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世界歷311年

  與突然出現的超大型XENO——要塞級的戰鬥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阿爾茲他們的戰鬥持續到了現在。

  自那以後,再沒有出現過同樣的敵人。

  然而,可以看做小衝突的小規模戰鬥依然在持續。頻度反倒能說是增加了。

  現在也一樣,Xestmarg驅逐了十隻一群的三角龍級之後,正準備返回戰艦「南方伊甸」。

  「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了啊……」

  綠髮少年阿爾茲從機體胸部的駕駛艙中嘟囔著走了出來。

  滿頭大汗的他,扯著伸縮性良好的駕駛服透進空氣。

  跟在他身後,三個少女也從駕駛艙中出現了。

  那雪、米涅、里斯提露。

  她們也是一樣,神色疲憊、寡言少語。

  即使這樣,只有里斯提露還是很麻利。她跑去拿來了飲料,遞給了阿爾茲。

  「給,哥哥。」

  「謝謝。」

  阿爾茲一口氣喝完了,緊張的神經逐漸舒緩下來。

  「呼……真抱歉,你也很累吧。」

  「我沒事的,這次我又不是主駕駛員。」

  Xestmarg是由idea驅動的,武裝會隨著輸出調整者(driver)而變化。

  這次的戰鬥,確實是以那雪為主,其餘兩人為輔的。

  然而,里斯提露的額頭上是一顆顆豆大的汗珠。

  ——疲勞程度上,大家都是差不多的。

  不過,疲勞並不是來自戰鬥。出現的敵人,哪一個都算不上是威脅。

  阿爾茲他們害怕的,是還沒有辨明的對手。

  像那個要塞級一般的強敵,不知何時可能還會出現。

  每次警報響起,神經就開始繃緊。即使戰鬥開始後,敵人的增援也讓他們一刻不敢放鬆。

  這種狀態已經保持了3個月,是時間和疲勞的蓄積在折磨著他們。

  預判未來和制定對策,是因為人的智能才得以辦到。

  可也因此,才會伴隨著恐懼。真是諷刺。

  「那塊部件,快拿來!」

  「B系統制御系與61號圓筒相性很好!接下來不要搞錯了!」

  現在的停機庫充滿了活力,甚至感覺不像是Xenoid。

  在維修人員的奮鬥下,Xestmarg保持在萬全的狀態。

  在南方伊甸的成功運用下,不只是戰鬥力得到了強化,後方支援也更加充實。這一點很重要。

  和沒有像樣的維修就去戰鬥的日子比起來,機體的所有性能都得到了提升。

  Xestmarg蘊藏了白銀新生這種奇蹟般的力量。

  這中力量能從idea這種高能中生出質量,得以改變機體的形狀,修復機體的損傷,甚至曾經還使得失去的手臂成功再生。

  但是,再怎麼能夠復原機體構造,通過維修來發揮並維持機體最大的性能(potential),還是得靠人類的力量。

  維修員們互相交流,忙碌地奔波著。

  她是其中之一吧。兩手滿滿地抱著部件,跑到了阿爾茲面前——忽然腳滑了一下。落到地上的部件發出了硬質的聲響。

  「喂,沒事吧」

  「抱、抱歉。」

  被阿爾茲撐著沒有摔倒的少女抬起頭來。她的眼角處,黑眼圈清晰可見。很明顯她已經疲勞不堪了。

  「身體不太好吧……不休息一下嗎?」

  「我還能行的。維修長(chief)可是比我忙碌一倍的。」

  少女說完,看向聲音動作格外大的一個男性。他就是維修長。

  阿爾茲想了起來。他好像確實一直都在停機庫裡。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裹上了毯子,睡在了機體的腳下。

  「這樣啊……我明白了。要是我能幫上忙的話就叫上我。」

  想要幫助她們,即使只是一點小忙。雖然他這樣想,可是——(吐槽:她們?你是準備只管妹子不管其他人了是吧)

  「不行」

  拒絕的堅定程度是他沒料到的。少女搖搖頭,嚴肅地說道。

  「我們好不容易把機體萬全地維修,可要是你們維修不良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休息也是駕駛員的任務哦。」

  「呃,可是那個——」

  「明白的話就趕快回房間吧,快點快點。」

  少女打斷了阿爾茲的話,輕輕拍了拍他的腰。看著她不容分說的架勢,阿爾茲只得退下。

  「……是啊,那就心懷感激地休息一下吧。」

  腰間留著的微微的疼痛,不知不覺間化作了滿足的感覺。

  這一刻,在南方伊甸中心的CIC(戰鬥指揮所)中。

  「idea radar,周圍全清。判斷地方無增援。」

  管制官(operator)的報告緩和了周圍緊張的空氣。

  坐在中央座席上的深青色頭髮的少女——芙蘭抱著布偶的手也鬆了下來。

  「瞭解。解除戰鬥態勢。戰艦半舷休息。全員交替進餐。」

  接著,她解開了扎著頭髮的髮帶。長長的頭髮滑到背後,前發掛在了眼睛前面。

  這是她意識的切換——從戰鬥態勢轉到通常態勢、從非日常轉到日常。

  「艦長」

  那邊,管制官喊道。芙蘭立刻背過臉去。

  「……現在不是艦長的說,只是芙蘭的說。」

  芙蘭不在戰鬥時,是禁止這個稱呼的。

  艦長是她「沒辦法」才當的——她說是因為這個理由。

  不過,看她紅紅的臉,真正的理由就很明顯了。

  主要就只是她因為被信賴、被依靠而害羞了。

  那雪把艦長這個概念拓展到稱呼的時候,芙蘭也一直是堅決反對的。於是最後就成了只有戰鬥時稱為艦長的情況。

  事情的經過,這位管制官少女顯然也是知道的。

  「梅麗莎,請你收斂一點的說。這已經是第幾次了?」

  「我稱你艦長共有98次,其中27次有這樣的問答。」

  叫做梅麗莎的少女態度和表情依然堅定地回答道。

  Xenoid感情覺醒的方式似乎是各異的。

  她是很少見的一種。雖然她擁有了心,可到底也不過是表面的。

  梅麗莎淡淡地繼續說道。

  「而且,慌忙逃走的有54次。現在這種情況是最多的。還有,由於我一直堅持這麼叫惱羞成怒的僅有稀少的3次。看著眼角出淚逃走的艦長,我都不由想去摸一摸了。」

  而且梅麗莎似乎有著相當特殊的傾向。明知芙蘭羞於被稱為艦長,依然故意這麼去叫她。

  芙蘭臉越發的紅了,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你,你說什麼啊!!夠了的說!!」

  Fran逃出了CIC。看著她的背影,梅麗莎喃喃道。

  「問答完後再逃跑,這是一種新情況。嗯,記一下。」

  接著她疑惑地歪過頭來。

  「……可是我為什麼會對艦長抱有這種感情呢?」

  自問自答。自己心中的衝動,她自己也沒有完全理解。

  這種不平衡,說像Xenoid也確實是像。

※ ※ ※

  南方伊甸居住區的食堂,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雖然食物依然是雪,但吃著食物的人的笑臉和聲音卻完全不同了。

  充滿了安心和喜悅。今天也活了下來,能吃到東西了。

  Xenoid吃雪的樣子,像是沉醉在生命得以延續的幸福中。

  因半舷休息而聚集起來的乘員,約有20人。這麼多Xenoid快樂地吃雪的景象,恐怕在冬世界三百年的歷史中還是第一次。

  其中,阿爾茲周圍除了平時的三位少女——還有一個人。

  「芙蘭,那個布偶很重要的吧?注意點不要漏了雪吧?」

  「煩,煩死了!那個不說我也知道的說!」

  芙蘭最近開始在食堂裡露臉了。

  以前她一直是一個人吃飯,所以阿爾茲他們一直都沒有注意到。芙蘭的手很不巧,勺子的拿法也很隨便,總是會漏雪。

  阿爾茲已經幾次找最精通吃飯方式的里斯提露,來教芙蘭正確的握勺姿勢。可是芙蘭沒有一次要聽的。

  這樣的話就沒有改善的餘地了。阿爾茲正覺得困擾時,忽然看向旁邊。

  「…………」

  那雪默默地在攝取著食物。

  看這樣子,簡直像是舊人類和Xenoid反轉了一樣。

  關於芙蘭吃飯方式,那雪什麼都沒說。

  這種時候,第一步開始行動並照顧她到最後的明明應該是那雪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在阿爾茲猶豫時,低著頭的米涅嘆了一口氣。她面前放著的一盤雪還完全沒有動過。

