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書名:白銀的救世機2

原名:白銀の救世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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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天埜冬景   

插畫: 黒銀  

掃圖:Oka

翻譯: taro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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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中黑色字體都是原文。譯註會用紅色字體。黑色字體的xx(oo)表示寫作xx讀作OO。

里斯提露的idea,使Xestmarg手握著的滑雪杖的邊緣亮起紅光。

——神聖斬擊。

近戰武裝模式的滑雪杖一閃,切開了飛來的光彈。

芙蘭樣子很不情願地開始脫起了衣服。

看了她的樣子,那雪安心下來,準備把手伸向自己的衣服

——注意到芙蘭衣服裡現出的豐滿的鼓起,那雪又瞬間看了那邊兩眼。

序章

  在溫暖、柔軟的重量感下,阿爾茲睜開了眼睛。

  「……里斯提露?」

  狹小的紙箱作為睡鋪。在裡面,身材小巧的少女壓在阿爾茲身上。

  藍髮的縫隙中露出紅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

  「啊……起來了啊。」

  里斯提露盤起纖細的胳膊,叫著「哥哥、哥哥」,將身體靠向阿爾茲。

  「嗯。早安,里斯提露。」

  「早安,哥哥。」

  里斯提露把臉貼在阿爾茲的胸脯上,柔和地微笑了。

  進化成攝取雪,從而得以活動的人類——Xenoid(譯註:-oid後綴表示…樣的。)失去了感情,文化和風俗都以此成為了過去的遺物。但是,阿爾茲他們與舊人類少女——那雪相遇,學會了各種各樣的人情。打招呼就是其中之一。

  「打招呼真好,讓我覺得我和哥哥生活在同一時間呢。」

  Xenoid生活在要塞都市嚴格的管理社會中,對於他們來說,時間的流逝不過就是日程的流逝而已。但如今,感情的覺醒改變了這個事實。

  「嗯,是啊。想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胸中就會變得溫暖起來。」

  「嗯,我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就好。隨時、隨地,和哥哥在一起。」

  之後,里斯提露開心地眯上眼睛。

  「……從早安到晚安,一直和哥哥在一起。」

  這裡是冬世界,大地在不會融化的雪——outer snow覆蓋下,連人的心都能凍結。

  但阿爾茲知道,人類的心之熱——《idea》(譯註:精神),是可以融化這種雪,甚至融化人的心靈的。阿爾茲的妹妹里斯提露就是這樣恢復了感情,成為了夥伴。

  舊人類唯一倖存的那雪。

  和阿爾茲一樣生來有感情,差點被當成廢物處分的米涅。

  再加上里斯提露。阿爾茲和這三個少女一起,生活在曾經的夏世界中叫做的東京市中心的遺蹟裡。舊人類的遺產——巨大人型機動兵器《Xestmarg》的停機庫兼有居住區的功能,讓他們四人生活在那裡都充分得有些過頭了。

  「……話說,為啥里斯提露在這裡?昨天不是應該和那雪她們睡在一起的嗎?」

  「我確認她們倆睡著後就溜出來了。」

  里斯提露表達出不滿,嘟起了嘴唇。

  「男女什麼的,我可不明白。為什麼我不能和哥哥睡在一起呢?」

  「舊人類——人類好像就是這個樣子。男女授受不親。」

  阿爾茲希望成為像舊人類一樣。因此那雪的話對他來說,既是教育,也是指導。

  「我也沒有完全理解。總之這樣的接觸以後還是少來吧。」

  首先,這個樣子的話想起床都起不來。阿爾茲把手放到里斯提露的肩上,想要把她拉開。

  可是里斯提露,好像怎麼都不像離開的樣子,細細的手上用足了力氣。

  「喂,里斯提露……」

  「不要。我還想繼續這樣。性別不同什麼的,我不管。無論誰和我說什麼,我相信我的感情——從哥哥那裡得到的『愛』。」

  「里斯提露……」

  她的話是如此堅定,讓阿爾茲難以回嘴。

  兩性差異是那雪告訴他的概念,他卻沒有體會到。從他人處借來的話和從自己的心處織出的話,很明顯哪邊更有分量。

  可再想想——男女確實有著明確的差異。

  比如說,男性阿爾茲的身體,兩肩更寬、胸脯更厚。手臂和腿上有強壯的肌肉。

  但是女性——里斯提露就不同,身體小巧苗條,儘管優美地緊繃著,但即使透過衣服的素材,也依然帶給阿爾茲柔軟的感觸。

  (怎麼……我的脈搏……變快了?)

