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冬世界歷291年
黧黑特·倍弗萊亞上級機士護送在雪原遇到的女性,回到了要塞都市。
不存在處理這種事態的指南。黧黑特以自己的意志判斷、行動,這是他第一次的經驗。
仔細觀察後,發現女性的衰弱非常嚴重。再加上她全身都受了輕度的凍傷,就先把她送到了醫療機關裡。向機士團總司令部報告後,黧黑特按照原定日程睡了。
從頭到尾,事態都在預想之外。而高層對此事態反應迅速。
從睡眠狀態醒來後,黧黑特的通信用X結晶收到了緊急召集命令。從他報告開始算起,僅僅是6個小時。
「傳令。交代。」
「瞭解。」
起床後本來預定的正門警備任務交給別人後,黧黑特奔赴總司令部。
要塞都市『曉』。
是一座背靠絕對零度的暴雪障壁——White Horizon的半圓形都市。
林立其中的,是把生產效率抬到極限的白色立方體建築物。
以及一個用於機體跳躍出發的尖塔和滑臺(slope)。
黧黑特在一片相同的純白風景的都市中,好不迷茫的前進著。地圖的每個細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讓他能絲毫不差地把握所在地。
其他路上的行人也是一樣。
廢除了感情的新人類——也就是Xenoid,把腦用作高速演算裝置,能將腦的能力最大化地發揮出來。
原色的頭髮就是證明。這是改變遺傳子產生的變異,也是表徵培養出的時間和設施地點的管理標籤。
很快黧黑特踏入了市中心區。
這裡散佈了無數的停機庫和武裝設施。往來的人數比其他地方高出甚遠,卻也不存在所謂喧囂。
黧黑特順著井然有序的人流前進。
他的目的地是比機體出發用尖塔還要高的巨大建築物。
這是八面威風的機士團總司令部。
司令部周圍展開了XENO TRANSER部隊實行警備,卻對接進來的黧黑特沒有任何反應。
部隊警戒的對象不是同種的Xenoid,而是天敵XENO。
再說,黧黑特進入總司令部時,必要的檢查只有一次——只需要出示X結晶上的命令書,給入口的非武裝的少年即可。
然而這不代表危機管理不完善。
Xenoid心中,只有遵守規章和日程的思考。而超出規章的部分——比如擅自潛入機士團總司令部等行為,根本是連想都不會想的。
這個少年也不是專職的警備員,他不過是參加訓練課程的一環罷了。
要塞都市裡,對同族的警戒,歸根結底也就這點程度。
「命令、確認」
獲得少年的許可,他走進建築內部。乘上盡頭的電梯,黧黑特把手放在透明板上,啟動了X結晶系統的乘降裝置。
目的地是最上層。黧黑特走下電梯,順著走廊進入了司令室。
在那裡,他遇上了熟人的臉。
「……鄒特」
「……黧黑特」
對面銀髮的男人發出低語。
他的名字是鄒特·弗羅斯特,官職是執行官。整理發給司令的報告是他的職責。
他以前和黧黑特所屬同一部隊,能力被認可後轉至了總司令部——短短三年,甚至已經晉升至司令室附屬了。
「緊急召集,接受。」
「瞭解。」
兩人雖然互稱名字,卻沒有更多的感慨。
而黧黑特對這個壓縮言語的事務對話,不禁心中送上讚詞。
「黧黑特上級機士。我已經瞭解了你在雪原保護了女性的事情。對此,司令有話要說。」
——這就是鄒特的本事,把這麼多信息量,全部壓縮在了「瞭解」這一個單詞裡。
這也正說明了他的能力之高,是為他配屬至此的理由。
黧黑特把鄒特的壓縮言語在腦中展開後,往房間裡的牆壁方向走去。
「司令」
黧黑特對著牆壁喊道。
接著,牆壁中空出的小縫裡,伸出了什麼東西。
發出了「哐啷」的冷冰冰的聲音。這是X結晶,司令下的命令書。
——還沒有人見過司令的樣子。
姓名不詳、年齡不詳、連性別也不詳。
即便這樣,在要塞都市說起「司令」,大家都一致地認為就是牆壁對面的存在。因為牆壁對面的的存在下達了準確指示後,大家都會共同地認可。
他的真面目,並沒有價值。
唯一的判斷基準,就是能否讓要塞都市這個系統正常發揮機能。
這正是Xenoid的思想性。
「受領」
黧黑特接下X結晶,啟動。在空中展開的冰屏上顯示出X結晶的內容。
交給黧黑特的,是附加禁止外傳條件的絕密任務。
命令書上,記載了『諾亞機關』這個名字都沒聽過的設施和地址。
