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Chapter:02

  那雪煩惱地看著眼前的廣大空間。

  這座傑斯特馬克專用機庫在建造當初原本還兼具收容所的機能,但由於計劃後來中斷的緣故,所以現在機庫內部只有必要的設施而已,連居住區塊都是一片空洞。

  「總之,如果要在這裡辦歡迎派對的話……沒有點裝飾看起來實在很單調呢。對了,派對結束以後還得把這裡隔成大家的房間才行。至於材料……看來還是隻能去撿廢建材了吧?」

  那雪抱著雙手,發出苦惱的呻吟。

  雖然自己一時興起說要辦派對,不過等到實際開始準備的時候卻反而不知道該從哪下手。不僅如此,考慮到傑諾人們今後的生活,必須解決的問題簡直堆得跟山一樣。

  唯一可以期待的,大概就只剩艾爾茲的成長了吧。現在他正在機體整備區為傑諾人們講解舊人類的生活。

  (先不論那個老是會錯意的毛病……最近的艾爾茲感覺越來越可靠了呢。)

  ——這次,輪到我把從那雪身上得到的東西傳達給大家知道了。

  那副努力不懈的模樣在那雪眼中顯得特別閃亮……

  「我、我在想什麼啊!我對那傢伙才沒有……!」

  那雪大力搖了搖頭,想要忘掉浮現在腦海裡的身影。

  而一旁的米奈則是疑惑地看著那雪的舉動。

  「請問,那雪小姐你怎麼了……?」

  「啊!?沒、沒什麼!我絕對沒有在想艾爾茲的事喔!?」

  「咦?艾爾茲先生怎麼了嗎?」

  「啊嗚……」

  ——不妙,再多說下去只會暴露出更多不必要的醜態而已。

  為了不讓自己跨越最不該越過的界線,那雪決定含糊其辭矇混過去。

  「我只是在想要怎麼在艾爾茲回來之前把派對準備好而已啦!」

  「啊,原來如此。」

  傑諾人沒有所謂說謊的概念,所以米奈對那雪的說詞不存一絲懷疑。

  「那麼佈置就交給我來好了。」

  說完,米奈立刻張開雙手凝聚起念動力。

  將腦海裡的影像投影成實體是米奈的拿手絕活,不多久一塊紅色板子就出現在她頭上,上面還寫著『歡迎』兩個大字。

  「嘿咻……這樣可以嗎?」

  米奈帶著搖搖欲墜的腳步,將這塊念動力做出來的板子貼在牆上。

  「謝啦……話說回來你的手藝還真不得了,居然可以在邊緣弄出那麼多圓圈圈裝飾……」

  露出苦笑的同時,那雪腦海裡也浮現過去許多令人懷念的點點滴滴。

  在三百年前那場絕望的戰爭中,那雪曾經照顧過不少孤兒。當時的那雪時常為孩子們舉辦派對,不過每次在佈置時,她的笨拙手藝總是會成為大家的笑柄。

  「你從哪裡學到這些佈置方式的?是麗莎教你的嗎?」

  「是啊。麗莎姐每年都會幫我慶生呢。」

  米奈眯起眼睛,彷彿在緬懷過去一般。

  「不只是告訴我夏世界慶生方式的麗莎姐,就連庫拉先生也特地將只存在於過去紀錄中的『繪本』複製出來……送給我當禮物……」

  庫拉。說到這個名字的同時,米奈的臉立刻蒙上一層陰影,接著就這麼安靜了下來。

  「米奈?怎麼了?」

  「我一直很感謝庫拉先生在我快被處分掉的時候救了我,可是……我真的想不到他會做出那種事……」

  那種事——恐怕是指人體實驗、以及將受驗者當作人偶來使喚的行為吧。

  救命恩人的另外一面……天底下恐怕沒有幾個人敢勇於面對這些事實。

  (留美姐……難道你跟佐特司令之間也……?)

  有那麼一瞬間,那雪把庫拉跟自己的恩人聯想在一起。對那雪來說,留美不但是三百年前的戰友,同時也是恩師。

  但是她居然會做出將自己兒子交付給敵對陣營這種令人難以理解的行為……其中想必有些不為人知的真實才對。

  ——那麼,事實的真相又是……?越去思考這件事,那雪就越覺得不安。

  而為了趕跑心中的懸念……

  「……看來只有相信留美姐了吧。」

  一字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似地緩緩說道。或許是這個方法奏效的緣故,那雪感到自己心中的喧囂開始逐漸平復下來。

  「既然你這麼感謝庫拉救了你,就更該相信自己的感情啊。」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哪有什麼好不好的。如果將來你發現庫拉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大壞蛋,只要賞他一拳叫他好好反省不就得了?」

  「賞、賞他一拳……!?我沒有那個膽量啦……」

  看米奈張著嘴發抖的模樣,不難猜到她正在想像自己痛扁庫拉時的情景。

  那雪苦笑著摸了摸米奈的頭。

  「我的意思是你必須阻止他才行啦。如果你一點也不相信庫拉,要怎麼把他推回正路呢?要知道,對一個人不聞不問可是世界上最殘酷的行為喔。」

  「不聞不問是最殘酷的行為……」

  米奈不斷反芻著那雪的話,努力想要體會個中涵義。

  就在這時,有人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走進房裡的艾爾茲一看見佈置在現場的板子,立刻興奮地「喔!」了一聲。

  「這就是所謂的派對嗎?那麼大家也進來一起好好享受吧!」

  跟在他後面的傑諾人們,也一個接一個走進了歡迎會會場。

  見到這些臉上依舊帶著不安的傑諾人們,那雪心中反倒重新燃起鬥志。

  ——傑諾人們的歡迎派對就這麼開幕了。

        ※※※

  在排得整齊劃一的傑諾人們面前,艾爾茲幾乎快要壓抑不住心中的興奮感。

  一開始只有艾爾茲跟那雪兩人。接著米奈、莉絲緹也接連加入成為同伴。

  隨著艾爾茲周圍擁有感情的人越來越多,他的世界也越來越寬廣。

  而現在更是有這麼多人加入了自己的行列。究竟未來還有什麼在等著大家?自己又能帶領大家做些什麼?

