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Chapter:04

  眼前一片黑暗。就算睜開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一點光明。

  ——再加上這個痛苦的感覺,壓迫感不斷襲向全身。

  巨大的心跳聲震動著鼓膜。周圍的雜音也是這道心跳聲的反響嗎?

  (必須早點離開這裡……!)

  掙扎。不斷掙扎。全力掙扎。

  不久,一道微弱的光芒出現在眼前,只見光芒變得越來越刺眼,自己也突然從來自四面八方的力道中解放。

  接著——一道女性的聲音傳來。

  「終於見到你了。你就是、我的——」

  然後艾爾茲就醒來了。他的四周圍著一種叫做紙箱的隔板,這是那雪在食堂幫艾爾茲做的臨時克難房間。

  雖然說是克難,不過艾爾茲卻完全不這麼覺得。和必須在機庫的小小休息室裡跟一群人擠在冰冷地板上的過去比起來,這裡可以說是相當舒適。

  艾爾茲坐起上半身,揉了揉惺忪的雙眼。

  那雪說這個叫做夢,不過……

  打算去洗把臉的艾爾茲起身往走廊走去。在浴室的洗手檯前,早艾爾茲一步起床的那雪正用毛巾擦著沾滿水珠的臉。

  「早安,那雪。」

  「嗯,你也早啊……幹麼一臉憂鬱?又做了同樣的夢嗎?」

  「是啊,這七天來每天都一樣。」

  「傷腦筋,我也不是什麼專業諮詢師,所以沒辦法幫你解夢……不過你在這之前不是完全沒做過夢嗎?」

  那雪用輕巧的步伐讓出洗臉檯,而艾爾茲在洗完臉之後才回答那雪: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獲得能夠安眠的環境才會這樣……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念動力鍛鍊的成果這個可能性了。」

  「有可能,說不定這就是你越來越接近人類的證據喔。」

  這時,從艾爾茲的口袋中傳來了一道通知聲。是通訊用的X結晶。

  不過艾爾茲手上有兩顆X結晶,如果聲音來源是庫拉給的那顆,那多半是為了驅逐XENO的支援請求;如果是麗莎給的那顆,恐怕就是有關留美的報告了。

  艾爾茲拿出的結晶是——

  『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您。我有件事想跟那雪小姐報告,不知道現在方不方便?』

  帶著微妙表情的麗莎身影,正顯示在X結晶做出的冰之板上。

  只見那雪的視線緊緊盯著板子。

  「找到留美姐的紀錄了嗎!?」

  『這個……總之能請兩位過來一趟嗎?』

  麗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讓艾爾茲感到十分在意.

  兩人在麗莎的帶領下來到了諾亞機關的資料室。而麗莎查詢資料用的儀器,就設置在數個發出七彩光芒的六角型柱狀體——也就是負責演算處理的大型X結晶裝置中央。

  「由於這個檔案怎麼看都讓人覺得不太對勁,所以我才會請那雪小姐過來確認。」

  說完,麗莎將手在操作板前一揮,情報便開始顯示在螢幕上。

  看見螢幕上的情報,那雪的身體微微一震。

  「露美艾兒·貝芙萊亞……?雖然名字不一樣,可是這張臉……」

  「……果然沒有錯嗎?雖然我並不希望看見這種發展……還請您節哀順變。」

  螢幕上顯示著兩張影像檔,分別是一名黑髮女性的正面與側面照。

  不過最大的問題在於她的經歷。

  二十年前,執行警戒任務中的上級機士,理希特·貝芙萊亞在一座舊人類遺蹟裡發現了這名女性。管理編號、姓名、過去的記憶還有其他一切皆不詳,雖然在理希特的管理下得到新的管理編號與訓練生身分,但於一年後和理希特一同失蹤。

  失蹤後隔年,露美艾兒再度現身於要塞都市,並在奪取了一架傑諾·疾行者後展開逃亡。前往追擊的三架機體均遭其擊破,搭乘人員分別受到輕重傷。

  最後在佐特司令親自帶隊討伐下,被逼到絕境的露美艾兒——

  「跳進了白色地平線……」

  咕嚕。艾爾茲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在那道連XENO都能凍成冰塊的極寒障壁裡,能活下來簡直是奇蹟。

  要是那名叫做露美艾兒的女性跟那雪口中的留美是同一個人物,現在恐怕……

  「那雪……」

  艾爾茲將原本緊盯著螢幕不放的視線轉向一旁——但是他身旁的那雪早已不見蹤影。

  「那雪!?到哪去了!?」

  艾爾茲連忙回過頭,這才發現黑色少女正要離開房間的背影。當艾爾茲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那雪卻早他一步小聲說道:

  「……抱歉,我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可是——!」

  「沒有可是!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在那雪的怒吼之下,一股足以震動周圍空氣的波動——那雪放出的念動力將艾爾茲整個人震飛到牆上。肺中空氣隨著痛苦呻吟一同被擠壓出來的艾爾茲,身體就這麼緩緩地滑向地面。

  「那、雪……」

  「艾爾茲先生!您沒事吧?」

  麗莎對站不穩身子的艾爾茲伸出了援手。

  「我想現在還是照她說的,讓她一個人靜一靜比較好。不論對現在的那雪小姐來說什麼,恐怕都只會讓她更難過而已吧。」

  「我知道她不希望我這麼做,可是一看見那雪那樣的背影,身體還是止不住想要上前安慰她的衝動。我並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難道說我錯了嗎?」

  「這個……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認為艾爾茲先生說的也沒有錯.」

  「……無法理解。你的意思是?」

  「只能說人的心靈實在是太複雜了。看來,我在這方面也得再更精進一些呢。」

  只見麗莎輕輕將手放在胸前,像是在告訴自己必須更努力一般。事實上,那雪也曾經跟艾爾茲說過不少次同樣的話。

  自己對人類的理解果然還不夠——當艾爾茲再度深切感受這點的同時,米奈從走廊跑了進來。

  「這、請問,那雪小姐她怎麼了?一走出來她就把自己關在駕駛艙裡,叫她也不回答……」

  「米奈……關於這件事——」

  場景回到傑斯特馬克胸前的駕駛艙。抱著雙腿,將臉埋在膝蓋裡面的那雪,現在正坐在雙人駕駛座的前座——也就是自己過去負責的位子上。

  「留美姐……為什麼……」

  沒有人回答那雪。

  總是為自己身邊帶來溫暖的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下我真的是孤伶伶一個人了……」

  ——不對。真的是這樣嗎?

