無法掌握清楚情況的樣子。我完全不曉得外面發生了什麼事,簡直就像井底之豬呢。」

  自從那次事件之後,我就一直在王都裡面生活,根本沒能看見外面的世界。

  宛如一隻掉落到井底的豬。

  「應該是青蛙吧?」

  冰毒這麼吐槽。或許是那樣吧。

  山豬看似不安地讓小小的獠牙嘎吱作響,以圓滾滾的雙眼看向我。

  「……剩餘的時間Time Limit說不定比想像中還要吃緊呢。」

  「但也只能盡力而為了,沒錯吧?」

  是我們把那個世界搞得一團亂,必須由我們親手──親自用前腳讓它恢復原狀。

  至少得讓嚴重失和的王朝與解放軍和解才行。

  我們暫時陷入了沉默。

  「……我以為能用這對豬腳改變扭曲的世界……我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了。」

  突然有個虛弱的聲音插了進來。

  只見黑豬稍微抬起了頭。

  他維持蜷縮著身體的姿勢,將頭略微往上抬起,用水汪汪的濕潤黑眼睛看著這邊。

  「薩農先生……?」

  「我真是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對不起各位,也對不起他……對不起席特先生。」

  他的聲音顫抖得非常厲害,因此在大吃一驚前,我不禁先感到擔心。

  「你還好嗎,薩農先生?你別勉強自己開口說話比較好吧……」

  「雖然……我沒那個立場指揮你們行動……」

  儘管薩農的聲音一聽就知道他身體狀況十分虛弱,卻能感受到蘊含在聲音裡的強烈意志。

  「如果你們兩人有那個意願……請你們一定要完成使命。」

  冰毒慌張地打斷薩農。

  「請等一下。他們兩人也跟薩農先生一樣──」

  「他們兩人還很年輕,況且十分健康……也不曾被黑心企業操到搞壞身體,甚至還差點沒命……既然我之前都沒問題了,他們兩人……理應還有一段時間。改天我們再一起透過串流平台觀賞夏季動畫吧。」

  那沙啞的聲音簡直就像老人在交代遺言一般。

  「拜託你們了……蘿莉波先生、兼人小弟,希望你們兩人可以同心協力……完成我搞砸的事情。」

  我跟兼人面向黑豬──很自然地點頭答應了。

  黑豬奄奄一息地說道:

  「一定……一定有道路可以前進……拜託你們了………………好眠。」

  話語在這邊中斷了。黑豬閉上雙眼。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他似乎睡著了。

  …………

  「有人睡覺前還先預告自己『好眠』的嗎!」

  我忍不住變回吐槽系主角。

  我在柔軟的被窩中醒來。

  那是宛如惡夢般的夢境──應該說就是惡夢。

  一如患上流行性感冒時會作的夢,像是被迫閱讀大約十四頁的阿宅對談逐字稿那樣的痛苦,讓我這隻豬的身體從一大早就感到精疲力盡。

  「……呼喵?」

  潔絲一邊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邊在我身旁唸唸有詞般地動著嘴巴。

  似乎是我的震動吵醒她了。從窗簾流瀉進來的光芒已經十分明亮。

  「已經早上了嗎……豬先生,早…………」

  她緩緩低喃的話語在瞬間中斷。

  「…………好眠。」

  我不會吐槽的喔。

  我們昨晚也在圖書館翻找資料到半夜。潔絲每天都不停看書,看到眼睛都很危險地充血了仍不休息。我也陪她一起奮戰,因此我們最近都經常熬夜到很晚。帶著一隻豬行動的潔絲本來儼然是品行端正的代名詞,現在卻完全變成夜貓子,早上爬不太起來了。

  睡迷糊的潔絲非常可愛,所以我當然沒有任何怨言。

  今天又會因為太晚起床而睡不著,看書看到半夜了吧。

  畢竟我們還沒有找到解除世界的扭曲──也就是超越臨界Spellclicca的鑰匙。

  「我才不可愛。」

  「那是我的內心獨白。」

  我們一邊說著已經重複過好幾千次的對話,同時離開被窩。順帶一提,為了避免誤會,我話先說在前頭,這絕對不是什麼事後的隔天早晨,而是我穩穩地鞏固了夜深時甚至會被潔絲一腳踢開的豬型抱枕地位。

  「咦咦咦,我又不小心把豬先生踢開了嗎……對不起……」

  別看潔絲這樣,她的睡相其實挺差的。

  「一點都不痛,不要緊。反倒該說是一種獎勵嗎?」

  「您真是一隻M豬先生(註:此處的M為「Masochism被虐狂」的縮寫)呢。」

  諸位,千萬不能隨便灌輸純真少女奇怪的詞彙。

  潔絲一拉開窗簾,明亮的黃色天空便在眼前擴展開來。我也已經非常習慣這反覆無常的色彩調整了,反倒還可以利用天空顏色來製作每日哏圖。

  「那麼,請您針對今天的天色發表一下感想。我會回答『就是說呀』,接著請您進行天氣預報。好的,豬先生,您反應好快。」

  「天氣真好呢,這天色就像檸檬一樣清爽。」

  「就是說呀!」

  「中午過後會開始下雨,吃唐揚雞不淋檸檬汁的人請記得帶傘。」

  …………

  潔絲的反應不是很理想。她露出微妙的表情,微微歪頭。

  「請問唐揚雞是指什麼呢?」

  原來她從這邊就聽不懂了嗎?

  「所謂的唐揚雞是我以前待的國家很受歡迎的食物。哎,簡單來說,就是把調味過的雞肉裹上一層薄薄的麵衣,再加以油炸的料理。去餐廳吃飯時,送上來的唐揚雞大多會附帶檸檬。用手擠壓檸檬、把檸檬汁淋在唐揚雞上的話,可以緩解油膩感,吃起來更美味,但當然也有人不喜歡這種吃法呢。所以好幾個人一起吃唐揚雞之際,先向其他人確認『可以淋檸檬汁嗎?』是一種禮貌。不過,常常有人沒先問過一聲就直接在唐揚雞上淋檸檬汁,如此一來,吃唐揚雞不淋檸檬汁的人便會感到很不愉快。哎,總之我就是以這樣的文化背景為原哏,才會做出剛才的天氣預報。」

  有比被迫這麼詳細說明自己玩哏的內容更羞恥的拷問嗎?

  「呃……對不起,我聽得不是很懂……」

  「是我不好,請妳不要道歉,會讓我更加悲傷。」

  「不是的。抱歉,都怪我理解能力不足。豬先生所說的內容其實非常有趣吧,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有趣的我不好。」

  我可以哭嗎?

  「不,我想應該沒那麼有趣。妳不用放在心上。」

  「……啊,啊哈哈哈哈,總覺得我好像可以明白為什麼有趣了!很有意思!」

  她因為顧慮到我的心情,捧場地笑給我看的那份溫柔,反倒讓我苦不堪言……!

  由我微妙的玩哏內容展開的尷尬對話,「改天我們再一起吃那個唐揚雞吧」──以潔絲這句宛如天使般的發言劃下了句點。

  「話說回來,潔絲,關於作夢那件事,有新的進展了。」

  潔絲在床舖的另一頭換起衣服。另一方面,我則是趴在地板上,避免目睹她換衣服的過程。可以聽到衣服摩擦的聲響突然停住了。

  「……您是說會聽見布蕾絲小姐聲音的那個夢嗎?」

  「沒錯。有好消息跟壞消息要告訴妳……妳想先聽哪邊?」

  潔絲煩惱了一陣子後,開口說道:

  「那麼,請先說好消息吧。」

  「其實啊,昨天晚上那個夢特別清晰──」

  潔絲雖然能夠聽見別人內心的聲音,卻似乎無法看到別人夢境的內容。我向潔絲說明我在夢裡跟包括薩農在內的豬夥伴們交談,還有實現這場談話的人是布蕾絲,以及布蕾絲似乎轉移到日本的事情。

  如果扣掉阿宅對談來看,這件事其實挺單純的。

  布蕾絲在死前許願,希望能到我曾經待過的世界,因為她實現了那個夙願,才得以將這邊的世界與那邊的世界連接起來。

  「……那麼,布蕾絲小姐目前是在豬先生的世界──」

  「好像是這樣,假如那個夢是真實的話。」

  換衣服的聲響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暫停著。雖然很想與潔絲面對面交談,但那麼做感覺會看見其他不該看的東西,因此我維持趴著的姿勢,繼續這段對話。

  「這……是讓人很開心的消息呢!她看來過得好嗎?」

  「嗯,她看來很有精神喔。」

  況且胸部還是一樣很大。

  「這樣子嗎?」

  潔絲的聲音稍微變得低沉了,果然是因為回想起布蕾絲死前的模樣嗎?

  「不,是因為豬先生在思考關於胸部大小的事……」

  「抱歉。」

  「……但我現在也的確會經常想起那時候的事情。如果沒有布蕾絲小姐,想必我一定無法平安跨越針之森吧。」

  布蕾絲代替潔絲喪命了。而且要是沒有她的死亡──要是耶穌瑪狩獵者們沒有誤以為布蕾絲是潔絲──潔絲說不定會在那場戰鬥中被他們更加糾纏不休地追殺。

  「布蕾絲的祈禱在深世界也幫了我們一把。實在有說不完的感謝呢。」

  「嗯。況且我們會知道最初的項圈真正的所在處,也是多虧有布蕾絲小姐留下的傳聞。」

  如果沒有那個提示,解放耶穌瑪的道路說不定就被封閉起來了。

  儘管一同旅行的時間很短暫,也沒交談過多少句話,但布蕾絲對我們而言絕非什麼渺小的存在。不,該說她非常重大。

  她就宛如在太陽底下盛開的大朵向日葵一般。

  「您這是在說什麼呢?」

  「……我是在說她的存在感。」

  「是這樣嗎?」

  潔絲的聲音好可怕,但我絕對沒有在思考什麼關於乳房的事情。

  「……對了!假如妳有什麼話想說,等又作同樣的夢時,我會幫妳轉告布蕾絲喔。」

  我像要蒙混過去似的這麼說道。潔絲的聲音頓時變得明亮起來。

  「真的嗎?」

  她的表情卻忽然陰暗下來。

  「……但我該向布蕾絲小姐說些什麼才好呢?」

  「說些什麼……說什麼都沒關係吧?」

  「布蕾絲小姐為了我而主動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對於這樣的恩人,我究竟該說些什麼才好呢……我不曉得該說什麼話比較妥當。」

  的確,要選出適合說的話很困難。畢竟我跟本人面對面之際,也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那絕對不只是因為她胸部太大。