  「利薩……她沒事吧……」

  米涅咕噥的,是對她來說如同姐姐一般的人。

  利薩氠歇爾,她是有著感情的Xenoid,擔任諾亞機關的所長。

  她為了那雪,尋找留美的情報,之後還給予了食料的支援。對阿爾茲他們來說也可以算是恩人。

  然而,如今的諾亞機關,實質上已經解體了。

  那是因為鄒特司令對待擁有感情的Xenoid,實行的是徹底的揭發與虐殺。

  諾亞機關的職員到阿爾茲這邊來避難,只有利薩一人仍然留在要塞都市。

  ——為了協助至今敵友不明的男人——上級機士長庫拉。

  「她已經失去聯絡一個月了,確實讓人擔心啊。」

  阿爾茲回答後,米涅驚訝地抬起了頭。

  「咦?我,說出來了……?」

  看來是無意識中說出來的。這是有多擔心啊。

  現在都市裡有兩個不安的因素。

  一個不用說,就是鄒特司令。他想要把感情和心排除出要塞都市。

  注意到為此不需要剝奪性命後,現在他轉換了方針:像是把麻煩的傢伙推給阿爾茲他們一樣,把感情覺醒的Xenoid們流放到都市外。

  要說是態度軟化還太早,只能慶幸沒有惡化。

  不過,阿爾茲更加掛念著另一個人——庫拉的動向。

  他說了,最終的目的是拯救冬世界。

  無限地進化著的XENO遲早連Xestmarg都會超越。庫拉似乎有著克服這個問題的秘計。

  而這個秘計的詳細則依然不明。

  唯一知道的,就只是他正在計劃攻進要塞都市。

  阿爾茲他們無法想像這個計劃怎麼和拯救世界聯繫起來。難道不是隻會產生戰亂嗎?

  (利薩確實讓人擔心。捲進庫拉的計劃,沒有變得異常就好。)

  阿爾茲這麼想的時候。

  食堂的牆壁亮起了紅光,這是idea的顯示屏。上面映出的是管制官少女——梅麗莎。

  「芙蘭艦長,還有Xestmarg的駕駛員們。」

  「現在不是艦長的說,還有到底是什麼事情的說?」

  「要塞都市有機體向本艦接近中,他們正在要求上艦。」

  「XENO TRANSER……?」

  不會吧。

  會趕來南方伊甸的Xenoid,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

  就是庫拉。他曾經帶來了鄒特司令虐殺Xenoid的報告,也曾來招募過量產型Guemargard的駕駛員。

  預感事態有變,阿爾茲做好了準備——接著梅麗莎報出了意外的名字。

  「乘員自稱利薩氠歇爾」

  阿爾茲他們奔向停機庫後,想起了艦首巨大的艙門關上的沉悶的聲音。

  上艦的確實不是XENO TRANSER。

  這是以單眼的頭部為特徵的機體——量產型Guemargard。以淡灰色為基調,一部分塗成藍色的那臺機體,像是完成任務般地倒下了。響起了尖銳的金屬聲,停機庫的地板震動起來。

  接著,橫倒下的駕駛艙中,跳下來了一個金髮美女。

  沒錯,就是利薩。落到地板上的她,脫力般的一屁股坐了下來。

  「利薩!」

  米涅跑到了最前面。

  看到她的樣子,利薩慢慢站了起來,露出了一點點的笑容——表情卻馬上變得嚴肅起來。

  「大家都聽好了。庫拉大人……被殺了。」

※ ※ ※

  「鄒特司令的部下襲擊了他。庫拉大人身負重傷,還是操縱機體讓我逃走……最後力盡……」

  米涅說不出話來;阿爾茲和那雪雙眼睜得大大的;里斯提露眉頭微皺;芙蘭在稍遠處靜靜的環抱著布偶。

  在眾人的沉默中,利薩輕輕地如此說道。

  「怎,怎麼會……那庫拉……」

  米涅看向機體。

  駕駛艙兩側,兩名醫療班男性的動作像是拽著東西一樣——

  「米涅!不能看!」

  那雪出聲制止,可為時已晚。

  搬出來的是一個男性的身體。他胸部沾滿了鮮血,再也說不出話來了。遮住頭部和眼睛的假面裂開來,露出了他的面孔。

  「啊……」

  米涅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癱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庫拉……死了……」

  這幅景象也給阿爾茲帶來了衝擊。

  在要塞都市生活,死亡的陰影就一直伴隨在左右。然而,死亡是在與XENO的戰鬥中發生的,最後也是死在駕駛艙中。

  根本就不知道流著血的冰冷遺骸。

  在呆立的阿爾茲身旁,感覺有人動了。

  「……誰去拿張毯子過來。」

  是那雪。她一點都不害怕,走向了庫拉的遺體。

  注意到了阿爾茲的視線,那雪回過頭來,露出了帶點寂寞的笑容。

  「沒事的。現在還不習慣,可是已經看慣了。」

  說完,那雪蹲在了躺在地板上的遺體邊上。她接過維修員拿來的毯子,鄭重地包住了庫拉的身體。

  庫拉左手的手肘以下的部分都失去了,右胸上有一大片的血。這已經是致命傷了吧。他死不瞑目的表情,讓人直感他受到的痛苦。

  褪去假面的面孔,是一個十分普通的金髮青年。

  那雪輕輕伸出手,閉上眼睛,合起雙手靜靜地行了一個禮。

  「那雪,那個動作是什麼?好像和吃飯前的動作差不多?」

  「嗯……確實在對生命的敬意這一方面意思差不多呢。這個動作啊,是祈禱逝者的魂靈得以安息的。」

  「……魂靈?」

  「對。大概也能說是『心』本身吧。也有人認為,縱使生命逝去,心化為魂,於新世界重新啟程的。」

  「重新啟程……是你以前說的天國嗎?」

  「……誰知道呢。天國是善人去的地方,我可不覺得這傢伙能去天國。」

  那雪所言,是Guemargard那一件事情吧。

  那種機體的系統會操縱搭乘者的心。因為它的副作用,芙蘭的心差一點就落入深淵。不只如此,還因系統實驗階段的失敗而產生過廢人。這種事情絕不可能允許。

  「可是」——那雪繼續說道。

  「庫拉拼上性命保護了利薩。只有這個行動值得尊敬。」

  「……嗯,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阿爾茲不經意間踏出了雙腳,走到了那雪旁邊。

  接著,合掌、閉眼。

  短短的祈禱後,阿爾茲向利薩投出了決意的眼神。

  「能告訴我,鄒特司令為什麼要奪走庫拉的姓名嗎?」

  「庫拉大人注意到了鄒特司令的恐怖計劃——」

  利薩停了下來,調整了一下呼吸。

  「鄒特司令想要讓要塞都市所有人全滅。那個傢伙想要做的是人工進化第二階段,把Xenoid進一步XENO化。要是成功的話……Xenoid就真的會變成只有樣子像人類的XENO了吧。」