  那個人不可能這麼簡單就丟掉性命。在親眼確認事實之前,自己絕對不能輕易放棄。

  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後——那雪轉身跳進後座,用冷酷的聲音命令機體:

  「……系統以緊急模式重新啟動,能量輸出與操縱同時設定為貓馬那雪。」

  一人二職。由於駕駛員在這個狀態下必須維持全力輸出念動力的狀態,而且一刻也不能中斷,所以負擔和平常時比起來必定會大幅增加。只見礙眼的警告訊息大大顯示在主螢幕的一角。

  「要我的心變成怎樣都沒關係,所以……醒來吧,傑斯特馬克!」

  那雪身上的念動力,就像是要讓整個駕駛艙化為鮮紅火球一般猛烈散發著。

  聽完麗莎說明的米奈,臉上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

  「沒想到,那雪小姐在找的人居然已經……」

  「那個男人——佐特司令正是一切的元兇。要不是他,我想事情也不會變得如此悲慘吧。」

  雖然過去發生的事並沒有留下詳細紀錄,不過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事情絕對和佐特司令有關聯。

  (父親……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突然間,一陣足以撼動地面的沉重聲音響起。

  「剛剛的聲音是從外面傳來的?難道說……!?」

  隨即衝出建築物的艾爾茲,看到的正是步行中的傑斯特馬克背影。

  「傑斯特馬克不是必須由兩個人操縱嗎……!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啟動!?」

  這時,晚一步從門口出來的麗莎用絕望的表情對艾爾茲叫道:

  「艾爾茲先生,麻煩你趕快阻止那雪小姐!她說不定是想追在那個人後頭一起跳進白色地平線!」

  「什麼!?這樣她會死的!為什麼那雪要做這種事!?」

  「我聽說過有些舊人類會做出捨棄自己生命的行為!特別是在心靈受到打擊的時候,更容易發生這種情形!」

  「你說什麼……!?人心這種東西還真的是複雜透頂了!」

  丟下這句話之後,艾爾茲立刻行動了起來。

  要阻止那臺巨人只有一個方法,而這裡剛好又是要塞都市內部——只見艾爾茲跑進了其中一間隨處可見的機庫,左右各三臺,共六臺以滑行型態停放在原地的傑諾·疾行者就放在裡面。

  「抱歉,暫時借我一下!」

  艾爾茲跳進無人操縱的機體中,試著想要啟動機體——但是卻失敗了。

  「可惡!難道我連這種時候都派不上用場嗎!」

  操縱X結晶時必須抹滅自己的感情。也就是說,艾爾茲現在必須讓自己的心維持跟操縱念動力時完全相反的狀態才行。

  強忍住焦急的心情,艾爾茲拼命試著放空大腦,以便維持啟動X結晶所需的高速演算。

  明明是和那雪相遇之前的日常作業,但是這七天來的緊湊生活,卻讓艾爾茲覺得這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很好,總算啟動了。」

  艾爾茲操縱疾行者拿起戰術機動輔助杖,搖搖晃晃地從機庫當中出發。只是在一旁將這些情景全都看在眼裡的麗莎,不得不露出擔心的神情。

  「這樣的操作技術……老實說實在有些勉強呢。看來是時候動用我們的秘密武器了,得趕快聯絡上庫拉大人,取得他的許可才行。」

  「啊,麗莎姐?」

  「米奈,你也和我一起來!我需要你來幫我做啟動準備!」

  「咦?咦咦!?」

  麗莎拉起米奈的手就開始往回走,而一臉困惑的米奈與麗莎的身影就這麼一起消失在諾亞機關內。

  同一個時刻,艾爾茲正拼命追在傑斯特馬克的背後。

  「……不太對勁,那架機體的運動性能不可能只有如此而已。」

  艾爾茲光是要讓疾行者安定行動就已經夠吃力了,根本沒辦法拿出太快的速度來。只是兩者之間的距離不僅沒有拉長,反而還開始縮短。

  「難道是因為只有那雪一個人的緣故嗎……?」

  如果真是這樣,自己或許有希望阻止那雪。

  只是這個想法讓艾爾茲不小心分神了一下,這一分神不僅打亂整體的輸出功率,還讓機體開始劇烈前後搖晃起來。

  「嗚喔!?真危險……!」

  在操縱X結晶的過程中,任何一點感情都可能造成十分致命的失誤。深知這點的艾爾茲在機體中拼命地保持無心狀態,一點一點地拉近距離——最後終於追上了傑斯特馬克。

  雙方的距離一化為零,艾爾茲便立刻操縱疾行者變成人型,抓住了傑斯特馬克的手腕。

  但是在將近兩倍的體格差下,疾行者根本沒有辦法減低傑斯特馬克的速度,只能被對方拖著走而已。

  「那雪!你要去哪裡!?難道你真的打算到白色地平線去嗎!?」

  疾行者的外部擴音器傳出了艾爾茲的聲音。接著輪到那雪的聲音從傑斯特馬克中傳來。

  「沒錯。我要到留美姐那裡去。」

  「別幹傻事!你會死的!」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說不定傑斯特的裝甲能夠撐得住白色地平線的暴風雪啊。」

  「就算是這樣,那雪在找的人也已經……」

  「所以我才要親眼去確認!」

  一陣飄浮感襲向艾爾茲。只見傑斯特馬克一甩手,艾爾茲的疾行者立刻就被拋了出去。不知道是偶然還是那雪的意圖所至,機體最後落在了道路上,沒有對都市造成任何損害。

  只不過機體本身卻免不了受到大傷害。雖然有地面的積雪做緩衝,但是在傑斯特馬克的力量下根本無濟於事。只見疾行者不斷掀起雪花,滑行到下一個區塊才停下來。

  駕駛艙的螢幕一瞬間就被警告訊息給塞滿。機體的右手、以及右腳都受到嚴重損害,要繼續行動恐怕是沒辦法了。

  「嗚嗚……威力居然完全沒減弱,真不愧是傑斯特馬克……」

  面對壓倒性的性能差,連艾爾茲都忍不住稱讚起對方來。

  「看到沒?這就是傑斯特的力量。傑斯特能夠將我的念動力增幅到極限,所以別再來妨礙我了!」

  那雪並不知道白色地平線有多可怕。

  所有在要塞都市出生的傑諾人,第一個接受的教育一定是都市背後那座白色障壁的實態。只要看過XENO在絕對零度的暴風雪中化為碎片的影片,絕對不會想再接近那裡一步。

  (該怎麼辦!?我到底該怎麼說服那雪,才能讓她放棄!?)

  艾爾茲完全想不出任何辦法。

  果然自己還是完全不懂人心——艾爾茲又重新體會到了自己的無力。

  現在的艾爾茲,只能乖乖坐在倒地機體的駕駛艙中,看著傑斯特馬克巨大的雙腳不斷前進。

  ——突然間,一個不可思議的情景顯示在螢幕上。

  「來自諾亞機關的方向……?那陣雪煙是怎麼回事?」

  艾爾茲猜得沒錯,異變的確是來自於諾亞機關。

  在颳起大量雪煙的暴風中心,現在正豎立著一座細長的箱型建築物。建築物的正面沒有牆壁,但這並不是因為遭到破壞,而是因為它已經跟閘門一樣快速收進地面的緣故。

  那其實是一座偽裝機庫。而藏在其中的——是一臺閃著青色光芒,十分亮眼的機體。

  當青色機體走上道路之後,它的足部裝甲展開成一面平板,接著腳踝部分的噴射口發出光芒,開始加速朝這裡接近。這一舉一動全都顯示在艾爾茲機的螢幕上。

  「那是——和傑斯特馬克相同的機體!?」

  「艾爾茲先生!接下來的事請交給我們吧!」

  「咿咿咿!好快!好可怕!好痛!咬到舌……」

  「麗莎?還有米奈!?是你們兩個在駕駛那臺機體嗎!?」

  「不是的,我們只是乘客而已。實際操縱的人,艾爾茲先生您應該也認識!」

  青色機體停在艾爾茲機眼前,只見它一把抱起艾爾茲機,接著讓它背靠建築物坐了下來。

  在近距離下就能發現,這臺青色機體的外觀與傑斯特馬克十分相似,不論是用上許多直線的尖銳外型,或者是看似由念動力驅動的武裝都一樣。

  不過在高度上可就不同了。雖然還是比疾行者大上許多,但跟傑斯特馬克比起來只能說小了一大圈。而且設置在機體各部位上的近身戰武器也不太對勁。這些武裝的大小簡直就像是疾行者專用,跟青色機體的大小完全搭不起來。

