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CHAPTER:pr
冬世界歷291年
救助在雪原遇見的女性之後，理希特·貝芙萊亞上級機士回到要塞都市。
索引資料中並不存在任何有關此類事態的對應方式，所以理希特不得不自行判斷該如何行動；這還是他第一次依照自己的意志來下決定。
經過觀察，理希特發現女性不僅十分虛弱，全身上下更佈滿了輕度凍傷痕跡；於是他立刻將女性移送至醫療機關。而向機士團總司令部報告完事件緣由之後，理希特便依照既定行程進入睡眠。
在這個沒人能料想到的事態之下，上級的反應倒是十分迅速。
當理希特從睡眠中醒來，立刻從自己的通訊用X結晶得知自己受到緊急召集。這時距離他結束任務報告僅僅過了六個小時而已。
「傳令，交班。」
「瞭解。」
將原本起床後預定要執行的任務交接給同僚後，理希特便出發前往總司令部。
這裡是要塞都市『曉』。
一座背對著由暴風雪所形成的絕對零度之壁——白色地平線的半圓型都市。
都市當中佈滿了將生產效率提升至極限的白色立方體建築，以及機體出動用的尖塔與跳臺。
在這座風景一成不變的白色都市中，理希特毫不遲疑地朝著目的地一直線前進。由於理希特早就把都市的細部地圖牢牢記在腦海裡的緣故，他對自己的所在位置可以說是瞭若指掌。
不只理希特，路上的其他行人也一樣。
捨棄感情的新人類——傑諾人能夠利用大腦空間進行高速演算，並藉此將戰鬥能力發揮到極限；呈現原色的頭髮正是傑諾人經過基因改造的最大證據，而基因改造過程中所產生的突變也成了傑諾人們用來區別個人出生時期與場所的管理標記。
不久，理希特便踏入了都市的中樞區域。
這塊區域裡遍佈著無數座機庫與軍事設施，來往於路上的行人數量也不是其他區域能夠比得上的。即使如此，「喧囂」兩個字在這裡就好像完全不存在一般。
在一片寂靜中，理希特跟著規律人潮不斷前進。
接著，在他前方出現了一座威嚴十足、比起用來發射機體的尖塔還要更高聳、巨大的建築物——機士團總司令部。
雖然司令部四周有大量強襲者部隊正在進行巡邏，但是卻沒有人對逐漸接近司令部的理希特做出任何反應。
這是因為部隊的警戒對象並非同類，而是傑諾人的天敵·XENO之故。
不僅如此，理希特在進入總司令部之前只需要經過一道手續，也就是將儲存在X結晶中的命令書交給正面大門警備員——一名非武裝的年幼男孩檢查而已。
當然，這並不是傑諾人危機意識不夠的緣故。
由於傑諾人只有遵守紀律以及遵守規定行程兩種思考模式，所以他們不會逾矩——舉例來說，他們絕不可能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擅自潛入總司令部。
現在站在理希特眼前的這名少年也不是專任警備員，而是被分配到這裡來進行訓練課程的實習生。
在這座要塞都市中，傑諾人對同族的警戒頂多也就這點程度而已。
「命令，確認。」
理希特在得到少年的許可後便走進建築物內部，接著搭上了走廊盡頭的電梯。當他將手舉到透明操縱板前的同時，由X結晶機構所構成的升降裝置立刻應聲起動。
目的地是最上層。走出電梯之後，理希特隨即穿過走廊進入司令室。
接著他在那兒遇見了一道熟面孔。
「……佐特。」
「……理希特。」
轉過身與理希特相對的銀髮男子低聲回道。
男子名叫佐特·吉歐弗羅斯特，在這裡擔任職務官。而他的職責就是負責統整所有上交司令的報告。
佐特過去曾和理希特隸屬於同一支部隊，不過之後由於能力受到上級青睞而被調進總司令部——沒想到才短短三年他就晉升成司令室專屬職務官了。
「奉令，緊急召集。」
「瞭解。」
雖然兩人彼此以名字互稱，但他們並未對此抱持著任何感慨。
只不過，剛剛那場以壓縮語言簡單帶過的事務對話卻讓理希特不禁暗自佩服。
「理希特上級機士，我們已經收到你在雪原救助一名女性的報告。有關這個案件，司令有命令要交付給你。」
——區區「瞭解」兩個字，裡面居然能夠壓縮這麼多內容，佐特的手腕可見一斑。
而這也是他之所以能被配屬到這裡來的理由。
將佐特的壓縮語言在腦內展開之後，理希特便朝著位於房間盡頭的牆壁走去。
「司令。」
站在牆壁正面的理希特一出聲，立刻有個東西從牆上的縫隙中遞了出來。
從縫隙中落下，發出「匡啷」一聲清脆聲響的是片X結晶——由司令親自發行的命令書。
——都市裡沒有任何一個人見過司令的長相。
不僅如此，就連司令的姓名、年齡與性別也完全是個謎。
但是在這座要塞都市裡，所有人都將這道牆背後的存在當作「司令」來看待。這是因為「司令」總是能做出正確判斷的緣故。
沒有人在乎「司令」的真面目是誰。
能否讓這座名為要塞都市的社會體系正常運作下去，才是唯一的評斷基準。
這就是傑諾人的中心思想。
「接受。」
理希特接過並啟動X結晶，一面冰晶熒幕頓時出現在半空中，顯示出命令內容。
司令交付給理希特的，是一項絕不可洩漏給任何人的機密任務。
命令書上記載著一個理希特從未聽過的設施名稱——『諾亞機關』，以及機關的所在地。