  「那是什麼……!?這種事情真的能做到!?」

  「不清楚。可是庫拉大人這麼說了:『鄒特司令的目的,就是要放棄Xenoid剩下的唯一像人類的地方——也就是思考,來變成XENO的同類。』」

  「這樣的話,就不再會被XENO襲擊了嗎……沒錯,確實像是鄒特司令所想。」

  不過那種東西,真的僅僅算是活著,根本不能算是人類。

  「不僅如此。如果真的變成這樣的話,Xenoid甚至還會來襲擊我們這些擁有感情的人。」

  XENO的習性是被熱量、被生命吸引,想要消滅這些東西。

  阿爾茲心中想像起與曾是人類的XENO戰鬥這種悽慘的場面,不由得發抖了。

  人形級。變成XENO的留美的臨終一刻,深深的印在了阿爾茲的心裡。

  「……這算什麼事情。必須要阻止啊。」

  「估計庫拉大人一定也是這麼想的。為了拯救冬世界,他已經是相當盡力了……」

  「利薩。庫拉準備怎麼拯救冬世界……你問了嗎?」

  「我也……我也想要問,可是他先走一步了。」

  對那雪的提問,利薩搖了搖頭。一切的真相,都隨著庫拉的靈魂而去。

  阿爾茲他們都是一副複雜的苦臉。

  「不就因為他骨子裡的秘密主義,才會變成這樣的嘛。真是笨蛋……」

  那雪的話中並不帶刺。沒有了對象的話,不過就是自言自語。

  「不過——庫拉大人說過,一切的準備都已經完成了……」

  利薩環視一圈所有人,繼續說道。

  「拜託大家了。去阻止鄒特司令的野望,繼承庫拉大人的遺志吧。只要能解毒他剩下的資料,一定能找到拯救世界的方法的。」

  「嗯,當然了。等同於毀滅世界的行為,必須得要阻止才行。」

  阿爾茲二話不說的同意了,那雪也點了點頭。

  「是啊。我也很在意庫拉想要幹什麼。」

  「都市裡的Xenoid們可能還會來襲擊哥哥呢。所以,就讓我也來全力阻止吧。」

  接著是里斯提露的話。聽了她堅決的語氣,那雪皺了皺眉頭。

  「沒問題嗎?對方可是鄒特司令,是你的爸爸啊……?」

  「嗯,里斯提露,這次作戰你不參加也可以的。」

  阿爾茲也擔心地說道。然而里斯提露回以堅定的視線。

  「沒關係的。對我來說哥哥就是一切。」

  「還是老樣子呢……算了,都說到這步了我也不攔你了。倒是她……」

  那雪說完,看向了現在還呆呆地坐在地上的米涅。

  她本來就膽小,庫拉的死對她衝擊肯定不小吧。

  或許無法再戰了——看著她的人都這麼想著。不過

  「……我也去。」

  她毅然說道。米涅一使勁,堅定地站了起來。

  她身周的氣氛和以前有明顯的區別。連阿爾茲都無法立刻相信這真的是米涅。

  「庫拉待我很好。她和利薩一樣,對我都很重要。我無法容忍鄒特司令殺了他。」

  米涅作為持有感情的Xenoid,過去曾差點在選別考試中被處分。

  拯救她的是庫拉和諾亞機關的所長利薩。

  對於米涅來說,把利薩比作姐姐的話,那庫拉就是哥哥。

  那雪輕輕地把手搭在米涅的肩上。那雪能理解她的心情的吧。

  「……復仇啊。好吧,我不阻止你。這也是出色的戰力嘛。」

  四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各自的鬥志。

  阿爾茲看著整修臺上立著的機體,看著那把人的心化作力量的鋼鐵巨神。

  「這次也靠你了,Xestmarg。」

  阿爾茲準備乘進機體,然而,利薩的話打斷了阿爾茲的行動。

  「等等。要攻進要塞都市,用Xestmarg有點不合適吧?」

  「為什麼?肯定會有XENO TRANSER部隊前來迎擊的,這個總得解決吧。」

  「這是當然。但是敵人並不是他們這些Xenoid,而是隻有鄒特司令一人罷了。」

  瞭解了利薩的意圖之後,阿爾茲的臉色變得神奇起來。

  「……倒也是啊,要少來無謂的戰鬥。」

  「還有就是,我們要把人工進化的技術和方法本身給抹掉。而為此,就必須要讓鄒特司令招供出來。」

  「抓獲鄒特司令,或者監禁起來,就是要這樣對吧?」

  利薩聽了那雪的提問,默默地點了點頭。

  「現在這個情況,庫拉大人可能已經預見到了。他詳細地調查了都市警備的配置和巡迴路線,並給我們留下了這些資料。有了這個,就可以潛入鄒特司令所在的中樞塔了。」

  「……用肉身隱秘行動啊。那就確實不需要用上Xestmarg了。」

  那雪不甘心地撓了撓頭。她絕對地信賴著Xestmarg。自己的愛機沒有出場,她還在遺憾著吧。

  阿爾茲也沒有異議。人類之間的自相殘殺這種事情,能避免自然是要儘量避免的。

  「好的,作戰決定了。那就讓能用idea戰鬥的我們去潛入——」

  事情正要進展的時候,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傳來。

  「稍微等等的說。」

  是芙蘭。她之前一直在遠處圍觀,現在則往前踏出了一步。

  「芙蘭表示反對的說。現在絕對是應該使用Xestmarg和南方伊甸的時候的說。」

  幼小的少女雖然抱著布偶,臉上的表情卻十分堅決,並不只是像吃飯時的任性發言。

  阿爾茲感受到她的堅定,連著身子整個轉向了芙蘭。

  「能聽你說說你作為艦長的想法嗎?」

  芙蘭輕輕點點頭,回答了阿爾茲認真的提問。

  「既然無論如何都得阻止鄒特司令,為何需要選擇手段的說?這是大事前的小事,如果比全部實力的話,芙蘭這邊的目的就能夠確實並且安全地達成的說。」

  芙蘭的主張確實也有一定道理。

  現在阿爾茲這邊擁有壓倒性的力量。哪怕就憑Xestmarg一臺機體,也能橫掃XENO TRANSER部隊衝進都市吧。可是……

  「那樣的話,要塞都市裡的Xenoid們就會產生受害,可能還會有人丟了性命。我……我不想要這樣。」

  「感情論就不用再說了。」

  芙蘭不由分說地落下這句話後,對著無言以對的阿爾茲繼續說道。

  「芙蘭是艦長的說。艦長的任務,就是保護這艘艦、保護阿爾茲等艦上的人員。高風險的作戰,芙蘭是不會同意的說。」

  「要是這樣的話,請不必擔心。」

  帶著端莊的微笑,利薩從衣服裡拿出了六邊形的小板。

  「這是可以放出閃光,暫時奪走敵方視野的武器,是在量產型Guemargard的開發過程中產生的。可以稱之為非殺傷武器。用上這個的話,被敵人發現時的生機可以得到飛躍性的提升。」

  「非殺傷武器……量產型Guemargard上確實是有引發對手混亂和誤射的武裝呢。嗯,我明白了,當時可是吃了那東西不少苦頭。」

  阿爾茲想到的,是偽裝氣球(dummy balloon)。

  Xestmarg身上沒有的、以和人類戰鬥為前提的武裝的有效性,阿爾茲自己可是曾經以身試法的。

  「可,可是,的說。要是潛入部隊……阿爾茲他們有什麼閃失的話……」

  「啊」的一聲,芙蘭慌忙掩住嘴巴。

  她的表情,不像是冷靜的艦長,而像是在不安中搖擺的少女。

  在她臉的側面,浮出了一個idea生成的紅色通信顯示屏。

  『用感情論反駁感情論,可是沒完沒了的。是艦長輸了哦。』

  「梅、梅麗莎!?你一直在聽著的說!?」

  『嗯,當然了。把握艦內的狀況也是我的任務嘛。……啊,不會連艦長入浴時都監視的,敬請放心。』

  「監視!?偏偏說了監視是什麼意思!?到底是什麼情況,我要求說明!!」

  『抱歉,一不小心說出真話了。』

  完全拋開周圍的這種語氣,讓圍觀群眾不禁苦笑。

  一下子鬆弛下來的氣氛引得那雪眯起眼睛。

  「……芙蘭,謝謝你擔心我們。」

  「哈,哈!?這個,那個,不是那樣的說!!」

  「哦?那就是看扁我們?我可是曾擔任留美助手的idea戰士哦。」

  那雪有點壞心眼地微笑著,手指擺出槍的樣子。

  「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XENO TRANSER這點程度,不靠機體也能解決的哦。留美可是空手打倒過三角龍級的。」