  一股奇妙的感覺浮現在艾爾茲心中。自己似乎曾在哪裡看過這種極端的裝備——

  「哥哥,你沒事吧?」

  「莉絲緹?是莉絲緹嗎!?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不好意思,艾爾茲先生。事情我們等一下會跟您解釋,現在必須先阻止那雪小姐才行!莉絲緹小姐,麻煩您了!」

  「瞭解。是那臺黑色機體把哥哥打成這樣的吧……絕對,不原諒它。」

  背後襲上一陣寒意。雖然在艾爾茲的印象中,莉絲緹的聲音就跟一般傑諾人一樣毫無感情,但絕對還不到如此冷酷的地步。

  「莉絲緹……你到底怎麼了……?」

  「哥哥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接你,然後一起回去吧。我們好不容易才重新再會,以後我永遠、永遠不會再離開你身邊了……」

  說到最後,莉絲緹的聲音不知為何抖了起來,語氣也一反剛剛的冷酷態度,帶給人一股揮之不去的嫵媚感。艾爾茲從來沒聽過她這樣的聲音。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感情?還有莉絲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帶著重重謎團的青色機體,就這麼抽出背上的白色長劍衝了出去。

  劍尖襲向傑斯特馬克的背部。莉絲緹的行動已經不是阻止,而是戰鬥了。

  只是,傑斯特馬克——那雪也不是省油的燈。

  在傑斯特馬克將手放上腰間的光線槍瞬間,槍口噴出的光彈立刻彈開了莉絲緹的攻擊。

  這一擊讓莉絲緹機手上的劍飛了出去,畫出一道圓弧後插進地面。

  「一見面就對人舞刀弄劍的,太危險了吧?」

  「哥哥由我來保護。」

  「喔——難道你就是艾爾茲的妹妹?跟我聽到的印象似乎不太一樣嘛。」

  或許是察覺到對手不好惹的緣故,傑斯特馬克在轉過身的同時向後一個大跳躍,跟莉絲緹機保持起距離來。

  「還有你那架機體……該不會也是靠念動力驅動的吧?」

  「只要有人敢傷害哥哥,我這把劍絕不會原諒他。」

  「真是雞同鴨講……還是說你根本沒有要回答的打算?」

  這次那雪得到的依舊不是回答,而是行動。

  莉絲緹機從腰間抽出兩把短劍,分別在不同時機投出——時間差攻擊。只見傑斯特馬克立刻雙手舉起光線槍,一陣尖銳的聲響過後,這兩把足以將人體一刀兩斷的巨大短劍便深深貫穿了附近建築物的牆壁。

  但這兩把短劍不過是幌子,莉絲緹趁著對方迎擊的空檔拔出另一把白色長劍,重新朝傑斯特馬克衝去。

  面對突進而來的莉絲緹機,傑斯特馬克手上的槍再度噴出大量光彈。

  槍口絲毫沒有偏離敵機中心,那雪是認真的。而看見光彈迎面而來的莉絲緹——

  卻完全沒有要減緩速度的打算。只見她以劍柄為中心旋轉起劍身,在機體前方展開一道圓形防禦網打消了所有光彈。

  「咦,不會吧!?」

  彷彿要連那雪的驚訝聲一同斬斷般,青色機體高高舉起了拿著劍的手。發現已經來不及迴避的那雪,舉起了傑斯特馬克的左手想要擋下這道攻擊。可是……

  「不是這隻手。」

  青色機體硬是停住手上揮到一半的劍,接著一口氣穿過了對手身邊。

  只見莉絲緹收回機體腳部上的板子,並且扭轉上半身做出一記大跳躍。莉絲緹機在空中以奇妙姿勢放出的一擊,就這麼在傑斯特馬克的右腳上留下了深深一道傷痕。

  「啊嗚!」

  痛覺共有現象讓那雪不禁發出哀號。這正是念動力驅動型機體的少數缺點之一。

  另一方面,由於莉絲緹剛剛的操縱太過粗暴,導致機體在空中失去平衡,好不容易才能勉強用四肢著地。只見落在地面的莉絲緹機在巨大聲響中滑行了好一段距離後,才終於停止下來。

  就結果來說,這樣的戰術實在很難稱得上是有效。

  不過莉絲緹依舊一臉滿足地小聲說了句:「……很好。」

  「再來輪到右手。你對哥哥做了什麼,我馬上就會讓你嚐到一樣的滋味。」

  「哼!一直哥哥、哥哥的,戀兄情結未免也太嚴重了吧!不好意思,我現在可沒有時間理你。如果說你還是要妨礙我的話,就不要怪我使出全力了!」

  再度對峙的黑與青。

  傑斯特馬克維持著站立姿態,打開了兩肩上的廣範圍迎擊機關炮炮門,莉絲緹機也從背後抽出另一把劍,擺出二刀流的架勢準備隨時衝進敵人懷中。

  情勢可以說是一觸即發。在如此劍拔弩張的氣氛下,艾爾茲抓住雙方還沒展開攻防的空檔向兩人大喊:

  「那雪!莉絲緹!你們快點住手!再打下去你們兩個都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一點也沒錯!請兩位冷靜下來看清楚周圍的狀況!先不談道路表面,兩位的戰鬥已經完全波及附近的建築了!再這樣下去,都市發出警報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老實說,至今沒有鬧出人命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由於現場的傑諾人在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戰鬥時只是默默進行避難,絲毫沒有陷入慌亂的緣故,所以現在周圍不要說人影了,甚至連一點叫喊聲都聽不到。恐怕現在在各地機庫待命的疾行者小隊部已經做好出擊準備,只等警報命令下來而已了。

  「特別是莉絲緹小姐!難道您不知道什麼叫做分寸嗎?是我拜託您來制止那雪小姐沒錯,可是您做的實在太過火了!」

  「我才不管過不過火。除了哥哥以外,其他人變成怎樣都跟我沒關係。」

  「沒、沒想到您居然是這種人——米奈你怎麼了!?不舒服?就算你這麼說……啊啊,現在不行!拜託你先忍耐一下!」

  莉絲緹機的駕駛艙似乎陷入了一片混亂。而傑斯特馬克也把這個最後機會對莉絲緹發出了投降勸告。

  「艾爾茲跟麗莎說得沒錯。我現在根本沒有閒功夫去管別的事,如果你不想變成蜂窩的話,就別再繼續妨礙我了。」

  「不行,我無法原諒你的行為。在切下那臺機體的右手,讓你嚐到跟哥哥一樣的痛苦之前我絕對不罷休。」

  「……是嗎?虧我還好心給你警告呢,真可惜。」

  光芒開始集中在傑斯特馬克雙肩上的炮門。同時,莉絲緹機腳踝部的噴射口也同樣開始發出光芒。究竟是紅色彈幕會先粉碎莉絲緹機,還是疾風般的突擊劍會先貫穿傑斯特馬克的身體,沒有人知道。

  只能確定在下個瞬間,其中一方——最壞的情況下,甚至雙方的機體都會受到致命性損傷。

  (快住手……為什麼,你們兩個非得互相……)