任務內容是——待受到保護中的女性恢復，立刻將其移送至該設施。
「……瞭解。」
理希特轉過身，準備離開司令室。
而在跟佐特擦身而過的同時，兩人的視線也剛好對上。
「確認內容。」
「拒絕。機密任務。」
在要塞都市裡必須對司令的命令絕對服從，即使對象是職務官，也不能輕易將機密任務的內容洩漏出去。
「瞭解。」
說完，佐特便不再繼續追問，同時將視線從理希特身上移開。
理希特就這麼走出司令室——然後在大門關上的同時小小地吐了口氣。
不知為何，他感到身體似乎輕上許多。
接著他開始推測這個變化的理由，最後得到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結論。
「……沒有處罰。」
也就是說，自己的行動是正確的。
自己的判斷到底是對是錯，這道問題總算在今天打上休止符。
——只不過，事情或許沒有那麼簡單。
心中依然存著一絲疑問的理希特，用比來時更快的腳程趕向了昨天救助的女性所在的醫療設施。
※ ※ ※
女性身上的凍傷痊癒得很順利。
但是理希特馬上就從醫療小組口中得知兩個特別的問題。
首先，女性的生命反應十分低落……或者說，細胞處於嚴重劣化的狀態。女性體內決定細胞分裂次數的DNA耗損得相當嚴重，幾乎已經達到了生物的極限——也就是說，她恐怕不久於人世。
至於第二個問題，也是眼前最需要儘快解決的問題……
女性完全不肯食用傑諾人維持生命所需的天外之雪（Outer Snow）。
這很有可能是因為消化器官發生異常，讓她的身體無法將天外之雪轉換成營養素所致。雖然現在是靠著直接注入營養素來維持生命，不過或許還需要更進一步的檢查跟治療。
理希特回到司令室，向司令報告了這件事。
只不過——得到的卻是「諾亞機關有能力對應本案件，命令不變」的回應。
數日後，理希特依命令準備護送傷勢已經大致恢復的女性到諾亞機關去，但卻因為一個意想不到的理由而難以成行。
「我不想……穿這個……」
半路上，女性一直想要脫掉防寒服。
要是讓皮膚暴露在這個寒冷天氣下，很有可能會讓好不容易痊癒的凍傷再度復發。
理希特抓住女性的手腕打算制止她，但女性卻突然開始抵抗起來。
「詢問。理由。」
理希特試著想問出理由，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之後他又重複問了幾次，但女性依然只是一直掙扎。
於是理希特推論出一個理由——會不會是因為這名女性不擅長使用壓縮語言的緣故？
「我想知道，有什麼非脫掉衣服不可的理由嗎？」
改用一般語言詢問後，女性才終於有了反應。
只見她用迷濛的眼神望向理希特：
「感覺……很討厭……」
「……感覺？感覺，是指什麼？」
「感覺就是感覺嘛……」
女性的回答毫無條理可言。
恐怕就連剛從培養裝置出生的幼兒都能表達得比她更明確吧。
面對這種狀況，理希特只好放棄從她口中問出理由，改用傳達自己意圖的方式來打破這個窘境。
「你身上的凍傷才剛痊癒，為了防止復發，必須做好防寒措施才行。」
「……為什麼？」
被女性這麼一問，理希特頓時語塞。
對呀，為什麼？
防止凍傷復發——到這裡還沒問題，可是為什麼不能讓她的凍傷復發？
「……因為這是任務。我奉令將你護送至某個設施去。」
理希特試著說出自己能想到的理由，但仍然無法消除自己心中的疑惑。
這理由簡直毫無說服力可言。就算女性不穿防寒衣就上路，也不可能因此陷入生死關頭。
「……？」
女性用追究般的眼神盯著理希特的臉，看來她似乎也無法接受這個理由。
那對緊盯著理希特的漆黑雙眸深處，彷彿帶著一道明亮的光芒。
是那天讓理希特在不明就裡的狀態下選擇走出機體的眼神。
一瞬間，理希特感到意識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要衝出來似的。
「……我不希望你感到不舒服。」
就連他自己也沒有發現，原來答案是這麼的單純。
理希特牽起女性的手。
「所以，請你穿上衣服。這可以讓你不再受寒。」
聽見這句話，女性停止了掙扎。
「……嗯。」
然後回握住理希特的手。
那是理希特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其中沒有任何理論或根據，就好像在和某種模糊的概念進行對話似的。
兩人就這麼手牽著手，在紛飛的雪花中步向目的地。
※ ※ ※
抵達諾亞機關後，前來迎接的是一名自稱第五代諾亞的金髮女性。
「我已經收到聯絡了。歡迎兩位來到這座諾亞機關。」
從她口中發出的是——一般語言。
接下來的時間裡，理希特從諾亞口中得知了許多真相。
選別測驗正是其中之一。
受到名為「感情」的思考雜訊影響，以至於無法驅動X結晶機構的缺陷人員必須接受選別測驗，而要是沒有辦法在測驗中拿到合格成績就會遭到廢棄處分——雖然理希特是這麼聽說的，但實情並非如此。
事實上，不合格的人其實都被送進這座諾亞機關裡了。