  「說得也是呢。畢竟也不能說什麼謝謝妳為了我們死掉……話雖如此,但跟她說其實我們不希望她為了我們去死,好像也不太對啊……」

  「嗯。」

  布蕾絲的死絕非我們期望的事情。

  不過,這是布蕾絲期望的事情。

  她本人是在接受這一切的前提下,為了保護我們而死亡的。另一方面,我們則是在完全無法接受的狀態下,目睹了她的死亡。

  布蕾絲的故事當時已經確定會變成我們怎樣都無法改變的結局。

  能夠對故事已經確定結局的人所說的話,實在是少得可憐。

  「……哎,應該可以報告一下近況之類的吧?例如目前過著怎樣的生活。」

  「說得也是呢。請豬先生幫我轉告布蕾絲小姐,託她的福,我們兩人過得很幸福。」

  「我知道了。」

  雖然這樣很像在亂放閃,但總比聊關於布蕾絲死亡的話題要好很多吧。

  「如果又作了那樣的夢,我會告訴妳後續消息的。」

  「我很期待。」

  依舊沒有傳來換衣服的聲響。潔絲似乎對我的夢很感興趣。

  「……那麼,所謂的壞消息是?」

  我準備開口,卻稍微思考起來。

  「咦,是什麼來著啊?」

  「唔。」

  傳來了照理說還在換衣服的潔絲走向這邊的聲響,因此我連忙說道:

  「兼人在夢裡說了些奇怪的話,好像是邀請移居吉諾基司什麼的。」

  「邀請移居?」

  潔絲的腳步聲停住了。

  「妳聽說過嗎?」

  「不……我只知道是邀請某人,讓對方移居的意思,不知道還有什麼其他含意。」

  「這樣啊?其實王朝似乎要把耶穌瑪召回王都內的樣子。」

  我簡單地說明從兼人那邊聽說的事情。

  「……但我們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吧?這不是什麼好徵兆,表示世界正拋下我們,開始運轉起來。我們必須好好地獲取情報才行。」

  「自從無法跟修拉維斯先生交談後,我們的確變得對王都外面的事情一無所知呢……」

  「對吧?所以今天要不要也稍微調查一下那方面?首先,我想試著用作夢以外的方法與兼人取得聯絡。假如兼人也有跟我作了同一個夢的記憶,就能證實布蕾絲的夢是真的。如果那個夢是真的,無論是怎樣的狀況,都能透過夢境與兼人共享情報。」

  「我明白了!就這麼辦吧!」

  我點頭並轉頭望向潔絲,只見她的打扮還卡在非禮勿視的狀態。

  我們用完較晚的早餐──或者該說較早的午餐後,前往飼養鳥類的小屋。那是以前為了把沾有潔絲香味的信送到諾特手上時曾利用過的場所。

  與其說是小屋,那更像是動物園的鳥園,用鐵絲網隔開的區域裡飼養著各式各樣的鳥類。我們前往的是猛禽區,因為建造的地點在王都裡算是標高較高且通風良好之處,冷風不斷咻咻吹過。鳥兒們在棲木上靜止不動,倒豎著羽毛,彷彿糰子般蜷縮身體,忍耐著晚冬的寒冷。

  「這次也是拜託貓頭鷹先生就好嗎?」

  潔絲走向在圓木上面靜止不動的雪鴞。雪鴞以充滿期待的圓滾滾雙眼注視著潔絲。

  「不不,不行啊,那傢伙太囂張了。牠有輕咬潔絲耳朵的前科。」

  「有什麼關係呢?牠這麼惹人憐愛。」

  潔絲用纖細的食指撫摸著雪鴞的腹部,雪鴞露出看來很開心的表情,鳥喙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貓頭鷹原本是夜行性動物吧?不該讓牠在白天工作。」

  「豬先生……」

  潔絲的雙眼感到不可思議似的看向這邊。

  「您該不會是在嫉妒?」

  「怎麼可能,誰會去嫉妒一隻鳥啊?」

  潔絲看似愉快地呵呵笑了笑,停止撫摸雪鴞。

  「順帶一提,這位白色的貓頭鷹先生好像是例外,是晝行性動物喲。」

  「是這樣嗎?」

  「對,我在王朝的圖艦上看過,據說牠來自夏天沒有夜晚的地方。」

  對耶,雪鴞這種鳥原本是生活在會出現永晝的北極圈,白色羽毛是雪原用的迷彩服。是為了適應沒有夜晚的時期,才演變成在白天也會活動的生物吧──當然,這是指我以前那個世界的情況啦。

  「這表示牠來自梅斯特利亞的外面嗎?」

  「應該是那樣吧?雖然現在越過海洋到遠方旅行的人們永遠回不來了,但直到太古時代為止,據說梅斯特利亞應該也曾跟海外的世界有交流。」

  「哦哦──」

  我第一次聽說。儘管對來龍去脈很感興趣,但感覺話題會扯遠,因此這次就先算了吧。

  逞強如我,決定再次委託雪鴞工作。

  我……我才不會因為牠輕咬了潔絲的耳朵,就心生嫉妒什麼的喔!

  這是為了表示我有容乃大。

  我請潔絲寫了封給奴莉絲的信,把信綁在雪鴞的腳上,隨即從視野遼闊的屋頂放出雪鴞。那傢伙從小屋移動到屋頂的這段期間,一直停在潔絲的肩膀上,用身體磨蹭著她的臉頰。

  等順利收到回信之後,就來舉辦一場烤鳥肉派對吧。

  「……可是,假如修拉維斯先生真的在推行那個邀請移居,那麼他究竟是抱持著怎樣的想法呢?」

  從飼養小屋移動到圖書館的途中,潔絲這麼詢問我。

  我們沿著削切白色岩石建造的階梯往下走,左右兩邊是陡峭的岩石表面。而周圍杳無人煙,只看到零星幾個擺放著木桶和木箱的橫洞。這是在講祕密。潔絲也是顧慮到這些話不能讓人聽見吧。

  「他抱持著怎樣的想法是指?」

  「假設他無條件地將拿掉項圈的耶穌瑪們都請進王都……那是非常棒的事情,因為只要進入了王都,耶穌瑪們的危險便會大幅減少。這表示修拉維斯先生願意讓步,與解放軍成員們和平共處。」

  「況且這麼做也符合王朝不想放任魔法使隨意行動的意圖嘛。」

  距離耶穌瑪擺脫項圈的束縛才剛過兩星期,我們現在也無法使用王朝的龍這項方便的交通工具,所以回到王都之後,一次也沒有外出過。

  在回到王都的路上經過的城鎮,還沒能看到什麼明顯的變化──追根究柢,或許是因為超越臨界這個異常事態實在過於引人注目吧。

  根據潔絲所言,即使拿掉項圈,首先似乎也不可能才一星期或幾天就變得能夠使用魔法。變化不會戲劇性地發生,而是會緩緩地被眾人接納吧。我們原本是這麼樂觀看待的。

  因此潔絲與我竭盡全力在更加根本的問題上面──就是與修拉維斯對話這件事。

  「修拉維斯先生在做好事這點讓人很開心。但如果是這樣──」

  潔絲停下腳步,因為道路的另一頭被紅磚牆堵住了。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修拉維斯先生不願意與我們見面呢?」

  只見四處都蓋著磚牆,彷彿要圍住王宮一般。大約一星期前,在我們回到王都的時候,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我們能夠進入王宮裡面有潔絲房間的那一邊,通往修拉維斯生活區的走廊卻被同樣的磚牆堵住,不留絲毫縫隙。

  既沒有絲毫縫隙,也毫無漏洞。就算試著從上方入侵,也一定會在某處撞上牆壁。修拉維斯熟知王都的構造,雖然我們嘗試了各種隱藏通道,但都以失敗告終。即使試著用潔絲的魔法破壞牆壁也行不通,這是因為──

  「炎術•爆破Flamma Plode。」

  潔絲詠唱咒文並伸出右手,巨大的液體燃料塊頓時氣勢猛烈地被射向前方。

  燃料撞上磚牆,炸裂四散,並在炸裂的瞬間著火,於道路另一端發生驚天動地的爆炸。轟鳴與爆風幾乎是同時降臨,但潔絲的魔法擋住了所有爆風。鼓膜被震得嗡嗡作響。

  在我感到驚嚇的期間,潔絲毫不猶豫地走向原爆點。她的動作非常熟練。雖然不是每日一爆──但她每天都會像這樣嘗試破壞牆壁。

  因為爆炸而崩塌的磚瓦在昂首闊步的潔絲周圍輕飄飄地往上浮起。當潔絲高舉雙手,所有磚瓦便以砲彈般的氣勢被射出,毫不留情地追擊牆壁。劃破空氣的聲響宛如戰鬥機。

  如果是一般城牆,遭到這樣的攻擊,應該會被粉碎得慘不忍睹吧。

  然而儘管被挖掉一大塊,卻連個針孔大的洞都沒轟出來的磚牆,依舊在前方擋住去路。這面牆不僅厚得誇張,還被人用魔法加以補強。

  況且破碎的碎片還彷彿倒帶播放般回到凹陷處,開始自我修復。

  「看來這裡也不行呢……再試試其他方法吧。」

  潔絲回到我身邊,跟我一起折返來時的道路。

  一如字面所示,我們跟國王修拉維斯之間有一道厚重的牆壁。

  我一邊尋找其他道路,一邊思考起來。

  「說不定那傢伙只是突然變得膽小。」

  「突然變膽小嗎……?」

  「雖說最終來講,要怪企圖達成政變的薩農不好,但會演變成這種狀況,果然還是因為修拉維斯的獨斷。他一定認為害死親信和母親都是自己要負責的。與其說變膽小,不如說即使他因為感到自責而覺得沒臉見我們,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理應是完美策略的「十字處刑人」事件被自己人揭穿而失敗,招來了最糟糕的結局。況且揭露內幕的就是我們。

  「可是,如果處於那麼複雜的立場,我想無論是誰,遲早都會以某種形式失敗的。在陷入混亂的世界中突然當上國王,沒有任何幫手,又被王朝與解放軍完全相反的兩方主張夾擊……我實在不認為只有修拉維斯先生有錯。」

  潔絲非常認真,拚命地想袒護修拉維斯。

  的確,如果有這樣的妹妹,肯定會覺得很可靠吧。

  「當然,我也是這麼想的。儘管太過衝動,但修拉維斯的計畫在某方面來說是非常合理的。倘若要問除了那麼做,有沒有其他打破僵局的好辦法,老實說我也想不到。不過那傢伙是個一本正經的人,無法把現況都怪罪在別人身上吧。他會獨自把所有事情都扛下來。」

  潔絲同樣是個認真的人,所以能明白那種心情才對。她按住胸口,低下頭。

  「……我應該替修拉維斯先生多做些什麼的。」

  「是啊,我們應該要更早去貼近他的心。」

  我們沿著岔路轉彎,進入細長的隧道。小型提燈照亮著前方。

  「我們沒能及時察覺,因此就算為時已晚,接下來也要盡力亡羊補牢。」

  「是的。」

  潔絲堅定地點了點頭。

  既然無法突破物理上的牆壁,便只能突破心理上的牆壁了。

  穿過隧道後,我們來到離圖書館很近的廣場。在被放置而恣意生長的樹木另一頭,可以看見威嚴莊重的圖書館建築。

  我們一直在摸索見到修拉維斯的方法,除此之外的時間則大多在圖書館調查如何解除超越臨界──如何把這個不小心與願望的世界融合起來的世界恢復原狀。

  關於發生超越臨界的理由,已經查明了。

  原本在這個梅斯特利亞總共有一百二十八個契約之楔,但我們全部用掉了。

  就是因為我們用掉了所有契約之楔。

  契約之楔是給予人魔力的結晶。每當楔子被打進人類的身體,推動這個世界的魔法之力就會不斷增強。換句話說,便是深世界這個願望的世界與這邊的現實世界,會彷彿將釘子一根根打入般,藉由楔子逐漸結合。