  「嗯,不愧是母親。要是猛禽級的話,我也能空手打倒的……要面對XENO TRANSER的話,到哪裡都是可以通用的吧。」

  「三角龍級……我也可以砍翻嗎……」

  不只那雪是這樣,阿爾茲和里斯提露也都是這樣。

  他們的強大,並不是因為乘上了Xestmarg。

  而是心的狀態本身,讓他們不斷變強。

  「芙蘭,沒關係的哦。有我的力量保護著,大家都能平安到達的。」

  米涅也是一樣。為了讓芙蘭安心,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連米涅都……」

  自言自語的芙蘭像是鬧彆扭一樣,把頭塞進了布偶裡。

  「明白啦!隨你們啦!總之芙蘭也會靜觀,要有什麼事情我就自己行動啦!」

  『要是判斷出大家有危險的話,我們就會衝過去——艦長如是說道。』

  「真是的!不要隨便改變芙蘭的話的說!」

  在苦笑和微笑混雜的空氣中,阿爾茲看向周圍人的臉。

  「大家聽好了。我們想要肉身進行潛入作戰。我們有著都市的警備情報,應該是可以迴避戰鬥的。我們一定會阻止鄒特司令的計劃,所以相信我們、等著我們吧。」

  無人表示異議。

  於是,賭上要塞都市未來的作戰就這麼決定了。

※ ※ ※

  作戰決定在深夜進行。

  阿爾茲在自己房間待機的時候,怎麼都平靜不下來。於是,他走向了最近剛剛製造出的,他喜歡的一個地方。

  走下狹窄的樓梯,打開了那裡的門。

  接著,房間中飄出一陣溫暖的空氣,包裹住了阿爾茲的身體。

  阿爾茲把那裡稱作『農園』。正式名稱好像是『水耕栽培設施』,不過還是效仿那雪那種叫法吧。

  農園就在艦的底部,距離動力部的履帶(caterpillar)不遠的地方。這裡的結構保暖,適合栽培植物。

  房間裡有一個『コ』字形的大容器,容器的蓋口中伸出各式各樣的植物。

  容器裡充滿了營養水。植物的根部浸在水裡,吸收成長所需的水分和營養。

  耳朵尖的話,還能聽到輕微的水泵聲和循環的水流聲。

  「到這裡才能平靜下來啊……」

  水與植物的響起,還有和阿爾茲的頭髮一樣——都是綠色的種種生命。

  這種夏世界溫暖的景象,在冬世界是絕對看不到的。阿爾茲很喜歡這些,他靠在門側的牆壁上,隨意地欣賞著。

  室內和自己的房間一樣,並不那麼寬廣,因為這個設施只是為了製作那雪一個人的食物。也許正是因為這不寬廣,成為了平靜心情的一個要因。

  有人闖進了阿爾茲的世界。

  「那雪……?為什麼來這裡?」

  「我才想問呢,你呢?」

  那雪靠在了阿爾茲另一邊的門旁。

  兩人就是隔著一扇門的距離,看似觸手可及卻剛好夠不著。隔著這不近不遠的微妙距離,兩人眺望著眼前的綠色。

  「作戰開始前的時間,我想在這裡度過。」

  「……真巧,我也是。」

  那雪不斷地環視室內。

  「總覺得啊,在這裡待著就會感到很懷念。」

  「是因為農園的栽培系統,是從那雪以前生活的地下轉移過來的吧。」

  植物的栽培有幾個必須要素。

  光熱必須適度,水分養分充足。其中,光和熱是靠idea解決的,水也是融化點雪就好。問題在於確保養分。

  那雪在那裡發現了夏世界的裝置。這種裝置能從人的排洩物中化合出養分,製作成營養水。

  要使用這個裝置,必須要有二十四小時穩定的電力供給。而現在,阿爾茲這邊有著連戰艦都能使用的人力(man power)。眾人輪流運轉idea渦輪發電,就把電力消耗給解決了。

  那雪每天的糧食就是這麼得到的。

  阿爾茲想起了這些事情後,那雪搖了搖頭。

  「不只是裝置讓人懷念,還有大家合力、拼命生存的感覺……就像在漆黑之牙中,和大家……和留美生活的那段時光一樣。」

  漆黑之牙,是那雪和留美曾經所屬的夏世界組織名。

  那雪仍然盯著植物的眼睛,似乎在遙望遠處一樣。

  「我被留美收留的時候,還沒有漆黑之牙這個名字呢。當時,還只是一個被XENO奪走家庭個住處的人們順理成章地聚集起來的集團。」

  「是這樣啊……確實和我們現在差不多呢。」

  「idea的使用方式我們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探索的。這樣可以在生活中派上用場,那樣可以與XENO戰鬥……那時人類只能潛入地下生活,什麼東西都缺。缺資源、缺人才、缺時間……大家集思廣益,製造出了各種各樣的東西呢。」

  「在那條延長線上,最後就是發電和栽培系統……還有Xestmarg嗎。」

  總之,沒有昨天舊人類發明的技術和兵器,也就沒有今天的阿爾茲他們。

  「那雪你們還真是厲害呢,身處絕境還能做出那麼多東西。」

  「正是因為身處絕境啊。大家為了生存都很拼命。……而且」

  那雪聽到了阿爾茲感嘆的話後——忽然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可一點都不厲害。我那是還是個小孩子,盡是拖大家後腿,盡是受大家保護。」

  那雪說完,把手放在胸前的黑衣上。

  「漆黑之牙……指的就是誓不屈於充滿世界的白的反攻之牙。作為其中一員,我想要挺起胸膛……想要變強、想要在留美的身後保護她。」

  那雪緊緊握住了雙手。

  似乎像是抑制住心中洶湧而出的感情一般。

  「因此,我才變強了,可以和留美並肩作戰、保護大家了。我就這麼戰鬥著、戰鬥著。我想要報恩啊。……可是」

  那雪用上了轉折詞,看向了阿爾茲。

  「活下來的,只有我一個……剛才我還自以為是地說什麼idea的戰士,可到頭來,我什麼都做不到……」

  「那雪……」

  阿爾茲直覺到了不妙。

  想來是有預兆的。連著幾天的沉默後,那雪的話一下子多了這麼多。

  阿爾茲回想起了類似的狀況。那也是在夏世界的氛圍中。作為單身進入要塞都市的準備,他們走到了地下,在漆黑之牙的設施中的記錄畫像前。

  當時,阿爾茲對那雪是怎麼做的呢。對了,是牽——

  然而,這一瞬間。

  《——10分鐘後作戰開始。潛入部隊做好準備——》

  阿爾茲的手在空中停下了。那雪眨了眨眼後,呼地吐了口氣。

  「……到時間了呢,走吧。」

  那雪離開了牆壁,轉過身子。

  阿爾茲伸出的手劃過空中——很快又無所去處地落了下來。

  「嗯……是啊……」

  回答很草率,因為想不出什麼別的話了。

  那雪打開門準備離去,她背影周圍的氣氛,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嚴肅。這一點讓阿爾茲混亂不已。

  而那雪忽然停下回過頭來。

  「……剛才,那個,除了艦內廣播,你還聽到什麼其他東西了嗎?」

  「……沒有。」

  「……哦,那就好。」

  短暫的問答結束後,這次那雪真的離開了房間。道路上的腳步聲,穿過關上的門扉也能聽見。

  阿爾茲一直望著那扇門。

  當時,其實隱隱約約聽見了那雪被廣播蓋住的聲音。

  「我來這裡,是不是全都是無用功呢——」

  然而那雪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

  至少,阿爾茲所知的那雪……

  所以阿爾茲對那雪、也對自己說了一個謊。

  他希望把她的話當作一場誤會。

  「那雪……」

  明知她無法聽見,如今他還是叫了那雪的名字。

  不知這個選擇是正確還是錯誤。

  阿爾茲的心中只留下了滿滿的壓抑。

※ ※ ※

  作戰實行前,六人在艦首停機庫的艙門前等待著。

  其中四人是以阿爾茲為首,能使用idea戰鬥的Xestmarg駕駛員。

  還有用閃光彈輔助,並指示安全潛入道路的利薩;最後一個人是梅麗莎。

  「……快到了呢。」

  南方伊甸接近到要塞都市『曉』的正門前,停了下來。

  到此為止的行動都是在鄒特司令的許可範圍內,算是為了保護感情覺醒,被流放到都市外的Xenoid。

  阿爾茲等人從停機庫的艙門旁的緊急通道走出了戰艦。

  接著放下タ,落到雪地上,走向正門警備的機體。

  「被流放的Xenoid呢?」

  「三名,右方向。」

  阿爾茲詢問後,從遠遠的上方傳來了壓縮言語的回答。

  那是有駕駛員啟動了機體外部的揚聲器。

  阿爾茲他們相互對視著點了點頭:作戰就此開始。

  「瞭解。那我們去迎接了。」

  走向指示的方向,又過了一會兒,阿爾茲看到了幾個人影團坐在一起。

  他把這些凍得瑟瑟發抖的人交付給了梅麗莎——剩下的其他人仰望聳立在眼前的都市防壁。

  里斯提露行動了,她把idea凝聚成一把劍刺向防壁。

  不過,就算是她,光憑肉身也是不可能破壞這道防壁的。

  她的目的並不是為了破壞,而是要製造出落腳點。阿爾茲等人腳踩刺出的小洞,手攀眼前的牆壁,成功侵入了內部。

  「交給我吧,之後就讓我來。」

  利薩邊參照著庫拉留下的警備配置圖,邊指示著安全路線。

  ——然而,很快就發生了異變。阿爾茲下達了停止的命令。

  「等等,有人。」

  眾人多到建築物的陰影裡觀察情況,結果發現那裡站著一個本不應存在的警備兵。

  「警備態勢已經刷新過了。是我們的潛入已經被司令預料到了嗎。」

  阿爾茲砸了咂舌,利薩緊皺的眉頭中同時地露出了困惑和悲哀。

  「怎麼會……!庫拉大人留下的資料就這麼沒用了……!」

  「沒事的,庫拉的遺志就由我來繼承。」

  表情緊張的米涅吧身周的力之膜拉得又細又長以摸索周圍狀況。這種使用idea的索敵技術(radar),在Xestmarg上也有使用。

  「我知道了。走這條路應該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這條路,是她的決心所覓到的一縷希望之路。

  阿爾茲他們見縫就插地穿過警備網前進著。

  然而,越是接近都市的中樞,警備兵和XENO TRANSER的數量也越是隨之增長。雖然已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但數量還是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米涅又連著幾次索敵,來努力尋找可以潛入的路線。