  噗通,噗通。艾爾茲覺得體內的血液好像要衝破心臟一般。不僅腦內湧入了怒濤般的感情,就連眼球也好像快被鮮血染紅。

  ——最後,眼前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叫你們住手!!」

  一瞬間,螢幕上的X結晶活性稼動率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數值。

  坐在地面上的艾爾茲機靠著僅存左手的力量將戰術機動輔助杖丟了出去。其瞬間出力甚至超越機體極限,讓人工肌肉隨著撕裂聲一同被扯斷。只見輔助杖以難以忽視的速度進入黑色與青色機體交錯在一起的視野,並且插進了兩機之間的地面。

  「艾爾茲!?」「哥哥!?」

  面對突如其來的光景,兩人不得不將意識轉向艾爾茲身上。

  現在說不定是個好機會——這麼想的艾爾茲雖然想要繼續對兩人喊話,但駕駛艙內卻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思考雜訊擴大,X結晶活性稼動率反轉……!?嘖,沒辦法重新啟動嗎!!」

  艾爾茲只好踹破艙門,放棄了原本搭乘的疾行者。

  路上遍佈著建築物的殘骸,以及在戰鬥中掀起的凍土。要是遭到直擊的話,一般人恐怕連個全屍都不會留下吧——這就是機動兵器間的戰鬥。兩人在大地上刻下的爪痕透過肌膚直接震撼著艾爾茲的感官,更讓他腦中的激情不斷增大。

  「對手明明不是XENO,為什麼還要戰鬥!?同伴之間互相傷害有什麼意義嗎!?」

  在奔跑間叫喊的同時,艾爾茲感到口中有股令人十分懷念的味道。血的氣味、鐵的氣味,或許是因為嘶喊過度而喊破喉嚨的緣故吧。

  過去對舊人類的畏懼,又再度浮現於艾爾茲心中。

  (舊人類會自相殘殺——)

  突然間,身體失去平衡。被瓦礫絆倒在雪地上的艾爾茲,重新抬起沾滿雪花的臉。

  「難道……這就是人類嗎!?回答我,那雪!!」

  傑斯特馬克巨大的臉從上空俯瞰著艾爾茲。

  一瞬間的空白。但是對等待著回答的艾爾茲來說,卻彷彿時間停止流逝般那麼漫長。

  接著——

  「沒錯。為了達成目的不惜傷害別人,為了實現願望不惜引起爭端——這就是,你一直想要成為的人類。」

  聽見那雪的回答,艾爾茲感到自己心中好像有什麼被粉碎了。

  「我、到底……」

  撐在地面的手不自覺地出力,冰冷的雪不斷從指縫中滲出。

  不過,這時艾爾茲頭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我的心中好像誕生出感情來了呢,哥哥。所以我也學了一些有關舊人類的事喔,好比說我現在的心情——就叫做愛。」

  「莉絲緹……?你也、有感情了……?」

  艾爾茲不可置信地仰望著青色機體。

  不過事實就是事實。仔細想想,答案一開始就已經很清楚了。畢竟這道紅色光芒正是隻有具備感情的人才有的光輝。

  「所以我也能理解黑色機體的駕駛員說的話。對我來說,哥哥就是一切。只要是為了哥哥,我願意做任何事,也願意除掉任何敵人。」

  「所以,你是為了我才引發這場戰鬥……!?不行,我完全無法理解!!我只求你們兩個別再打了!!」

  艾爾茲搖著頭,痛苦地吶喊道。

  看見艾爾茲如此悲痛的懇求,莉絲緹機終於收起了手上的劍。

  「哥哥……我知道了。如果這是哥哥的希望,我會照做。」

  這時與莉絲緹同乘一臺機體的麗莎終於鬆了一口氣。

  「啊啊……您終於願意停止這場戰鬥了——不不不,這不就本末倒置了嗎!?我們的目的應該是阻止那雪小姐不是嗎!」

  「沒問題,目的已經達成了。」

  「咦?請問您這是什麼意思?」

  那雪的聲音回答了麗莎的問題。

  「你是指傑斯特右腳上的傷?很可惜,就算沒辦法步行,我還有滑行型態可以用呢。」

  只見傑斯特馬克展開了足部的板子,並打開推進器準備離開現場。

  但在它和靜止下來的莉絲緹機擦身而過的瞬間——

  「咦!?怎、怎麼回事!?」

  傑斯特馬克右腳的推進器突然停止運轉,在推進力只剩下左邊一邊的情況下,機體只能一個大右迴旋直接撞進旁邊的建築物裡。而莉絲緹好像打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結果似的,依舊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我剛剛那一刀切斷了你右腳的能源供應線。只要能把握念動力的流向,要截斷你那臺機體的能源簡直是輕而易舉。現在你的右腳不止沒辦法步行,就連一切使用到念動力的機能也全都失效了。」

  其中一道機能就是右腳的推進器。這樣一來就會造成左右推力不均,讓傑斯特馬克失去直線前進的手段。

  「……嘖!倒是挺有本事的嘛……不過!」

  從瓦礫堆中重新站起來的傑斯特馬克身上開始發出紅光。

  「這點小損傷,我用白銀新生馬上就能修好!」

  白銀新生,能夠將天外之雪轉化為任何物質的奇蹟。就連一度失去的手腕都能借著這道力量再度復原了,要修好機體內部構造根本不算什麼。

  但是——

  「嗚、嗚嗚……」

  機體中傳來了那雪苦悶的聲音。只是那雪再怎麼燃燒自己的念動力,奇蹟都沒有發生。

  「為什麼!?回答我,傑斯特!!我得再去見留美姐一面啊!!」

  傑斯特馬克仍然沒有回應。

  ——但是,似乎有別的《東西》聽見了那雪的呼喚。

  「怎麼回事?從白色地平線裡……」

  艾爾茲的聲音顯得相當驚訝,因為未知的異變就發生在他眼前。

  只見暴風雪形成的障壁突然膨脹,並且分離出一堆扭曲的雪塊。而這堆雪塊有如被傑斯特馬克所發出的熱給吸引一般,隨著猛烈的風急速朝艾爾茲等人所在之處飛來。

  當雪堆在眾人面前靜止下來的下一個瞬間——成堆的雪突然四散開來。

  「那是……人!?」

  從雪堆中出現了一個人。正確來說,應該是飄浮在空中的人型物體。

  這怎麼可能……艾爾茲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

  不過,那雪顫抖的聲音也同時在他耳邊響起。

  「啊啊……留美姐……你果然還活著……」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十分震驚。

  不可能有人在跳進白色地平線後還能活著回來。就算留美的力量再怎麼超乎常理,也絕對沒有辦法在絕對零度的暴風雪中生存那麼久。

  「雖然我醒來的時候留美姐不在身邊,而且大家都說你死了……可是我知道,留美姐絕對不可能死在這種地方……還好我沒有放棄希望……」

  在外形跟留美相似的《那東西》面前,傑斯特馬克伸出了手。

  「我一直好想見你,留美姐……!」

  「那雪,不可以!」

  艾爾茲下意識地大叫。雖然那雪並沒有做出什麼大不了的動作,但艾爾茲卻莫名地感到不安。

  ——突然間,傑斯特馬克的動作停止了。只見機體雙眼瞬間暗了下來,龐大的身軀也隨之跪倒在地。

  「咦?怎麼會這樣?奇怪了……啊,大概是我用緊急模式活動太久,所以有點累了吧。啊哈哈,讓你看到我出糗了呢。」

  打開駕駛艙的手動門之後,那雪走上了機體肩膀。

  當她的視線與飄浮在空中一動也不動的《那東西》對上時——那雪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皮膚……你的皮膚變得好白呢。不過……你額頭上的裝飾是——」