  這是至今未曾有過的感覺。

  心臟強烈地鼓動著,和拼命戰鬥的時候很相似。——但為什麼在這種狀況下也會這樣?

  從手掌傳來的,里斯提露的肩的感覺。是柔軟的、纖細的、光滑的曲線。

  她的身體和自己的完全不同。阿爾茲無法將手移開。

  里斯提露耳邊,是微微加速的呼吸。

  「唔……好癢……」

  里斯提露扭了扭身子,阿爾茲的一隻手就滑到了她的頭髮裡。

  感受很清爽,和自己粗糙的頭髮果然不同。移動一下手,藍髮就一根一根順滑地拂過手指滑落。香甜的香氣輕輕飄散,不斷刺激著鼻腔。

  ——突然,眼前似乎開始搖晃。

  (這、這是啥……該不會是,新式精神攻擊……!?)

  巨大的響聲震動了鼓膜,拉回迷茫的阿爾茲的意識。這時——

  「果然在這兒!里斯提露!為什麼不能乖乖聽話呢!?」

  ——出現了一個黑髮的少女。是那雪。

  那雪進入了放著阿爾茲睡鋪的食堂,迅速靠近往紙箱裡看——臉刷的一下紅了。

  「又、又這麼緊貼著……!那個,雖然你們是兄妹……不行就是不行啊!」

  那雪抓住里斯提露的脖子,輕輕地拎起來。里斯提露為了甩開她的手,往後翻了個筋斗。輕輕地著地後,投出銳利的視線與那雪對峙。

  「妨害我和哥哥度過的時光,這種話沒必要聽喲。」

  「真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聽話呢。壞孩子是要懲罰的吧?」

  兩個少女的身體,同時蒙上了紅色的光膜。

  心的熱量融化了雪,從中可以獲得能量——《idea》的光。它不僅能隔絕寒冷、強化身體,還能作為Xestmarg的動力源使用,是一種強大的力量。

  室內充滿了針刺般的緊張感——阿爾茲以好像有點恍惚的表情爬起來,徐徐地接近那雪。

  「……那雪的頭髮,真長啊。」

  「唉?阿、阿爾茲……?」

  「有點東西,想要確認。」

  不等不知所措的那雪回答,阿爾茲隨手抓起那雪的頭髮。就這樣拿到鼻子前,鼻子哼哼地響著把頭埋了進去。

  「唔,和里斯提露不同的感觸和香味……女性這種生物,有著男人沒有的攻擊方式吧。以前一直沒注意到呢。」

  「你、你、你……!?」

  那雪保持著硬直狀態,臉紅到了耳根——。

  「你要做什麼!你個變態Xenoid—!!」

  「嗚哇!?」

  阿爾茲被臨戰態勢的那雪全力一扇,水平飛出,和牆來了個親密接觸。

※ ※ ※

  與此同時——

  在遠離阿爾茲他們生活的停機庫的地方,有著以下這些東西——

  規則排列的立方體建築物、許多突出的尖塔、將世界切斷成零碎的小區域的絕對零度的障壁『White horizon』、背靠它的半圓形城市。

  只在與XENO戰鬥中存活這方面做了強化,而除此以外的方面則全部犧牲。這就是現人類(Xenoid)的要塞都市『曉』。

  都市中央是最重要的地區,擁有二十所迎擊設施和十所XENO TRANSER的停機庫。有一座建築在其中聳立得格外高——機士團總司令部。

  司令部裡——

  「缺陷人員處分,需討論」

  「反駁。無效率」

  用Xenoid特有的《壓縮言語》的議論,走上了平行線。

  這種會話方法將想法情報壓縮在一個單詞裡,效率極高。這是因為它儘可能地省下了把思考落實到言語的功夫,幾乎能夠直接地互相傳達各自的想法。

  儘管如此,組織意願的決定竟需要這麼長時間,這是史無前例的。