  「抱、抱歉……之後就……監視實在太緊了……」

  大概是因為行使idea消耗太大,米涅屏著呼吸報告道。

  「幹得漂亮。能走到這兒還沒被發現,已經是幫了大忙了。」

  阿爾茲道完謝後,里斯提露徐徐蹲下,在雪上用手指畫起了什麼。

  「只有從這裡強行突破了呢。接下來我要說明戰術,請看這張圖。」

  圖上是隊列:以里斯提露為首,後面依次排著那雪、米涅、阿爾茲、利薩。

  前鋒兩人負責突擊,中間兩人擔任防禦,後衛一人主管支援。真不愧是里斯提露,配置得還是挺合理的。

  「準備好了嗎?3,2,1……」

  里斯提露倒數。

  「0!」

  和著號令,無人排成一列縱隊衝了出去,目標是機士團總司令部。

  這個設施位於要塞都市中心,在十個停機庫中需要六十架XENO TRANSER,設置了十棟滿載了對XENO用機關炮的建築和十棟炮臺型建築,稱得上是都市引以為傲的最大最後的要塞。

  聳立在地區中央的那座建築物也設有武裝,在黑暗中露出橢圓的白色輪廓。司令室就在這座建築的最上層。

  庫拉用生命換來的情報上還包含了鄒特的行動。

  請報上說,除了出擊時,鄒特司令所有的進食和就寢似乎都是在司令室中進行的。現在沒有發生XENO的襲擊,所以鄒特肯定在那裡沒錯。

  「快要來了!注意點!」

  那雪又充滿了活力,她平時那般有力的聲音讓阿爾茲放下心來。

  一直還擔心著她剛剛的樣子不對勁,看來這份擔心是多餘的。這時候真該說她不愧是idea的戰士吧。

  「警戒態勢,退去。」

  剛進入那塊地,就有兩臺XENO TRANSER夾擊過來。

  機體手持的是兩支巨大的兵器——滑雪杖操縱裝置。其中一隻舉在他們的頭上瞄準過來。

  「哈!你覺得靠對射能贏過我嗎!?」

  那雪毫不畏懼,從腰間的槍套中拔出手槍對著機體。

  槍口放出紅光打到了XENO TRANSER的手。機體的五根手指被打掉了四根,手裡的兵器落了下來。

  機體將剩下那隻健在的手轉向槍口——然而紅光一閃後不久,滑雪杖的下半部分就滑落了下來。這是里斯提露的斬擊。

  高高跳到空中的里斯提露,手持idea生成的紅劍落回地面。

  「敢擋在哥哥面前,我就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她回頭瞥了一眼背後的阿爾茲等人,再次往前跑起。

  他們按照作戰計劃直線前進。在他們的後方,剩下的一臺機體緊緊追來。

  「這裡讓我來解決!大家千萬不要回頭!」

  利薩投出的是手心大小的六邊形板——X結晶。

  X結晶劃出一道拋物線,在利薩和機體之間放射出閃光。機體失明後,因控制不穩而摔倒在地。

  「庫拉留下的武器現在在幫助著我們……庫拉,謝謝啦。」

  即便死去,人總會留下點什麼。雖然無法證實人是否擁有靈魂,但這個事實卻無人可以動搖。沒錯,這裡還有一個同伴。

  「哥哥,武裝設施啟動了!」

  跑在最前頭的里斯提露回頭大聲喊道。

  豎起耳朵可以微微聽到一點重低音。往前看去,林立的建築敞開了外牆,無數的炮口瞄準了這裡。

  「鄒特司令……!你竟然做到如此地步!」

  阿爾茲苦澀地叫喊。

  XENO TRANSER也好,武裝設施也好,兩者本來都是用來迎擊XENO的。

  而鄒特司令毫不猶豫就把這些直接朝著阿爾茲他們使用,表現出的是強烈的拒絕意志。

  鄒特司令是真的打算促成Xenoid的人工進化吧。

  「喂!這裡就交給我辦吧!」

  米涅的聲音響了起來,裡面蘊含了只有抱有決心的人才擁有的強大力量。

  炮口中斷斷續續地發射出高硬度的壓雪炮彈。巨大的質量在高速移動中扭曲了空氣,發出聳人的聲音向阿爾茲他們襲來。

  「……!」

  米涅眼看就要發出害怕的聲音,但她緊咬著牙關拼命地忍住。

  ——中彈、中彈、中彈。雪煙揚揚,把周圍染成了一片純白的世界。

  然而,純白中有一點紅若隱若現。

  米涅展開的防壁護住的五人如箭般撕裂白煙衝了出去。

  「好的!米涅幹得漂亮!」

  「嗯……」

  那雪送出了喝彩,然而米涅腳步不穩、向前倒下了。

  她在索敵中已然消耗巨大,再展開了這麼堅固的防壁,想必是筋疲力盡了吧。

  「米涅,沒事吧!」

  跑在她身後的阿爾茲停下腳步。

  這一瞬間,阿爾茲背後突然閃過一陣惡寒。

  ——有人在盯著我們。

  在建築的死角里躲藏著的機體從陰影中探出半個身子,拿槍口指著他們。

  「是敵人!子彈要來了!!」

  第一個發現敵影的阿爾茲大喊後,剩下的人也都注意到了。

  「完了!?竟然在那裡——!!」

  那雪急忙調轉槍口,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XENO TRANSER的滑雪杖操縱裝置射出了人頭大小的子彈。

  射線前頭是倒下的米涅和準備去抱起她的利薩。

  這是連XENO都能滅殺的一擊,要是給人類吃下的話,結果肯定是瞬秒吧。

  「唔——」

  阿爾茲抱著以身作盾的決心做出了行動。

  雖然能力不如米涅,但是用idea提升防禦力還是能做到的。至少這樣做以後的結果,會比讓無防備的兩個人受到直擊要好一點——

  可是阿爾茲的行動太遲了。子彈瞬間衝到了兩人面前。

  阿爾茲正覺得來不及的瞬間,響起了硬質的聲音。

  里斯提露把襲來的子彈切成了兩半。

  「兩位沒事吧?」

  「嗯……抱歉了,謝謝。」

  站起來的米涅扶著利薩的肩,依然緊緊地盯著正前方。

  「米涅,沒事吧!?」

  那雪打落了敵機的武裝解除威脅後,奔向了米涅。

  接著米涅用力點了點頭。看著她,那雪的表情舒緩了下來。

  「……對了。你已經不再是我的弟子了。」

  「哎……?」

  「你已經出師了。我認可你已經是一名優秀的戰士了。」

  「是!謝謝!」

  兩名戰士面對面地微笑著。

  阿爾茲也是心裡暖暖地看著她們。

  然而,戰場上是不允許細細品味這份羈絆的。

  「這種感覺是……!」

  阿爾茲再一次感受到了無數的視線。

  接著武裝設施再次填上了炮彈,發出了聳人的聲音。

  「大家快點!第二波炮擊要來了!」

  隨著阿爾茲的聲音,所有人再次開始前進。可是,米涅還是疲勞地步履蹣跚。阿爾茲實在看不下去,於是抱起了她。

  「哎?阿,阿爾茲?」

  「公主抱!?」

  不知道為什麼,連那雪也跟著米涅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我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但現在是緊急時刻,我覺得不能這麼教條。」

  阿爾茲看向那雪的臉,發現那雪也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嗯,是啊。緊急時刻,現在是緊急時刻……」