理希特很快就理解到諾亞為何會以一般語言和自己交談。恐怕是因為感情阻礙到大腦的高速運算機能，才令她無法使用壓縮語言吧。
「收容不合格人員……司令知道這件事嗎？」
理希特配合諾亞，用一般語言問道。
而諾亞也隨即表示肯定。
「當然。我聽說這座設施是司令在開始實施選別測驗制度的同時一起創立的。」
「那麼，將我在雪原救助的女性移送到這裡來的目的是……？難道她也是擁有感情的缺陷人員嗎？」
「你的答案可以說對，也可以說不對。」
這句讓人摸不著真意的發言讓理希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見到理希特的窘樣，諾亞這才將結論說出口。
「你知道『舊人類』的存在嗎？」
「知道。據說他們生存於三百年前的夏世界，除了是我們傑諾人的原型之外還擁有感情——難道說？」
「沒錯。黑髮，加上不吃雪……從這些特徵看起來，她恐怕就是被認定為已滅絕的舊人類殘存者。」
「……原來如此。將她送到這裡來是為了把她的存在列為機密事項嗎？」
理希特對女性是舊人類這件事絲毫不抱任何懷疑。
從一連串的線索看下來，只要把女性假定為舊人類就能輕易解釋這一切狀況，所以這名女性很有可能真的是舊人類——機械化的思考讓他導出了這個結論。
「沒錯。而這裡同時也是一座研究舊人類文明的設施，由於舊人類吃的是雪以外的食物，所以如何重現夏世界食材就成了我的研究主題之一。對她來說，這裡應該是再好不過的藏身之處了。」
諾亞緩緩走向女性，接著將手放上她的肩膀：
「好了，我們總不能一直她呀、你呀的叫吧？能不能告訴我們你叫什麼名字？」
但女性卻只是一言不發地盯著諾亞的臉看。
「……有聽到嗎？你叫什麼名字？」
「…………」
諾亞試著再度詢問，只不過還是得到一樣的結果。這讓她不禁納悶起來。
「怪了，感情遠比我們豐富的舊人類反應不可能這麼薄弱才對……」
「會不會是腦神經發生異常？」
「很有可能。畢竟她是將近三百年以前的人……想必是靠著人工冬眠才能存活到現在吧。搞不好是儀器在冬眠期間出了某些差錯也說不定。」
諾亞將臉湊近女性仔細端倪了一會兒，只見女性開始將身子往後縮。
雖然會做出最低限度的反應，不過要交流似乎還有點困難。
「沒辦法，我們幫她取個名字吧。」
諾亞說完，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了一顆X結晶。
理希特見狀，立刻問道：
「你能夠用擁有思考雜訊的大腦起動X結晶？」
「沒錯，我可以自由切換腦神經的運作方式來操縱X結晶。」
「什麼？這種事真的有可能辦到嗎？」
「這是我的個人特質。很可惜的，並不是所有傑諾人都能辦到這件事，而解析這份特質並開發出能廣泛應用的技術也是這座設施的研究目標之一。」
在理希特眼前，諾亞一副理所當然似地起動X結晶機構。
「……嗯，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做qaz——誇姿。」
傑諾人的名字是經由英文字母的隨機排列而產生。
對他們來說，名字只不過是第二個識別號碼，除了用來識別個體之外沒有任何意義。
只是——
「名字……？我的、名字……？」
「沒錯。你的名字叫做『誇姿』。」
諾亞將剛剛說過的話又重複一遍，但女性卻皺著眉搖了搖頭。
「唔……感覺……很討厭……」
見到女性的反應，諾亞不禁聳了聳肩。
「傷腦筋，看來這名字不合她的意呢。」
「不合……？什麼意思？」
這是理希特從未聽過的字眼。
「如果用我們傑諾人的話來解釋……就是『否決提案』的意思吧。」
「原來如此，我懂了。」
接著，理希特回想起護送途中發生的那件事。
——感覺，很討厭。
那時，女性也用同樣的話否決了自己的提案。雖然問題在還沒來得及弄清詳情之前就解決了——
於是理希特將當時的經過提供給諾亞參考。
「……喔？你說你曾經說服過她？」
聽完理希特的話，諾亞眯起了雙眼。
「你叫……理希特是嗎？看來你們兩個人的波長相當合得來呢。」
波長。又是一個理希特沒聽過的字眼。
只見諾亞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那麼，由你來為她取個新名字如何？可以的話，最好是跟你本身有關聯的名字……」
諾亞操作X結晶列出一份姓名候補名單，擺到理希特眼前。
據她所說，名字在舊人類還存在的夏世界時代是具有意義的，像親子之間共用名字的一部分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很湊巧的，理希特這個名字剛好是代表「光明」的單字，所以諾亞提議也幫女性取一個代表「光明」的名字。（注1）（注1理希特（Licht）為德文，露美艾兒（Lumière）為法文，這兩個字分別都代表「光明」之意。）
理希特開始讀起眼前的候補名單，然後——
「……露美艾兒。」