  「那麼我們開始吧。麻煩你了,那雪。」

  「……老實說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起頭耶。不過,既然感情剛覺醒的傑諾人跟小朋友沒兩樣的話,那麼像同樂會那種簡單一點的活動說不定會比較好……」

  那雪一面思考一面看著眼前的隊伍,接著她的視線停留在其中一個人身上。

  那是一名年幼的少女。那雪把她從隊伍中帶出來後,蹲下來用跟女孩一樣高的視線看著她說道:

  「剛開始我們慢慢來就好,跟著我一起做喔。」

  見到女孩子點頭後,那雪牽起她的雙手。

  「牽起手兒搖啊搖,來!」

  口中念著神秘言詞的那雪先是拍了一下手,然後把手掌往前推。接著換成不同動作又重複了幾次。

  「阿爾卑斯一萬尺~來吧爬上小~槍巖——(注2)」(注2日本童謠《阿爾卑斯一萬尺》。玩法類似中文的「一角兩角三角形」。)

  那雪的聲調時強時弱,偶爾還會拉長尾音。和日常對話時完全不同的聲音起伏,在艾爾茲心裡激起了奇妙的波紋。

  ——好像很有趣。

  艾爾茲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想。或許是被那雪的輕快動作和她對少女露出的笑容所影響吧。總之,他現在非常想跟那雪做一樣的動作,發出一樣的聲音。

  「接著換大家試試看吧!首先和隔壁的人面對面!」

  聽見那雪的號令,在場的傑諾人們紛紛開始模仿起兩人的動作。

  「那我們……」

  艾爾茲正打算牽起隔壁的米奈雙手。

  「哥哥,跟我!跟我一起!」

  莉絲緹立刻用她的嬌小身軀擠進兩人之間。

  「這、這樣啊。那就麻煩你了……可以嗎?米奈?」

  「……!」

  莉絲緹的銳利眼光不斷射向米奈,看不見的壓力讓米奈忍不住倒退一步。

  「那、那個……沒、沒關係,其實我運動神經也不太好……」

  聽見米奈如此回答,莉絲緹小小松了一口氣。

  「嗯?怎麼了嗎?」

  「沒什麼……好了哥哥,把手給我吧。」

  「啊啊,請多指教。」

  艾爾茲牽起莉絲緹的手。

  ——十分纖細的手指,但手上傳來的觸感卻是如此柔軟又溫暖。

  早上那股不可思議的感覺突然浮現在腦海,讓心跳微微加速起來。

  莉絲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呆在原地的艾爾茲。

  「哥哥?」

  「啊、啊啊,抱歉。我們開始吧。」

  兩人開始模仿起那雪的動作來。雖然他們的動作不甚純熟,聲音的再現也稱不上完全,不過——

  像這樣放開嗓子活動身體果然很愉快。

  在場的其他人似乎也跟艾爾茲有同樣的感受,只見大家的音量越變越大,熱氣也逐漸在會場中散播開來。

  牽起莉絲緹那瞬間的困惑感現在就好像沒發生過似的,艾爾茲開始將自己投身於瀰漫熱氣的場景中和眾人同樂,而帶頭的那雪當然也是其中的一分子。

  「大家應該都差不多熟悉動作了吧?那接下來要加速囉!來!」

  那雪的動作和聲音越來越快。剛開始,艾爾茲和其他傑諾人們光是要跟上那雪的節奏就花了不少工夫;不過隨著重複的次數不斷累積,所有人都開始慢慢抓到訣竅了。這樣的感覺讓他們感到十分愉快。

  「原來如此,這還真有趣。」

  「嗯。能跟哥哥一起克服困難,我也覺得很高興呢。」

  兄妹兩人相視而笑,而在不遠處看著他們倆的米奈——

  「……咦?這股痛楚是怎麼回事?」

  把手擺在胸前,歪著頭喃喃自語道。

  休息了一會兒之後,米奈開始為大家念起繪本來。她似乎把庫拉從夏世界紀錄中復原、送給她當禮物的繪本內容都記下來了。

  不過那本繪本現在並不在現場,所以米奈用念動力在空中畫出圖畫,並且讓圖畫動起來演給所有人看。

  『桃太郎』——一個主人公帶著同伴去打倒敵人的明快故事。

  「就算叫作鬼的XENO再怎麼強,只要結合大家的力量就沒有打不倒的敵人。米奈的故事讓我又重新理解到了這點。」

  聽了艾爾茲的感想,那雪不禁聳聳肩:

  「所以我說那不是XENO……哎,算了。至少你還有聽懂大意是什麼。」

  那雪說完後把視線瞥向米奈,這才發現她正被其他傑諾人的問題攻勢給搞得七葷八素。

  比起故事內容,他們似乎對首次見識到的念動力更感興趣。

  「紅色的光,有興趣。」「不是雪,卻有實體。」「這是?」

  「啊,那個,這是我把自己的想像投影出來的……啊啊啊,我沒有辦法一次回答那麼多問題啦~」

  米奈忍不住逃離人群,躲進了用念動力作成的箱子裡。不過傑諾人們依舊一臉稀奇地圍在旁邊,像是在確認堅不堅固似地對箱子猛拍。

  這時那雪突然拍了幾下手。

  「好啦,大家看過來!現在我要教大家一個新遊戲!」

  「遊戲?是你之前說要教我的那個遊戲嗎?」

  「沒錯。首先呢——當鬼的人要先蒙上眼睛。」

  艾爾茲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這是因為負責當「鬼」的他,眼睛被綁上布條的緣故。

  「……什麼都看不見呢。那麼,接下來我該怎麼做?」

  「我們會在房間裡一邊移動一邊拍手或出聲,而艾爾茲你就必須靠聲音來抓住我們。」

  「原來如此,這是在模擬視野不良的戰場沒錯吧?」

  「抓到人以後你還得再猜出被抓的人是誰,猜中才算你贏。而被抓到的人就得當下一個鬼,重複一樣的流程……這樣懂了嗎?」

  「瞭解。也就是說我必須靠視覺以外的情報來判別敵人身分對吧?聽起來的確是不錯的訓練。」

  「……為什麼你們老愛把事情跟戰鬥混為一談啊?」

  那雪無奈地說道。不過她很快又重新振作起來:

  「哎,算了。那,米奈跟莉絲緹你們都準備好了吧?預備——」

  『壞鬼過來,來抓拍手的人!』

  三個人同時拍起手來,一邊移動一邊叫著艾爾茲。

  而艾爾茲也抬起兩手,以蹣跚腳步往前走去。

  「過來啊,艾爾茲!來抓拍手的人!」

  「嗯……這是那雪的聲音吧。」

  艾爾茲慎重地朝聲音來源前進。

  「哼哼,我可不會那麼容易被你抓住……等等,你在幹什麼啊,莉絲緹!?」

  那雪愉快的笑聲在下個瞬間立刻大變。

  因為在那雪的視線前方,莉絲緹正朝著艾爾茲的方向全速衝刺。

  「哥哥!我在這裡,快過來抓我吧!」

  莉絲緹為了引起艾爾茲的注意可說是用盡全力,連雙手都拍得紅通通的。

  「等一下啦,莉絲緹!你真的有聽清楚規則嗎!?」

  這樣一來捉迷藏都不像捉迷藏了。不過莉絲緹倒是一點都沒有要退縮的模樣,反而還把手拍得更大聲。

  「我才不想理什麼規則。快點來抓我吧,哥哥!」

  「嗯……?莉絲緹的聲音……你在我旁邊嗎?」

  聽見莉絲緹的聲音,艾爾茲隨即改變方向前進。

  「答對了!快點到我這裡來吧!」

  不斷衝向艾爾茲的莉絲緹,眼中充滿了喜悅的光輝。

  「這個戀兄小妹實在是……」

  看見她這副模樣,就連那雪也只能露出苦笑。

  「算了,這次就隨你高興吧……輪到你當鬼的時候可要好好遵守規則喔!」

  而正當那雪放棄阻止莉絲緹的瞬間——

  「不、不可以!」

  突然,莉絲緹眼前冒出一道紅色障壁。

  「什麼……!念動力障壁!?」

  被擋住去路的莉絲緹,在撞上紅色障壁前及時煞車。

  這道障壁不僅厚度十足,彷彿要把莉絲緹包圍起來的扭曲形狀也像是要拆散她跟艾爾茲兩人似的。

  要繞過去?還是要跳過去?在莉絲緹陷入思考的瞬間,突然有個人大聲叫起艾爾茲來。

  「艾、艾爾茲先生,我在這裡……!那、那個,請你過來抓我吧……!」

  聲音的主人正是發動念動力障壁的米奈。平時一向消極的米奈,現在卻一邊大聲拍手一邊喊著艾爾茲的名字。

  「這是牆壁?既然如此……」

  明明是垂手可得的距離,但障壁卻讓艾爾茲在莉絲緹眼前改變目標,朝著拼命出聲吸引艾爾茲注意的米奈走去。

  「哥、哥哥……!」

  絕望染上了莉絲緹的臉,接著——

  「……米奈,你這是什麼意思?」

  「嗚!那、那個,我……」

  被莉絲緹的銳利眼神一瞪,米奈嚇得整個人縮了起來。

  「這個,該怎麼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可是該怎麼說……」

  滿臉通紅的米奈不斷髮著抖,只是她並沒有屈服在莉絲緹的視線下,反而更加積極地拍手吸引艾爾茲。

  「我絕不容許任何人把哥哥從我身邊奪走!」

  莉絲緹兩三下就躍過障壁,衝向不斷呼喚艾爾茲的米奈。見到她將手放上大腿上的短劍,那雪不禁臉色大變。

  「給我等一下!快住手,莉絲緹!」

  但莉絲緹當然不可能乖乖聽話。

  「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拜託你們兩個好好玩遊戲行不行啊——!」

  為了阻止莉絲緹,那雪隨即往兩人的方向奔去——不過還沒踏出前腳就馬上被迫停住腳步。

  「剛剛那雪的聲音好像從這邊傳來……」

  因為步伐蹣跚的艾爾茲擋住了她的去路。

  「……既然如此,只好想辦法讓遊戲結束,重來一遍了!」

  那雪瞪了面前的艾爾茲一眼——

  「壞鬼過來,來抓拍手的人!」

  然後豁出去大喊。

  「再來只要讓艾爾茲抓住,等他猜出我是誰……等等,不對啊?」

  那雪突然呆在當場。

  「這不就等於要讓他摸遍全身的意思……?慘了啦,早知道就不該選他當鬼了!」

  那雪紅著臉大叫。當然,聲音被艾爾茲聽得一清二楚。

  「找到你了,那雪……!」

  「怎、怎麼辦……?」

  在焦急不已的那雪面前,艾爾茲的身影正不斷逼近。

  「……啊啊~我不管了啦——!!」

  像是下定決心一般——那雪緊緊閉上眼睛。

  「哥哥!」

  「不、不可以!」

  當艾爾茲的手正要碰到那雪的瞬間,原本在一旁爭個不停的米奈與莉絲緹同時朝著艾爾茲撲了過去。

  「等等,你們兩個幹什麼……!」

  「哥哥是我的!」

  「啊,那、那個……!」

  那雪、莉絲緹、米奈三個人就這麼撞成一團,一起跌倒在地上。

  「嗚喔!」

  接著連眼睛被矇住,沒辦法好好走路的艾爾茲都被牽連進去——

  「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莫名其妙被絆倒的艾爾茲緩緩爬起身來。

  「剛剛好像有什麼東西撞過來……難不成這遊戲同時還兼具對應視野外突襲的訓練嗎……嗯?」

  艾爾茲感到懷裡好像有「什麼物體」在。

  由於眼睛被矇住的緣故,所以艾爾茲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於是他緩緩動起雙手,開始用手掌確認起物體的真面目來。

  那是人類的身體——而且是和自己不同的「女性」身體。

  大概是在剛剛那道衝擊中失去意識的緣故,懷中的柔軟肉體一動也不動;但是對方的呼吸、體溫、還有充滿鼻腔的甘甜芳香,都在在讓艾爾茲感受到自己抱著的確實是一條「生命」。

  「和那時一樣的感覺……不過……」

  剛開始艾爾茲還以為倒在自己懷中的人物是那雪,因為她是在自己跌倒之前離自己最近的人物。

  「香味跟那雪不太一樣……」

  過去艾爾茲曾經聞過那雪和莉絲緹頭髮的香味,但現在充斥在他鼻腔裡的香氣似乎和她們兩個都不同。

  不過光憑記憶跟感覺畢竟還是太曖昧,不足以構成確信的條件。

  為了尋找線索,艾爾茲開始對身體主人的搜身。當他的手碰觸到某個特別柔軟的地方時——

  「啊,呀——————!」

  耳邊響起的尖叫聲讓艾爾茲在一瞬間差點失去意識。

  「這聲音是……米奈、嗎……?」

  視野突然明朗起來,似乎是剛剛那一跌讓矇眼布鬆開了。

  一如艾爾茲預料,懷中的身影的確是米奈沒錯。

  而他手上抓的——正是米奈豐滿的臀部。

  「不、不要,不要抓人家的屁股啦……!」

  米奈一把推開艾爾茲,站起身來。

  「米、米奈……!」

  「咦,啊……」

  浮現在米奈臉上的,是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這般行動的驚訝表情——還有藏不住的恐懼。