  對方並沒有回答,只是一語不發地盯著那雪的雙眼。

  「…………」

  接著,《那東西》唐突地移開視線.用滑翔般的姿勢朝艾爾茲的方向飛去。

  「什……!?」

  緊張之下,艾爾茲連忙做起退避準備。

  ——不對,明明大腦已經對肌肉下了信號,但是身體卻依舊一動也不動。

  在那雙瞳孔面前,艾爾茲覺得自己就好像被冰封住一樣,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然後,來到艾爾茲眼前的《那東西》,開始靜靜地凝視起艾爾茲的臉來。

  那是一名帶著空洞眼神的純白女性。瞬間,鑲在她前額的六角型結晶發出了光芒——是X結晶。

  《難道是,XENO!?居然會有人型的XENO存在!?》

  就在這時,一隻巨大手腕出現在動彈不得的艾爾茲眼前。

  「哥哥由我來保護!」

  莉絲緹操縱青色機體,用足以將《那東西》壓扁的力道伸手一擊。

  只是攻擊在命中目標之前就被擋了下來。出現自虛空中的六角型冰壁,在莉絲緹機與《那東西》之間形成了一道堅牢無比的障壁。

  「唔……!這樣的話!」

  莉絲緹機拔劍砍向冰之防壁。但無論她再怎麼砍,眼前的冰壁不要說裂縫了,甚至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

  《那東西》依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轉頭朝莉絲緹機望去。

  隨著那道視線,一陣來自冰壁的暴風雪籠罩住莉絲緹機,讓承受不住風壓的機體直接往後方的建築撞去。這一撞也讓機上三人同時發出了悲鳴。

  「你們沒事吧!?」

  「不要、緊……只要是為了保護哥哥……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莉絲緹的聲音從倒在瓦礫中的機體中傳來,看來她還不打算認輸。

  這時,整座都市突然籠罩在尖銳的警報聲中。

  《——貝塔級緊急警報。疑似敵對勢力的人型移動體出現在都市內部,第2、第5小隊請立刻前往迎擊——》

  一接到命令,疾行者部隊紛紛從附近的機庫中出現,以滑行狀態通過了莉絲緹機身邊。當到達定位,變形為人型的疾行者們一同舉起了手上的輔助杖後——

  「目標確認。全員,開火。」

  即使這些人也是第一次目擊到人型XENO,但是從他們的聲音中完全聽不見一絲動搖。當指揮官機冷靜地下達攻擊指令後,雨一般的子彈開始不斷往《那東西》的身上飛去——不過依舊被冰之壁全部擋了下來。

  接著,《那東西》將視線轉向攻擊中的疾行者部隊……

  【起初,我存在】

  它居然發出了聲音。

  雖然意義不明,但那的確是用人類的可聽音域、以及人類能夠理解的言語所發出的。

  【起初,我存在。現在,我依然存在。你,成為我存在——】

  受到波動範圍波及的疾行者,紛紛在一陣痙攣後倒地。

  狀況明顯十分異常。而艾爾茲也很快就親身體驗到疾行者倒地的理由。

  「好、好難過……這陣感覺是……!?」

  那並不是普通的音波。強烈的壓迫感,讓艾爾茲感到全身好像就要被透明牆壁壓扁一樣;而那道在腦內不斷反射,有如耳鳴般的高週波雜音更是令人難受不已。那就像是有隻手在自己的頭蓋骨裡不斷翻攪的感覺。

  「身體……動不了!?」

  「我……我也一樣……雜音一直在腦袋裡嗡嗡叫的,好難過……」

  「難道說……這不是針對機體,而是針對駕駛員的直接攻擊……!?XENO居然有辦法入侵我們的腦神經!?」

  莉絲緹等人困惑的聲音從機體中傳出,看來她們也跟艾爾茲一樣被這陣音波奪走了全身的自由。

  對腦神經的擾亂。先不談艾爾茲等人,這道攻擊簡直可以說是疾行者駕駛員的剋星。畢竟想要在生成運動程式的腦波受到干擾的情況下操縱機體,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在這記毫無破壞力,但壓制力異常強大的攻擊面前,艾爾茲忍不住大喊:

  「你是誰!?來這裡到底有什麼目的!?回答我!!」

  艾爾茲用充滿怒氣的眼神瞪著《那東西》。當它一面發出音波,一面看向青色機體的同時,莉絲緹的聲音開始從呻吟轉變為哀號。

  「啊啊啊!我的頭……好像快要裂開了……!!」

  「莉絲緹小姐!?糟糕,格瑪爾嘉德的適性調整功能被剛剛的攻擊給打亂了……!必須強制切斷駕駛員與機體的連結才行!」

  接著,被稱作格瑪爾嘉德的機體雙眼失去光芒,停下了所有動作。

  敵人針對腦神經而來的攻擊,似乎誘發了機體本身的故障。

  「適性調整功能是什麼!?莉絲緹沒事吧!?」

  「不要緊,只是失去意識而已,並沒有生命危險!」

  聽見這句話的艾爾茲總算安心下來。

  但是,最根本的危機——《那東西》仍然存在著,而且展開在它眼前的冰壁表面現在又開始發出閃光——那是暴風雪攻擊的前兆!一陣惡寒從艾爾茲背脊上傳來。

  「不、不好了!要是在這種無防備狀態下受到攻擊……!」

  不過最壞的想像並沒有成為現實。

  「…………」

  只見《那東西》停止放出音波,接著單腳跪了下來。從對方沒有繼續追擊這點來看,剛才那招或許就是它的全力一擊了。

  雖然從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不過《那東西》現在恐怕已經用盡所有力氣,就連原本展開在它面前的冰之防壁都消失了。

  「身體又能動了!?那疾行者部隊應該……!!」

  艾爾茲用期盼的眼光望向疾行者部隊,只可惜他們依舊倒在雪地上一動也不動,完全沒有恢復的跡象。

  「可惡……既然如此,只好由我來……!」

  像是在確認身體的觸感般,艾爾茲輕輕將右手擺在左手手甲——念動力輔助裝置上。

  「輔助裝置啟動!輸出功率,20%!」

  首先讓念動力充滿全身,強化完身體能力後再將念動力集中於張開的右手手掌——頓時,一顆拳頭大的紅色光球出現在艾爾茲手中。

  現在能戰鬥的只有自己而已——雖然過去從來沒成功過,不過艾爾茲靠著這份覺悟,終於在實戰中掌握住了控制念動力的感覺。

  「很好!成功了!」

  艾爾茲衝了出去。經過強化的腳力每在地面一蹬,雪花就像破裂般四處飛散。

  而當他衝進《那東西》懷中,準備用手中的鮮紅圓球給它重重一擊時——

  「住手!!」

  近乎悲鳴的尖銳叫喊從艾爾茲頭上傳來。

  艾爾茲的身體與思考瞬間陷入停止狀態,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覺得自己必須照那道聲音說的去做。對艾爾茲來說,那一聲住手的拘束力比起《那東西》的攻擊可說是要強上好幾倍。

  「那雪……!」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站在傑斯特馬克脖子旁的那雪,開始搖搖晃晃地走向《那東西》。