  討論的話題是——如何對待覺醒了感情的Xenoid。

  前些天,都市受到了新型的XENO的襲擊。能夠攪亂、操縱人的腦神經的人形(humanoid)級,憑藉Xestmarg的踴躍出擊,總算是擊退了。

  但是,由於當時放出的強力idea的效果,大量Xenoid的感情覺醒了。他們的腦子無法再進行高速演算,變得難以操作X結晶系統驅動的各種兵器,不能再作為戰力了。

  通常,這樣的個體要參加選別考試。若是合格,則視為可能復歸前線,對其進行再教育。若不合格,就只有廢棄處分一條路了。

  可是這一次,對象實在是太多了。如果進行規模幾百人的選別考試的話,在監考官的籌措和準備等期間,都市的防衛體制本身就可能發生動盪。

  舉行考試、還是即刻處分全員。討論中心就集中於這兩點。

  「復歸率。記錄參照。」

  發言的是負責訓練生教育的人物。在他旁邊,資材和物流的總管指向了X結晶系統在空中作出的顯示屏。

  他們是否定即刻處分Xenoid的一派。經過選別考試和再教育復歸的,大概有一成左右。考慮到將一個機士培養得獨當一面所需要的勞力,舉行考試還是有充分的價值的。

  「反駁。時間損失。需考慮。」

  相對的,是制定迎擊XENO時的戰略的戰略長和副司令。

  由負責戰鬥行為的他們來看,九成人要受處分的考試不過是在浪費時間和勞力。他們認為與其浪費,還不如把提前教育的計劃來補充人員作為最優先。

  前線和後方爭執不下。議論毫無進展。他們在等一個人登場。

  軍事、教育、物資管理樣樣精通,下達客觀絕對的判斷的人物。

  ——鄒特司令。

  門無聲地開了。鄒特司令進來瞥了一眼房間中央浮著的資料,只說了一句話。

  「決定。處分。」

  只一句便足夠了。他的思考全部壓縮到了聲音中,無延遲地傳達給了眾人。

  「瞭解」「瞭解」「瞭解」「瞭解」

  好像剛才停滯的議論是假的一樣,全員都贊同了,一個接一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沒有再議論的必要了。他們已經理解了各自應做的事。

  ——抓獲感情覺醒的Xenoid,然後全部廢棄處分。

  要塞都市史無前例的同族屠殺,即將開始。

第一章

  停機庫內的空房間裡,阿爾茲他們在進行每天的訓練。

  在飛行服的護腕裡,藏有能夠控制、增幅idea的輔助設備。訓練的目的就是為了熟練使用之。

  「設備啟動。固定10%輸出。」

  阿爾茲的全身,漸漸被設備發出的紅色光膜罩上。把這個動作瞬間完成,是佈置給阿爾茲的目標。

  另一方面。在他的旁邊,米涅和里斯提露正在進行其他訓練。

  她們的輔助設備延伸出的線的前面,有一個全長10釐米左右的人形物體躺著。

  「idea shroud(譯註:精神膜)開始移動。向對象物調整。」

  隨著里斯提露的命令,它的手足稍微震了震,接著動了起來,似乎想要站起。

  可是——和里斯提露連接的人形,手一滑就摔倒了。

  「看看!里斯提露太小看idea shroud的調整了!把機體當做自己的另一個身體,想像成移動自己的手腳!」

  那雪抱著手臂,投以嚴厲的斥責。

  Xestmarg具有內外雙系統驅動結構。用idea的力量發動氣缸、齒輪等驅動裝置,為機械的內驅動。而用力之膜(idea shroud)覆蓋機體,通過改變膜的形狀操作機體,是為外驅動。