  「……為、為什麼?我怎麼會……?」

  米奈只是凝視著不斷顫抖的雙手,她現在根本沒有餘力去理會艾爾茲。

  傑諾人普遍缺乏性別觀念,所以他們對肢體上的碰觸不太會產生排斥感,這點就算是艾爾茲跟米奈也一樣——原本應該是這樣沒錯的。

  但是,現在米奈卻明顯流露出恐懼的感情。

  「不、不是的,我沒有要那麼做的意思……!可是為什麼……」

  雙手的顫抖開始擴散到全身,讓米奈不禁癱坐在地上。

  這時,一道冷酷的聲音從她頭上傳來。

  「……你剛剛想要傷害哥哥對吧?」

  是莉絲緹。只見她抽出大腿旁的短劍指著米奈。

  「等一下,莉絲緹!別做傻事啊!」

  那雪連忙衝過去抓住莉絲緹的手腕。

  「快點把武器收起來!我們不是同伴嗎!?」

  「……同伴?」

  莉絲緹只是冷冷瞪著那雪。

  「只要是想傷害哥哥的人,無論是誰都是我的敵人。」

  ——場內的溫度似乎一下降低許多。

  察覺有異的艾爾茲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傑諾人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莉絲緹和米奈身上。不僅如此,浮現在他們臉上的——全都是恐懼的神情。

  原來這就是讓自己背脊發涼的元兇。

  (難道說……莉絲緹的敵意跟米奈的恐懼也傳染到其他人身上了!?)

  現場的氣氛,和剛才那個充滿熱氣的會場完全相反。

  艾爾茲這才瞭解到,擁有感情的人類一旦聚集在一起,不只是快樂,就連恐懼一樣也會受到增幅。

  「芙蘭的想法果然沒錯,心實在是個愚蠢透頂的要素。」

  一個艾爾茲不認識的聲音說道。

  接著,聲音的主人從人群中間走了出來。

  緩緩走近艾爾茲的人是名女性,而且還是比艾爾茲等人年輕的少女。少女的身材比莉絲緹嬌小許多,雙眼則是藏在特徵十足的藏青色劉海底下。

  「……你是誰?還有,為什麼你用的不是壓縮語言……?」

  「芙蘭的腦部因為感情覺醒得太嚴重,已經沒辦法再使用壓縮語言了。」

  就算同樣是擁有感情的傑諾人,感情覺醒的程度也人人不同。而這名少女的覺醒程度似乎特別高,從連壓縮語言都無法使用的情況看來,恐怕已經和艾爾茲等人不相上下了吧。

  少女張開玲瓏的嘴唇,發出冷靜卻又響亮的嗓音。

  「你就是那架機體——傑斯特馬克的駕駛員,艾爾茲·吉歐弗羅斯特嗎?」

  「……是我沒錯。」

  見到艾爾茲點頭肯定,少女指著艾爾茲開口:

  「都是你們弄壞了芙蘭的大腦!無謂的思考一個接一個浮現在腦海裡,芙蘭根本沒有辦法可以控制!」

  完全否定感情的言論。艾爾茲忍不住大聲回道:

  「你的大腦沒有壞!那代表你擁有了心,擁有了生命啊!」

  「芙蘭根本不需要什麼心靈!你知道芙蘭……芙蘭跟大家……!」

  芙蘭——恐怕是這女孩的名字吧。她的語調裡明顯充斥著憤怒。

  這些因為念動力影響而產生感情的傑諾人們差點在佐特司令手中喪命,就算當中有人對身為元兇的艾爾茲等人抱著責備之情也是沒辦法的事。

  「害得你們沒辦法繼續待在要塞都市的確是我們的錯,我感到很抱歉。但是這份新生的感情……你們的心絕對不是什麼不需要的東西。對生命的喜悅是身為一個人類絕對不可或缺的要素啊!」

  「……看來你的想法跟芙蘭大不相同呢。」

  芙蘭聳了聳肩,剛剛她眼中像是要燒盡一切的憤怒現在似乎平息不少,但取而代之的卻是有如強固冰壁般的拒絕之意。

  「為了遲早會到來的死亡和看不見光明的未來擔心受怕,每天活在不安當中——這就是你所謂生命的喜悅嗎?只要沒有感情的話,大家根本就不用去體驗這些痛苦!」

  「……或許吧。過去我待在要塞都市的時候,也曾經想過要拋棄感情。」

  沒有人理解自己,甚至連自己的存在都不被允許。

  就好像被世界拒絕在外一般。

  艾爾茲緊握拳頭,吐露出自己過去的苦惱。但芙蘭卻只是將臉輕輕撇開:

  「……真意外,你居然沒有否定。」

  芙蘭用那對藏在劉海間的眼陣,斜眼盯著艾爾茲不放。

  而艾爾茲也用他那充滿堅強意志的雙眼直視著芙蘭。

  「但現在我身邊有許多可靠的同伴,跟過去那個孤獨的我不同了。」

  艾爾茲的發言與視線讓芙蘭肩頭一震。

  「同伴……什麼同伴……」

  芙蘭抬起頭,張開了原本抿著的雙唇。

  她的聲音不如剛才激烈,反而給人一種輕描淡寫的感覺。

  「……所以芙蘭才會說你們愚蠢。你自己說你那些可靠的同伴現在幹什麼?不就是在散佈憎恨和敵意,讓在場所有人全都陷入恐怖跟不安嗎?」

  芙蘭眯起眼睛,透過劉海縫隙狠狠地瞪著莉絲緹。即使視線的目標不是自己,艾爾茲依舊能夠感受到藏在芙蘭眼中的冷漠。

  「過去那個優秀的莉絲緹準機士現在居然被感情耍得團團轉……傑諾人果然不需要什麼心跟感情。」

  「你認識莉絲緹……?」

  「……芙蘭·狄可。過去曾經是我的部下。」

  莉絲緹對芙蘭的冷漠眼神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淡淡地轉身面向她。

  「她是要塞都市史上以最小年齡獲升準機士的精英。雖然年紀比我小,戰鬥經驗也不足,但不論是分析力或判斷能力都相當優秀。」

  莉絲緹毫不吝惜地稱讚芙蘭,看得出她對芙蘭的評價確實很高。

  她在看到芙蘭被送來這裡時,內心恐怕是相當複雜吧。

  「沒想到你居然會成為處分對象之一……」

  「這就是夏世界所謂的『同病相憐』嗎?」

  面對露出感傷神情的莉絲緹,芙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你不需要同情芙蘭,因為今天——」