  發現苗頭不對的艾爾茲立刻衝了出去,千鈞一髮地接住了因腳步不穩從機體上跌下來的那雪身體。

  「那雪!沒事吧!?」

  那雪並沒有回答艾爾茲,只是緊緊抓著他的衣服。

  「為什麼你們要對留美姐做這麼過分的事……?她明明是我、最重要的……」

  那雪只說到一半,就將臉埋進了艾爾茲懷中。透過抱著那雪身體的手臂,艾爾茲能感覺到她正在不斷顫抖。

  ——他現在才發現那雪的身軀原來是如此嬌小。

  在艾爾茲眼中,那雪是個有話直說的女性,同時也是教導他人類堅強與美好之處的恩師。

  但是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一觸即碎的易碎品般脆弱。

  「那雪……」

  除了困惑地叫著那雪的名字外,艾爾茲什麼都做不到。

  而在此同時,《那東西》也隨著風雪消失了身影。察覺到對方退意的艾爾茲雖然想看清楚它逃走的方向,只可惜它在艾爾茲抬起頭前就已經不見蹤影了。

  「逃走了嗎……?不,這時應該說我們得救了吧……」

  內心充滿自責感的艾爾茲低聲說道。這時,麗莎跟米奈一人一邊扶著莉絲緹朝兩人走了過來。

  「艾爾茲先生,可以麻煩您帶莉絲緹小姐回諾亞機關的地下室嗎?」

  「知道了。不過,你說的地下室是……?」

  「這個……我想您去了就知道了。由於我還有些事情想要調查,所以必須晚點才能跟各位會合。」

  留下這句話,麗莎便往無法行動的迎擊部隊所在處奔去。

  雖然麗莎試著想要對疾行者傳送開啟艙門指令,但卻總是無法成功。由於麗莎和艾爾茲同樣不擅長操縱X結晶,所以就連這點簡單的小作業也得在極度專注的狀態下才能完成。

  好不容易打開艙門的麗莎對內部的駕駛員喊了聲「要不要緊!?」,只是卻沒有得到回應。仔細一看,駕駛員空洞的眼神正不斷望著半空中。

  麗莎連忙將手放上駕駛員的嘴巴,接著又拉起對方厚重的防寒衣衣袖往手腕摸了摸。還好呼吸跟脈搏都還在。

  「看來似乎是還活著。可是,為什麼會……?」

  完全失去行動能力。雖然艾爾茲等人只感到暫時性的身體不適,但是疾行者部隊的人們卻受到重創。

  麗莎用不安的表情往《那東西》消失的方向看去。

  「難道說,我們遇到的XENO——擁有癱瘓整座要塞都市的能力嗎?」

  就算這只是最壞的可能性——

  但是,麗莎心中那股與未來預知十分相近的不祥預感,讓麗莎忍不住因為自己說的話而打了個寒顫。

   ※ ※ ※

  當一切成謎的人型XENO消失後——

  照著麗莎指示來到諾亞機關地下室的艾爾茲,見到了令他相當不敢置信的光景。

  「傑諾·疾行者!?也就是說,這裡是機庫……不,是開發設施嗎……?」

  地下室裡放置著數具機體,但似乎全都是半成品。從外觀完全不同這點看來,開發過程中或許遇到了許多挫折吧。

  艾爾茲用驚愕的視線看向米奈,但米奈卻只是搖了搖頭。看來她也不知道有這個地方的存在。這時,晚一步回來的麗莎也抵達了此處。

  「我知道兩位想說什麼,不過現在得先治療莉絲緹小姐才行。能請兩位幫我把她扶到那裡去嗎?」

  麗莎指向了設置在角落的圓筒形水槽。根據麗莎的說明,那裡面裝的似乎是能促進細胞活性化的液體。

  一絲不掛的莉絲緹就這麼被放進了水槽裡。從她雙眼緊閉、戴著呼吸器的模樣中看不出一點生氣,能夠證明她還活著的,就只剩不斷從微微隆起的胸口上傳來的虛弱起伏而已。

  直到確認莉絲緹的身體狀況安定下來後,麗莎才終於開口進入正題:

  「兩位或許已經發現了,這座諾亞機關就是為了開發兵器而建立的。」

  「我完全不知道機關裡有這種地方……」

  「很抱歉一直對你保密。但要是讓你知道這個地方的存在,我怕你可能會無法保持平靜……」

  正如麗莎所擔心的,米奈一臉難過地低下頭來。

  「要是被佐特司令發現我們的存在,我們就會被殺掉吧?可是,我還是……」

  「米奈,你要知道X結晶對產生感情的傑諾人來說是相當難以操控的,要是我們在沒有反擊手段的情況下被佐特司令盯上,就等於只有死路一條而已。所以,我們必須趁早開發出就算有感情也能操縱的兵器才行。」

  「而你們開發出來的,就是莉絲緹搭的那臺機體?」

  「您說的沒錯。那臺機體的名字叫作格瑪爾嘉德,是庫拉大人為了預防跟都市發生全面戰爭,用自己的機體當成試作機來進行開發的特製機體。目前它已經達到實用階段,而且能同時使用X結晶與念動力當作動力。」

  「同時……!?同時使用這兩種性質相反的能源沒問題嗎?」

  由於艾爾茲才剛在接受完念動力訓練的狀態下搭乘過疾行者,所以對此有相當深刻的體驗。

  「我想……應該是沒問題的。」

  麗莎回答的似乎沒什麼自信。

  「跟據庫拉大人的說法,只要讓腦部維持某種狀態就有可能。我想艾爾茲先生剛剛已經體驗過類似的情況了,當時您所搭乘的機體不是在一瞬間發揮出強大性能嗎?」

  「——你是說,那個狀態!?」

  面對艾爾茲的追問,麗莎只是不斷游移著視線,並且用一副照本宣科似的口氣答道:

  「我記得那是在怒氣達到頂點時才會產生的狀態。過於激昂的感情會讓思考變得空虛,而在這個空虛狀態——也就是被稱為無意識的領域中,就有可能讓X結晶做出高速演算。」

  「可是,當時我搭乘的機體很快就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了。」

  「或許是因為感情所佔的比例過大吧。我想,那時艾爾茲先生應該是在偶然間進入了無意識狀態才對。而格瑪爾嘉德具備了對腦部進行微調的功能,能夠讓駕駛員在駕駛的過程中不斷維持這種狀態。」

  「強制讓駕駛員進入無意識狀態……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

  只維持一瞬間的艾爾茲都覺得腦神經差點要燒掉了,更何況是長時間維持同樣的狀態;艾爾茲根本無法想像這對駕駛員來說負擔會有多大。

  「……我不要緊的。」

  一道聲音傳來,艾爾茲這才發現水槽中的莉絲緹已經睜開眼睛了。

  「莉絲緹!還好,你終於醒了……」

  「嗯。哥哥你不用擔心,我反而還覺得很高興呢。只要有這份力量,我就能保護哥哥不被任何人傷害了。」

  一道虛弱的笑容浮現在莉絲緹臉上。

  那是艾爾茲從未看過的表情。既然莉絲緹心中也誕生了感情,那就表示她現在跟他處於同樣的立場。

  這讓艾爾茲不得不感到擔心,畢竟這樣一來,莉絲緹也等於被蓋上了沒有存在價值的烙印。

  不過,莉絲緹想要保護自己的心意,依舊讓艾爾茲感到十分高興。

  「這樣啊。你願意把我當成哥哥還挺身保護我,我必須跟你道聲謝才行。」

  「啊啊……只要哥哥你願意這麼說,我就很高興了……」

  露出滿足的笑容後,或許是因為精神鬆懈下來的緣故,莉絲緹又再度陷入沉睡。看來坐上格瑪爾嘉德似乎對她造成了相當大的負擔。當艾爾茲對莉絲緹今後或許得繼續駕駛格瑪爾嘉德一事感到擔心的同時,麗莎開始對艾爾茲說明莉絲緹來到這裡的經過。