——保護中的女性一旦回覆,就轉移至那座設施。
「……瞭解」
黧黑特轉身退下,與鄒特視線交錯。
「內容確認。」
「拒絕。絕密任務。」
要塞都市中,司令的命令就是絕對。就算對方是執行官,也不能說出極密任務的內容。
「瞭解」
鄒特立刻作罷,離開視線。
黧黑特接著就離開了司令室——關上門後輕嘆了一口氣。
不知為什麼,感覺身體一陣輕鬆。
推測一下身體輕鬆的理由,黧黑特得到的結果大概就是這樣。
「……沒有處罰」
總之表明了,自己的行動是正確的。
沒法判斷正誤的問題,終於打上了句號。
——然而、但是,總讓人覺得還有什麼理由。
胸中留著一抹不理解,黧黑特比來時更加快步地,奔赴有那名女性的醫療設施。
※ ※ ※
女性所受的凍傷在好轉。
但是黧黑特卻從醫療班得知了兩點特殊事項。
一、生命反應低下,或者說是細胞的劣化。由於決定細胞分裂次數的DNA(telomere)極端耗損,正在接近生物的極限——壽命。
而眼前的問題在第二點。
女性不吃Xenoid生存需要的雪——outer snow。
有可能是消化器官發生異常,無法把outer snow轉化成營養。現在通過直接注入營養素維持住了生命,但可能需要根本的檢查和治療。
黧黑特再次會見司令,報告此事。
而司令的回答是——關於此事,諾亞機關可以處理,命令沒有變更。
幾天後,黧黑特准備和凍傷回覆的女性一起,趕往叫做諾亞機關的設施,卻又產生了預想外的問題。
「這個……不要……」
途中,女性想要脫下防寒服。
把皮膚暴露在大冷天下,好不容易痊癒的凍傷可能又會復發。
黧黑特按住女性的手臂制止,可女性卻開始抵抗。
「詢問。理由。」
詢問,沒有回答。
再問,女性也只是繼續瘋狂。
於是黧黑特推測——這位女性不會壓縮言語。
「我問你,非要脫衣服有什麼理由嗎?」
用通常言語對話後,她終於有了反應。
女性恍惚的眼睛看向了黧黑特。
「不想要……」
「……不想要?這是什麼理由?」
「就是不想要……」
回答不得要領。
就算是剛從培養裝置出生的幼兒,也能把思考準確地言語化吧。
黧黑特放棄了問出理由,轉而想要告訴她這邊的意圖來打開狀況。
「你受的凍傷才剛剛治好。為了防止復發,應該注意禦寒。」
「……為什麼?」
被反問後,黧黑特詞窮了。
要說的話,是為什麼呢。
防止凍傷復發,到這裡是明白的。但又為什麼不能凍傷呢。
「……因為任務。我接到了命令,要把你轉移到一個設施。」
黧黑特試圖把想到的東西表達出來,卻無法抹去那一股不協調感。
作為理由太牽強了。即使脫下衣服去設施,也不會事關生死。
「……?」
果然女性也沒能理解。像是繼續追問一樣,她盯著黧黑特的臉。
漆黑的雙眸緊緊注視著黧黑特,眸子裡是強烈的光。
就是這雙眼睛,讓他在那天不明理由地選擇了走下機體。
——一瞬間,意識的深處流出了什麼。
「……不想讓你感到痛苦。」
說出的話十分單純,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黧黑特握向女性的手。在雪原相逢的那天,這雙手因為凍傷紅腫得發黑。
「所以穿上衣服吧,可以抵禦寒冷。」
接著女性一下子停止了抵抗。
「……嗯」
輕輕地,她也握住了黧黑特的手。
黧黑特還沒體驗過這種感覺。
感覺一種沒什麼理論道理的曖昧感覺,開展了這段對話。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在雪中走著。
※ ※ ※
在諾亞機關迎接黧黑特兩人的,是自稱五代諾亞的金髮女性。
「我已接到聯絡。歡迎來到諾亞機關。」
她說的是——通常言語。
接著黧黑特從諾亞的口中得知了許多事實。
其中之一是選別考試。
這是佈置給擁有名為感情的思考雜音,無法操作X結晶系統的缺陷人員的考試。
不合格,則處分——黧黑特曾經這麼認為,而實際情況則不一樣。
不合格的人,事實上在這個諾亞機關受到保護。
黧黑特理解了諾亞說出通常言語的意義。她被感情阻礙了高速演算,無法使用壓縮言語吧。
「保護不合格人員……這事司令知道嗎?」
為配合諾亞,黧黑特用通常言語問道。
而諾亞立刻肯定了。
「當然。聽說選別考試一開始的時候,司令就作出了諾亞機關。」