  簡單的內驅動善於控制輸出,而外驅動則綜合移動全身,適合控制姿勢。

  靠著兩者相乘聯動,Xestmarg才得以發揮出驚人的運動性能。

  「……」

  里斯提露瞪向那雪,似乎是要說「煩死了」。

  但這也只是一瞬。她立即將視線轉向阿爾茲,細語「為了守護哥哥,為了守護哥哥……」,又回到了訓練,可做得依然不怎麼樣。

  在她旁邊,米涅輕鬆地立起了人形。那雪滿足地點了點頭。

  「不愧是米涅,調整idea shroud的能力真是出眾。……那,下一個任務!操縱人形並腿跳繞房間一週!」

  「是、是!」

  和米涅連著的人形一屈一伸,膝關節一用力,跳了起來。

  然而這一跳卻軟綿綿的,前進速度也微不足道。里斯提露的人形,站起地相當晚,卻輕而易舉地追上了它。

  「哼哼,這個還是我比較會呢。」

  里斯提露操作的人形,具有驚人的跳躍力。然而,因為控制姿勢充滿了困難,它有時會摔倒,不久還是被米涅追上了。

  看著這兩人各走極端,那雪聳了聳肩膀。

  「……真像是兔子和烏龜呢。兩人加起來再除以2,估計就完美了吧。」

  就在這時,室內的警告音響了起來。

  「XENO來襲……!?」

  停機庫裡用idea構建了LAN,可以通過輔助設備來進行情報的管理和閱覽。

  那雪揮了揮手臂,空中就出現了發出紅光的顯示屏,表示出外部監視攝像機的影像。阿爾茲他們也中斷了訓練,看向了那雪放出的影像。

  然而,放出的並不是XENO,而是——。

  「黃色的XENO TRANSER?難道是庫拉的……!?」

  而且滑行形態的機體前部,裝上了搬運資材用的集裝箱。看來有相當大的可能不是用於戰鬥的。

  「到離要塞都市這麼遠的這裡來,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阿爾茲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庫拉是要塞都市『曉』上級機士長,有將里斯提露作為實驗品的事實。雖然他對阿爾茲沒有露出敵對的態度,對這種人物的確不能大意。

  那雪通過外面的喇叭,喊向接近過來的機體。

  「停下!那些東西是什麼!?」

  「有緊急事態。」

  機體發出的聲音果然是庫拉。他壓低了聲音。阿爾茲這邊剛剛不由分說擺好架勢,他就接連不斷地告知說。

  「鄒特司令開始了對感情覺醒的Xenoid的處分,數量約一千人。這是不折不扣的——屠殺。」

※ ※ ※

  把庫拉的機體帶到停機庫裡後,集裝箱門緩緩打開了。

  裡面裝的是諾亞機關的人員。大概有十人左右吧。雖然他們並沒有和阿爾茲和那雪這邊接觸,但因為見過幾次,臉還是認識的。

  他們有點害怕的樣子,但假面男子——庫拉從機體上下來,說了些話之後,連阿爾茲也明白現在的局勢了。

  「感情覺醒的Xenoid,被同樣是Xenoid的人追捕,這也太蠢了吧。」

  開始只是把這當成一種可能。但沒想到這種事,竟然真的會去實行。

  「不只如此。」

  阿爾茲已然無處發洩憤怒,庫拉又向他潑了一桶冷水。

  「被抓捕的Xenoid不參加選別考試,直接強制處分。如今事已至此,他們恐怕會一個一個……」

  米涅聽到這番話,兩腿一彎跌坐了下來,兩手環抱著自己的肩,眼神顫抖呆滯。

  「不、不要……不要處分……我怕死……」

  這雙眼看到的不是現在,而是——過去。

  諾亞機關的人員有著這樣的過去,在他們感情覺醒,即將被處分的時候,庫拉救了他們。米涅也無非是他們中的一人。

  阿爾茲蹲在米涅面前,看向她的眼睛。

  「放心。米涅由我們來守護。所以沒什麼好怕的。」

  「嗯……阿、阿爾茲……?」

  米涅眼睛聚焦起來,盯著阿爾茲看。

  「呀,對,對不起。我到底在……」

  「別放在心上。站得起來嗎?」

  「嗯。」

  阿爾茲手扶著米涅站了起來。

  那雪一直在側視著他們,將視線投向庫拉。

  「強制處分,是吧……於是你就讓他們來避難了啊。……話說,利薩呢?沒看到她人啊。」

  「她是諾亞機關的所長,也就是兵器開發的負責人,說起來能稱得上是我的心腹。她還留在都市協助我。以上級機士長的權限,要藏起一個人怎麼說都沒問題吧。」

  這態度,就差要說出這是理所當然的了。那雪「哼」了一聲。

  「真沒有說服力呢。現在這個狀況下,你不是自己都會被逮住麼?」

  「都市的判斷基準,是冷靜下的單純。擁有感情的人無法操作X結晶系統。反過來說,只要能夠完美地操作X結晶系統,就不會被當做擁有感情的人。」

  「這才不正常啊。我早就開始在意了,為什麼你可以操作機體呢?」

  「好像我的腦神經構造比別人更靈活呢。操作X結晶系統的時候我能完全摒除雜念,讓腦進行著高速演算。」

  「……真是靈巧。這種事真的做得到嗎?」

  「我能操作機體,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而正是將這個特性近似再現的系統,稱為iX理論。Guemargard上就帶有這個系統。」