他的視線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像是被理希特的聲音給帶動一般，原本反應薄弱的女性突然開口。
「留美……艾兒？」
「雖然發音不太一樣……不過大致上還算正確。露美艾兒這個名字，你覺得如何？」
「我是……露美艾兒。」
女性——露美艾兒在口中反芻著自己的名字。
這次她並沒有說出那句「感覺很討厭」。
「果然，理希特取的名字讓她很滿意呢。你看她臉上的笑容。」
「笑容……？」
開始觀察起露美艾兒的理希特，發現她的眼角和嘴角都微微彎成了曲線。
這就是諾亞口中的「笑容」嗎？
理希特說出自己的疑問後，諾亞點了點頭。
「這就是所謂『高興』的感情。看來你們兩個人的波長的確挺合的嘛。」
「高興……」
這時，理希特並沒有注意到——
在看著露美艾兒微笑的同時，自己的臉上不知何時也浮現出了同樣的笑容。
※ ※ ※
不久後，理希特正式被任命為舊人類監察任務的負責人。
理希特每天的行程裡再也沒有對抗XENO與衛哨的任務；詳細觀察、回報露美艾兒的狀況成了他的新工作。
住進諾亞機關之後，理希特和露美艾兒的相處時間變得越來越多。
諾亞的推論沒有錯。
在和理希特相處的日子裡，露美艾兒慢慢地取回了失去的感情跟心。
不僅如此，理希特的身上也開始產生某種變化。
感情在他的心中緩緩地，並且確實地在甦醒。
諾亞開始針對其中的因果關係展開調查。當她發現露美艾兒能夠從心中放出某種神秘波動之後，便循著這道線索從舊人類的史籍中找出了有關人類遺失的力量——「念動力」的資料。
「這可是世紀的大發現啊！」
諾亞興奮地說道。念動力擁有喚醒傑諾人沉睡的腦神經，進而讓傑諾人的感情甦醒的效果——
雖然沒有任何資料能夠佐證諾亞的立論，但是她對自己的論點似乎十分有自信。
「至今為止傑諾人一直將感情視為不必要的雜訊，不過這樣一來……」
「這是什麼意思？一旦擁有感情，不是會無法控制X結晶機構嗎？」
理希特理所當然地提出疑問，但諾亞臉上卻看不出一絲不悅。
「沒辦法控制X結晶也沒問題。因為念動力能夠帶來更大的可能性……！」
理希特還是無法理解諾亞到底在說什麼。
不過，即使內心還抱著些微不安，理希特與露美艾兒的感情表現還是一天比一天豐富，就好像兩人的心會互相影響似的。
雖然來自體內的未知感覺讓理希特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但他並不覺得和露美艾兒一同變化有什麼不好，即使感情是傑諾人一直以來不斷否定的現象也一樣——對理希特來說，那是種相當奇妙的感覺。
在這樣的兩人身邊，諾亞用關懷卻又興趣十足的眼光不斷看著兩人。
露美艾兒恢復得十分順利，只是——唯一令人擔心的，就是她至今仍未恢復的記憶。
過去在她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有這點依然是個不解的謎。
在所有生命面前，時光的流逝平等且殘酷。
讓三人不得不捨棄平穩日常，投身戰場的命運時刻終究還是降臨了。
※ ※ ※
露美艾兒獲救後過了一年。
某天，她的身影就這麼從諾亞機關裡消失，就算尋遍所有角落也找不到半點蹤跡。
現在的理希特已經能夠理解什麼是困惑與恐怖。他用傑諾人特有的冷靜思考判斷出自己的精神正處於「焦躁」狀態後，便動身往設施內部展開探索。
目前，機關裡擺滿了大量被稱作「藝術」的創作作品。
這些都是諾亞靠著從露美艾兒口中得到的線索而重現出來的舊人類文化之一。
繪畫、雕刻、書法——
理希特推開這些對自己來說實在難以理解的物體，開始尋找起露美艾兒來。不久——
「……啊啊。太好了，你沒事。」
他在一個大壺裡發現了露美艾兒的身影。
她的身上沒有外傷，看來似乎是沒有被捲進什麼意外的樣子。
而被發現的本人則是連忙把食指比在唇前：
「理希特！？不行啦，人家躲貓貓才玩到一半，先不要跟我說話！！」
可惜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反而比誰都大。
大概是聽到說話聲的緣故，這時諾亞走了過來。
她在頭上裝備了一件能夠束起金色長髮的器具，這是露美艾兒做給諾亞的東西。據她的說法，女性似乎隨時都得「打扮得漂漂亮亮」才行。
諾亞一面小心不讓綁好的長髮垂下來，一面看向壺中。
「原來你躲在這裡，難怪怎麼找都找不到。」
「啊～討厭！都是理希特害的啦！」
露美艾兒嘟著嘴，輕盈地爬出大壺。
取回心靈之後，她的行動產生了不少變化。現在的她，無論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著活力。
想必這才是她原本的模樣吧。
只見剛剛還滿臉不服的露美艾兒沒一會就又露出了笑容。
「哎，既然被抓到就沒辦法了。那接下來換我當鬼！」
說完，露美艾兒轉過身面向牆壁。
「……鬼？那是什麼？」
在理希特的疑問還沒獲得回答之前，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這點由我來說明吧。露美艾兒，這次理希特也要參加。」