  我們並不曉得它是這樣的構造。

  在不知情的狀態下,我們為了擊斃最凶殘的國王,用掉最後一個楔子。

  我們打入了最後一個楔子。

  結果面臨了結合的極限,深世界與現實世界融合了。

  這就是超越臨界。

  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把這種現象恢復原狀,完全就是摸瞎尋找。

  雖然感覺近乎束手無策,但在暗黑時代以前的書籍中,關於契約之楔的書本多不勝數,所以我們目前正漫無目標地埋頭翻閱這些書本。

  圖書館裡面一如往常地微暗且靜謐,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正當這麼想時,我的豬鼻感受到些微的突兀感。

  總覺得有股我確實聞過的氣味輕輕地飄散過來,然而我從未在圖書館裡聞過這個氣味。

  我急忙聞了聞潔絲的腳。

  「……雖然有點相似,但不一樣啊。這不是潔絲的氣味。」

  「請您不要突然聞我的腳。」

  「不好意思,不過這是緊急情況,我必須這麼做。」

  我再一次聞了聞潔絲的膕窩,那芬芳的香味讓我的心靈平靜了下來。冷靜思考吧。

  潔絲以外的某人的氣味,讓我覺得很熟悉。儘管跟潔絲有些相似,卻沒有她這麼芬芳,一定是男人的氣味。既然如此──

  (修拉維斯說不定就在附近。)

  我用內心的聲音這麼說。聞言,潔絲驚訝地瞠大眼,轉頭看向我。

  ──您是說真的嗎?

  (對。我聞到修拉維斯的氣味,是最近才有的氣味。)

  ──既然您已經知道這點,那您仍然一直聞我的腳的理由是……?

  (抱歉,因為感覺妳的氣味可以讓我冷靜下來……)

  我將鼻頭從潔絲腳上移開,抬起頭向她打暗號。我走在前面帶路,沿著疑似修拉維斯的氣味前進。潔絲就彷彿警犬訓練師一般跟在我後面。

  氣味毫不猶豫地延伸到圖書館的最深處──也就是我跟潔絲會來報到的王家專用區。不知他是有事要找我們,還是來翻閱這些藏書的呢?假如是來翻閱藏書,說不定他還正在找書。

  如果修拉維斯願意來到牆外,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機會。

  潔絲用生物辨識打開鐵柵欄。她背著手關上柵欄後,柵欄發出喀嚓一聲上了鎖。

  這空間十分狹窄。假如修拉維斯還待在這裡,可說是甕中之鱉。

  這裡的確散發出氣味。這個地方並不會那麼頻繁地通風換氣,所以在空氣中也稍微殘留著痕跡。

  不過──已經不見修拉維斯的人影。

  「我們來晚了嗎?他已經離開了啊。要試著追上去嗎?」

  「那當然。」

  我們立刻折返回頭,離開圖書館。我聞了聞石板路。

  「還殘留著那傢伙的氣味。說不定能追上。」

  「我們走吧!機不可失!」

  我們加緊腳步追蹤修拉維斯的氣味。我們彎過轉角,穿過大街──順利追蹤了相當長一段距離。他說不定還在附近。

  正當我這麼心想時,氣味突然中斷了。

  筆直的小巷子。這裡只有一條直路,沒有岔路也沒有通往建築物內部的入口。

  潔絲看向上方,嘆了口氣。可以從建築物的縫隙間看見黃色的天空。

  「他是從這裡飛走了嗎……」

  「或者是他為了避免留下氣味,用魔法進行移動,沒有讓腳踩到地面。」

  「十字處刑人」事件那時,修拉維斯也是用那種方式來掩蓋自己是相關人物的事實。

  「修拉維斯先生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避開我們嗎?」

  「……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在周遭到處聞了一陣子,但沒有找到疑似修拉維斯的痕跡。

  修拉維斯不是笨蛋。假如他不希望我們去找他,無法期待他會不小心留下什麼線索吧。

  我們掉頭返回圖書館。如果修拉維斯曾經造訪那個王族專用區這件事沒搞錯,說不定那裡還殘留著什麼線索。

  而我們在堆積了許多調查用書本的桌子正中央,發現了一個信封。

  宛如潔絲的內褲一般雪白的紙張──那無庸置疑地是王家的東西。

  潔絲一邊用懷疑的眼神看我,一邊小心地扶著裙子蹲下,將信封拿到我的眼前。雖然信封上什麼都沒寫,但沾在信上的氣味跟曾經造訪這裡的人的氣味一致。

  「是修拉維斯留下的信。」

  「裡面好像裝著什麼金屬類的東西呢!」

  「立刻拆開來看看吧。」

  潔絲彷彿變魔術一般,從空無一物的地方創造出拆信刀形狀的金屬,細心地拆開信封。

  從信封裡掉出來的是一張白色的紙,與用細長銀製鎖鍊製成的手鍊。

  紙上以流麗的黑墨水字寫著簡潔的文章。

   我找到解除超越臨界的方法了。

   原因在於把這邊與深世界緊緊相繫的契約之楔。

   因此只要身體裡有契約之楔者消失即可。

   我已經發出通告,要解放軍立即把瑟蕾絲交出來。

   假如你們知道她的下落,就用這條手鍊聯絡我吧。

  我需要花費一段時間來理解上面寫的內容。

  身體裡有契約之楔者──到送行島遠征之際,為了解除瑟蕾絲從諾特身上接收下來的詛咒,我們把契約之楔刺進了瑟蕾絲體內。至於其他體內刺有楔子的人──挺身擋住裝著楔子的破滅之矛的荷堤斯早已經死亡,被我們用藏在救濟之盃裡的楔子解除不死魔法的那個術師也已經被修拉維斯殺害。

  除了這三個之外的楔子,都在王朝之祖拜提絲的時代前被使用掉了。

  而拜提絲時代的倖存者,照理說已經絕滅了才對。

  「……或許瑟蕾絲小姐的確可以說是身體裡有契約之楔的最後一人。」

  潔絲低喃似的說道。我也一邊猶豫著該用什麼說法,一邊喃喃自語:

  「可是,這樣的話,假如這上面寫的事情是真的……」

  我沒有直接說出來。然而潔絲與我之間共有了一個令人絕望的假說。

  倘若解除超越臨界的條件是體內有楔子者不存在。

  那意味著瑟蕾絲將會不存在。

  為了讓世界恢復原狀,瑟蕾絲必須消失才行。

  修拉維斯會要求解放軍交出瑟蕾絲,也是為了這個目的吧。

  還有他之所以會留下這封信給我們──

  「修拉維斯應該是認為我們很有可能跟瑟蕾絲聯絡吧,所以才會拒絕與我們見面,卻又留下這封信,因為他無論如何都想抓住瑟蕾絲。」

  「怎麼會……」

  從未想過看不見修拉維斯的表情,居然會讓人感到這麼不安。

  那傢伙究竟打算做什麼?

  他抓住瑟蕾絲後,想怎麼處置她?

  難道說……雖然不願意那麼想,但他該不會……

  「我們找修拉維斯先生出來談談吧。」

  潔絲拿起手鍊。

  就彷彿手錶的面盤一般,鎖鍊狀的手鍊上附帶硬幣狀的銀板。銀板中央鑲著小顆的綠色寶石。

  「這是……王都常見的魔法道具呢。只要按下綠色立斯塔,就能把聲音傳遞到成對的手鍊那邊。」

  潔絲一邊說一邊把手鍊戴到左手腕上。儘管扣頭不是多複雜的構造,然而不知是否因為感到焦急的關係,戴上手鍊這個動作失敗了好幾次。

  將手鍊戴上後,只見手鍊尺寸對潔絲來說正好合手──不,這麼說有點語病。與其說合手,不如說真的就跟字面一樣,那個尺寸非常貼合地緊繞在她的肌膚上,但勉強不至於阻礙血液循環。

  潔絲用手指按下立斯塔,手鍊便隱約閃爍起綠色光輝。她立刻開口呼喚:

  「修拉維斯先生!您聽得見嗎?修拉維斯先生!」

  我們暫時等了一陣子,但沒有回應。

  潔絲鬆開手指,手鍊的光輝頓時消失了。

  之後我們也嘗試用各種方式呼喚修拉維斯,卻都徒勞無功。

  雖然我們也試著撒謊說找到了瑟蕾絲,不過在那之前已經好幾次都只是在呼喚修拉維斯,哎,這個謊言可能太明顯了吧。

  我們決定等過一陣子再嘗試,結果還是先放棄找修拉維斯出來談話了。

  潔絲決定繼續戴著手鍊,只拆下立斯塔。她將信折疊起來,夾在裙子裡。

  只有一次也好,如果他願意聽我們說──

  這樣的念頭沉重地不斷在內心縈繞。

  我無聊的天氣預報居然說中了,中午過後開始下雨。

  我們一邊聆聽雨聲,同時在圖書館繼續調查情報。然而,一方面也因為非常擔心瑟蕾絲的安危,原本就不甚理想的進度,今天可說幾乎是毫無進展。

  修拉維斯似乎打算抓住瑟蕾絲。

  況且據說他已經通告解放軍這件事情。

  假如真是這樣──諾特肯定會震怒吧。

  不幸的是我們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少了,所以只能不斷尋求瑟蕾絲可以不用消失的方法,即使根本不知道那種方法是否存在。

  就在此時,高階圖書館員的首長比比絲出現了。

  留著銀色筆直長髮的老嫗。只會賜予國王親信的金戒指在她右手中指閃耀發亮。倘若是平時,她會意味深遠地露出微笑,今天卻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你們收到信了呢。」

  我跟潔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維持著從書本裡抬起頭的姿勢僵在原地。

  「……信件的內容一定是關於那個叫瑟蕾絲的女孩吧。」

  「您怎麼會知道這些?」

  潔絲謹慎地詢問。比比絲擁有進入這個區域的特權,或許她偷聽到我們說的話,也有可能她是聽到了我們內心的聲音──潔絲是考慮到這些可能性吧。

  比比絲看似一臉悲傷地露出微笑。

  「畢竟為了陛下調查而那些情報的人是我嘛。」

  「咦……」

  潔絲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接著立刻積極地開口詢問:

  「比比絲女士會跟修拉維斯先生見面嗎?」

  「當然了。畢竟我現在是最接近陛下的三名親信之一嘛。」

  比比絲拉了張椅子過來,靜靜地坐下。她似乎打算說些什麼。

  「那個!能否請您幫忙勸說修拉維斯先生與我們見面呢?」

  對於潔絲拚命提出的請求,比比絲一臉遺憾地搖頭婉拒。

  「不好意思,但我辦不到。縱然是為了陛下著想,我也無法反抗陛下。」

  她瘦骨嶙峋的手指默默地觸摸金戒指。

  「你們可知道跟席特很親近的那些人,後來有什麼下場嗎……」

  我非常害怕聽到答案,不敢問他們有什麼下場。

  被薩農慫恿而企圖殺害修拉維斯的司令官首長──席特。他原本跟比比絲一樣,是最接近國王的親信之一,但他背叛之後差點被殺且失去左腳,目前也正在逃亡中。假如他本人被抓到了,肯定會被處死吧。

  以前拜提絲女王的丈夫遭到殺害之際,被懷疑是凶手的人們,一家老小都無一例外地遭處以死刑。他們的肉體被變成石頭,如今也裝飾在王都各處。這就是反抗王家的下場。

  「我今天是來告訴你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比比絲的視線稍微看向了在潔絲手腕發亮的手鍊。

  潔絲緊張地嚥下口水,點了點頭。

  「……是什麼事呢?」

  比比絲深深嘆了一口氣後,緩緩開口說道:

  「關於契約之楔的事情,看來似乎是真的。要結束超越臨界,必須從這個世界葬送殘留在那個叫瑟蕾絲的女孩身體裡的契約之楔。而目前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實現這個目標。」

  雖然比比絲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想獲得確切的證據,於是開口詢問:

  「是什麼方法呢?」

  「就是名叫瑟蕾絲的女孩之死。」

  可以看到潔絲在一旁顫抖著肩膀。我還不能哭泣。

  「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那女孩似乎跟你們很要好呢。然而很遺憾,目前別無他法。」

  「既然您說『目前』,就表示今後有可能會找到其他方法吧。」

  「就理論上來說……當然我無法斷言不可能有其他方法就是了。」

  雖然沒有否定,但她的回答無比接近否定。

  潔絲吸了吸鼻涕,開口說道:

  「可是……說到底,為什麼您能斷言只有那個方法而已呢?我調查了很多文獻,可是根本沒看到……體內有契約之楔的人非死不可的說法……」

  「嗯,可以確實讓在這個世界首次發生的事情結束的方法,這個世界的人當然不可能知道。由這個世界的人所撰寫的書籍裡,不可能找到答案。」

  我不是很懂她這番話的意思。

  「那麼,您的意思是答案在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所寫的書籍裡嗎?」

  我、薩農和兼人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的意思是有跟我們同樣的轉移者嗎?

  「……你們也知道有個叫做路塔的男人吧。他是王朝之祖拜提絲大人的丈夫,他擁有能看見楔子所在處的異能,雖然像你一樣死而復生,卻拋下妻子與兒子,消失在西方荒野中。是個充滿謎團的人物。」

  潔絲跟我都點頭同意。畢竟我們甚至曾經拿著那個男人的眼球到處尋寶。

  正因如此,比比絲告知的事情讓我們震撼不已。

  「路塔是來自異世界的人物喔。」

  我跟潔絲都暫時無法做出反應。我們需要一點時間來理解聽到的內容。

  「您的意思是……他來自我以前待的世界嗎?」

  比比絲搖了搖頭。

  「我想應該不是來自你的世界,因為他似乎原本就能夠使用魔法。」

  換言之……這表示路塔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也不是跟我同個世界的人,而是來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物。

  「就像你的世界與這邊不小心連接起來了一般,這邊的世界也從太古以前開始就與其他世界相連著。拜提絲大人的紀錄裡寫著路塔來自那個其他世界。王家的血統裡面其實摻雜著異世界人的血緣呢。」

  潔絲驚訝地瞠大雙眼,接著有些像是要搪塞過去般地說了:

  「請問……路塔先生的世界也存在著契約之楔嗎?」

  「對。而那邊也曾經發生過目前梅斯特利亞正在發生的事情。據說那似乎是大約一千年前的事,所以路塔的世界早就經歷過超越臨界了。而他們平息了那種亂象。」

  「路塔先生知道那段歷史……」

  「似乎是那樣呢。拜提絲大人從路塔那邊聽說關於超越臨界的事,並記錄在手記上。因為那本手記只會傳承給歷代國王,在向陛下借用之前,我甚至也不曉得那本手記的存在。」

  比比絲看似悲傷地搖了搖頭。

  「目前只有那本手記上寫著明確的解決方法,只能犧牲那個名叫瑟蕾絲的女孩。我當然也在尋找其他方法,但在找到方法前,名叫瑟蕾絲的女孩一定──」

  比比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會遭到陛下殺害。」

  「只要詢問路塔先生,或許就能知道可以讓瑟蕾絲小姐免於一死的方法。」

  「就算妳這麼說……」

  晚餐後,我們在王宮的庭院散步。靠魔法修剪得整齊一致的樹木井然有序地並排在庭院裡,是個讓人有些呼吸困難的空間。天空就在陰天的狀態下變暗,淅瀝嘩啦地下起冰冷的雨。潔絲變出來的飄浮魔法光芒忽隱忽現地照亮著周圍。

  負責送信到王宮的鳥,被訓練成會回到這個庭院裡的鳥屋。

  「路塔這個人早就不在世上了吧,要怎麼問他的意見啊?」

  「……豬先生的意思是要放棄瑟蕾絲小姐嗎?」

  潔絲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困惑。我搖了搖頭。

  「怎麼可能?我不是那個意思。只要有一丁點可能性,我當然會去賭賭看。但問題在於即使要去賭那個可能性,首先最需要的就是時間。」

  「時間……」

  「修拉維斯正感到焦急,他想早點讓這個世界恢復正常,所以明明拒絕與我們見面,卻留下一封信給我們。解放軍也一樣,在發生那種事情後,突然被要求交出瑟蕾絲,他們一定會反彈。目前情況緊迫,倘若放著不管,會變得越來越糟糕。」

  「說得也是呢……我們首先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們應該阻止修拉維斯。如果沒辦法阻止他,首先要確保瑟蕾絲的安全。」

  「也就是說先確保瑟蕾絲小姐的安全,再尋找她能夠得救的方法,對嗎?」

  「只能這麼做了吧。」

  我們抵達陰暗的鳥屋,潔絲點亮燈光。

  只見雪鴞的身影在微弱的亮光中浮現。牠瞪大雙眼看著這邊。腳上還綁著紙張。

  「豬先生……!」

  「有回音了啊。」

  我們有些期待。我們在信上寫了關於那個夢的事情,還有希望對方告訴我們近況。如果待在解放軍那邊的兼人的回信裡面有寫到他們的情況──這麼一來,應該能獲得打破這種緊迫狀況的線索吧?

  但上面只寫了一行像是在胡鬧的文字。

  梅林的鬍子。

  「呃……梅林的……鬍子?這究竟是……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畢竟世界觀不一樣嘛。梅斯特利亞才沒有叫做梅林的魔法使。」

  「…………?」

  我意義不明的發言讓潔絲的眉毛困惑地下垂成八字形。

  應該認真地向她說明吧。

  「從這行文字可以得知這是個好消息。我作的那個夢是真實存在的,兼人也共有了相同的夢。布蕾絲大概真的轉生到我們的世界了。」

  「呃……這……」

  儘管疑問好像還沒消失,然而潔絲迷惘一陣子後依舊點了點頭。

  「既然豬先生這麼說,應該就是那樣了吧。」

  「沒錯。不過問題在於從這封信只能知道這件事而已。兼人為什麼不是用更詳細的文章回信,而只有送出這句暗號啊?」

  潔絲雖然不明白意思,還是觀察著信件思考起來。

  「……兼人先生因為是山豬的模樣,沒辦法提筆寫字。應該是某位解放軍成員幫他代筆的吧。說不定是那位人物不允許。」

  的確,從解放軍的立場來看,這封信是寫給敵人的親友,他們肯定想避免給予超出必要的情報。

  「原來如此……可以讓我聞一下氣味嗎?」

  潔絲立刻把信遞到我的鼻子前。

  嗅嗅。

  「有奴莉絲的氣味啊……還有伊茲涅的……不過最強烈的氣味……這是男人的氣味啊,雖然有印象聞過,然而是誰的氣味來著……讓人稍微聯想到柑橘類……」

  「女性的氣味您倒是立刻就知道是誰呢。」

  潔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冰冷。

  「這是那個啦,因為我不太會去聞男人的氣味嘛。」

  「原來您是一隻專門聞女性氣味的豬先生呢。」

  「怎麼會呢?我不可能去聞潔絲以外的女性。我可以對拜提絲發誓喔。」

  「您說得好聽,但前陣子也──」

  「啊!我想起來了,是約書!沒錯,這個氣味肯定是他!」

  我一邊轉移話題,一邊進行分析。

  「強烈地沾在信紙中央的氣味是約書的氣味。寫下這些文字的人是約書吧。以伊茲涅的性格來看,她肯定是姑且確認了一下信件,但麻煩的作業都丟給弟弟去做……不過,真奇怪啊。明明是寄給奴莉絲的信,為什麼不是由奴莉絲來寫回信呢?」

  潔絲猶豫了一會兒後,開口說道:

  「或許奴莉絲小姐她……不太會寫字也說不定。」

  潔絲的語調讓我回想起耶穌瑪的狀況。

  因為潔絲好學不倦,我差點都要忘了耶穌瑪原本是侍女──講得露骨一點,就是說法比較好聽的奴隸。不知為何這個國家的識字率還挺高的,但在這種中世紀風的世界觀裡面,很難想像每個耶穌瑪都具備讀寫能力。

  潔絲是因為以前侍奉領主,才具備讀寫能力,況且擁有歷史素養。

  我不自覺地繼續聞著信件,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話說回來,好像有一股燒焦味耶。」

  「您是說……這封信嗎?」

  「對。該說是煤灰嗎?有一種像是被煙燻過的氣味。」

  潔絲疑惑地歪了歪頭,將魔法亮光湊近雪鴞身邊。

  我們這時才總算注意到。雪鴞原本雪白的羽毛上沾著煤灰,全身已經灰到讓人難以置信牠原本是白色的。

  「…………!雪鴞先生,您不要緊嗎?」

  潔絲摸了摸雪鴞的羽毛。只見雪鴞依舊瞪大著雙眼,緩緩發出啼叫聲。牠看來一副放鬆的模樣,似乎沒有受傷。

  不過,為何會沾到煤灰?