  要是不這麼想就會破罐破摔——那雪轉過了臉。

  不明真相的阿爾茲轉而看向了米涅。

  這是,米涅的臉紅得如同噴火一般。

  「臉好紅啊,發燒了嗎?」

  「不,不知道。想著就這樣不要和阿爾茲分開,然後就……」

  米涅疑惑的話讓那雪的耳朵抽動了一下。

  然而不只是幸運或是不行,這個話題沒有再發展下去。

  「哥哥!看那裡!」

  距離目標總司令部只剩一點點距離。阿爾茲在那裡看到的是——

  「竟然拿著槍!?」

  建築的入口是一團拉著封鎖線(barricade)的武裝警備兵。

  Xenoid的同族是不會發生戰鬥的。殺人的武器,既沒必要製造、也沒必要攜帶。至少到現在為止是這樣。

  「入侵者,排除。」

  「閃、閃開!我們必須要進去!」

  米涅把自己的意志用話傳達給了端著槍的警備兵。

  「嗯!就是這樣,米涅!我們有著不能止步不前的理由!無論如何都要突破這裡!」

  這一瞬間,阿爾茲抱著的米涅身上放出了紅光。紅光打著旋伸向前方,到達了建築的入口。警備兵也在空中打著旋,被吹得遠遠的。

  這是idea的通道。內部的暴風呼嘯、轟轟作響。

  「哎……這個力量是什麼……?」

  米涅自己似乎也沒有明白。不過,這個現象可是沒理由不利用。

  「所有人,乘上風!」

  在阿爾茲的號令下,從領頭的里斯提露開始順次跳了進去。

  「嗚、嗚呀啊啊啊啊」

  能吹起整個身體的風壓把五個人向前方推去。作出通道的米涅本人哭出來般的哀鳴,也很快在暴風中完全抹消——

  很快五個人都連滾帶爬成功突入了建築。

  「嗯」

  那雪受身站起後,拿槍打塌下天花板,用瓦礫把入口給封鎖住了。

  「這樣短時間內就沒問題了。那些傢伙暫時進不來的。」

  從肩膀開始脫力的那雪走向了里斯提露。

  「還真是沒想到,最後是你救了米涅她們啊。」

  「……不是這個樣子。」

  里斯提露表情還是沒變,忽然別開了視線。

  「要是有人受傷的話,哥哥會很傷心的。我只是保護了哥哥所珍惜的人而已。」

  里斯提露的眼前,一直都有她的哥哥。現在自然也是一樣。

  比起任何東西,這一點都如實地傳達出她的話發自真心。

  「……原來如此,這理由真有你的風格。」

  在苦笑的那雪旁邊,利薩驚愕地看著米涅。

  「剛才把我們送來的風……是用idea的熱量加熱空氣,利用氣壓差來產生對流現象的吧。真是完美的力量。」

  「哎!?是這樣嗎!?」

  以驚愕還驚愕。利薩用稍微變得尖銳的目光重新審視米涅。

  「……那就不是故意做出的了?」

  「嗯。當時完全忘我了。」

  「這樣啊……」

  利薩的話語依然含蓄。她側視向阿爾茲的背後。

  阿爾茲似乎注意到了,轉了過來。

  「走吧。司令室在最上層。」

  大家都點了點頭。利薩也慢了半拍地點頭了。

  一直走到道路盡頭,那裡有著幾扇門。

  「右邊。那個是直達電梯。」

  確認全員進入之後,阿爾茲把手放在操作盤(console)上。他沉下心來生成思考程序,接著電梯就開始緩緩上升了。

  很快,門打開了。

  正準備往前走的阿爾茲,突然在腦的前額葉——在額的內側,出現了一股麻痺感。

  「……等等,有不好的預感。」

  一瞬過後,麻痺變成了有意義的形式。

  那就是警戒心。前面有人在謹慎的探視周圍——?

  阿爾茲躲在轉角的陰影裡觀察情況,發現了司令室的門前有兩名哨兵。

  「果然還是拿著槍啊……」

  阿爾茲縮回臉喃喃道。接著利薩氣得臉色難看、表情扭曲。

  「我們做了對抗鄒特司令的武器,他們也是一樣吧。我們這樣的襲擊已經被看破了,恐怕庫拉的敵對也是。」

  不清楚是鄒特直接下的手,還是命令別人乾的,但是鄒特肯定就是被那個武器給殺掉的。

  想著當時的情景,阿爾茲就感到陣陣頭暈。

  「人要取人性命,不管什麼理由都絕對不能原諒。」

  阿爾茲的聲音滲透出憤怒,那雪平靜地點了點頭。

  「沒錯。所以我們不要殺任何一個人,只要阻止鄒特。……利薩」

  「嗯,是要閃光彈吧。」

  利薩往轉角的另一側投了一發閃光彈,接著所有人都背過眼睛。光芒炸裂的同時,響起了哨兵的聲音,這是暗號。

  那雪從陰影中衝出,把槍調到最小輸出連射兩發。接連地聽到兩聲慘叫。阿爾茲他們走過轉角後,看到了一個身體躺倒在地上、另一個上半身靠在牆壁上,現在正在慢慢滑下。沒有外傷,更沒有出血。

  沒有取走別人的性命,這一點讓阿爾茲很安心。

  「那接下來……!」

  阿爾茲把手放在司令室的門上,回頭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臉。

  ——全員點頭。阿爾茲啟動了X結晶開鎖。門狠狠地打開了。

  先是里斯提露,再是那雪衝了進去。接著一塊兒突入的是米涅、阿爾茲、利薩。

  司令室裡,鄒特正朝著桌子。里斯提露拿劍指著他的脖頸,那雪把槍口對著他的額頭。鄒特已經沒有了抵抗的餘地,只要里斯提露和那雪一個人輕輕一個動作,就能送走鄒特的性命了吧。

  可是,鄒特的臉色一點沒變。簡直配稱得上是Xenoid中的Xenoid。

  「真是預想外的發展。我算是敗給庫拉了吧。」

  「阿爾茲,解釋一下他說了啥?」

  鄒特只發了一個單詞「預想外」的音。為了無法理解壓縮言語的那雪,阿爾茲把鄒特的話轉告給他。

  「說是預想外的發展,敗給庫拉了。」

  「哦,看來是理解了狀況了呢。……沒錯,你敗給庫拉了。要把Xenoid進一步人工進化的野望,就到此為止了。我們也不想白白讓人流血,能不能老老實實給我中止掉計劃呢?」

  那雪以確信勝利的表情勸告鄒特投降。但是——

  「人工進化?那是什麼?」

  在場全員都停止了思考。

  只有無法理解鄒特說話的那雪一人愣愣地站著。

  「……哎?怎麼了?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不知道人工進化……」

  「哈!?明顯是在裝傻吧——」

  接著那雪注意到了什麼,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以前庫拉好像說過,Xenoid沒有說謊的概念。那鄒特就是真的不知道……?所以說……說謊的其實是……!」

  那雪側眼瞥了一眼利薩。

  「你在說什麼啊!?我可是確確實實從庫拉大人那裡聽說了鄒特司令的野望!!」

  利薩叫著指向鄒特,接著鄒特的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彷彿他的面前有XENO一樣。

  「……是嗎,你還是在這樣變著樣子啊……『庫拉』。不,這時候應該叫『諾亞』吧。」

  他的表情表明著,誰才是威脅這座都市存續的真正的敵人。

  而且鄒特,用了不應該出現的名字稱呼了利薩。

  「你在說什麼……我……」

  利薩的肩膀突然顫抖了一下。這一陣動搖,比起那雪以懷疑的目光看著他時,看起來還要厲害得多。

  「當我知道和舊司令一同消失的諾亞機關還存續著,而且是在庫拉的管理下的時候,就覺得該不會是這樣吧……現在終於所有要素都確定下來了。」

  相對的,鄒特司令平淡得一如往常,僅僅把事實宣告了出來。

  「你指人的方式……不僅有食指,連大拇指也指了出來。這是庫拉和諾亞特有的動作。」

  ——說的就是習慣吧。

  被指摘的利薩——嘴角咧了起來。現在她目中無人的笑容,和利薩端莊的行為相距甚遠。

  「你竟然從這點細節中看穿了,真讓我吃驚啊。想來『二十年前』也是這樣。果然你這傢伙比我想像中還不容小覷啊。」

  聽聲音,毫無疑問就是利薩。

  然而,聽語氣,看氛圍,也是貨真價實的——

  「不過既然事情已經順利地到了這個份上了,我也沒什麼必要再隱瞞了。」

  「利薩……你在說什麼……?難道你真的是庫拉……?」

  「沒錯。就是這樣哦,阿爾茲。」

  利薩改變態度,肯定了事實。接著她從衣服中拿出了什麼東西。

  ——X結晶。X結晶放出idea的紅光,化作了遮住頭部和眼部的假面。她戴上之後,發生了難以置信的變化。這是紅光綻開的下一個瞬間。

  「不可能!?身體竟然變化成了男性……!?」

  「你第一次看到吧,這就是超越了白銀新生的白銀新生——『白銀超新生』。」

  「什麼意思……!?白銀、超新生……!?」

  「由outer snow製出一切物質,是為白銀新生。而其下一階段,就是白銀超新生,能將自己的身體隨心所欲地改變。」

  光芒包裹住了庫拉的右臂,接著整條手臂都變成了銳利而堅硬的劍。

  米涅發出了細細的哀鳴。至於其他人,便像是忘了怎麼說話一般,只是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庫拉把右臂變回去之後,噗的一聲笑了。

  「話說回來,『過猶不及』這句老話說得真是太好了。我因為特化了這方面的能力,通常的idea倒是完全用不上來了。白銀超新生只是個方便的稱呼而已,要和你們比純粹的戰鬥能力,我可是望塵莫及啊。」