「OK！不好好躲的話，可是會一下子就被我找出來喔！」
露美艾兒頭也不回地對兩人比出大拇指。
結果，理希特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加入了「躲貓貓」當中。
——這就是理希特近來的生活。
他的生活從除了抵抗XENO侵襲之外沒有任何意義的日子，轉變成以露美艾兒為中心，每天都有許多未知體驗的熱鬧日常。
雖然無法預測的日常總是讓理希特傷透腦筋，但是感情的熱度依然逐漸溫暖了他的心靈。
「咦——！？所以你們兩個都沒見過那個叫做司令的人！？」
躲貓貓結束後，三人回到露美艾兒的房間休息，並且各自用手中的飲料解渴。
「沒錯。」
「有什麼問題嗎？」
理希特與諾亞用理所當然的口氣答道。
兩人的反應讓露美艾兒一臉不可置信地站起身。
「當然有問題！你們居然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上司是怎樣的人……！」
只見她抱著雙手坐回座位，「嗯～」地思考了好一會兒，接著突然兩手一拍，渾圓的雙眼也開始閃閃發光。
「啊，不然這樣好了，我們現在馬上去見司令！當初就是司令同意把我留在這裡的對吧？我還沒跟他道謝呢！」
露美艾兒再度站起身。
對理希特和諾亞來說，他們早就習慣露美艾兒老是靜不下來的個性了。手中拿著飲料容器的兩人開始討論起來。
「……諾亞，你覺得呢？」
「我恐怕無法同意。」
諾亞很快地回答。她的口氣中略帶強硬，似乎不打算給人讓步或交涉的餘地。
大概是不滿意諾亞的回答吧，露美艾兒聽完這句話立刻鼓起臉頰。
「呣～為什麼？」
「因為你身上的念動力啊。雖然能讓傑諾人產生變化這點是個十分美妙的現象，但——」
彷彿在安撫孩子一般，諾亞的聲音比起剛才要來得柔和許多。
然後她舉起拇指和食指，用十分特別的手勢指向露美艾兒。
「要是身為要塞都市中樞的司令也產生感情的話……不知道會造成多大的恐慌呢。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還有可能造成都市體制完全崩壞掉。」
「嗚啊～被你這麼一說，我根本沒辦法反駁嘛。」
露美艾兒垂著頭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接著用她纖細的手指戳起眼前的容器來。
「真無聊……而且又沒辦法在想喝茶的時候喝茶。」
舊人類必須攝取食物才能維持生命。
而在調理食物的過程中，難免會產生熱量。但在這座要塞都市裡，會產生熱能的機具可說是少之又少。
雖然都市裡還保存著少量夏世界的遺產技術，不過從生產傑諾人的培養設施到諾亞機關的調理器具為止，這一切的技術全都被制訂了嚴格無比的使用規範。
這是為了防止XENO被熱源引誘過來的緣故。
在不會發熱這點上，X結晶機構倒可說是十分優秀。
「為什麼只有我身上具備這種力量呢？」
「為什麼這麼說？我對你體內的念動力可是抱著非常大的期望喔。」
諾亞興奮地將身子探向前。
過去她曾經提過念動力還有另一個可能性，那就是能夠將雪轉換成莫大的能量。
其轉換效率就連現存唯一的電力來源——太陽能發電都要望塵莫及，更別說冬世界的太陽光簡直弱得不像話。這座設施當初也是使用太陽能發電式的調理器具，不過在諾亞的研究開發下，現在已經能夠靠念動力來生產機關運作所需的電力了。
想必在將來，念動力會成為人類手上最強大的戰力——就算XENO被念動力之熱給吸引過來，也能徹底應對的戰力。
「你的力量能夠為這個閉塞的冬世界帶來變革……不過正因為如此，我們必須保持更慎重的態度，因為現在還不到時候。」
「好好好，我知道啦。這句話你已經不知道講過多少遍，我都聽膩了。」
露美艾兒聳了聳肩。
不過她馬上又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臉上浮出了笑容。
「對了！下次你可以試著用不同的口氣說這句話啊！」
「口氣……？什麼意思？」
聽完諾亞發問，露美艾兒抱起雙手低聲沉吟了一會兒：
「這個嘛……比如說用咱家自稱怎麼樣？嗯，應該會很不錯喔！給人一種良家大小姐的感覺！反正諾亞是個大美人，一定很適合的！」
「唔，口氣這種東西可沒辦法說變就變啊。我現在已經離不開這樣的說話方式了。」
諾亞一面站起身一面說道。
「不過，要是有機會投胎轉世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看看。」
「什麼嘛～你根本就沒有打算要改對不對？」
露美艾兒又嘟起嘴巴。
見到諾亞笑著準備離開，理希特開口問道：
「要出門？最近你似乎很常外出呢。」
「為了讓露美艾兒重獲自由，還有不少計劃等著我去實行呢。」
「咦，真的假的！？我可以期待成果嗎？」