「那把雪原上保護起來的女性,轉移到這裡的目的是……?她也是擁有感情的缺陷人員嗎?」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她的發言不明意圖,因此黧黑特沒有回答。接著諾亞終於說出了結論。
「你知道所謂『舊人類』的存在嗎?」
「嗯。據說存在於三百年前的夏世界,是我們Xenoid的原型,擁有感情——不會吧」
「沒錯。黑髮,不能吃雪。……雖然舊人類被認為已經滅亡了,但從這些特徵來看,她確實是倖存下來的舊人類。」
「……是這樣啊。要隱匿她的存在,秘密對待嗎?」
黧黑特已經對女性是舊人類不抱任何懷疑。
從一連串的要素假定女性是舊人類的話,狀況就容易理解了許多。因此女性極有可能是舊人類——這種演繹的思考。
「就是這樣啊。再加上這裡在進行舊人類文明的研究。我們給他們吃雪以外的東西,試圖再現舊人類的文明。把她藏在這裡,可算是最合適了吧。」
諾亞緩緩走近女性,把手搭在她肩上。
「接下來嘛,一直叫你和她有點麻煩呢。差不多能告訴我們名字了吧?」
然而女性只是無言仰視著諾亞。
「……是沒聽到嗎?你的名字是?」
「…………」
再次詢問,結果相同。諾亞稍稍感到點納悶。
「真奇怪。比我們感情遠遠要豐富的舊人類,竟然會這樣沒有反應……」
「是腦神經有異常嗎?」
「很有可能啊。她可是近300年前的人類……大概因為人工冬眠的時候,可能產生了什麼問題吧。」
諾亞靠近審視後,女性稍稍保持了距離。
能看到最低限的反應,但要交流意思還顯得挺困難的。
「沒辦法。名字就讓我們來起吧。」
諾亞說著,從口袋中取出了X結晶。
黧黑特立刻問道。
「產生了思考雜音,你依舊能用嗎?」
「嗯。操控X結晶系統時,我會切換腦神經的運作方式。」
「不會吧,這都行?」
「這是我個人的特性,可惜不是所有的Xenoid都可以。解析這個特性,確立泛用化技術,這也是我們研究的一環。」
黧黑特看著他輕而易舉地啟動了X結晶系統。
「……唔。那今後你的名字就是qaz——卡子了。」
Xenoid的名字,是通過隨機排列字母生成的。
對他們來說,名字是沒有什麼意義的。只要能完成個體識別的用途就沒什麼問題,大家都把名字認識為第二管理號。
但是——
「名字……?我的……?」
「嗯。你的名字是卡子。」
諾亞再次說了一遍,女性皺著眉搖了搖頭。
「嗯……不想要……」
對著女性的反應,諾亞聳了聳肩。
「敗給你了。好像不是很喜歡這個名字啊。」
「不喜歡……?什麼意思?」
黧黑特不熟悉這個單詞。
「按照我們Xenoid來說……就是建議被拒絕了的意思吧。」
「哦,明白了。」
接著黧黑特,想起了轉移女性時候的事情。
——不想要。
當時,女性也是這麼說來拒絕的。雖然最後莫名其妙地把問題解決了就是……
黧黑特把當時的經過告訴了諾亞,供他參考。
「……哦。你說服了她啊。」
接著諾亞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來。
「黧黑特……是吧。感覺你們兩個或許很合得來啊。」
合得來。又出現了一個黧黑特不認識的單詞。
然而諾亞一個人繼續說了下去。
「那就讓黧黑特來取名看看怎麼樣?如果可以的話,名字最好和你有關聯……」
諾亞操作X結晶,在黧黑特的面前生成了名字的列表。
據諾亞說,舊人類們生活的夏世界,連名字似乎都是有意義的。親子共有名字的一部分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黧黑特,這個名字恰好是表示「光」的單詞。於是諾亞提案,給女性也起一個意思與光有關的名字。
黧黑特凝視著排列的各式各樣的名字。接著——
「……盧米埃爾」
在這個名字上,他停下了視線。
接著,之前一直沒什麼反應的女性,嘴巴像是被引誘一般動了起來。
「盧米……埃爾?」
「發音有點不一樣……不過差不多吧。盧米埃爾這名字,怎麼樣?」
「我……盧米埃爾」
女性——盧米埃爾,回味般喃喃道。
這次沒有「不想要」這種拒絕的話。
「果然她還是比較喜歡黧黑特起的名字啊。她的微笑,你看看吧。」
「微笑……?」
黧黑特觀察了盧米埃爾,看到她眼角和嘴角都有微小的曲線。
這就是諾亞說的「微笑」嗎?