  「……原來如此,就是個挺花哨的變身能力啊。你就是憑藉這種能力,一直變成——冒充利薩冒充到現在?她本人呢?」

  那雪換個方向提問道。接著庫拉的身體有被光芒裹住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仍然戴著假面的女性——利薩。

  「這個說法不太合適呢。利薩是我的另外一個身份。利薩和庫拉,兩邊加起來才是真正的我哦。」

  「簡單地說,就是應時而變……?」

  「不愧是舊人類,聯想就是靈活。這麼快就能理解讓我省事了。」

  庫拉保持著利薩的臉型輕輕地笑了。

  「我不否認一直在欺騙你們。不過,這個男人——鄒特會把都市引向毀滅這一點是沒有錯的。」

  「可是鄒特他說不知道人工進化的事情——」

  「……Ω-XENO。」

  庫拉說完這個單詞後,那雪的背後一陣的顫抖。

  「為什麼你……?」

  「夏世界的少女,那雪,是你的話應該能夠理解的。這個單詞背後的意義,還有這個都市即將面對的未來——」

  說到這裡,庫拉的身體上打穿了無數的孔,仰面倒下了。

  鄒特暗中拿著的武器擊穿了庫拉。

  「阿爾茲,快逃。」

  「逃?鄒特司令,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點攻擊估計連爭取時間都算不上。之前庫拉——諾亞被扔進了white horizen都沒有死,就這樣活到了現在。」

  「沒錯。改造身體,就是破壞細胞,並且讓細胞立刻再生。在white horizon這個一瞬間就能把人凍結的地方,要不斷地進行這個行為,還真是麻煩得要死。」

  這次誰都說不出話來了。

  庫拉忽然站起了身子。不只如此,一陣紅光在彈孔上閃過後,內臟、骨骼、肌肉都瞬間再生了。

  「可我生還了下來。在這二十年間,我一直虎視眈眈地窺伺著良機,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今天,我要親手復活我這個曾一度被阻止,一度被剝奪的計劃。」

  庫拉伸出了右手。那已經不是人體的組成了,而是為了刺突進行了特化,變得更加堅硬銳利,能伸縮到身高的好幾倍。鄒特的身體輕易就被貫穿了。

  「唔……」

  鄒特的胸被刺穿,姿勢像是浮在空中一樣。他的槍在呻吟聲中落了下來,在地上翻轉著發出尖銳的聲音——碰到阿爾茲的腳後停了下來。

  「鄒特,司令……」

  ——這時,阿爾茲對自己發起的行動都感到了不可思議。

  不久之前這個男人還是要打倒的目標,現在他負傷了。這是預料之中的情景,應該沒什麼值得驚訝的。

  阿爾茲拾起鄒特落下的槍,指著庫拉。

  「停下吧。打不出的槍沒有任何意義。」

  「……使用方法的話,不試試怎麼知道。」

  「不是使用方法的問題,而是心的問題。你還不習慣於人戰鬥,你還沒有足夠的覺悟。你的心,是承受不了傷害別人的罪惡感的。」

  「唔……!」

  阿爾茲輕哼了一聲,這簡直和承認了對方的話沒有區別。

  現在庫拉的右手還刺在鄒特的身體裡,他接著把變得銳利的左手伸向阿爾茲。

  「但我不一樣。只要為了在未曾有的危機下拯救這座都市和Xenoid們,即使雙手沾滿鮮血,我也在所不辭。」

  兩方的兇器互相對峙。

  然而,阿爾茲輕輕地發抖著,而相對的庫拉則一動不動。

  (與人戰鬥的覺悟……庫拉有,我卻沒有……)

  阿爾茲眼看就要承認敗北了。這時,一道紅光閃來,庫拉的左手隨之落到了地上。。

  「要殺哥哥的人,我要殺了他……!」

  這是里斯提露抓準了這一瞬間的劍閃。

  便是看著流著血的手,庫拉的臉色也是靜如止水。

  「有點過分了吧。雖說是可以用白銀超新生來重生,痛覺還是感受得到的哦?」

  失去的手臂瞬時就重生了。這已經超越了一般變身能力的範疇。說他從white horizon中得以生還,恐怕也不是空談吧。

  ——不死身。就算這麼表述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

  「不過,這點痛是動搖不了我的決心的。」

  那我就連著你的決心一起粉碎。我不會讓你殺掉哥哥的。」

  「呵呵,好像你有點誤會了呢。我在這裡沒有想殺死任何人。要說原因啊,我騙了你們,都是為了現在在這裡集合起關鍵的人物啊。」

  「關鍵……?是說我們……?」

  「算是吧。……不過里斯提露,你行動太過自由了。差不多該回到你原來的職位上了吧。」

  庫拉拿出來的是六邊形的白板——X結晶。一陣閃光過後,里斯提露一膝蓋跪了下來。

  「啊,嗚……頭,好疼……」

  「里斯提露!?你做了什麼!?」

  「還記得Guemargard的特徵嗎?就是把搭乘者的感情固定並增幅。」

  庫拉咚咚地敲著自己的太陽穴解釋道。

  「我在那個時候就解析了她們腦神經的構造。於是……就可以這樣了。」

  里斯提露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拿劍指著阿爾茲。

  「敵人……你是敵人……傷害了哥哥的敵人……」

  「里斯提露你怎麼了!?不認識我了嗎!?」

  「沒用的。你可能不知道,這就是夏世界中所謂洗腦、暗示。現在里斯提露的眼睛裡,你已經不再是你自己了。而在她看來,我才是你——也就是『哥哥』。」

  「怎麼會……!?不可能的……!?」

  「里斯提露,抓住他。」

  「嗯,明白了——『哥哥』。」

  里斯提露開始稱呼庫拉為哥哥。這時,她的身影忽然消失了。阿爾茲還沒反應過來,她便繞到了阿爾茲背後,拿劍抵住了他的頸動脈。一陣灼熱刺激阿爾茲的脖頸。

  「里斯、提露……!」

  呼喚,卻沒有得到回應。冷汗劃過阿爾茲的額頭。

  庫拉滿足地看著眼前的情景,終於把手從鄒特的身體上拿開了。庫拉走向單膝跪地的鄒特身旁,俯視著對他說道。

  「好了,該把『那個』的封印給解除了吧。那東西據我調查設置了麻煩的安全措施,比如生體認證什麼的,所以我才不得不這麼大費周章的。」

  「…………」

  「沉默可不是金哦。阿爾茲的命在我的手中,要救他——你懂的吧?」

  這是威脅。可是阿爾茲卻無法理解庫拉所言。

  威脅不可能成功的。從選別考試開始,這個男人一貫對阿爾茲冷冷淡淡的。無論曾經還處分過的阿爾茲有什麼下場,如今都應該和他沒什麼關係。

  儘管如此——

  「……明白了。」

  鄒特承諾後,拖著重傷的身體走向桌子。X結晶啟動後,出現了大小不一的顯示屏在進行著什麼高速處理。

  「為什麼……鄒特司令會對我……」

  「這點簡單的事情都不明白?你果然還是Xenoid啊。」

  「什麼意思……?」

  庫拉嘲諷著阿爾茲,可讓人氣憤的是阿爾茲還是不知所云,什麼都做不了。

  這時鄒特兩手攤開,置於桌上。

  「聲音認證——密碼輸入完畢。最終認證。」

  顯示屏消失,他背後的牆壁打開了。看來是已經處理完了。

  這是暗門,暗門裡是一層層的隔牆,一層層地解除了。看到這不同尋常的鄭重,庫拉發出了「哦」的聲音。

  「竟然設置了這麼多層的封印啊。做了這麼多,就是不想讓我啟動從我這裡奪走的『那個』吧?」

  「唔……」

  鄒特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這麼趴倒在了桌子上。

  「鄒特司令!……放開我!快點放開,里斯提露!」

  「成吧。現在里斯提露也在我手中,似乎已經沒有人能阻擋我了。」

  庫拉環視了一圈司令室。他說的還真沒錯。

  「什麼啊……為什麼……」

  米涅現在仍然在一片混亂中呆呆地站著。

  而那雪——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槍口。

  解除了束縛的阿爾茲衝向流血倒下的鄒特。幸好還有呼吸,治療一下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另一方面,庫拉走向那雪,迅速地伸出了右手。那隻右手上沾滿了鄒特的鮮血。