露美艾兒的雙眼瞬間變得閃閃發亮，剛剛那副不甘願的表情一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當然。只不過你可能還得等上個一兩年就是了。」
「什麼嘛，居然還那麼久～」
露美艾兒一臉失望地甩了甩手。
「路上小心～我會不抱期待地等你成功的～」
「嗯，那我去去就回。理希特，我不在的時候露美艾兒就麻煩你了。」
聽完露美艾兒敷衍無比的道別後，諾亞便走出了機關大門。
※ ※ ※
諾亞出門之後，被留下來的兩人也離開了機關。
外出的目的是所謂的「散步」行為。由於露美艾兒一直吵著想出去，所以諾亞只好在有條件的情況下准許露美艾兒外出。
「每天看到的景色都一樣呢～」
只能在受限的範圍裡活動，這就是諾亞提出的條件。雖然限制會隨著時間做階段性的緩和，但露美艾兒的自由活動範圍至今還是十分狹窄。
以諾亞機關為中心，半徑五百公尺以內的距離——這是露美艾兒目前唯一能夠享受到的自由。
除了念動力的影響外，這同時也是考慮到她身體狀況而做的預防措施。
「你覺得厭煩嗎？」
察覺到她的話中似乎隱藏著某些複雜感情的理希特提出疑問。
被這麼一問，露美艾兒將食指放在嘴邊思考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
「嗯～剛開始我是這麼覺得啦。」
「現在不同了嗎？」
「因為我發現，就算表面上看起來是一樣的景象，只要仔細觀察的話還是可以發現其中的變化。」
「是這樣嗎……？」
只是，不論再怎麼瞪大雙眼，理希特還是看不出眼前的景象到底有哪裡跟之前不同。
當他這麼告訴露美艾兒後，露美艾兒開始用手幫他指出答案。
「比如說那邊，一個禮拜前還沒有那棟房子對吧？那邊那座雪山也是今天才出現的，還有……」
接著——露美艾兒將指尖朝向了理希特。
「……我？」
「嗯。雖然變化不大，不過仔細看還是可以看出不同喔。」
露美艾兒微微泛紅的臉上浮出一道笑容。
不過下個瞬間，她的注意力就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啊，你看你看！它們在收集雪！那動作不管看幾次都好好玩喔！」
只見不遠處一棟正方形建築的屋頂開始傾斜，將積在上面的雪往建築物後方倒，而底下變形成滑行型態的傑諾·疾行者就負責收集這些雪。
當然，操縱屋頂與機體的都是初級訓練生。這對他們來說不僅是任務，也是訓練。
「雖然對我來說是司空見慣的風景，不過在露美艾兒的眼中似乎很新鮮呢。」
理希特開口同意露美艾兒，不過這時他的思考卻早已被露美艾兒剛剛的微笑所佔據。
露美艾兒很喜歡笑，不過她偶爾露出的微笑神情對理希特來說十分特別。
每當見到那道微笑，理希特總是感到十分愉快。
至於自己為什麼會感到愉快，理希特並不清楚。所以他一直沒有把這件事說出口。
相對的——
「……想看不同的景色嗎？」
理希特決定要跟露美艾兒分享自己從她身上得到的愉快感情。
「咦，可以嗎！？」
露美艾兒又驚又喜地問道。
而當理希特一點頭，她的臉上立刻充滿了歡喜的神色。
「那，那……我想到那裡去看看！」
露美艾兒的手指向某棟建築。
機士團總司令部。和周圍的建築一比，位於中樞區域的這座塔就有如鶴立雞群一般，無論在都市任何角落都能一眼發現它的存在。
「我沒有要勉強你帶我去見司令的意思，只是想看看那裡到底長什麼樣子而已。這樣至少我還能自己想像司令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嘛。」
於是理希特就這麼被一臉迫不及待的露美艾兒拖著往塔的方向走去。
——破壞規則、觸犯禁忌。
或許是老天對違反傑諾人紀律的兩人下了個惡作劇，理希特在塔前發現了一張熟面孔。
「……佐特。」
「……理希特。」
經過一年光陰，原本走在同一條路上的兩名青年又再度相遇了。
「咦？理希特，你們認識？原來傑諾人之間還是有人際關係在嘛～」
露美艾兒興致勃勃地交互看著兩人的臉。
而佐特只是冷靜地望了露美艾兒一眼，接著馬上將視線移回理希特身上。
「任務。」
從他口中說出的是一如往常的高密度壓縮語言。不知道是耳鳴還是怎樣，露美艾兒突然捂起了自己的耳朵。
——還在執行同一件機密任務嗎？
將佐特的壓縮語言解開後，內容大概是這樣。只不過由於雜訊的影響，導致其中一部分產生了無法語言化的問題。
理希特開始疑惑起來，佐特不可能犯下壓縮失敗這種初級程度的錯誤才對。
既然如此，那麼問題恐怕是出在……
「啊啊，你說得沒錯。」
原本打算用壓縮語言回答的理希特，口中說出的卻是一般語言。
自己果然有哪裡不太對勁。
佐特見狀皺了皺眉頭，想必他也已經察覺到異常了吧。
當佐特正想說些什麼的時候——露美艾兒卻搶先一步開口：
「介紹給我認識一下嘛。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朋友？同事？」
她舉的兩個例子都是理希特從未聽過的單字。
總之，理希特決定將自己身體產生的異狀先擺在一邊。