  那是之前,庫拉給予里斯提露——將她作為實驗品捨棄犧牲的機體的名稱。不過好像庫拉自己也挺介意的。

  「我做了對不起里斯提露準機士的事情。要恨我就儘管恨吧。但這是為了更多的人——」

  「我不介意的。」

  這種話時常能聽到,好像藉口一般。里斯提露打斷了他的話,眯起眼睛盯著庫拉。

  「為了保護哥哥,什麼我都能接受。但要是你想傷害我哥哥的話——庫拉上級機士長,就算是你,我也絕不原諒。」

  里斯提露一邊說得斬釘截鐵,一邊從大腿的劍鞘處拔出短劍,一瞬間指向庫拉的眼睛。劍刃上纏繞著紅色的idea之光。

  「……這樣啊。銘記在心。」

  庫拉僵住了嘴巴。也許他從劍鋒感受到了她是認真的。

  里斯提露注視了假面整整五秒後,終於收起了劍。而剛才危險的氣氛一轉,用平靜的聲音呼喚阿爾茲。

  「我的意志,就是哥哥的意志。哥哥,對庫拉上級機士長,你怎麼看?」

  「我……」

  阿爾茲說到這兒就停了下來。他注意到,不僅里斯提露,在場的所有人視線都朝著他。

  其中那雪的視線很獨特,不知為什麼,光是看著她的眼睛,就覺得她要說——

  ——交給你了。

  不清楚這是否真是那雪要說的。

  但是,如果阿爾茲點頭的話——那雪同樣也會點頭。

  「我果然還是無法容許犧牲里斯提露。」

  阿爾茲直直盯著庫拉的假面,毫不猶豫說出了自己的真心。感到了旁邊里斯提露似乎要有所行動,他立刻出手製止。

  「哥哥……?」

  看著以詫異的表情面對自己的里斯提露,阿爾茲以「對不起」短短地道歉後,繼續說了下去。

  「但現在不一樣。我的母親告訴過我,生命就是希望。所以要是有大量生命正被奪走的話,我想阻止它。」

  阿爾茲的母親——箕輪留美。這個女性既是那雪的老師,同時也是她的戰友。二十年前,她從人工冬眠中醒來,終於壯烈地犧牲了。那樣的她,託付給了阿爾茲希望。

  ——去拯救世界、拯救生命。

  這溫暖的教誨,成為了阿爾茲心中永不熄滅的明燈存活了下來。

  「為了這個,庫拉……請你也提供你的力量。要救下更多的人命,哪怕多救一個,只有我們這點人不夠啊。」

  「告訴過你,嗎……」

  這聲細語很輕,誰都沒有聽見。庫拉淡淡地笑了。

  「被搶先一步了呢,阿爾茲君。我這邊剛剛還想要請求你們的協助的。」

  之後他伸開雙臂,表達歡迎的心意。

  「被抓捕的Xenoid,被幽閉在再生處理設施內。就由我來救出他們吧。我希望Xestmarg能夠佯動,引開警備的視線。」

  「我明白了。……倒是你那邊一個人沒關係麼?」

  「沒啥關係,不用擔心。小規模的救出作戰的話,至今已經成功好多次了。……沒錯吧?米涅君。」

  「沒、沒錯。沒有庫拉的幫忙的話,我和利薩都要……」

  「嗯,說道利薩,她的傳話還保管在我這兒。」

  庫拉把六邊形的薄板——X結晶擋在米涅眼前。

  「哎?那,那是……」

  「給你的消息,接收吧。」

  冰的顯示屏在空中懸浮著,米涅一直游移不定的視線集中到了一點。

  這一點,也就是那裡放映出的身影。

  『米涅、各位,讓你們擔心了。我平安無事。』

  「利薩……!」

  放映出來的,是以濃厚的金髮給人留下印象的女性。