黧黑特問後,諾亞點了點頭。
「這是喜悅的感情。果然你們很合得來啊。」
「喜悅……」
當時的黧黑特自己都沒注意到。
看著盧米埃爾的微笑,黧黑特自己也不知不覺中微笑了起來。
※ ※ ※
此後,黧黑特被正式授予了舊人類的監察任務。
再也不需要與XENO戰鬥與放哨了,他的新目標就是詳細地觀察報告盧米埃爾的狀況。
就這樣,黧黑特生活在了諾亞機關,與盧米埃爾的時間漸漸重合在一起。
諾亞的推論是對的。
盧米埃爾在和黧黑特的關係中,逐漸得以取回丟失的感情、丟失的心。
而這給黧黑特本人也帶來了變化。
他萌生了感情——雖然只有一點點,卻是實實在在的。
調查其中因果關係的諾亞,感受盧米埃爾的心放出的無法解析的波動,最後在舊人類的資料中找到了「idea」這種失去的力量。
「這是世紀大發現!」
諾亞說著,失去了冷靜。Idea能激盪Xenoid沉睡的腦神經,有著喚起感情的作用。
沒有一份資料這麼記載著,可她卻一直確信著。
「至今,對於Xenoid來說,感情是不被需要的。不過,要是這樣的話……」
「什麼意思?有感情,不就用不了X結晶系統了麼?」
黧黑特自然懷著疑問。然而諾亞卻完全不放在心上。
「沒問題的。Idea之中蘊藏著更大的可能性……!」
黧黑特還是無法理解諾亞的話。
然而,雖然帶著一點點擔憂,黧黑特和盧米埃爾的心共鳴起來,每天的感情也顯露得愈加豐富。
黧黑特疑惑著自己心中產生的未知感覺,卻也接受了。因為和盧米埃爾一起變化,感覺並不壞。
作為Xenoid,明明應該去否定感情的——但這種感覺,確實那麼的不可思議。
諾亞溫暖而又興致勃勃地注視著兩人的樣子。
盧米埃爾的回覆很順利。然而——只有一點,丟失的記憶讓人掛念。
儘管夏世界的生活方式和文化,都隨著她感情的回覆記了起來……
她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這一點還是個謎。
時間不等任何人。
而終於,那個時刻來到了。
一瞬間,平穩的日常劇烈動盪……
※ ※ ※
那一天,自盧米埃爾得到保護起,已經過了一年左右。
她人間蒸發了,諾亞機關到處都找不到。
這時的黧黑特已經理解了困惑和恐懼的感情。他一邊用Xenoid特有的冷靜理解著此刻心中的「焦躁」,一邊在設施裡尋找她。
現在的設施內部,已經埋滿了被稱作「藝術」的作品。
這是諾亞聽了盧米埃爾的話後,試圖再現的文化之一。
繪畫、雕刻、書法——
這些東西,黧黑特現在還無法理解。他推開這些東西,尋找著盧米埃爾。
「……啊,太好了。沒事吧」
她在一個巨大的罐子裡。
沒有發現外傷,看來不是發生了事故。
接著盧米埃爾慌忙把食指放到了嘴上。
「黧黑特!?不行啦,現在在捉迷藏!!安靜點!!」
她自己發出忠告的聲音比什麼都響。
似乎是聽到了聲音,諾亞也來了。
她現在正戴著扎著金色長髮的用具。這是盧米埃爾做出來給諾亞的。據說女性這種東西熟要注意「打扮」的。
諾亞為了不是扎著的頭髮下垂,拿手按著,看向罐子裡。
「原來是在這裡啊,怪不得找不到。」
「啊,真是的!都怪黧黑特啦!」
盧米埃爾嘟起嘴,動作輕巧地從罐子裡出來了。
隨著她的心漸漸回覆,她的動作也出現了變化。現在她的一舉一動是那樣的活力四射。
這才是原本的她吧。
盧米埃爾露出了賭氣的表情,可也不過僅僅一瞬,之後一下子就回復了笑容。
「算了,找到了就找到了吧。接下來是我當鬼嘍!」
盧米埃爾轉過身去,臉朝牆壁低下頭來。
「……鬼?那是啥?」
黧黑特剛問下,還沒得到回答手就被抓住了。
「由我來說明吧。那麼盧米埃爾,以後黧黑特也參加。」