  少女的嘴角上揚。

  「芙蘭是來嘲笑莉絲緹的。」

  聽見芙蘭這句話,艾爾茲不禁感到背脊傳來一股惡寒。

  這個少女——

  「嘲笑……我?」

  「沒錯。看了你現在的行動,讓芙蘭又重新瞭解到感情是多麼愚蠢的事物。過去那個優秀的莉絲緹,現在居然只會一天到晚哥哥、哥哥的叫……實在是愚蠢到頂點了。」

  「……你想否定我對哥哥的愛情嗎?」

  莉絲緹眯起雙眼,握著手中的短劍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芙蘭。

  ——她是認真的。根據芙蘭的回答,她很有可能真的對芙蘭動手。

  只要是擁有感情的人,恐怕都能感受到莉絲緹身上散發出的魄力有多強烈。這並不是理論可以解釋得清楚的東西。

  大概是因為這股魄力的影響,只見周圍的傑諾人們紛紛遵從生物遠離危險的本能,跟芙蘭保持起距離來。

  不過說到當事人芙蘭——

  「區區一把短劍,能對芙蘭做什麼?」

  她不抵抗也不逃跑,只是在原地張開手臂:

  「想砍的話就來呀。就算你在芙蘭身上留下傷痕,也只能證明芙蘭的主張是正確的而已。」

  ——留下傷痕。

  這句話讓在場的部分傑諾人開始臉色發白。

  這也難怪,畢竟這些傑諾人差點因為內心萌生的感情而被同胞處分掉——就像現在發生在他們眼前的情景一樣。

  「快住手,莉絲緹!她跟我們一樣都是擁有感情的傑諾人,是我們的同伴啊!!」

  「別阻止我,哥哥。我才不想把她這種人當成同伴!」

  不顧艾爾茲的制止,莉絲緹更加強了握著短劍的力道。

  當刀刃正要刺進芙蘭體內的瞬間——

  「……別這樣,莉絲緹。」

  那雪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刀刃,阻止了莉絲緹的兇行。

  「那雪……如果你想否定我的愛,那我也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我是不打算否定你的想法啦,不過……」

  那雪朝芙蘭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孩子有那孩子自己的想法,要是你用蠻力去否定她的意見,那不就等於是在告訴大家你的格調在她之下嗎?」

  「…………」

  沒人知道莉絲緹是否有聽懂那雪在說什麼,不過她還是乖乖收起短劍,頭也不回地走出會場。

  而艾爾茲正打算追上去的時候——

  「那雪,你的手……!?」

  「咦?啊,你說這個?」

  那雪在制止莉絲緹時握住刀刃的手,現在正不斷滴著紅色鮮血。

  「只不過是事出突然,所以才來不及發動念動力防禦而已。這點小傷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可是……」

  笑著叫艾爾茲不用擔心的那雪,以及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艾爾茲。

  看見這兩個人的模樣,芙蘭滿足地露出笑容。

  「啊哈哈,看來大家都已經瞭解了。只有具備感情的人類才會像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傷害別人而已。你們果然是比傑諾人還要愚蠢的存在。」

  現在,場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艾爾茲等人身上。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不安,還有許許多多沉重不堪的負面感情。

  接著芙蘭用足以傳到會場所有角落的音量說道:

  「你們可以保證自己完全瞭解旁人的感情嗎?可以保證剛剛對自己好的人,下個瞬間不會反過來傷害自己嗎?在感情這種虛幻的東西面前,什麼道理都是不存在的!」

  ——這句話讓在場的傑諾人紛紛緊張起來。

  人們開始用疑惑的視線審視剛剛跟自己手拉手,一同散播熱氣的對象。而當其中一人開始跟人群保持距離,其他人也立刻受到感染。才一瞬間,原本聚集在會場中央的人群立刻往各個角落散去。

  「這就對了。人類聚集在一起只會引起戰亂,夏世界的歷史不是已經證明過這點了嗎?」

  夏世界。出自芙蘭口中的這個字讓那雪皺起眉頭來。

  「我在旁邊聽了一會,沒想到傑諾人裡還有像你這麼能言善道的人在啊。你該不會跟庫拉和諾亞機關有什麼關係吧?」

  「什麼意思?這些全都是芙蘭過去在養育設施學到的知識啊。」

  芙蘭歪著頭說道。不過,艾爾茲很清楚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

  「都市的教育……嗎?」

  只有排除所有感情,純粹將大腦當作運算裝置的人才有辦法操縱X結晶機構。所以要塞都市才會將感情視為禁忌,並且對傑諾人執行徹底教育。

  例如感情的負面影響及人類的愚昧之處——等等。

  正因為這些教育,才會讓傑諾人們視缺乏感情為常識,變得對此絲毫不抱任何疑問。

  「芙蘭在有了感情以後,曾經去調查過教育以外的都市紀錄,可是……」

  芙蘭低著頭繼續說道:

  「不知道反而還比較幸福……在芙蘭找到的紀錄裡,擁有感情的人類只會欺騙他人、互相爭奪利益,是種自私無比的生物……只要一想到自己變成如此愚昧的存在……芙蘭……」

  見到芙蘭意氣消沉的模樣,那雪也喪氣地垂下頭來。

  「人心並不是只有壞的一面而已啊……不過就算我這麼說,現在的她應該也不肯相信吧。」

  「……是啊。我能夠理解她的心情。」

  芙蘭是要塞都市體制下的典型被害者。

  不僅存在被否定、連心也受到輕蔑——最後剩下的,是心靈深處蔓延出來的絕望。

  艾爾茲過去也曾經跟那雪和米奈產生衝突過,要是他們當時沒有和解的話,恐怕也會變得跟現在的芙蘭一樣吧。

  這名少女或許就是艾爾茲未來的另一個模樣也說不定。

  「聽我說,芙蘭。雖然我到現在還是沒辦法完全瞭解人心是什麼……不過有件事我可以確定,那就是人類並不愚蠢。」

  艾爾茲握起拳頭擺在胸前。

  「那雪、米奈、還有莉絲緹……因為有她們的力量,我才有辦法活到現在。」

  人心其實還是有尊貴的一面——艾爾茲想要傳達給芙蘭的就是這件事。

  「想要幫助他人的念頭,可以帶給自己克服弱點的力量。我並不是個不怕死的人,但我之所以能撐到現在,就是因為我想要幫助夥伴們啊。」

  「那就是念動力……心靈的力量嗎?」

  「沒錯,我的念動力並不是來自我一個人而已。因為有夥伴們在,我才能夠發揮出最大的力量。」

  聽完艾爾茲的話,芙蘭默默思考了一會兒。

  「……可惜,你的理論其實是有破綻的。」

  芙蘭抬起手,在她指尖前方的人——是米奈。

  「你能夠說明那個人剛才為什麼要把艾爾茲給推開嗎?」

  當然,艾爾茲並不知道米奈這麼做的理由。

  見到艾爾茲答不出個所以然,芙蘭又繼續說道:

  「再說,剛剛不就是因為她的不合理行動才會導致鬥爭發生嗎?既然如此,芙蘭想知道你依舊把她當成同伴的理由。」

  「這……」

  「即使有這麼多不確定要素,你還是想要信任他人嗎?如果你剛才說的是真的,那念動力根本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力量。這種力量真的有辦法在戰鬥中派上用場嗎?」

  現場的傑諾人似乎都認同了芙蘭的說法,只見他們紛紛用恐懼的視線望向米奈。

  「啊……都、都是因為我,才會……」

  責任感讓坐在地上的米奈失意地趴倒在地,而芙蘭又對著她那彷彿正在訴說著「好想挖個洞立刻消失在世界上」的背影繼續說道:

  「把感情這種充滿不確定性的要素當成力量,簡直就是愚蠢到極點的行為。既然擁有心的人類永遠只會互相傷害的話……那麼芙蘭寧願自己一個人活下去。」

  芙蘭在丟下這句結論後便轉過身去,她的背影彷彿就像在告訴艾爾茲「自己跟你們已經無話可談」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米奈。」

  面對這樣的芙蘭,艾爾茲的回答只有一個——

  他選擇相信這股打從心底不斷湧現出來的感情,而且沒有任何理由。

  「……相信?你是說,你還要繼續信任她嗎?」

  芙蘭回過頭來,劉海底下的眼神充斥著比剛才更加強烈的敵意。

  「沒錯。我並不知道米奈為什麼會那麼做,但這並不構成失去信賴的理由。」

  無論產生多少次衝突,艾爾茲依然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

  「我已經決定要接納米奈的一切優點與缺點,所以無論發生什麼事,米奈她都是我們的夥伴。」

  「艾、艾爾茲先生……」

  喜悅讓米奈的聲音不斷顫抖,而她注視著艾爾茲的雙眼看起來也好像隨時會流下感動的淚水。

  「……簡直無法理解。」

  芙蘭輕輕搖了搖頭,藏在劉海底下的眼神充滿困惑。

  「這句話實在愚蠢到了極點。難道艾爾茲跟猜不到在想什麼的人在一起時都不會感到不安或恐懼嗎?」

  「不安或恐懼啊……」

  艾爾茲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輕輕笑了出來。

  「但是,她們同時也給了我克服這些不安與恐懼的力量。自己跟他人想法不同的這點……也挺有趣的。無論是那雪、米奈,還是莉絲緹,大家的想法都跟我不同。正因為如此,當互相理解時反而更顯得讓人開心。」

  艾爾茲的聲音中充滿了包容。

  要擁有接納他人的寬廣胸襟——艾爾茲並沒有忘記雙親留給自己的教誨。

  而這份教誨,也逐漸照亮了在場所有傑諾人逐漸被名為猜疑的晦暗感情所埋沒的心靈。接著,人們紛紛開始放鬆因緊張感而繃緊的身體。

  艾爾茲又再對大家說道:

  「大家想想剛才分成兩人一組玩遊戲的時候吧。配合對方完成動作——明明就只是這樣而已,可是大家都十分愉快不是嗎?其實要了解對方不是什麼難事,我們只需要從這點小地方做起就夠了!」

  這一席話彷彿填滿了人與人之間的縫隙一般,整個會場在不知不覺間被一股溫暖的氣氛所包圍。或許是因為回想起剛才感受到的喜悅,眾人的警戒心在彼此對上視線的同時便逐漸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怎麼會?艾爾茲的話明明一點邏輯跟統一性都沒有,為什麼……」