  利薩•馬歇爾。她既是諾亞機關的所長,同時對米涅來說也像姐姐一樣。

  影像中的她稍稍低下頭,眼睛蘊含著強烈的意志看向「這一側」。

  『我們這邊也請求你們協助庫拉長官。鄒特司令殘忍的做法,無論如何都要阻止。請你們支援……!』

  記錄影像到此為止。那雪聳聳肩,眼睛半睜看向庫拉。

  「真是的……該說你準備周到呢,還是耍小聰明呢。如果我們拒絕協助,你打算用這個說服我們的吧?」

  「雖然從結果上來說,這東西還是沒用上呢。」

  「沒有否定啊……真是毫不客氣呢。」

  那雪嘆了一口氣,向阿爾茲他們看了一圈——啪地拍了下手。

  「那,好事不宜遲!Xestmarg,準備出發!放出房間到駕駛艙的直達舷梯!就這樣從整修臺直接搭乘上去了喲!」

  在那雪的號令下,阿爾茲和米涅連忙跑了起來。里斯提露稍微慢了些,追向阿爾茲的背後。

  那雪也同樣跑向機體,突然聽到背後傳來庫拉的聲音。

  「雖然我想過有可能是這樣……那個灰色的機體真的就是Xestmarg?」

  「嗯。我也很不明白,但現在的Xestmarg和以前已經兩樣了。」

  曾經,Xestmarg只將這個機體染成黑色一種顏色。之後是紅色,再變遷為白色——最後穩定在灰色。

  這樣子怎麼看都是能量用盡的待機狀態。那雪流淚了。那之後,她搞清楚了機體的顏色能隨著主要的輸出調整者(Driver)而變化——

  「……要是還能變成我的黑色Xestmarg,也就湊合吧……」

  ——也就這樣勉強接受了。

  並且變化甚至可以影響到內部構造,那雪對此似乎頗為在意。

  憑藉idea的外驅動的好處,是減輕驅動裝置,即簡略內部結構。原本的Xestmarg,駕駛艙周圍被結實的結構圍著,駕駛員的生存性更好。

  但是乘坐四人的時候,結構就被削去了一部分。

  這是換來強大力量的代價——說起來微不足道,可這確實是一個缺陷。

  「雖然我完全不清楚哪裡發生了什麼嘛。那個白色的狀態——我們先暫時稱為全力運轉狀態。總之這個狀態好像只是暫時的。可能因為輸出過大,有個活動限制時間什麼的。」

  最後,詳細情況依然不得而知。已知的只有阿爾茲引起的變化。阿爾茲是舊人類和Xenoid的混血。儘管不清楚其間有無聯繫,白銀的idea之光這個現象確實還沒有先例。

  為了擊退Xestmarg的熱引來襲擊的XENO,自那以後已經出擊了好幾次,而白銀的idea一次都還沒有發生。

  「哦~全力運轉原來是有時間限制的啊。知道這些真好。」

  庫拉假面下唯一露出的嘴角向上翹起,展現出笑容的姿態。

  氣氛有點詭異。那雪整個身體轉了過來,嚥了一口氣。

  「……這是什麼意思?」

  「別無他意,不要在意。」

  庫拉轉過身去,好像是拒絕他們追究一樣,搭乘上自己的機體。

  看著他的背影,那雪皺起眉頭。

  「有點不妙啊……?可能是不小心說漏嘴了呢。」

  如果什麼事都沒有就好了——如祈願般喃喃道。

  庫拉留下一句去做救出作戰的戰前準備,立刻就走開了。

  Xestmarg的出發準備終於完成了,等阿爾茲他們四人都坐到駕駛艙裡,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