接著他稍微思考了一會，用自己能夠理解的方式對露美艾兒解釋道：
「以前我們曾經隸屬於同一支部隊。」
「以前？那現在呢？」
「我們一年前見面的時候佐特還是職務官，我想現在應該也沒有變……今天是休養日嗎？」
傑諾人每隔數日就能得到一天休養日。休養日的傑諾人會在細胞活性液裡泡上一整天，不會被指派任何任務。
「肯定。」
同樣是壓縮語言的回答。
雖然一部分的解壓縮過程依舊受到雜訊干擾，但至少成功確認了佐特還是職務官，以及今天是他的休養日兩件事。
「……理希特，職務官是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司令的輔佐官。」
「這麼說，你對司令應該很瞭解囉！？」
露美艾兒像是要用好奇心壓倒佐特般不斷盯著他的臉。
「司令是什麼樣的人？是男生還是女生？年紀……應該不年輕了吧。」
並且不斷丟出一個又一個的疑問。
只是佐特完全不發一語，最後由理希特代替他回答露美艾兒。
「佐特他恐怕也不知道吧。」
「咦，可是他不是跟司令在一起工作嗎！？這樣太奇怪了吧！！」
露美艾兒的口氣還是一如往常地充滿活力。
但這時的她，和平時比起來似乎有些不同。
一道充滿了力量與堅強意志的光芒在她眼底亮起。
那並非好奇心或疑問之類的表層反應——理希特總覺得當中似乎藏著某些秘密。
站在露美艾兒視線前方的確實是理希特沒有錯，但理希特總覺得露美艾兒看見的並不是自己，而是某個遙遠的地方。這讓理希特感到十分困惑。
「…………」
相對的，佐特則是沉默地看著兩人。
他的心中不存在任何感情，從他眼裡透露出來的也不是好奇或疑問。
正與負的交界點——零。
觀察。佐特用他那對不帶主觀，只有絕對客觀的雙眼淡淡地盯著露美艾兒不放。
理希特的困惑與佐特的視線。在這樣的兩人身旁，露美艾兒開始越說越激動。
「你們不是合力對付XENO的夥伴嗎！？既然如此，不互相信賴怎麼行呢！！像我跟那雪——」
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出自自己口中的某個名字。像是在尋找隱藏在這個名字背後的真實一般，露美艾兒的眼神顯得有些渙散。
「咦……？我剛剛、說了什麼……？」
這時，一道響亮的警報聲突然響徹整座都市。
《——貝塔級緊急警報，重複一次，貝塔級緊急警報。七頭逃離包圍網的三角龍級正朝都市接近中，第十小隊請立刻前往迎擊——》
而幾乎在警報響起的同時，理希特等人的視野也被雪煙所掩蓋。XENO已經突破防壁，入侵到都市內部了。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佐特立刻轉身衝進總司令部，下個瞬間，理希特也立刻牽起露美艾兒的手。
「我們先去避難！」
「嗯、嗯……」
或許是因為剛剛身體不適的緣故，露美艾兒的反應慢了半拍。只不過，這半拍的誤差可說是相當致命。
三角龍級的突進力十分驚人，剛剛還在都市外圍的大群敵人，才一瞬間就已經入侵到內部——也就是兩人的眼前。
雙方的體格相差甚遠。理希特必須抬起頭，才能將敵人長著巨大沖角的頭部完全納入眼底。
肉身無法抗衡的強敵——來自眼前的無言壓迫感，令人不得不認清這個事實。
而唯一能夠對抗這份威脅的——
「確認目標。各員，齊射！」
一聲號令傳來，彈雨立刻降落在敵人身上。
是來自要塞都市的主力兵器，傑諾·疾行者的攻擊。
來自側面的無數炮火讓三角龍級的身體微微傾斜。
但是——這點小傷還稱不上是致命傷，因為存在於敵人兩隻衝角之間的中樞結晶並沒有受損。
三角龍級立刻重整態勢，將它那對毫無生氣的雙眼朝向疾行者部隊。
「趁現在……！」
當理希特與露美艾兒正想趁這個機會逃離交戰區時——
兩人的身影卻不巧被大群敵人當中的其中一頭髮現。同時，露美艾兒的視線也對上了XENO那對毫無生氣的六角形雙眼。
「這就是，XENO……？」
才剛說完，露美艾兒立刻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我的頭，痛得好像要裂開一樣……！？」
「露美艾兒，你怎麼了！？」
可惜在三角龍級即將來到眼前的這個情況下，理希特根本沒辦法分神去關心她。
為了躲開三角龍級的衝撞，理希特抱起露美艾兒往旁邊一跳。
敵人突進時捲起的風壓讓兩人在空中停留了好一段時間，落地時還在雪面上滾了幾圈。
接著，一道巨大的碎裂聲與震動同時傳來——那是衝向兩人的XENO撞破某棟建築物牆壁的聲音。
一座機庫。
XENO撞上牆壁的衝擊力，讓原本在裡面待機的機體紛紛倒向地面。
隨著撞擊聲響起，現場掀起了一大片雪煙。而在白色煙幕的另一端，理希特發現其中一臺機體的駕駛艙門是開著的。
於是理希特爬起身，帶著露美艾兒一同搭上了那架機體。
「露美艾兒由我來保護。」
「理希特……」
背後傳來露美艾兒擔心的聲音。
理希特朝背後的露美艾兒點點頭，接著回頭戴上腦波偵測環。