  「接下來才是正題。要啟動對付Ω-XENO的王牌——世界之樹系統(Yggdrasil system),我希望你能成為生體部件,你意下如何?」

  「……這樣啊。這就是你之前所說的,拯救世界的手段吧。」

  「正是如此。」

  面對回答迅速地庫拉,那雪嘆息道。

  「還是老樣子,說話一針見血啊。總之就是要我成為系統的一部分?」

  「沒錯。世界之樹系統是一個巨大的idea增幅裝置,可以將這座都市裡的所有積雪轉換成超越Xestmarg的巨大能量,以此來對抗Ω-XENO的威脅。」

 這段話可不能置若罔聞。阿爾茲大喊道。

  「胡鬧!要是這麼做了的話,Xenoid最終將會無食物可吃的!!」

  「雪還是有點儲備的。供給要是斷絕的話,食糧確實會大大不足,還會有不少人餓死吧。可那又如何?他們的犧牲,可以拯救Xenoid這一種族。」

  「可人們還是會在痛苦中死亡的!」

  「那就先讓我說一句。Ω-XENO是進化的終點中出現的究級XENO,曾經在三百年前擊敗Xestmarg,使舊人類滅亡了。這麼說你能理解了吧?」

  「唔……」

  那雪低下了眼睛,抬不起頭來。她的表情清晰地表明庫拉所言的真實性。

  「那一天,那一刻的絕望,你可想起來了吧?為了讓悲劇不再重演,希望你能放棄人類的權利、放棄尊嚴、放棄未來……直至放棄一切,為保護這座都市而獻身。如果是你的話——不,只有你才能做到。」

  「那雪!不要被迷惑了!」

  阿爾茲一隻手中現出idea的光球,高聲喊道。

  「就在此阻止庫拉的目的吧!破壞掉世界之樹系統!」

  阿爾茲把另一隻手伸向那雪,喚她回來。

  阿爾茲和庫拉,兩隻手都伸向了那雪。

  「……是啊。抱歉,我不能和庫拉握手。」

  她誰的手都沒有握,孤身前行。

  ——不是走向阿爾茲,而是走向暗門。

  「不過,我決定了。我選擇這條路。」

  「那雪……?為什麼要去那邊……?」

  聽見阿爾茲嘶啞的聲音,那雪把頭轉了回來。

  「阿爾茲,你不知道Ω-XENO的威脅啊……那傢伙可不是能靠戰鬥解決的。要是人類還有希望活下去,那就算再多苦、再多淚,我又有何懼?」

  「感謝你的英明決斷。三百年間拯救世界的夙願——就讓你我一起完成吧。」

  那雪和庫拉的對話,在阿爾茲聽來卻有些遙不可及。

  他不禁想起了以前和那雪吵架的事情。當時和現在相比,狀況上是相同的,根本上卻完全不同。這一次並沒有像當時那樣,產生激烈的感情碰撞。

  可是那雪卻離他而去。

  阿爾茲理解,這已經不只是意見和價值觀的不同了。

  ——這雙手,已經再也夠不到她了。

  看著呆站的阿爾茲,庫拉對他說道。

  「好了,那雪已經贊成我的計劃了……我還想邀請你的協助。」

  「我……?」

  阿爾茲無力的詢問後,庫拉微笑著,悠然點了點頭。

  「倒是可以說你才是最關鍵的。雖然我拿你來威脅鄒特,實際上我沒打算殺了你哦。不知道謊言的Xenoid,利用起來還真是方便。」

  他那目中無人的態度一點沒變。可是現在沒有閒情來管這個。

  想法動搖著、信念動搖著。

  那個能讓阿爾茲成為阿爾茲的東西,已經不復存在了。

  「什麼意思……?」

  詢問只是依靠單純的脊髓反射。現在的阿爾茲,已經連判斷的功夫都沒有了。

  庫拉已經看出來了吧。他把握良機,走向阿爾茲。

  「之前我一直在觀察著你。你的力量正在急劇增強著。有了你的力量,我的計劃就會變得更加穩如磐石。」

  「我的力量……是指讓Xestmarg進化的白銀idea嗎?」

  「那只是你力量的冰山一角。你力量的本質在於與他人的心靈感應。」

  阿爾茲沒能明白。在他發愣的時候,庫拉繼續他的說明。

  「不記得了吧?你曾經聽到過別人的心聲,而這個本應是聽不到的。」

  「那是……!」

  正是突入此地的時候,阿爾茲第一個發現了敵人的存在。

  這種躲在死角的敵人,本來應該是連察覺都做不到的。

  「而且,你感應到的別人的心,若是和你的心波長一直的話,就會發揮出這種力量的真正價值。突破總司令部的防衛網的時候,米涅的idea就受到了增幅。」

  當時米涅還為自己的idea突然變強而疑惑著。

  不過,這要是由別人來增幅的話……也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現在你理解了吧?你的能力,是接受他人的idea,並使之爆發強化的能力。我將其稱之為『魂魄之觸媒』(idea reactor)。」反應堆?好厲害的趕腳

  以前,有一束白銀的光,將那雪三人的idea聚成一股,讓Xestmarg完成了進化。

  這一種阿爾茲擁有的未知力量,就是魂魄之觸媒。

  「有了你的力量,世界之樹系統的輸出就會猛漲。你不想用你的力量去拯救世界嗎。來吧,和我一起——還有那雪一起來吧。」

  特意強調了她的名字,庫拉伸出了他的手。手上還是沾滿了鮮血。

  「我……」

  阿爾茲的手在空虛的思考中不斷地顫抖著。

  庫拉的話如同洗腦一般,要把阿爾茲引進去——這個瞬間。

  紅色的光壁在兩人中間突然出現,隔開了這兩人。

  「這是……米涅!?」

  「……我還是什麼都搞不清楚。」

  庫拉的策略一直在順利地推進著。直至最後的最後,阻止了他的還是米涅。

  米涅的眼睛迷茫、凌亂;她的聲音微弱、嘶啞。

  「本以為庫拉死了,卻又活了過來……結果實際上是利薩……里斯提露變得奇怪了……阿爾茲和那雪深深地痛苦著……」

  「……」

  那雪背對著其餘人,肩膀微微顫了一顫。可不知是幸或不幸,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動作。

  阿爾茲,甚至連庫拉都沒料到米涅的行動而沉默驚呆了。

  「我……不要這樣。所以……」

  米涅雙手捧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憐愛地、珍惜地。

  接著,阿爾茲眼前的紅色牆壁起了變化。牆壁的形狀漸漸變成球形,包起阿爾茲和倒下的鄒特。

  「我只做一件我清楚明白的事情。」

  接著,阿爾茲和鄒特——順著米涅的意志——緩緩地浮了起來。

  「難道你想要放走他們!?」

  估計是察覺了她的意圖,庫拉聲音變得焦急起來。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不想看到阿爾茲變成這樣。」

  這是繼那雪之後拒絕阿爾茲的話語。

  但是米涅的臉上——是微笑。

  「米涅……」

  阿爾茲的心中閃過一陣痛楚。然而,阿爾茲現在還不明白它的真面目。

  載著阿爾茲的光球,衝破天花板,向著夜空消失而去。

  天花板上的洞處,雪花紛紛揚揚。親眼確認後,米涅脫力地趴了下來。

  庫拉盯著米涅看了幾秒說道。

  「嗯,算了。之後也能再和阿爾茲君交涉。總之,現在先……」

  「……我明白的,開始吧。」

  那雪步伐堅定地往前走,一步步向著暗門的深處、更深處。

  庫拉也帶著里斯提露走了起來。

  「米涅君……你……」

  在路上,他輕輕搖頭,來憋住這句自言自語不說出來。然後他命令里斯提露捆住了米涅。

  三人的身影融入黑暗,看不見了。

  這時門又關了起來,接著就響起了警報。

  《——本設施廢棄。再重複一遍,本設施廢棄。所有人員退避——》

  很快,整個建築都開始了震動,而且震動每時每刻都變得愈加劇烈。

  載著阿爾茲的光球遠離著總司令部,緩緩落下。

  「難道崩塌了……!?」

  在紅色光球的內部,阿爾茲看著建築崩塌的景象。

  ……不,錯了。那裡僅僅是外牆脫落下來,簡直就像封印解除一樣。

  黑夜中浮起的巨大柱子,在機士團總司令部的地方高聳入雲地展現出來。

  柱子的頂點放射狀地迸出紅光,瞬間形成了半球狀的華蓋。

  ——然後,雪停了。

  從冬世界開闢至今三百年,一日不停下著的雪,現在停了下來。

  「這就是庫拉所說的——世界之樹系統。」

  那這些光,就是那雪的idea。這是她成為系統的一部分的證據。

  「那雪,你……」

  阿爾茲仰望天空,攥緊雙拳。

  光球的下面,還有逃離崩塌的建築的大量Xenoid。

  他們也和阿爾茲一樣仰望著天空。

  這時還沒人知道。

  自覺理應存在之物於眼前突然消失,這件事所代表的真正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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