  「沒有維修員,這種時候就有影響了呢……!起步相當晚啊!」

  那雪一邊發出焦躁的聲音,一邊把護腕輔助設備伸出的線接到了操作盤上。

  「那就讓米涅先開吧。她的滑行速度最快。」

  阿爾茲放開了操縱桿,操作起了座位旁的武裝切換(mode change)杆。

  駕駛艙後方從左往右,米涅、那雪、里斯提露三人並排坐著。

  連著座位一起移動,完成了替換。那雪換到了左方,米涅換到了中間。

  在後方中間座位的是主駕駛員,是操作機體的中樞人員。

  「拜託了,米涅。」

  「好,好的!將idea shroud向機體調整!」

  得到米涅力量的Xestmarg,顏色由灰轉紅。並且連武裝也合著駕駛員idea的特性變化了。

  ——白銀新生。

  ——利用outer snow處獲得的力量,從無之中精煉出物品的奇蹟現象。

  Xestmarg的背後,生出了許多推進噴射口的複合體——大型的姿勢控制翼。那裡亮起了光,腳後跟的主推進器也聚起了紅光。

  巨大的手臂拔出了腰部的輔助推進器。推進器變形成滑雪杖模式,雙手持之,其噴射口閃爍著idea的微光。

  已經準備好了出發態勢。

  駕駛艙內,米涅燃燒idea的周圍,正進行著各項數值和機體狀況的監視測定。看到上面的結果後,里斯提露可怕的眼神朝向米涅。

  「……能量消耗真大呢。雪的殘存量已經減少了兩成哦。」

  「啊,唔……對、對不起。我不太會用idea……」

  被冷靜地指出來,米涅淚眼汪汪。

  「這種細節不要在意啦!就算萬一,也可以停下來補給雪的啦!」

  正如那雪所說,打開的停機庫門那邊,雪還不停地下著。只要這裡是冬世界,首先就不用擔心會有能量用盡的一天。

  那雪說得已然自信滿滿,阿爾茲又添上一句。

  「啊,對啊。況且現在奔赴都市才是最重要的。」

  「……明白了。哥哥這麼說的話。」

  雖然里斯提露還有點不服,還是撤回了矛頭,大概是不想反駁哥哥吧。

  阿爾茲踩下了踏板。機體腿部尖銳的護膝前後倒下後,向左右伸展開來,露出了融雪板。以此可以通過將雪融化成水來減小摩擦,利用板也可以進行滑行了。

  「出發嘍!Xestmarg,出擊!!」

  解除最終安全裝置的同時,以彈射器加速起來的機體,如同被彈飛一樣從停機庫出發了。

  躍向白銀的冬世界的紅色Xestmarg,猛然捲起一陣雪煙,向著要塞都市出發了。

※ ※ ※

  「……哥哥,真的沒關係嗎?雪只剩不到一半了哦。」

  忽然間裡斯提露開口了。

  平時,Xestmarg從機體腳部的扇形翼把雪吸上來,送向腰部的的儲雪庫。Outer snow具有不斷吸收熱量的性質,從其結晶核中抽出能量以作為動力源。

  但是這個動作在滑行的時候是做不出來的,因為融雪板會融化腳下的雪。現在形勢緊急,沒有停下腳步的時間。能量只會一直消耗下去。

  里斯提露就是在擔心這個。

  「想想武裝切換、白銀新生的時候的消耗量,現在的數值很讓人擔心啊。」

  「這一點沒有問題。白銀新生使用的不只有機體內部的雪,也會用上外部的雪的。」

  「……可是要這樣做的話,這一帶的雪都會消失的。」

  沒有雪,意味著不可能再進行補給了。這是最壞的狀況。

  「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的戰鬥狀態,能量源可是性命攸關。你也說過吧?這臺機體和以前已經兩樣了。那是不是該重新想想它的運用方法了?」

  「……幫我說掉了呢。但是Xest畢竟是Xest,我可是完全瞭解這臺機體的。」

  「……這種認識會使判斷變得遲鈍,我可是和你說過了喲?而且不准你連累到哥哥。要死你自己死就行了吧?」

  「哈!?你,你啊!!你這是對應該協力的夥伴說的什麼話!!」

  「我不過是說出了事實而已——」

  兩人聲音不斷變得粗暴,最終發展成了爭吵。

  「啊,阿爾茲……怎、怎麼辦……?」

  就座位的配置來說,被兩人爭吵的聲音夾住的米涅,不安地向阿爾茲求助。

  「那個……」

  阿爾茲猶豫了。兩邊的說法都能理解,現在還是——

  「行動無變更。就這樣朝都市行進。我們只要早到一分一秒,就可能拯救更多的人命。可以吧,里斯提露。」

  「哥、哥哥……我……」

  里斯提露低下頭,像是把後面的話嚥下一般咬著下唇。兩肩遺憾地放下。那雪忽然睜開了眼睛。

  「啊……那、那個,其實你沒冷靜下來吧?啊,里斯提露……?」

  「…………」

  里斯提露沒有回答。

  先前的爭論如同不存在一般,駕駛艙內重歸寧靜。只有機體滑在雪上的輕快的摩擦聲,還有機體結構的硬質的驅動聲,震動著四個人的鼓膜。

  正面和側面,顯示器映出的都是純白的雪景。還沒看不到要塞都市的影子。

  沉默持續中。米涅又不安地向兩旁看去,意思和之前有些不同。

  「呃,那個……呵呵……這種感覺……總覺得很不舒服。」

  「嗯?怎麼了?」

  阿爾茲終於注意到了後方座位上的異變。

  「呃,阿爾茲。這是,那個……」

  那雪撓著臉,不知如何回答。接著又好像突然想起似的。

  「那啥!問一句好嗎!?」

  聲音微微變尖。阿爾茲一瞬間睜大了眼睛,接著馬上點頭了。

  「嗯。要問什麼?」

  「雖然庫拉這傢伙說要引開警備的視線……用上Xest是不是小題大做了?最多不也就有肉身的警備兵嗎?」

  聽到問題,阿爾茲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不是的。恐怕應該會有XENO TRANSER的大部隊在那裡等著。」