  我本來的確是打算舉辦烤鳥肉派對。但就算這樣,牠也用不著自己跑去給火烤吧──又不是在示範何謂飛豬撲火。

  這時忽然有微風吹過來,讓我更進一步察覺到某件事。

  「……噯,潔絲。」

  「怎麼了嗎?」

  「妳不覺得好像連空氣都散發出燒焦味了嗎?」

  「呃……是這樣嗎?」

  我們讓雪鴞回巢,來到鳥屋外面。明明馬上就要三月了,風卻依舊非常冰冷。在這樣的冷風中,的確摻雜著燒焦味,是樹木燒焦的氣味。況且好像有種……像是在燒針葉樹的葉子時會發出的刺鼻味。

  針葉樹──恐怕某處正有大量的針葉樹燃燒著。

  「豬先生,您看天空!」

  我抬頭仰望,只見潔絲的大腿──有淺紅色光芒反射在陰暗的雲朵上,就彷彿從夜晚的山裡觀看位於都會上空的雲朵時那樣。

  「即使天空會呈現奇怪的顏色,也沒看過雲朵像那樣被照亮啊。」

  「是東邊的天空!我們過去看看吧!」

  我們立刻用跑的離開庭園。我們飛奔過石板路,沿著複雜的階梯往下走,穿過陰暗的夜晚街道。目的地是王都東邊的斜坡,也就是能夠瞭望梅斯特利亞東邊的廣場。

  廣場上已經有王都居民蜂擁而至。他們一邊看著王都外面,一邊議論紛紛。

  我們撥開人群,跑到廣場邊緣。

  居然會有這種事。

  將身體探出大理石欄杆外的潔絲,以及將臉探出欄杆縫隙外的我,就這樣看著在眼底下展開的光景,說不出話來。

  針之森在燃燒。

  火焰彷彿腰帶一般在陰暗的天空底下擴展開來,包圍住王都。從東邊吹來的風將那條腰帶緩慢但紮實地推向王都。白煙與黑煙摻雜在一起,被火焰赤紅地照亮著,同時裊裊升向夜空。

  「怎麼會……為什麼……」

  潔絲的雙眼驚訝地瞠大。

  我想起諾特曾誇口說他有一天要放火燒掉針之森。在思考是誰做出這種事的時候,很難想像犯人會是解放軍以外的人。

  這是因為考慮到針之森失火的時間點,果然是瑟蕾絲的──

  「看來情勢越來越糟糕了。」

  即使我這麼說,潔絲也好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她完全沒有反應。

  難道是這景色讓她如此震撼嗎?正當我看著潔絲時,只見她依舊半張著嘴,一臉蒼白地轉頭看向我。

  「豬先生!」

  潔絲突然拔腿就跑。

  「怎麼了?」

  我也追在她後面。

  「聲音──我聽見了聲音。有一個聲音反覆呼喚著我。」

  我們一邊飛奔鑽過議論紛紛的王都居民之間,同時潔絲也讓我聆聽那個聲音。

  一如以前布蕾絲遭到囚禁時般,那是只有潔絲才能聽見的內心聲音。

  ──潔絲小姐,求求您,請過來這邊。我在東邊的懸崖前。

  「這聲音!是瑟蕾絲嗎?」

  「是的,不會錯。她就在附近──就在王都外面。」

  不過,為什麼?

  在這種時候、在這種狀況下來到王都,根本就是自殺行為。

  目前才剛查明只要瑟蕾絲死亡,世界就會恢復原狀這件事喔……?

  我跟潔絲以懸崖外面為目標,沿著彷彿螞蟻窩的地下通道,不顧前後地往下飛奔。才心想怎麼一直都是狹窄的隧道之際,便來到四處沾滿血跡的廣闊空間,或是經過幾乎沒有人清理,宛如洞窟似的道路。

  總之,我跟潔絲急忙地來到王都外面。我們幾乎沒有帶任何行李。

  王都的懸崖外面是一片陰暗的森林。雖說火勢還沒有燒到這裡來,但能看見在不遠的森林深處有紅色火焰正熊熊燃燒著。

  「瑟蕾絲人在哪?妳知道聲音在哪個方向吧。」

  「嗯,在這邊。」

  潔絲一邊調整變得急促的呼吸,同時指向前方。只見一片黑暗。

  沒時間猶豫了。假如瑟蕾絲不小心被王朝軍發現──

  我不敢去想她會有什麼下場。

  「就快到了,請豬先生也一起過來!」

  「那當然。」

  而在不斷奔跑的前方──我們終於找到人了。

  看來精疲力盡地癱坐在樹根處的少女。不知是否曾喬裝打扮,跟平常不同的樸素服裝破爛不堪。她的頭髮十分凌亂,臉上沾滿泥巴與煤灰。

  發現我們的少女站起身,只見她的手腳無依無靠地顫抖著。

  況且她孤單一人。

  她獨自來到了這裡嗎?還越過針之森?

  一定受了不少苦吧。被潔絲抱住的瑟蕾絲,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她虛弱的聲音呼喚著我們。

  「拜託了,潔絲小姐……混帳處男先生。」

  「您怎麼了呢?怎麼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

  瑟蕾絲就那樣將頭靠在潔絲的肩膀上,壓抑住嗚咽,搖了搖好幾次頭。我第一次看到她這種模樣。可以感受到在彷彿小鹿一般柔弱的少女內心,寄宿著某種讓她下定決心做到這種地步的強烈意志。

  瑟蕾絲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向我們訴說:

  「拜託了……求求您……」

  握住潔絲背後的小手用力地握緊。

  「……請殺掉我。」

  我現在依舊忘不了那時首次看見的眼眸。

  那是一雙非常碧藍的眼眸,就宛如清澈的水,心靈彷彿會被吸進去一般。

  「妳就是瑟蕾絲吧。」

  剛來到巴普薩斯的那個春天,當時我才八歲。我很害怕男性粗魯的聲音,一直蹲在草地上不敢動。明明想立刻逃離現場,身體卻整個僵住,無法逃離。

  「我叫諾特,在這一帶當獵人。」

  我對他的名字有印象,是瑪莎大人曾經提過的人。據說他是個優秀的獵人,且是村子裡的英雄。我回想起瑪莎大人曾說他真的是個好孩子,因為好奇心而抬起了頭。

  諾特先生的眼眸簡直就宛如魔法一般,吸引了我一直迷惘不定的視線。

  他散發出非常不可思議的氛圍,比我根據瑪莎大人的描述所想像的模樣還要年輕許多,但表情感覺有些成熟,毫無生氣且十分冰冷。

  而只有雙眼散發出溫柔的水亮色彩,不知為何看起來甚至像是隨時會哭出來一般。

  「聽說妳剛來沒多久啊。有什麼傷腦筋的事嗎?」

  見我暫時陷入沉默,諾特先生如此詢問。然而我立刻搖頭否定。我已經不想再對任何人說什麼了。

  我會感到難受,都要怪我自己不好。

  所以我不希望任何人幫我做什麼。

  諾特先生的視線看向我的周圍,接著看向抱著膝蓋的我布滿傷痕的手臂。聽到他內心的聲音,我知道被他注意到了。

  「有人拿樹枝丟妳吧。妳為什麼會被丟樹枝?」

  我並不想說。因為我無法逃走,只能拚命將臉撇向旁邊來代替逃跑。

  打從一開始,諾特先生的聲音聽起來就一直興趣缺缺的樣子。只要無視他的存在,他一定會就這樣走掉吧。我原本是這麼認為的。

  但諾特先生在我的眼前蹲了下來。

  「快說。只要妳肯說,我可以幫妳一把。」

  那雙碧藍眼眸又抓住了我。在毫無生氣的表情中,宛如泉水般水亮的那雙眼睛。

  我從未看過這樣的眼睛。

  我從顫抖的喉嚨裡擠出聲音。

  「……因為我是樹枝……才會這樣。」

  「啥?妳在說什麼啊?」

  聽到他立刻用強烈的語調這麼說,我的肩膀反射性地畏縮起來。已經迎接變聲期的男性聲音聽起來有些粗暴,我果然還是會怕。

  「……有人說妳是樹枝嗎?」

  諾特先生溫柔地換了個說法。

  他說得沒錯。村子裡的小孩們都叫我「樹枝人」。

  我明明是耶穌瑪,但做不好工作。明明來這個村子還沒多久,卻已經給很多人添了麻煩。我不喜歡吃東西,因此身材瘦弱,沒什麼力氣。我沒辦法搬運沉重的行李,會摔破裝著料理的盤子,會在空無一物的地方跌倒。

  我非常討厭照鏡子。我細瘦的手腳彷彿只有骨頭與外皮一般。我的脖子也比較細,萬一被人抓住沉重的項圈,我的脖子彷彿隨時都會骨折。我的腳經常受傷,因此我也不擅長直挺挺地站著。我一脫掉衣服,身體各處就會浮現出骨頭。我也曾經被人叫做「皮包骨」,我自己也那麼覺得。我就是個樹枝人,皮包骨。

  對於諾特先生的問題,我老實地點頭肯定了。諾特先生露出了感到傻眼的表情。

  我聽見他內心的聲音。

  ──想對不會反擊的對象丟樹枝的話,對著樹木丟不就好了?

  諾特先生是這麼心想的。可是,不是那樣的,因為樹木不用工作,樹木不會給人添麻煩。

  「沒關係的,是我不好。因為我笨手笨腳,況且瘦得像樹枝、像骨頭一樣……」

  「吵死了,難道妳變成骨頭過嗎?」

  他比剛才更加強烈的語調讓我嚇了一跳,感到更害怕了。可是,後來仔細一想,像骨頭一樣這種話,是絕對不能對諾特先生說的。

  「……妳別那樣子貶低自己。」

  諾特先生的聲音又變得溫和起來了。

  知道他很努力地想溫柔對待沒用的我,我感到更加難受了。我無論何時都會惹周遭的人生氣,原因出在我身上,會挨罵是理所當然的。比起挨罵,我更不願意讓溫柔的人勉強自己。

  我這次真的想拔腿逃離現場了。

  可是,我的下巴突然被一把抓住,身體變得動彈不得。

  諾特先生將我的臉轉向他那邊。

  「妳的眼睛跟我以前喜歡的人很像,是十分清澈且純真的雙眼。別讓眼淚弄髒那雙眼睛。不管誰說了什麼,妳都別放在心上。」

  我無法置信,想不到他居然會對我說這些話。

  我曾經也很討厭自己的眼睛。大到毫無意義的這雙眼睛,只要風稍微吹起就會濕潤起來,讓軟弱的我看起來更加軟弱。想不到居然能獲得諾特先生的稱讚。

  我不禁說不出話來。

  「……哎,不過妳再多吃點東西比較好啊。妳瘦過頭了。」

  諾特先生抓住我的手,讓我站了起來。

  「妳這樣胸部也長不大喔。」

  他突然說了奇怪的話,讓我感到困惑不已。但被他拉著手的我還是跟著他前進。

  「要去哪裡呢……?」

  聽到我這麼詢問,諾特先生指了指位於旅店後面的小屋。那是將圓木組合起來建造而成的樸素建築物。那棟小屋好像是倉庫,但附帶煙囪,可是我從未看過有煙從那裡升起,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呢?我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議。