  大概是沒預料到事態發展,看見眾人這副模樣的芙蘭顯然隱藏不住內心的動搖。

  見到她這個樣子——艾爾茲緩緩開口。

  「芙蘭。」

  被叫到名字的同時,芙蘭的身體抖了一下。從劉海之間,可以看見她正瞪大雙眼望著艾爾茲。

  「幹……幹麼……?」

  「我希望我們可以更加了解彼此。」

  那是艾爾茲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但是——

  「……算了吧。」

  從芙蘭的稚氣嘴角中所說出的,卻是明確的拒絕之意。

  「芙蘭不想聽那些沒有根據的謠言。為什麼艾爾茲你非得強迫芙蘭做出『信任』這種曖昧的行動不可?」

  「不是這樣的,芙蘭。我……」

  「再說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芙蘭說的才是正確的。」

  說完,芙蘭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場。

  「芙蘭,等等!」

  艾爾茲還來不及叫住芙蘭,她就已經走出門外了。

  而一旁的那雪只是兩手抱在胸前,淡淡地看著芙蘭離去的方向。

  「芙蘭嗎……這下又來了個麻煩的孩子呢。」

  那雪聳聳肩,接著拍了拍艾爾茲的背。雖然她手上的傷現在已經用念動力障壁保護起來,不過看起來依舊讓人相當不忍。

  「抱歉,那雪……還有謝謝你阻止莉絲緹。」

  「就說了不用在意嘛。雖然莉絲緹也差不多……不過要跟芙蘭這種倔強的孩子打交道,不做好會受一兩道傷的覺悟是不行的。」

  「這樣啊……感情這種東西果然很難以理解。」

  聽見艾爾茲這麼說,那雪不禁苦笑。

  「總之,要她立刻跟我們打成一片是不可能的啦。現在也只能耐心等她對我們敞開心胸了。」

  「那雪……嗯,你說得對。」

  ——就這樣,一場風波四起的歡迎會終於落幕了。

        ※※※

  為了幫傑諾人們建造房間,艾爾茲在歡迎會結束後來到了機庫附近這座舊人類遺蹟尋找材料。

  「喔喔……」

  看見被念動力光芒照亮的遺蹟內部,艾爾茲不禁發出感嘆。

  「這裡就是舊人類遺蹟的內部……」

  那是一棟大半面積都被埋在雪原底下的巨大建築物。雖然裡面有些地方因為破損而被積雪埋沒,不過大部分構造都還保留著原型。

  「手別亂摸,很危險的。特別是金屬類,小心皮膚會黏在上面拔不起來喔。」

  熟悉遺蹟內部構造的那雪也參加了探索行動。除此之外,莉絲緹跟米奈也都跟在艾爾茲背後。

  「在夏世界,這棟建築物有什麼用途?」

  一行人爬上樓梯時,艾爾茲如此問道。

  「這裡是公寓,算是一種集合住宅……簡單來說就是人住的地方啦。」

  「原來如此,那倒是很令人期待。」

  上樓後,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是四扇並排的門。不過這些門全都被牢牢地冰封著,看來自從冬世界降臨後就再也沒被人打開過了。