  「當莉絲緹小姐的心中誕生感情後,不僅機士資格遭到剝奪,同時還被迫從頭接受訓練生教育。看這個情況,我想選別測驗的通知也已經下來了吧……是察覺這件事的庫拉大人將莉絲緹小姐救出來,並且讓她在這裡接受保護的。」

  「庫拉……是嗎?在舊人類遺蹟遭到XENO襲擊那次,還有這次都是他救了莉絲緹一命,這樣我就欠他兩份人情了。」

  「很抱歉沒能告訴您莉絲緹小姐的事,但為了讓駕駛員腦波與機體控制裝置完全同步,我們必須在不會受到外部刺激的場所進行調整工作才行。」

  當艾爾茲正想告訴麗莎別在意的同時——

  《——要塞都市中所有還能行動的人員請注意——》

  佐特司令的聲音在緊急廣播中響起。

  特地強調「還能行動」這點,讓艾爾茲感到不太對勁。

  《——目前,都市中有42%的人員因遭受不明攻擊而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

  艾爾茲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沒想到那道攻擊居然會造成如此強烈的影響。

  不過一旁的麗莎似乎已經預料到會有這種結果,只見她臉上露出了十分沉重的表情。

  《——我們將把發動這場攻擊的敵對移動體視為針對傑諾人弱點進化的新種XENO,並以類人級來稱呼之。從此刻開始,都市中所有能夠行動的人員將被賦予討伐類人級XENO的特別任務——》

  廣播就在這裡結束。

  都市正處於戰力減半的狀態。面對這個事實,米奈不禁發起抖來。

  「針對傑諾人的弱點進化……?這樣的話,這座都市,還有我們今後到底要怎麼辦……?」

  像是在安慰米奈般,麗莎把手放上了米奈的肩膀。

  「不要緊,它不會對我們造成威脅的……至少對我們這些有感情的人不會。」

  「什麼意思?你知道些什麼嗎?麗莎?」

  「是的,那名新種XENO——類人級的攻擊似乎會因為感情而減弱威力。我剛才查看過其他傑諾人,發現所有跟我們受到同樣攻擊的傑諾人都陷入了意識不明的狀態。」

  麗莎停下來看了周遭所有人一眼後,才又繼續說道:

  「這對我們來說相當有利,只要讓佐特司令瞭解到就算擁有感情也能成為戰力的話……」

  「我們就不用跟都市為敵了嗎!?」

  米奈的表情瞬間明朗起來。只是,麗莎又再度面有難色地說道:

  「不過這個計劃並非完全沒有風險。既然我們在剛剛的行動中使用了格瑪爾嘉德,那麼佐特司令現在應該已經掌握到它的情報了。一旦他將我們認定為危險分子,我們就只剩下跟都市一戰這條路可以走而已……!」

  這時,一道通信聲打斷了麗莎悲痛的發言。

  麗莎啟動手上的X結晶,接著冰制的螢幕上隨即映出了假面男的臉孔。

  『關於這點,我已經想好該怎麼處理了……我並沒有要責備你的打算,麗莎。畢竟在那種情況下,我也會做出一樣的決定。』

  安撫完麗莎的庫拉,繼續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有必要的話,我們的確會不惜與都市反目……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畢竟我們的同伴實在太少了,再加上現在又得知傑斯特馬克不是萬能,所以我們更不能輕舉妄動。』

  「傑斯特馬克不是萬能……?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只要看那雪小姐現在的模樣,應該就很清楚了。」

  回答艾爾茲的不是庫拉,而是麗莎。

  聽了這句話,艾爾茲終於發現最大的問題並非出在機體,而是那雪身上。

  「唔……那雪!」

  當艾爾茲發現的時候,已經不由自主地往那雪所在的方向走去了。

  出了諾亞機關後,一副時光停止流動般的光景映入了艾爾茲眼簾。兩架分別倒在、跪在地面的巨人——剛剛那場戰鬥的餘韻仍舊濃烈地殘留在它們身上。

  艾爾茲走近跪在地面上的傑斯特馬克,從腳踝裝甲的縫隙中抽出一根端子接續在自己手上的念動力輔助儀上。接著他閉起眼睛,燃燒輔助儀裡的天外之雪產生出念動力後透過端子傳送進機體,啟動了機體上的卷線機。

  隨著纜繩緩緩上升,從機體中傳來的聲音也越來越明顯。

  「為什麼!?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動呢,傑斯特!!」

  「那雪……」

  當艾爾茲抵達艙門前的同時,駕駛艙裡傳來砰地一聲,那是坐在當中的那雪用拳頭敲打控制面板所發出的聲音。察覺到氣氛不對的艾爾茲提不起勇氣走進駕駛艙,只能待在纜繩上出聲問道:

  「難道你啟動不了機體嗎……?」

  「艾、艾爾茲!?」

  被艾爾茲嚇一跳的那雪立刻轉過頭去,用手擦起臉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艾爾茲發現那雪的兩眼周圍似乎有點紅紅的。

  「……幹麼,找我有事?」

  「嗯,我有點擔心你。沒事吧?」

  「『沒事吧』是什麼意思?我可不記得自己有做過什麼值得讓你擔心的事。」

  「可是你沒辦法啟動機體不是嗎?剛剛也——」

  「你、你都聽到了!?討厭!差勁!」

  滿臉通紅的那雪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打算手動關上艙門。

  不過艾爾茲用手抓住艙門,阻止了那雪的行動。

  「念動力會反映出使用者的心,所以念動力一旦發生異常,就代表心也發生異常了不是嗎?」

  「就說我沒有事了!我只是因為用緊急模式操縱傑斯特太久,所以有點疲勞而已!想跟我討論心的問題?你還早一百年呢!」

  這句話讓艾爾茲的心臟猛然一跳。而這一跳,更讓他抓著艙門的手放鬆了力道。

  兩邊施力一旦開始不平衡,會得到的下場只有一個——艙門以驚人的速度關了起來。

  「咦——呀!?」「嗚咕!?」

  被艙門夾到手的那雪嚇得伸直身子,結果卻一頭撞上了艾爾茲的下巴。只見不得不因傷休戰的兩人各自捂著自己的痛處,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來。

  在一陣沉默後,首先出聲的是那雪。

  「搞什麼嘛,真是……突然放開手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隔了一會兒,艾爾茲才對那雪的話做出回應。

  「你說得沒錯,我的確還不懂人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對,雖然這幾天的生活讓我覺得自己稍微有點理解了,可是今天這件事卻又完全粉碎了我的認知。」

  「……是喔。」

  那雪淡淡地答道。不過艾爾茲將這個反應當作是催促自己說下去的信號,又再度開口:

  「至今我一直認為人心都是溫暖的,但今天的那雪卻跟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樣……明明有感情,但卻帶給人一股冷漠的感覺。」