  「現在正好有兔肉,我請妳吃一頓。跟我來。」

  小屋裡面雖然狹窄,卻是個感覺非常舒適的地方。牆壁上掛著許多有保養的狩獵用道具。屋梁上吊著野獸的毛皮,不過因為通風良好,並沒有野獸的臭味,相對地有清爽的冷杉香氣。

  諾特先生在暖爐裡生火,開始火烤據說正好可以吃的兔肉。

  「森林裡面還殘留著雪的這個季節會留下腳印,所以能輕易找到兔子。」

  聽到他閒聊這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我不禁感到困惑。

  我還以為兔肉只是個藉口,他其實打算去找那些拿樹枝丟我的人。因為我不想看到事情變成那樣,一開始選擇了保持沉默。

  但諾特先生似乎真的只是想讓我吃兔肉而已。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提到關於樹枝的話題了。

  不知是否因為木柴有些潮濕,兔肉花了些時間才烤熟。我們在早春,還有些涼颼颼的風會吹進來的小屋裡,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火焰。

  「我今後也打算以這一帶為據點來打獵。碰上麻煩時儘管來找我,我會助妳一臂之力。」

  諾特先生像是忽然想到般地對我這麼說。

  年紀輕輕就被稱為村莊英雄的人物這麼說了。

  「……謝謝您。」

  儘管找他這句話實在讓我不勝惶恐,但我只能說出這句話。

  「我會更努力鍛鍊本領,改天會捉到更大隻的獵物給妳看。到時我會再請妳吃肉,妳好好期待吧。」

  我心裡明白他一定對我沒有任何感覺吧。

  但他的溫柔讓我的內心溫暖了起來,就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

  他居然願意再請我吃肉。我明明不值得他那樣對我。

  油脂發出啪滋啪滋的聲響噴濺四散,開始飄散出兔肉烤熟的香噴噴氣味了。

  諾特先生一邊弄得滿手是油,一邊用小刀將肉切成小塊,接著遞給我。因為沒有盤子,看來只能用手吃的樣子。

  「吃吧。小心別燙傷了。」

  「……那……那個……謝謝您。」

  剛烤好的肉非常燙,看起來完全不受影響的諾特先生真厲害呢──我這麼心想。我還記得接過兔肉時稍微碰到的諾特先生的手指非常堅硬。

  在諾特先生面前,把他給我的兔肉盡可能吃得一乾二淨,就讓我竭盡全力了。雖然兔肉非常燙,但我很努力地吃下去。老實說我不太記得是什麼味道,或許是因為太燙了吧?又或許只是我實在太開心,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對味道的感想。

  「很好吃。」

  明明想要多說點什麼,但我只說得出這樣的話。

  「這樣啊。」

  諾特先生本身也只是一邊吃肉,同時偶爾會側目觀察一下我的情況而已。

  後來諾特先生真的有遵守他的諾言。

  鵪鶉、山豬、鹿、熊……除了赫庫力彭之外,諾特先生狩獵到的獵物我大多享用過了。儘管如此,最常吃到的還是兔肉。

  雖然沒有直接問過諾特先生,但我想兔肉一定是他愛吃的食物吧。

  看到諾特先生跟我待在一起,村裡的人們也不再欺負我了。豈止如此,甚至還越來越多人溫暖地守望著我。

  年紀輕輕就受到眾人尊敬的英雄。都是多虧了諾特先生,我才能不再繼續被人欺負。光是這件事,諾特先生對我的恩情就已經充分過頭了。

  我不再被人欺負後,諾特先生也照樣會在狩獵到不錯的獵物時請我吃肉。

  他似乎不喜歡太熱鬧的氣氛,我們總是在那棟小屋裡面,兩人一起吃肉。

  跟什麼時間也無關,諾特先生總是會給我很多肉,一直到我吃得很飽為止。即使我說已經足夠了,他也會主張這樣胸部長不大,又遞一份新的肉給我。

  雖然我的胸部還是絲毫沒有要變大的樣子。

  我曾經開口詢問過一次。

  「諾特先生喜歡胸部大的人嗎?」

  只見諾特先生難得地動搖起來,還弄掉了手上的肉。

  後來他就再也沒有提過關於胸部的事情了。

  我受傷的話,諾特先生會幫我包紮。

  我雖然笨拙,但也會反過來幫諾特先生包紮傷口。他身受重傷之際,我也曾經拜託瑪莎大人讓我使用黑色立斯塔。

  我每天、每晚都會確認諾特先生是否有回來村莊。諾特先生出門到遠方的期間,我則是努力練習包紮和料理。

  諾特先生生日的時候,我下定決心做了兔肉派送給他,結果他非常開心。我現在依舊記得他驚訝地瞠大雙眼,說了︰「居然這麼好吃嗎?」

  諾特先生是我崇拜的人。

  為什麼他願意對我那麼溫柔呢?無論怎麼絞盡腦汁,我都想不出答案。

  可是,我真的很開心……

  跟諾特先生一起度過的時光,就是我生存的價值。

  我知道還是個小孩,身分地位又相差懸殊的我根本沒有資格談戀愛。

  諾特先生想必是喜歡胸部大的成熟女性吧。我也知道諾特先生對我的感情,絕對不是戀愛之情。

  儘管如此,多虧有諾特先生,我的日常生活一直很幸福。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一位漂亮的女性,帶著一隻豬先生造訪村莊為止。

  她居然只靠自己一個人──越過針之森來到這種地方。

  瑟蕾絲受了傷,感到動搖且陷入混亂。她應該是累了吧,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講話也不太流暢,模樣一看就非比尋常。

  說到底,希望別人殺了自己這種話,絕對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事。

  我們首先安撫瑟蕾絲,要她暫且冷靜下來。

  一塊像是小馬形狀的灌木翻倒在瑟蕾絲附近。那塊灌木感覺歷經風霜,尤其是腳的部分,葉子已經完全掉光了。

  能夠創造出這種東西的,只有魔法使吧。瑟蕾絲是用魔法操控這隻小馬,騎乘小馬來到這裡的嗎?

  話說回來,她為何會獨自來到這種地方?

  為何會說什麼希望我們殺掉她這種話呢?

  雖然很想先坐下來好好談談,但天不從人願。

  從遠方傳來馬的嘶鳴聲。可以聽見馬蹄聲乘著風傳來,還有武具的聲響。

  推測是大軍的那些聲音數量,也讓我直覺到這是個危險的徵兆。

  「不妙啊,那是從火焰內側過來的吧?」

  聽到我這麼說,潔絲將手貼在胸前,一臉不安地注視著陰暗的森林裡面。

  「嗯,聽起來是那樣。」

  無論放火燒針之森的人是解放軍還是誰,他們會比火焰靠近我們這點都十分奇怪,畢竟朝自己的背後放火的話,是要怎麼逃啊?因此可以推測馬蹄聲應該是王朝軍的追兵──或是潛藏在針之森,更加惡劣的歹徒們。

  況且對方正逐漸靠近我們。

  「瑟蕾絲,妳過來這裡的途中,應該沒遭遇到赫庫力彭吧?」

  「赫庫力──啊。」

  我急忙詢問,結果瑟蕾絲像是突然想起來般地按住嘴巴。

  「對不起,我……雖然有喬裝打扮,一直小心地行動……然而剛才在針之森裡面……因為是晚上,森林裡非常黑暗,但我用魔法移動了一次,說不定是被看見了。」

  看來她似乎是遭遇到了。

  赫庫力彭是王朝用來監視的野獸。瑟蕾絲在這座森林裡的事情,早就傳達給修拉維斯了,這麼認為比較好吧。

  換言之,他們此時此刻有可能已經開始在森林裡搜索瑟蕾絲。

  「總之,我們先逃離這裡,躲藏起來吧。王都很危險。這下得去森林裡面了,沒問題吧?」

  「就這麼辦吧!」

  潔絲與勉強站立著的瑟蕾絲面對面。

  「瑟蕾絲小姐,您跑得動嗎?」

  「呃,那個……對不起……因為長途跋涉,我……」

  瑟蕾絲看來就彷彿剛出生的小鹿一般,雙腳不停顫抖著,看來要跑步有些困難。不過,王朝軍的馬正在追趕上來,也不能悠哉地用走的逃命吧。

  「魔法呢?再用一次妳來到這裡的方法如何?」

  對於我這個提問,瑟蕾絲用彷彿蚊子叫的聲音說了聲「對不起」,向我道歉。

  「我已經沒辦法集中精神……我一無是處又派不上用場,真的很抱歉。」

  「請您別這麼說。光是能隻身來到這裡,就十分了不起嘍。」

  潔絲煩惱了一會兒後,看向了我。

  「得趕緊動身。瑟蕾絲小姐,請您坐到豬先生身上。」

  「咦……?」

  瑟蕾絲的大眼睛瞠得更大了。我也大吃一驚。

  「這樣好嗎……?」

  這是蘊含著各種意義的確認。潔絲堅定地點了點頭。

  「情況緊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這樣啊,我知道了。畢竟情況緊急嘛。」

  我這麼說道,一邊意氣風發地走近瑟蕾絲──隨即察覺到一件奇妙的事情。

  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好像在哪裡……

  「豬先生,您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聞瑟蕾絲小姐的屁股呢?」

  「呃,因為好像有一種很香的味道……」

  見我老實地坦承,潔絲氣呼呼地鼓起了臉頰,瞪著我看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變態一樣。我剛才的說法有語病啊。

  「我不是在說瑟蕾絲的氣味啦,是她的裙子散發出一股香草的香味……」

  我心想好像在哪裡聞過,看來這似乎是經常用在肉類料理上的百里香。我想起以前瑟蕾絲在烤肉派之際曾切碎來用。

  既然會從屁股局部地散發出百里香的香味,就表示她曾經把屁股貼在百里香上。仔細一看,小馬是用葉子較細的灌木打造而成的,這就是讓百里香變形創造出來的東西吧。附帶小葉子的細長樹枝複雜地交纏在一起,構成四腳動物的形狀。

  「……雖然我不太擅長魔法……但如果是料理會用到的香草,我就能像這樣稍微操控。」

  瑟蕾絲一邊扭腰將屁股從我身邊移開,同時這麼說明。

  如果是料理會用到的香草就能夠操控──這能力限定的範圍還真狹窄啊。

  不過算啦。現在必須集中精神逃跑,而不是關心瑟蕾絲屁股的氣味。

  畢竟之後多得是時間可以聞瑟蕾絲的屁股嘛。

  「您不能亂聞。」

  「對不起……」

  平常出現這樣的對話之際,瑟蕾絲會在旁邊一臉為難似的輕輕微笑。但這次她好像也沒那個心情,看起來連站著都很勉強。

  我在潔絲的怒瞪下擺出坐好的姿勢,讓瑟蕾絲跨坐在我背上。原本以為瑟蕾絲會感到排斥,但她老實地服從我們的指示。

  希望我們殺掉她,一定不是她的真心話吧。與其說她是因為有堅定的決心才前來這裡,看起來更像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才逃到這裡來的。