「OK!藏得太簡單可是一下子就會被發現的!」
盧米埃爾頭保持低著,豎起拇指回答道。
於是黧黑特就被拉來參加了叫什麼「捉迷藏」的遊戲。
——如今這已是他的日常。
與以前除了與XENO戰鬥以外毫無意義的日子完全不同。
以盧米埃爾為中心,每天都是那麼的新奇、喧鬧。
他被這樣無法猜測的每天困惑著,心中有了稱為感情的熱。
「哎!?那你們兩個都沒見過司令!?」
捉迷藏結束,休息時。
三個人在盧米埃爾的房間,喝著手裡的飲料。
「嗯。」
「那又怎麼樣。」
黧黑特和諾亞理所當然地回答道。
盧米埃爾無法相信的樣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很不正常啊!連自己的上司是什麼樣的人都不關心……!」
盧米埃爾沉吟、抱起手臂坐了下來。
然後突然間啪地拍了拍手,目光炯炯有神。
「啊,那就這樣吧!現在就去見他!說能保護我的也是司令吧?我還想去道個謝呢!」
盧米埃爾又一次站了起來。
她一直都是這樣,動作靜不下來。黧黑特和諾亞完全習慣的樣子,把飲料容器斜過來,開始對話。
「……諾亞,怎麼辦?」
「無法許可吧。」
諾亞立刻回答道。語氣稍強,像是說沒有讓步和交涉的餘地一樣。
盧米埃爾鼓起了臉頰,估計是不中意吧。
「唔,為什麼嘛!」
「因為你的力量啊。Idea會給Xenoid帶來變化。我也覺得idea本身是挺好的,可是——」
諾亞的聲音比之前更加輕柔,像是責備一樣。
接著盧米埃爾用她代表性的動作——用拇指和食指指著。
「司令作為要塞都市的中樞,要是覺醒了感情的話……引發的混亂是未知數。最壞的情況,都市的體制都有可能崩壞。」
「嗚啊,還會這樣啊。」
留美垂著頭坐回了椅子上。
接著她拿纖細柔軟的手指,使勁地玩著飲料容器。
「沒勁……這個茶也不能想喝的時候就喝、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啊。」
食物是舊人類的生命活動必須的。
而做出食物總要伴隨熱量,而在要塞都市裡,產生熱的機器卻極少。
夏世界的遺產技術(lost technology)是有那麼一點,可卻在嚴格的限制下才能使用。大到生出Xenoid的培養設施,小到諾亞機關的烹飪器具——
全都是因為熱會引來XENO。
X結晶系統的一個優點,就是不會產生任何熱量。
「為什麼只有我有這種力量呢?」
「為什麼這麼想?我明明從你的idea裡面感受到了希望的。」
諾亞興奮地探出身子說道。
這是以前她說過的idea的另一種可能性。Idea能將雪轉化成為大量的能量。
轉化效率,則比現在唯一存在的電力——太陽能發電還要高太多太多。尤其是冬世界的日光微弱,更是如此。這裡當初也是用太陽能烹飪器具的,隨著諾亞的研發,現在已經可以用idea來發電了。
將來,idea還會成為終極的戰鬥力吧?有了這種戰鬥力,就算idea的熱引來了XENO,也能毫無壓力地解決掉。
「你的力量,能給這個閉塞的冬世界帶來變革。……但也因此,必須要謹慎行事。現在還不是時候。」
「……好啦好啦我明白的。你都說了N遍了。」
盧米埃爾聳了聳肩,而很快就像想起了什麼似的,露出了笑容。
「啊,那下次說這事兒的時候,換種語氣吧!」
「語氣……?指什麼?」
諾亞問後,盧米埃爾沉吟著抱起手臂。
「嗯。比如說……『我會盡力的』之類的?這個好像不錯。諾亞又長得漂亮,一定很合適的!就是這種大小姐的感覺!」
「唔,抱歉,這可不是一下子能改掉的。現在的語氣早就已經徹底習慣了。」
諾亞說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嗯,等我下輩子再考慮考慮。」