  沒那回事。你只是學得還不夠而已,人心不可能是冷漠的——艾爾茲在內心不斷渴望著那雪能夠否定他,只是——

  「我想也是。那時的我……不對,現在我一樣心中只想著留美姐而已。其他事情對我來說根本就不重要。」

  那雪卻肯定了艾爾茲的想法。無法直視那雪的艾爾茲,只得默默轉過頭去。

  而不斷斜眼盯著艾爾茲的那雪,這時也低下頭來。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懂,不過艾爾茲你應該能夠了解我的心情吧……?」

  面對那雪的細語,艾爾茲的回答是——

  「……我不懂。那個人明明已經死了,為什麼要這麼執著在一個死人身上?」

  雖然艾爾茲看不見,不過那雪的肩膀在那瞬間確實大大顫抖了一下。「……是嗎?原來你也一樣……」只見那雪兩手掩住臉龐,用沒人聽得見的微小音量這麼說著。

  而當那雪再度抬起頭時,臉上只剩下充滿拒絕的冷漠表情。

  「……別開玩笑了!留美姐她還活著,艾爾茲你不也看見了嗎!?」

  耳邊響起那雪的怒號。

  就算再怎麼不願意,艾爾茲還是不得不承認那雪對自己的思考完全持否定的態度。

  不只是思考,艾爾茲甚至覺得自己的存在也遭到了否定。

  「不對!那是XENO,是我們的敵人!!」

  艾爾茲不自覺地大吼,音量大到連自己都嚇一跳。

  但是,那雪的反應卻更令他吃驚不已。

  她的雙唇不斷顫抖,瞪著艾爾茲的眼神更是憤怒無比。

  「那、那雪?」

  不知所措的艾爾茲想要說些什麼,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只見那雪一把將艾爾茲推出去,然後用電光石火般的速度關上了艙門。而被推飛的艾爾茲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纜繩,才得以免去墜落地面的命運。

  只是艾爾茲的視線並沒放過那一瞬間。那時浮現在那雪眼中的——

  (水滴……?不對,我記得那好像叫做……眼淚?)

  自己第一次流淚時,心中抱的是什麼感情?那雪說人會流淚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艾爾茲拼命想要回想起當時的記憶,但卻什麼也想不起來。在他的大腦放棄思考的同時,所有情報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為什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無法理解的感情。艾爾茲唯一辦得到的,就只有拼命大喊而已。

  「那雪!拜託你快開門!」

  「少囉嗦!我累了,今晚我要睡在這裡!別來吵我!」

  「等等!我的話還沒說完!」

  艾爾茲不斷喊著,只是駕駛艙中卻再也沒傳來任何反應。

  難道她真的睡著了嗎——在艾爾茲這麼想的同時,米奈來到了機體腳底下。

  「艾爾茲先生——!我有話要跟你說,可以請你下來一下嗎?」

  「啊,啊啊。我知道了。」

  艾爾茲抓著纜繩降落到地面上,途中視線一次都沒有離開過那雪關上的艙門。

  「發生什麼事了嗎?總覺得現在的艾爾茲先生跟平常好像不太一樣……?」

  「……抱歉,我也把握不住自己現在的狀況。」

  不成答案的答案。或許是感染到艾爾茲的困惑,只見米奈不解地將頭歪向一邊。

  「話說回來,你不是有話要告訴我嗎?」

  「啊,對喔。我想想……現在的那雪小姐不是沒辦法讓機體動起來嗎?所以麗莎姐想問你們今晚是不是要住在這裡。」

  「就這麼辦吧。這樣對我們來說也比較方便。」

  「知道了。請問,那雪小姐呢?」

  「……在駕駛艙裡。她說她累了,今晚要睡在那邊。」

  「好的,那麼等會吃飯時間我再來叫她。」

  說完,米奈突然壓低聲量朝艾爾茲問道:

  「艾爾茲先生,你覺得庫拉先生跟麗莎姐說的事情會成真嗎?我們不會真的跟佐特司令和要塞都市打起來吧……?」

  「……不是跟XENO,而是跟傑諾人為敵嗎……」

  並肩走著的兩人同時低下頭來。

  很諷刺的,艾爾茲才剛親眼見識完一場人類與人類間的戰鬥而已。雖然他一點也不想回憶起那幅光景,但記憶卻一直在他的腦袋裡揮之不去。

  「我……不想跟傑諾人戰鬥。」

  才兩個人就已經打成那樣了,要是發展成將整座要塞都市都捲進去的大規模戰爭……

  而聽了艾爾茲的回答,走在一旁的米奈不禁大大鬆了口氣。

  「太好了……還好艾爾茲先生也跟我有一樣的想法。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參加戰鬥,如果說對方還是不肯放過我們的話,我覺得逃得遠遠的也是一個辦法。像是那雪小姐生活的那座機庫就不錯啊!」

  說完,米奈慢條斯理地向前走去。

  「我會再跟麗莎姐談談,看看能不能找出不用戰鬥也能和平生活的辦法。」

  「……是啊,你說得對。就這樣做吧。」

  「謝謝你!我會加油的!」

  艾爾茲從沒看過如此積極的米奈。

  雖然米奈的變化令人驚訝,不過仔細想想,這或許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

  (沒錯,能避開鬥爭是最好的。為了這個結果而努力並不是一件錯誤的事。)

  米奈的個性確實不適合戰鬥。不過,一定有什麼事情是隻有她才能夠辦得到的。

  ——人類到底是什麼?心到底是什麼?

  迷失在這兩道問題中的艾爾茲,現在似乎從米奈身上看見了些許希望。

   ※ ※ ※

  當太陽消失在地平線,又即將再度升起的時候。

  傑斯特馬克的駕駛艙門突然打開,只見不斷在手中呼著白色氣體的那雪從中走了出來。

  「嗚嗚,好冷啊……沒想到這個世界居然會冷成這樣。」

  那雪將手往用來降落到地面的卷線機前一擺,但卷線機卻依然一動也不動。

  「連這麼簡單的裝置都啟動不了……哈哈,我到底是怎麼了呢。」

  口中不禁溢出苦笑。

  結果那雪只好將裝甲上不甚明顯的凹凸不平處當成立足點慎重地往下爬,只是在途中卻因為手滑而掉了下來。雖然地上的積雪讓她不至於受傷,不過沾在身上的雪卻無情地不斷奪走她的體溫。

  原本保護她不受寒冷侵襲的念動力光芒,現在完全從她身上消失了。

  「也難怪艾爾茲他們要穿得那麼厚了……老實說,這還真不是鬧著玩的……」

  當那雪站起身,想要找找有沒有衣服可以穿的時候——卻發現衣服就在她的眼前。

  一件傑諾人平時穿的厚重防寒衣就埋在瓦礫堆裡,恐怕是在那場戰鬥中毀壞的建築物裡的東西吧。

  真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穿上防寒衣之後,那雪覺得自己好像又活過來了。

  「哈~好溫暖……不過這東西穿起來還真叫人不舒服……。啊啊,原來如此。所以艾爾茲才會對我的衣服那麼有興趣?這下我總算知道理由了。」

  發現自己開始稍微有點了解傑諾人的那雪,臉上不由得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只是這依舊安撫不了那雪沉重的心情。

  那雪望向都市外遙遠的另一端。

  「不過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艾爾茲——傑諾人果然永遠沒辦法瞭解我思念那個人的心情……我最重要的人……」

  踩著地上的雪,那雪開始往白色的闇暗中大步走去。

  「我的居身之所就只剩下留美姐身旁而已了,所以我非去不可……」

  沒多久,那雪的背影就消失在不斷降下的雪花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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