  瑟蕾絲比我想像中還要更輕盈。她十分輕盈且不穩定,整個人都在顫抖。

  我跟潔絲互相對望,開始移動。我們一邊選擇感覺能立刻躲藏起來的道路,同時盡可能地遠離馬蹄聲來向前進。

  而預料之中的事──我一直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嗯…………」

  從背後傳來瑟蕾絲的聲音。不知為何是比平常還要尖的聲音。

  ……………………

  「怎……怎麼啦?瑟蕾絲,妳還好嗎?」

  我一邊注視著跑在前面的潔絲的後腦杓,一邊謹慎地這麼詢問。

  「對不起……那個,大概不要緊。」

  雖然聲音十分虛弱,但她這番回答讓我鬆了口氣。看來似乎沒問題。

  「只是……好像有種奇怪的感覺……」

  問題可大了。

  潔絲轉過頭來瞄了這邊一下。她已經超越氣呼呼的程度,根本是面無表情了。

  這不能怪我,畢竟我事先也確認過了。

  「瑟蕾絲,妳再稍微往後面一點坐,用雙腳緊緊地夾住我。把重心放在手上也不要緊的。」

  因為種種緣故,我非常清楚安全的騎豬方法。

  我迴避了變成馬鈴薯排骨湯的危機,與潔絲一同飛奔穿過黑暗的森林裡。

  上次在針之森裡面逃命,是跟潔絲一起前往王都時的事了。那時我們非常想要進入王都,這次卻不能進入王都。

  超越臨界讓深世界的影響變強,可以聽見有奇妙的聲響和詭異的呻吟聲從黑暗中傳來。我們一邊祈禱一邊前進──祈禱著不要碰上聲音的主人,還有千萬不要被王朝的監視者赫庫力彭發現。

  風一吹起,周圍便響起火焰熊熊燃燒的轟隆聲響,森林火災的火勢越發猛烈。馬蹄聲聽起來依然在追趕著我們。我心想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跑的話,實在太危險了。

  「我們決定一下逃走路線吧,要戰略性地逃命。」

  我戰戰兢兢地向潔絲搭話。潔絲似乎認為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認真地點了點頭。太好了,關於剛才的背後事件,她似乎認同可以酌情減刑。

  「關於那件事,我們之後再好好談談吧。」

  潔絲一板一眼地向我這麼預告後,開始思考起來。

  「應該前往哪邊比較好呢?既然不能回到王都,那要不要逃出森林呢?」

  「也只能逃出這裡了吧。只不過需要考慮到火災的狀況。」

  「是否有並未遭到火勢波及的安全場所呢?」

  我們思考起來。雖然我們從王都只有看到東邊,但能見範圍都以帶狀在燃燒著。因為風也很強,火勢看起來是越燒越旺。要逃向那邊近乎絕望吧。

  「很難說該往哪邊逃才對呢……假如針之森整體都已經陷入火海,我們只能找個地方跨越火海了。」

  「這……」

  想必很艱難吧。

  我甚至想回到王都環顧整個針之森,尋找沒有燒起來的部分,但也不可能那麼做。我們只能在視野極差的這座森林裡尋找應該前進的道路。

  假如有火勢並未波及到的地方……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吹著東風啊。」

  聽到我這麼說,潔絲邊跑邊確認風吹的方向,接著點了點頭。

  「的確是呢。我們目前位於王都的東邊,所以這表示火焰正朝我們逼近。」

  「王都還挺大的,搞不好──」

  不知潔絲是如何解釋我這番發言的,她一臉驚訝地詢問:

  「您要回王都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王都就像一座很大的山,會擋住風。換言之,如果是王都西邊,說不定風就比較弱,火勢也蔓延得比較慢,也許能夠避開火災。」

  「原來如此!那就前往西邊!西邊有許多在暗黑時代滅亡的地區,所以也能避人耳目,離開森林後應該也比較容易逃命。」

  「很好,對我們來說正好啊。」

  「不過這樣等於是要繞王都一圈走遠路,沒關係嗎?」

  「只有這條路了。我們前往西邊吧。」

  我們很快就敲定了路線,決定朝西邊前進。

  這段期間,瑟蕾絲一直沉默不語。因為她坐在我背上,我看不見她的臉,不曉得她此刻在想什麼。我十分不安。瑟蕾絲發生什麼事了?解放軍那邊發生什麼事了?我們就這樣在很多事情都搞不清楚的狀態下,在黑暗的森林裡不斷奔跑著。

  我們只能相信那條根本不曉得是否存在的退路是真的存在,不斷往前進。

  「……瑟蕾絲小姐,能請您先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讓瑟蕾絲坐在我背上逃跑的作戰奏效了,還是該歸功於我們決定朝西邊前進呢?馬蹄聲漸漸地遠離,最後終於再也沒聽見了。火勢也在遠方。我們放慢速度,用走的前往針之森西邊。

  就在我們像這樣穩定下來之際,潔絲溫柔地向瑟蕾絲搭話。

  但瑟蕾絲只是不停顫抖著身體,我的背後感受到她的震動。我扭動脖子,抬頭仰望瑟蕾絲。她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

  「什麼事都行。其實我們也不是很清楚狀況……這也是為了我們,可以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稍微換了個說法。結果瑟蕾絲開口了:

  「我根本沒有那種價值……」

  真是的,這開口第一句話還真像瑟蕾絲會說的話啊。

  把她摻雜著貶低自己的話語,斷斷續續述說的來龍去脈概括來說,大概是這種感覺。

  事情的開端在前天中午。瑟蕾絲偷聽了諾特內心的聲音,得知王朝向解放軍提出了一個要求。

  ──就是把瑟蕾絲交給王朝。

  似乎也附上了「瑟蕾絲的存在就是造成這個世界異常的原因」這樣的說明。不過,諾特等幹部當然不打算服從王朝的要求。

  所以他們沒有回覆,直接燒掉了信件。

  「我絕對不會把瑟蕾絲交給他們,會反抗到底,視情況而定,也會拿起武器一戰。」

  據說諾特憤慨激昂地對伊茲涅和約書這麼表示。瑟蕾絲偷聽了這些話。

  「我……感到非常害怕。」

  眼淚一邊滴落到我的脖子上,瑟蕾絲這麼說了:

  「假如我成了火種,導致王朝與解放軍開戰……我絕對沒辦法忍受那樣的情況。假如因為我而害諾特先生他們受傷……有人死掉的話……光是想到這些,我就無法承受。」

  但瑟蕾絲沒有勇氣殺掉自己。

  因此她逃離了。她獨自在半夜悄悄地逃離,接著花了大約整整兩天的時間,才來到這裡,為了請我們消除戰爭的火種──也就是殺掉她。

  「絕對不行!」

  潔絲以強烈的語調向瑟蕾絲訴說。

  「瑟蕾絲小姐消失,世界就會恢復原狀這種事,絕對是錯誤的。」

  「……我無所謂。如果可以不給大家添麻煩,那樣就行了。」

  潔絲看似說不出話來。

  我心想她們一直這樣互不相讓,只會變成兩條平行線,於是試著提出別的觀點。

  「噯,假設我們把瑟蕾絲交給王朝,而王朝對瑟蕾絲做了某些事好了。」

  聽到我提出這樣的假設,瑟蕾絲的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梅花肉。

  「是的……」

  「妳覺得諾特他們會說『那也沒辦法』,就這樣算了嗎?絕對不可能吧。他們果然還是會跟王朝開戰。」

  「……那麼,請混帳處男先生動手殺掉我。」

  要是那麼做,就換我被剁成叉燒肉片了吧……

  「冷靜點。聽好嘍?我跟潔絲都不會那麼做。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會保護瑟蕾絲。」

  瑟蕾絲在我的背上不穩定地左搖右晃著,暫時沉默不語。

  我們遠離了火焰,森林裡一片漆黑,四處可以看到白色蘑菇隱約地在發光。

  潔絲看來非常擔心,她緊貼在我──應該說緊貼在瑟蕾絲身旁走著。這實際上等於是火腿三明治。如果不是這種狀況,應該為自己可以左擁右抱感到開心吧。

  「豬先生?」

  我當然不是那種好色之徒。

  「可是……只要我死掉,世界就會恢復原狀。」

  瑟蕾絲含淚的聲音讓我搖了搖頭。

  「別急著下結論。或許只要瑟蕾絲死亡,世界就會恢復原狀,但沒有人說世界要恢復原狀,瑟蕾絲非死不可吧?這就是充分條件與必要條件的不同。」

  「呼咦……?」

  從瑟蕾絲的嘴裡冒出了一個從未聽過的聲音。

  出乎意料地可愛。

  「豬先生。」

  當然潔絲更加可愛就是了。

  「也就是說,或許有瑟蕾絲可以不用死的解決方法──不,一定有。在找到那個方法之前,我們是不會放棄的。」

  「就是說呀。我們也正好一直在尋找那樣的方法呢。」

  「真的嗎?」

  「真的。」

  瑟蕾絲猶豫著該說些什麼。過了一陣子後,她緩緩開口說道:

  「……謝謝您。」

  是因為放心下來,沒那麼緊張了嗎?瑟蕾絲終於開始放聲大哭。她似乎哭到累了,沒多久後嗚咽聲便轉變成睡著的呼吸聲。

  她一定是不眠不休地一路奔波到這裡來的吧。果然瑟蕾絲還是想活下去的。

  她特地換上樸素的衣服,喬裝打扮後才來到這裡,是因為不想被王朝軍發現。

  瑟蕾絲並不是來王都獻上自己的生命。

  她是因為突然被迫面臨死亡這個選項,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為了依靠我們才來到王都的。

  由於瑟蕾絲睡著了,潔絲跟我才總算互相對望。

  雖然剛才自信滿滿地那樣誇下海口,但目前還不清楚有什麼方法可以讓瑟蕾絲免於一死。儘管有聽說路塔這個早就作古的人物身上或許藏著什麼提示,除此之外卻沒有任何有用的情報。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們都要一起保護瑟蕾絲。」

  「是的。」

  潔絲一臉認真地點頭同意,充滿彈性的雙眉之間甚至微微皺起眉頭。

  我跟潔絲都對於在最初那趟旅程中拆散了瑟蕾絲與諾特一事抱有罪惡感。假如我們沒有要諾特與我們同行,諾特說不定現在依舊在那個村莊、在瑟蕾絲身旁過著獵人的生活。

  況且那趟旅程尾聲在針之森的戰鬥成了開端,導致撼動國家的北部勢力興起。解放軍就是為了對抗北部勢力而組成的,接著才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追根究柢,是我們造成了梅斯特利亞的混亂。

  倘若瑟蕾絲無法與諾特在一起──那也是我們害的。

  「……我會加油的。」

  是看了我的內心獨白嗎?潔絲以做好覺悟的眼神看向我。

  「我們一直受到瑟蕾絲小姐許多照顧,也給她添了很多麻煩,現在正是報恩的時候。我會為了瑟蕾絲小姐盡一份心力。」

  「不錯喔,要維持這股氣勢。」

  我們已經不再弱小無力。潔絲擁有的魔力足以匹敵修拉維斯這個梅斯特利亞最強的魔法使,我也一樣越來越清楚這個世界的內情。雖然用豬的模樣能辦到的事情有限,但至少能幫忙出主意。只要搭配潔絲的知識與魔力,能做的事情可說無限大。

  我們一定也能保護被王朝軍追殺的一名少女。

  「潔絲,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建議。」

  「是什麼呢?」

  我用認真的語調向露出認真表情的潔絲說道:

  「……妳要成為姊姊。」

  「什麼?」

  「所以說,妳要成為姊姊。潔絲要成為瑟蕾絲的姊姊。」

  「為什麼呢……」

  「妳要盡一份心力,對吧?那麼首先需要改革意識。就憑一直以來的潔絲是不行的。」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潔絲看來對我強硬的主張不太能接受的樣子。我補充說明:

  「舉例來說好了,師父與徒弟,就是所謂的師徒關係吧。妳覺得那當中具備什麼意義?」

  「呃,我沒有深思過這個問題……但我想它的意義應該是明確地表現出指導者與學習者的立場吧。」

  「但妳仔細想想。如果只是指導或學習某些事情,應該不需要什麼師父或徒弟的頭銜。縱使不明確表現出立場,直接說有一個人在指導、有一個人在學習,這樣不就好了嗎?」

  「的確……?」

  「那麼,要說師徒關係具備什麼意義,就是合理化。」

  潔絲以純粹的視線看向這麼主張的豬。

  「因為是師父而要指導徒弟;因為是徒弟而要向師父學習。先有了這層師徒關係,這種穩固的緣分才會逐漸成長。變成師徒關係會讓兩人的意識產生變化,也就是透過自覺到彼此之間的關係,來實現更高層次的交流。」

  「這……或許的確是那樣也說不定呢。」

  她終於理解了嗎?