【main() {char c; int age, weightl, occupation_code; double standardScore =0.0;}——】
理希特開始在腦中建構思考程式，準備讓機體起動。
但是——他發現自己在執行這一連串動作時變得十分遲鈍，無論是在建構程式的速度或者精密度上都一樣。
理希特一直感到的不協調感，完全顯現在機體的舉動上。
「唔……」
理希特皺起眉頭。機體的反應讓他馬上就瞭解到問題出在哪裡。
這就是感情帶來的影響——
感情不只會在操縱X結晶機構時造成障礙，在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連機體本身都沒辦法起動。
居住在諾亞機關，擁有感情的傑諾人很少有機會用到X結晶機構。所以在諾亞機關裡生活了好一段日子的理希特才會一直沒發現自己身上的異狀。
「原來是這麼回事。不過……」
不過這並沒有影響到理希特的決心。
全力保護露美艾兒的安全——現在他該做的就只有如此而已。
在理希特用傑諾人特有的冷靜思緒分析狀況的同時，他感到自己的內心有股熊熊燃燒的熱情正在推動著他。
這就是現在的理希特——擁有感情的傑諾人，理希特·貝芙萊亞的模樣。
「露美艾兒，好好抓著我。」
「啊、嗯。」
傑諾·疾行者是單人機，所以駕駛座上只提供了一人份的固定器具。
露美艾兒只能緊緊抓著理希特不放而已。
——單從結果來看，這場戰鬥恐怕只能算是單方面的肆虐，一點也稱不上激戰。
除了防禦，還是防禦。理希特的攻擊對XENO完全起不了作用，只能看著損傷不斷累積在機體身上。
即使如此，他還是勉強避開了所有致命傷。
「嗚！？」
三角龍級的螺旋衝角擦過機體，駕駛艙門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敵人的巨大身影不斷從毫無遮蔽的視野中閃過。
環顧戰場，同樣的情景隨處可見。
大量敵人讓現場的部隊紛紛陷入苦戰，要他們過來支援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的事。
「呼、呼……」
理希特的腦神經已經瀕臨極限，但他還是不斷逼迫著自己那顆處理能力嚴重退化的大腦繼續建構思考程式。
突然，理希特感到眼前一片模糊。這讓他有一瞬間完全無法掌握敵人的行動。
糟糕——理希特才剛這麼想，就看見三角龍級的衝角已經逼近眼前。
就在這時。
「不……不可以——！！」
露美艾兒的叫聲在駕駛艙中響起。
接著，理希特發現三角龍級的角居然被某種力量給擋了下來。
「紅色的光……這是……？」
只見一道泛著紅光的防壁包覆住駕駛艙的缺口，那正是念動力發出的光芒。
但是在理希特的印象中，念動力只不過是一種會發出淺色光芒的粒子，而不是眼前這種能夠防禦物理衝擊的高密度能源。
接著他回頭一看，這才發現露美艾兒全身上下不斷噴出紅光。
「露美艾兒……那道光是……念動力到底……」
「我全都想起來了。」
露美艾兒露出和剛才一樣的縹渺眼神，當中似乎還帶點悲傷。
「難道說，你恢復記憶了……！？」
經理希特這麼一問，露美艾兒像是要趕走憂鬱似地露出笑容：
「謝謝你一直保護我到現在。不過從現在開始……換我來保護理希特了。」
說完，露美艾兒開始朝駕駛艙的缺口走去——接著縱身一跳。
她的速度可以說是已經超越了「跳躍」的次元，用「發射」兩個字來形容都不為過。只見露美艾兒在空中畫出一道紅色直線，跳上了三角龍級的頭部。
「因為……我可是戰士唷！！」
露美艾兒使出全力的一拳，粉碎了敵人的中樞結晶。
只見三角龍級的身軀逐漸化作白雪，迴歸於大地當中。
區區人類的一擊，打倒XENO的奇蹟瞬間——
「嘿咻。」
露美艾兒輕快地跳到雪地上，接著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向下一個敵人。
就這樣，要塞都市史上有數的大規模入侵事件，居然僅僅靠著一名女性——念動力戰士的活躍便輕易扭轉了局勢。
——但是，之後該名女性卻再也沒有出現在官方紀錄上。
理希特跟露美艾兒的身影，自從那天起就從要塞都市中消失了。
但是在經過一年的空白後，兩人卻突然現身對都市展開攻擊，並在搶奪傑諾·疾行者後展開逃亡；最後兩人雙雙投身於白色地平線當中而喪命。
令人費解的事件還不只如此。
要塞都市的司令也在同一時間失蹤，最後由職務官佐特擔任新的司令，接管整座要塞都市的大小事務。
過程中沒有產生任何混亂。
託了佐特的才能之福，傑諾人們才得以繼續他們一成不變、效率至上的日常生活。
理希特與露美艾兒的存在，以及真意不明的襲擊很快就被埋沒在冰冷的歷史當中。
在那之後過了二十年。
同樣的歷史又將再度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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