「什麼啊,不就是不想變嘛。」
盧米埃爾嘟起嘴唇。
諾亞哈哈地笑著,準備出門。黧黑特問道。
「外出嗎?最近頻率真高啊。」
「我自己也在各種計劃中的。為了能讓盧米埃爾獲得自由啊。」
「哎,真的!?我能期待一下嗎!?」
之前賭氣的那張臉不知何往,盧米埃爾的眼睛一下子放出光芒。
「當然了。不過就是不知道是一年後還是兩年後了……」
「切,這麼久啊。」
盧米埃爾又露出了沮喪的神色,沒勁地甩著手。
「走好。我不抱期待地等著哦。」
「嗯,我走了。那黧黑特,我不在的時候,她就交給你了。」
背對著隨便的道別,這次諾亞真的出去了。
※ ※ ※
之後,剩下的兩人也外出了。
這種行為稱為散步。對盧米埃爾死纏爛打地要出去走走,諾亞帶條件地允許了。
「每天都是一樣的景色啊。」
諾亞的條件是限制行動範圍。限制一段一段地在放寬,可現在範圍還是很小的。
以諾亞機關為中心,半徑500m之內,這就是給盧米埃爾的自由。
既是要考慮idea的影響,也是在擔心她低下的生命力。
「看膩了?」
感到了她的話裡好像有複雜的感情,黧黑特問道。
盧米埃爾把立在嘴旁的食指頂著,稍微想了想之後開口了。
「嗯,一開始是。」
「那現在不是了?」
「因為我注意到了,這些景色初看像是一樣的,可仔細觀察的話還是會看出變化啊。」
「是這樣嗎……?」
可是,黧黑特不管怎麼凝視,都找不到差別。
老老實實告訴她之後,盧米埃爾一個一個指給他看。
「比如說啊,那幢建築,一個禮拜前還沒有的哦。還有那座雪山也是昨天才有,還有嘛……」
盧米埃爾把手指著黧黑特。
「……我?」
「嗯,只有一點點……不過仔細看的話啊……你懂的吧。」
盧米埃爾臉頰微紅,笑容滿面。
然而這也只有一瞬。很快她的興趣又轉移了。
「啊,看那邊!雪的收集!看多少遍都很好玩啊!」
那是一幢正方形的建築物。建築物的房頂運轉傾斜,把積雪滑向建築物的後面。接著滑行形態XENO TRANSER過來收集這些雪。
運轉建築物,操作機體,都是初等訓練生的任務和訓練。
「我習慣的東西,對盧米埃爾來說那麼新鮮啊。」
口中說著同意的話,黧黑特的思考轉向了其他地方。他的腦中不斷浮現出她剛才的微笑。
盧米埃爾經常笑,可她有時露出的笑容,似乎有什麼特別的。
黧黑特認為這是開心的表現。
但他卻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麼想,因此沒有說出來。
而他想要回報她——
「……新的景色,不想去看看嗎。」
他已經領會了這份愉快的感情。
「哎,可以嗎!?」
盧米埃爾驚喜交加地問道。
黧黑特點頭後,盧米埃爾的臉上更加洋溢著喜色。
「嗯,那麼啊,我想去那裡!」
盧米埃爾指的是機士團總司令部。那座塔在中樞區高高聳立,使得都市的每個角落都能看到。
「想見司令這種話我就不說了。我只是想去看看氣氛,然後想像一下司令是個怎麼樣的人。」
黧黑特眼看就要跑出去的盧米埃爾帶到了塔裡。
——違反規則,觸犯禁忌。
或是與這種Xenoid不該做的事情比對,黧黑特在塔前發現了熟悉的面孔。
「……鄒特」
「……黧黑特」
經過了一年時間,曾經志同道合的兩個青年再次相遇。
「哎?黧黑特的熟人?哦,Xenoid也有人際關係啊。」
盧米埃爾交替地看兩人的臉。她的視線好像興致勃勃的樣子。
相對的,鄒特冷靜的瞥了一眼盧米埃爾,接著轉向了黧黑特。
「任務」
只有一個詞。老樣子,還是高密度的壓縮言語。盧米埃爾似乎感覺到耳鳴,馬上塞住了耳朵。
——現在你還在繼續著絕密任務嗎?