  那雪將手掌放在距離眾人最近的門上,用念動力溶掉上面的冰雪後開門走了進去。

  「喔、喔喔……!」

  在門後的眾多新奇事物讓艾爾茲雙眼一亮。

  「那雪!這個四角形平面物體是什麼!?」

  「你說電視?該怎麼說呢……對了,是一種影像放映裝置啦。」

  「真的嗎!?那快點帶回去試放看看吧!」

  「可惜現在沒有電視臺,拿回去也是什麼都看不到啦。老實說,我也幾乎沒看過電視就是了。」

  那雪的眼神顯得有些落寞。

  「我聽說世界在XENO剛出現的前幾年其實還很和平就是了。要不是它們的進化速度快到令人可恨……」

  「XENO的進化……?什麼意思?你是說它們剛開始不是像現在這個樣子嗎?」

  艾爾茲雖然在要塞都市學過許多有關XENO的知識,但這件事他還是第一次聽到。

  那雪用訝異的眼神看向艾爾茲,似乎感到很意外。

  「你不知道嗎?最早出現在世界上的XENO就跟昆蟲沒兩樣……說昆蟲你們可能也不懂就是了。總之就是小到一腳就能踩死,對人類毫無威脅的生物啦。」

  那雪用拇指跟食指比出捏東西的動作。

  「可是才過了二十年,它們就進化跟暴龍一樣的龐然大物,最後甚至——」

  說到這裡,那雪突然停了下來。

  「那雪……?」

  「咦!?……啊,抱歉,沒什麼。忘了我剛剛說的吧。」

  「是、這樣啊?可是……」

  「好啦,大家快點動起來!今晚我們還得讓所有人都有房間才行呢。」

  打斷艾爾茲的追問後,那雪開始對在場所有人發號施令。

  「莉絲緹,你照我剛剛寫給你的尺寸把天花板跟牆壁切下來。米奈,你用念動力補強被挖空的地方,讓建築物不要塌掉。」

  「……瞭解。」「好、好的,我知道了!」

  兩人各自應了一聲後便開始做起自己分配到的工作。雖然中途米奈一度因為動作太慢而挨莉絲緹的罵,不過也就只有這樣而已,沒有發展成像剛才那種一觸即發的事態。

  「……還好,她們兩個還是有辦法好好合作嘛。」

  那雪笑著說道。正如她所說,事實上兩人的感情其實並不壞。

  「老實說,剛剛那件事讓我有點擔心莉絲緹呢。」

  「不要緊。我們是同伴,一定能互相瞭解的。」

  「……是啊。希望那孩子有一天也能……」

  雖然那雪沒有明講,不過艾爾茲很清楚她到底在說誰。

  ——芙蘭·狄可。那雪似乎非常關心她的事。

  接著,留下來的那雪跟艾爾茲兩人朝著剩下的門走去。只見那雪用跟剛才一樣的手法將其他門上結的冰溶化掉。

  「好啦,我們也開始行動吧。好久沒像這樣到處尋寶了呢。」

  「過去你常常像這樣進行探索活動嗎?」

  艾爾茲的問題讓那雪臉上多了幾分憂鬱。

  「……算是吧。當我懂事的時候,世界就已經被XENO跟天外之雪破壞得差不多了,不像這樣蒐集物資的話根本沒辦法活命。」

  「原來如此。那麼,我們要順便找些糧食回去嗎?」

  到目前為止,艾爾茲等人的食物一直都是由諾亞機關所供給的。不過在諾亞機關職員全都逃到機庫這裡的現在,他們等於失去了唯一的補給線。

  雖然艾爾茲跟其他傑諾人們還可以靠吃雪維生,不過對那雪來說,糧食補給可是件攸關生死的大事。

  但那雪本人卻只是聳了聳肩,好像不覺得這是什麼大問題似的。

  「恐怕很難吧。就算找得到,三百年前的食物實在……叫人吃不太下去啊。」

  「那你要怎麼辦?糧食存量已經剩下不多了喔?」

  「不用管我沒關係,現在我們得先改善傑諾人們的生活才行。」

  「可是……」

  「沒問題啦,反正一兩天不吃飯又不會死。」

  說完,那雪給了艾爾茲一個微笑。

  艾爾茲看得出那雪並不是在逞強,而是真的打從心裡這麼想。

  ——比起自己,更優先對需要幫助的他人伸出援手。這也是人心偉大的地方之一。

  艾爾茲覺得自己好像又讓那雪上了一課。

  「……瞭解。那,我現在該找什麼?」

  「先找衣服吧。雖然要塞都市的禦寒服實在硬到不像人穿的東西,不過只要在裡面縫上布料,穿起來多少會舒服點吧。」

  那雪過去曾經有一段時間完全無法發動念動力,她口中的「不像人穿的東西」恐怕就是指當時穿的禦寒大衣。

  兩人打開櫃子的門,發現裡面還有好幾個抽屜,於是兩人又用同樣的手法把抽屜全部解凍。

  「裡面這些就是所謂的衣服對吧。不過,我們該拿這些結凍的衣服怎麼辦?」

  「把冰溶掉就好啦。就算布料有破,找別塊布縫起來一樣能用嘛。」

  「這樣啊。那就連容器一起搬走吧。」

  艾爾茲跟那雪合力把抽屜搬到建築物外,一臺像是把箱子裝在滑雪板上一樣的交通工具上。聽那雪說這東西叫雪橇,是她為了搬運物資從機庫帶過來的。

  雨人在雪橇與建築物之間來回了幾趟後,才終於把衣服全部運上雪橇。

  「不好意思~兩位先站在那不要動喔~!」

  這時米奈的聲音從頭上傳來。兩人抬頭一看,發現有面牆壁從不遠處的上空掉了下來。

  由於地上的積雪吸收了落地時的聲音與衝擊,再加上牆壁表面有米奈的念動力保護,所以牆壁並沒有受到任何損害。見到這幕的那雪訝異地對走下樓來的米奈說道:

  「沒想到你做起事情來還挺有魄力的呢。」

  「咦!?不、不是的,這是……莉絲緹小姐她……」

  「我只是幫米奈把念動力做更有效的運用而已,要不然她的動作實在太沒效率了。」

  莉絲緹邊說邊用不耐煩的眼神瞪著米奈,米奈見狀只能不斷低頭向莉絲緹道歉。

  「……這兩個人搭檔得還不錯嘛。」

  「是啊。莉絲緹的行動力加上米奈的念動力特性,她們倆合力為作業帶來了正面的結果。」

  心中感到一陣溫暖的艾爾茲開始推起雪橇,那雪和其他兩人也自動幫起他的忙。就算沒有人命令,在場的四個人都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些什麼。

  「……那個,艾爾茲先生。」

  米奈一面推著雪橇,一面朝艾爾茲開口。

  艾爾茲回過頭來,發現米奈正低著頭,偷偷仰視艾爾茲。

  「剛、剛才實在很謝謝你。」

  「剛才?你是指什麼事?」

  「就是……艾爾茲先生說願意相信我的時候……」

  看來她似乎是對艾爾茲在歡迎會上跟芙蘭爭執時的發言道謝。

  「啊啊,你是說那個時候?被推開時我的確是嚇了一跳,不過沒有人受傷就好了。再說我也知道你不是有意要對我那麼做的。」

  兩人的對話就這麼中斷,不管過了五秒、十秒,米奈都沒有回答。

  「米奈?」

  艾爾茲不禁開口。接著,米奈頭也不抬地抓住了艾爾茲的衣角。

  「……我覺得好可怕……聽了那個叫作芙蘭的女孩子的話以後……我開始覺得自己好像有一天真的會像剛才那樣,身體不聽使喚地去傷害艾爾茲先生……」

  米奈停下了原本推著雪橇的手,艾爾茲、那雪跟莉絲緹也發現到這點,跟著一起停了下來。

  四人就這麼佇立在這片繁榮不在的夏世界街道上,任由雪花不斷飄落在他們頭上與肩上。接著,那雪的嗓音靜靜地在空無一人的遺蹟當中響起。

  「語言是有力量的,而發自內心的話語效力又更強大……看來那孩子走過的路真的很坎坷呢。」

  那雪溫柔地將米奈摟在懷裡。

  「但是你跟她不一樣。所以……不可以輸喔。不管是對那孩子說的話,還是對自己都一樣。」

  在那雪的鼓勵下,米奈緩緩地抬起頭,臉上綻放出笑容。

  「……好的。因為艾爾茲先生願意相信我嘛。」

  「很好很好……雖然我是想這麼說啦,不過……」

  那雪的笑容不變,除了挑起的眉毛以外。

  「應該是艾爾茲跟『我』願意相信你才對吧!好啦,既然沒事了就趕快開始幹活!」

  那雪用原本抱在米奈肩膀上的手朝她背上大力一拍。捱了這一巴掌,米奈痛得「啊嗚!?」一聲,連忙開始重新推起雪橇。

  ——當四人回到機庫,正要從傑斯特馬克的整備臺邊走進居住區的時候。

  「……等等,好像有什麼在動。」

  艾爾茲發現傑斯特馬克的腳邊似乎有什麼異常。

  「難道說,要塞都市派追兵來抓這裡的傑諾人了……?」

  那雪將手伸向腰間,以便隨時拔槍抵抗。

  四個人在交換完視線後,躡手躡腳地朝動靜傳來的方向走去。

  「……呼——呼——……」

  結果——傳進他們耳中的,居然是一陣陣安穩的呼吸聲。

  聲音的主人是芙蘭。只見她抱著膝蓋在傑斯特馬克巨大的腳下縮成一團,看起來似乎是睡著了。

  艾爾茲鬆了口氣。

  「原來她跑出房間以後躲到這裡來……」

  「這麼說來,她的確是說過什麼一個人比較好之類的……傷腦筋,要馴服這孩子的拗脾氣恐怕不簡單呢。」

  那雪從帶回來的抽屜中拿出一塊比較大的布,輕輕蓋在芙蘭身上。

  「嗯……」

  芙蘭在睡夢中動了動身子,這個舉動讓她的劉海落到一旁,露出了底下的素顏。

  見到這幅情景,那雪笑了出來。

  「睡臉倒是挺孩子氣的。這樣看起來明明就很可愛不是嗎?」

  說完,那雪站起身來輕輕對芙蘭道了聲『晚安』,艾爾茲跟米奈也跟著這麼做。而莉絲緹則是在艾爾茲催促下,才不情不願地跟她道過晚安。

  當四人離開現場,走進居住區之後……

  「敏特……」

  或許是夢的影響,芙蘭喃喃念出了某個名字。

  「……不要……為什麼、要傷害芙蘭……」

  在她顫抖的雙唇不斷夢囈的同時,一滴眼淚也沿著她的臉頰滑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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