  「所以說,妳成為瑟蕾絲的姊姊這件事非常重要。」

  「是…………的。」

  她理解的程度突然降低了不少,沒問題嗎?

  不過,她不成為姊姊的話,我就傷腦筋了。

  其實潔絲成為瑟蕾絲的姊姊這件事,還有一個無法忽視的好處在。

  潔絲是我的妹妹。因此只要潔絲成為瑟蕾絲的姊姊──

  瑟蕾絲必然也會變成我的妹妹!

  「沒那回事呢……」

  她十分冷靜地吐槽。

  「……可是,感覺我有一點明白了。」

  「真的嗎?」

  「嗯,瑟蕾絲小姐一定也跟豬先生一樣,不喜歡單方面接受別人的恩情才對。」

  潔絲溫柔的眼神望向在我背上安穩入眠的瑟蕾絲。

  「只要有個理由,就會比較方便報恩。這點的確跟豬先生說的一樣。」

  「對吧?妳能明白就好。」

  見我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潔絲露出燦爛的微笑,這麼說道:

  「我會成為姊姊的。」

  我們一邊小心地避免被赫庫力彭發現,同時在森林裡前進。

  我們沿著王都的南邊繞了一圈,目前位於西邊。為了遠離王都,我們繼續朝更西邊前進。

  「首先得設法徹底逃離追兵才行呢。離開森林後,就把瑟蕾絲小姐送回解放軍成員那邊,是不是最安全的做法呢?」

  潔絲的提議讓我稍微思考起來。

  「關於這件事啊……」

  「怎麼了嗎?」

  「我想先試著整理一下情況。」

  「您說情況嗎?」

  「對。妳回想一下今天看到的修拉維斯的那封信。」

  「我想起來了。」

  潔絲的腦海中一定完整地浮現出信件內容,一字不差吧。

  「……應該說信就在這裡。」

  潔絲拿出之前夾在裙子裡的紙張。修拉維斯留下的那封信被工整地折疊起來,拿著那封信的手也依舊戴著跟信放在一起的聯絡用手鍊。

  「真是幫了大忙。而關於那封信的最後兩句話……」

  「『我已經發出通告,要解放軍立即把瑟蕾絲交出來。假如你們知道她的下落,就用這條手鍊聯絡我吧』──是這兩句吧。」

  潔絲根本用不著打開她拿著的信,便這麼說了。她真的完全記得,一字不差耶……

  「那個寫法讓我有點在意。修拉維斯寫那封信的時候,應該早就知道瑟蕾絲不在解放軍那裡了吧?」

  「嗯,畢竟信上寫著『如果知道她的下落』,那麼想比較自然呢。」

  瑟蕾絲平常都待在諾特身邊。

  修拉維斯也知道這點,所以一般是不會提到什麼下落的。

  也就是說,修拉維斯知道瑟蕾絲人不見了這件事。

  「不過很奇怪。修拉維斯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瑟蕾絲說解放軍沒有回覆,直接把信燒掉了才對。沒有回音的話,照理說修拉維斯認為是解放軍在藏匿瑟蕾絲,會比較自然吧。」

  「的確……不過瑟蕾絲小姐是在前天半夜出發的。說不定是在昨天跟今天這兩天內,解放軍那邊向修拉維斯先生做了什麼回覆吧?」

  「感覺那也不太可能。」

  「是這樣嗎……?」

  「我們收到了兼人寄來的信吧,想想他為什麼在信上只寫了像暗號一樣的話。寫那封信的人是誰?」

  「是約書先生。」

  「那麼約書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們更多事情?」

  「……是因為沒有時間嗎?」

  「要是那樣就好了。可是,如果再加上我作的夢來看,果然還是很奇怪。」

  「這麼說來……兼人先生好像沒有跟豬先生提到瑟蕾絲小姐的事情呢。」

  「對,但他明明有提到邀請移居之類的事情,那是我昨晚作的夢。即使如此,兼人卻沒有提到在前天晚上就不見蹤影的瑟蕾絲,這分明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這樣子合理嗎?」

  「如果兼人先生知情,應該會告訴豬先生這件事吧。這樣看來……」

  潔絲像是察覺到原因般地看向我。

  「根本沒人告訴兼人先生瑟蕾絲小姐失蹤的事情?」

  「我也是這麼想。解放軍甚至沒有把瑟蕾絲失蹤的事情告訴理應是自己人的兼人,隱瞞了這件事。這麼一來,也能明白約書為什麼在信上只有寫下最起碼的事情吧。」

  「因為他不希望我們察覺到瑟蕾絲小姐失蹤這件事……」

  雖然覺得很受傷,但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解放軍把瑟蕾絲失蹤一事當成最高機密。倘若被王朝得知瑟蕾絲以毫無防備的狀態待在某處,她將會有生命危險。這是合情合理的判斷。

  「而這樣的話,會產生一個謎題吧。為什麼修拉維斯在今天中午就已經知道那種最高機密了?瑟蕾絲移動時有喬裝打扮,所以很難想像是被赫庫力彭看穿的吧。況且她是在今晚被赫庫力彭看到她使用了魔法──是在修拉維斯寫完信之後。在那之前,照理說王朝應該沒有方法可以察覺到瑟蕾絲失蹤這件事。」

  「…………」

  潔絲猶豫著該說什麼才好。我開口說道:

  「儘管無法排除是某人發現了瑟蕾絲這個可能性,但一般來說,沒有人會設想到理應被解放軍藏匿起來的瑟蕾絲其實根本在外頭徘徊。她又不是什麼知名人物,有人碰巧撞見喬裝打扮並逃走的瑟蕾絲這種事,真的可能發生嗎?」

  「如果是我……應該會試著考慮其他可能性。」

  我點了點頭。

  「要說能想到的可能性,大概就是解放軍裡有內賊,或是修拉維斯用魔法之類的方式在竊聽吧。哎,竊聽敵對團體的機密這種事該說是一種慣例嗎?總之是理所當然的。」

  「怎麼會……修拉維斯先生居然……」

  「倘若一相情願地猜測,說不定也是因為這樣,修拉維斯才會避免與我們接觸。我們跟解放軍走得很近,在目前這種狀況下與我們交流,從保守機密的觀點來看實在很危險啊。關於瑟蕾絲的事情,他應該是認為給我們情報的好處比較大吧,所以才會透過寫信這種手段聯絡我們,畢竟信件很難透露超出必要的情報。」

  倘若面對面交談,對方可能會從自己的外貌、表情、動作等地方獲得情報,也有不小心說溜嘴的風險。但要是寫信,就不會出現這種狀況。

  雖然我們目前正在解讀那封信,試圖獲得更多情報就是了。

  這是一場情報戰。

  眾人早已圍繞著瑟蕾絲開始進行諜對諜,展開水面下的爭鬥。

  「那麼,把話題拉回來,假設修拉維斯可能有辦法獲得解放軍的機密,而我們接下來打算前往解放軍那邊,把瑟蕾絲交給他們好了。妳明白這麼做會很不妙嗎?」

  「嗯,修拉維斯先生會知道瑟蕾絲小姐回去的事情。假如變成那種情況……」

  會爆發圍繞著瑟蕾絲的爭鬥──一如她一直在擔憂的狀況。

  「王朝軍可能會襲擊諾特他們。說不定會變成解放軍與王朝的全面戰爭。」

  潔絲輕輕搖了搖頭。

  一定要避免那種狀況發生才行。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

  「瑟蕾絲逃走這件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王朝還沒有攻擊解放軍的理由。考慮到瑟蕾絲的安全,我們不能回到王都。為了避免爆發全面戰爭,也不能依靠解放軍,所以我們只能不斷逃跑。我們要不斷逃跑,一邊爭取時間,同時尋找瑟蕾絲可以得救的方法。」

  「……我明白了。就這麼辦吧。」

  ──不幸的是,我們才剛進行完這樣的對話,就撞上了簡直像是躲藏起來等待著我們的王朝軍士兵。

  不知是軍方的規定嗎?幸運的是,那個士兵穿著不會融入黑夜中的紅色鎧甲。

  對方表現出發現我們存在的樣子之際,一塊長布彷彿套索般從先一步動起來的潔絲手中飛了出去,轉眼間就把士兵一圈一圈地纏繞起來。

  就在那個士兵張嘴想大聲喊叫時,捲成一團的布塊末端宛如拳頭似的塞進他嘴裡。潔絲一反平常的作風,毫不留情地堵住他的嘴。士兵變成全身像是木乃伊一般的狀態,倒落到地面上。

  與此同時,有槍聲響起。

  從那個聲響可以知道槍彈偏離到其他方向去了。被捲成木乃伊而失去自由,甚至被堵住嘴的士兵用他身上帶的槍開槍作最後掙扎,通知周圍有異常情況發生。

  (不妙啊。)

  我一邊用內心的聲音向潔絲這麼傳達,同時警戒著周圍。雖然我們只有撞上一個士兵,但伏兵應該不只一個人吧。就跟散發著黑色光澤的小強一樣,只要看到一個人,最好當作還有一百個人。

  我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潔絲緩緩地動起手來,森林裡開始產生一陣安靜的空氣流動。「風的訊息」──這是藉由魔法來操作氣流,單方面竊聽對方聲音的高難度技術。微風從正面吹向我們,將前方的竊竊私語聲清晰地傳送過來。

  (怎麼回事,是誰開槍了?上頭不是下令說要活捉,不准用武器嗎?)

  (是誤擊吧。槍彈飛向上面了。)

  (真的是那樣嗎?明明有通告說目標正朝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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