把他的話展開就是這樣。然而似乎混有著雜音,有一部分沒有成功言語化。
黧黑特疑惑了。壓縮失敗是低級錯誤,鄒特不可能會犯。
那麼,出問題的就是……
「嗯,沒錯。」
黧黑特想要用壓縮言語來回答,可說出來卻是通常言語。
果然有什麼不對勁。
鄒特也注意到了異常吧,他的眉毛抽了一下。
還想接著說點什麼——卻被盧米埃爾搶了一步。
「喂,也給我介紹介紹。兩個人什麼關係?朋友?同事?」
她隨口說的兩個單詞,黧黑特都沒有聽到過。
黧黑特姑且先放下了對自身異常的研究。
接著稍稍沉思了一會兒,他用自己能理解的話回答了。
「我們以前在一個部隊。」
「以前?那現在呢?」
「至少一年前,他是執行官。現在估計也是吧……今天是休息日嗎?」
後半句是問鄒特的。
Xenoid隔幾天就有一次休息日。那一整天,擺脫任何任務,浸泡在細胞活性液裡度過。
「肯定」
回答還是一樣的壓縮言語。
還是有一部分混著雜音,但是聽得出來,鄒特依然是執行官,也確認了今天是他的休息日。
「……喂,黧黑特。執行官是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司令的助手。」
「就是說你認識司令嘍!?」
接著盧米埃爾以逼問的氣勢看向他的臉。
「司令是怎樣的人?是男是女?年不年輕?」
盧米埃爾爆出了連串的提問。
不過鄒特一句沒有回答,而是黧黑特回答了她。
「這個估計鄒特也不知道。」
「哎,不是在一起的嘛!?絕對太奇怪了吧!?」
盧米埃爾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充滿活力。
然而這次哪裡有一點不一樣。
她的眼睛裡會聚了力量和意志的光。
有興趣、有疑問——不像是這麼表層的反應,感覺像是蘊藏了什麼。
她的視線確實是朝著黧黑特。但是黧黑特卻感覺她的視線投過了自己,看著很遠的遠方,讓他感到甚為迷惑。
「…………」
另一邊,鄒特默默地看著他們。
他沒有感情。他的眼睛裡沒有興趣,也沒有疑問。
正和負之間,是零。
觀察。他的眼睛裡面看到的是盧米埃爾——沒有主觀、只有絕對的客觀。
黧黑特的迷惑,鄒特的視線交織。無視這兩個人,她的話越發帶上了熱情。
「兩個人不是協力的嗎!?協力去與XENO戰鬥啊!!那怎麼能不互相信賴呢!!我和那雪也是——」
到此,她的話停住了。
她說了一個人的名字。像是確認一般,她的目光在閃爍著。
「哎……?我剛才,說了什麼……?」
這時,要塞都市被尖銳的警報聲覆蓋了。
《——緊急警報,等級β。重複一遍,等級β。從包圍網中逃出的七隻三角龍級正在接近。第10小隊,前往迎擊——》
幾乎同時,黧黑特視野的一角捲起了雪煙。正是現在,XENO突破了都市防壁侵入進來。
最快行動的是鄒特,他回頭跑向了總司令部。
只是慢了一拍,黧黑特牽向盧米埃爾的手。
「退避!」
「嗯,嗯……」
原因可能是之前她奇怪的樣子,總之盧米埃爾的反應很慢。這一點點延遲是致命的。
三角龍級的突進力強得令人驚異。在都市外部,敵群剛露出影子,一瞬間就侵入了內部。
也就是——黧黑特他們的面前。
身軀的差距是壓倒性的。巨大的頭部長著兩隻尖角,高得直讓人仰視。
這一股無言的威壓不禁讓人覺得,用人類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對抗的。
唯一能直面這股威脅的是——
「目標確認。全員,齊射。」
隨著號令放出了彈雨。
這是要塞都市的主力兵器,XENO TRANSER部隊的攻擊。
無數子彈打入三角龍級的側面,讓它的巨體產生了傾斜。
但這並不是致命的。角和角之間是XENO的弱點——中樞結晶,那裡毫髮無損。
三角龍級迅速重整姿勢,把冷冰冰的眼神朝向XENO TRANSER部隊。
「趁這個機會……!」
黧黑特他們試圖從戰鬥區域逃脫,可是——敵人是一群。其中的一隻發現了兩人。冷冰冰的雙眼與盧米埃爾的視線交錯而過。
「這是,XENO……?」
盧米埃爾喃喃自語後,痛苦得齜牙咧嘴。
「痛、痛得頭要炸開了……!?」
「怎麼了,盧米埃爾?」
然而,沒工夫去擔心她的狀況了。三角龍級行動了。
為了躲開接連不斷的突進,黧黑特抱著盧米埃爾往旁邊一跳。
滯空時間很長,是因為敵人的突進捲起的風壓吹動著身體。
兩個人落到雪面,滑倒在地上。接著傳來了猛烈的破碎聲和震動。
XENO襲擊黧黑特兩人的突進,撞破了建築物。
那裡是停機庫。
衝擊讓待機狀態的機體一個一個倒下。
轟鳴陣陣,雪煙紛紛。白色的簾幕後,看得出機體的駕駛艙門正在打開。
黧黑特起身後……和盧米埃爾一起乘進了機體。
「盧米埃爾,由我來守護。」
「黧黑特……」
背後傳來了盧米埃爾擔心的聲音。
黧黑特回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接著他轉了回來,把圓環狀的腦電波感知器套在了頭上。
【main() { char c; int age, weight1, occupation_code; double standardScore = 0,0; }——】
生成思考程序,發動機體。
——慢,全都慢了。程序生成的速度和精度都掉了下來。
不協調的感覺化作了機體的舉動,如實地表現了出來。
機體搖搖擺擺的。要站起來都費盡了力氣。
「唔……」
黧黑特皺了皺眉。他從機體的反應中明白了一切。
這就是擁有感情——
不僅會妨礙操縱X結晶系統,最壞的情況,甚至連機體都會發動不了。
在聚集了擁有心的人的諾亞機關,是很少操縱X結晶系統的。黧黑特一直在那裡生活,直到現在才發現了這一點。
「原來是這樣啊……不過」
是什麼呢。黧黑特要做的事情依然沒有改變。
儘自己的全力去保護盧米埃爾,僅此而已。
Xenoid冷靜的理論(logos)幫助他判斷狀況,心中焦急的熱情(pathos)驅使他行動。
這就是現在的黧黑特——感情覺醒的Xenoid,黧黑特倍弗萊亞的狀況。
「盧米埃爾,抓好我。」
「嗯。」
XENO TRANSER只有一個座位,固定那一個座位的器具也只有一人份的。
盧米埃爾緊緊抱住黧黑特。
——只看結果的話,戰鬥完全是一邊倒,一點都不激烈。
防守。黧黑特的攻擊完全無法奏效,而機體的損傷卻一刻比一刻嚴重。
不過暫且還沒受到致命傷,大概還是頂得住的。
「嗚!?」
三角龍級的迴轉衝角擦過了機體,打飛了駕駛艙門。
眼前敞開了,最先看到的是敵人的巨體。
視野所及,到處都展開著同樣的戰鬥。
敵人數量太多了,每個部隊都陷入了苦戰。暫時還無望增援。
「哈、哈……」
黧黑特感覺腦神經要燒斷了。他用他已經下降的處理能力,超頻地生成著思考程序。
眼睛晃了一下,一瞬間看丟了敵人的身影。
完了——這麼想著的時候三角龍級的尖角就逼到了眼前。
正是這時。
「不……不行——!!」
駕駛艙中響起了盧米埃爾的尖叫。
接著黧黑特看到,逼來的尖角被什麼東西阻擋住了。
「紅光……這是……」
在駕駛艙前面展開了紅色的光壁。這是idea的光。
然而黧黑特所知的idea,只是淡淡的光之粒子,並不是具有實體,能阻擋物理衝擊的高密度能量。
黧黑特回過頭去。一看,紅光噴發般地覆蓋了盧米埃爾的全身。
「盧米埃爾……那束光……idea……」
「我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盧米埃爾和剛才一樣,彷彿看著遠處,做出了一個悲傷的表情。
「難道記憶回覆……!?」
黧黑特詢問後,盧米埃爾甩開剛才表情似的,莞爾一笑。

「謝謝你守護我到現在。所以從現在開始……就讓我來守護黧黑特吧。」
說完,盧米埃爾走向駕駛艙的邊緣。
然後——從駕駛艙中射出。盧米埃爾身後拖著紅色的光,直衝向三角龍級的頭部。
「因為……我可是戰士!!」
舉起的拳頭砸了下去,粉碎了中樞結晶。
緊接著,三角龍級的全身化作白雪,分裂、崩塌。
這一瞬間,僅憑人類的一擊就打倒了XENO。
「解決」
盧米埃爾輕輕著地,以無法直視的速度奔向了下一個敵人。
就這樣,名留要塞都市史冊的大規模侵攻,就被僅一名女性——idea的戰士大展身手解決掉了。
——然而,她正式的記錄到此為止。
黧黑特和盧米埃爾忽然從要塞都市消失了。
接著又經過了一年的空白,兩人再次出現強襲要塞都市。奪走XENO TRANSER後,飛入了white horizon,生命就消散了。
無法理解的事態還有後續。
與此同時司令也失蹤了。執行官鄒特成為了新的司令,開始掌管要塞都市。
結果沒有產生任何混亂。
在才華橫溢的鄒特的管理下,Xenoid們沒有任何改變,每天的日程也變得更加高效。
在這無情的歷史中,黧黑特他們的存在、不明意圖的襲擊都瞬間被埋沒了。
過了二十年。
歷史似要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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