  「機動兵器的大部隊!?這是什麼情況!?」

  「……首先要說明一下再生處理設施。」

  那雪睜大了眼睛。阿爾茲短暫的沉思後,靜靜地開口了。

  「Xenoid是在細胞培養裝置中生出來的,這個我以前說過的吧?」

  「嗯。所以你們,呃……連男女角色的不同都不太明白。」

  「沒錯。……但現在的情況和這個無關。」

  阿爾茲中斷了話題。重要的並非此處。

  「再生處理設施,是細胞培養裝置及Xenoid處分場的總稱。受到處分的Xenoid被分解成蛋白質,還原成能生出新Xenoid的培養液。」

  阿爾茲眉頭皺了皺。自己說著話,卻無法抑制住反感。

  ——失敗作,重做就行。

  鄒特司令冷酷的聲音,現在依然迴響在耳邊。

  大概是思想傳達到了吧,那雪表情也和阿爾茲一樣。

  「他們把人命想成什麼了……!Xenoid真是的!」

  「然後是編成大部隊的理由——這個設施是要塞都市中稀少的,夏世界的遺產技術。」

  「……是這樣啊,我明白了。就是說工廠利用科學技術運作,或多或少地會放出熱量,從而有很大可能引來XENO襲擊對吧。」

  「沒錯。當再生處理設施運作時,毫無例外一定會編成大規模的XENO迎擊部隊。這次一定也是……!」

  阿爾茲說出結論的瞬間——一直沉默著的里斯提露似乎注意到了什麼。

  「探測器有反應!前方大約兩公里處——要塞都市的周邊有大量機體的影子!」

  「果然嘛!可我們的目的不是戰鬥!那雪!」

  「OK!就用華麗的威懾射擊,引開他們的視線吧!」

  該說不愧是那雪吧。就算說得不甚明確,她也能領會那雪的意圖。

  「好的!作戰開始!」

  阿爾茲把武裝切換杆移到了那雪項。這次那雪為主駕駛員。

  Xestmarg周圍的雪還原成紅色的光。機體吸收後,逐漸新生。

  Xestmarg滑行著,如同要削去這片無人的草原一般。機體通過後伸展開來的,是裸露出的粗糙的大地。

  接著出現的,是身背高大的槍器——救世加農——以炮戰為主的Xestmarg。

  Xestmarg將它兩手的滑雪杖變形為爆裂形態,一邊連射光彈一邊突進。雖然和目標距離太遠,但本來就沒有要打中的打算。只要能攪亂要塞都市的部隊便好。

  光彈打到雪原上捲起陣陣雪煙。對面幾臺XENO TRANSER發現了Xestmarg的存在,開始分散行動包圍這裡。

  「來啊魔鬼,我在這裡!來我拍手的地方!」

  「魔鬼?不對吧。那是XENO TRANSER——。」

  對阿爾茲的指摘,那雪「好的好的!」地搪塞過去了。

  「這是夏世界的遊戲哦!之後教你玩好了!」

  「遊戲……好像是能讓大家心情愉快的東西吧?我就先期待一下吧。」

  阿爾茲邊微笑著,邊推動了操縱桿。

  Xestmarg轉了個彎,在雪原上劃出了一道弧線。為了迴避XENO TRANSER部隊的炮火,Xestmarg不斷重複左右轉彎,讓敵機的射線無法集中。

  就這樣衝出部隊的包圍圈後,Xestmarg腳上的推進器開到了最大,接著彎下膝關節,將驅動裝置的輸出提高到臨界——再一口氣解放出來。機體跳得高高的,飛越了都市的防壁。

  「……!」

  著地的衝擊震動了駕駛艙,阿爾茲咬緊牙關忍耐著。

  然後,他看到顯示器映出的景象……

  「……都市的外圍,就這樣被放置著啊。」

  這讓阿爾茲感到很心痛。

  這裡什麼都沒有,讓人無法聯想到這裡竟是都市內部。在前幾天,與人形級——XENO化留美激戰時,Xestmarg發出不可思議的白銀之光(idea),將這一帶所有的建築物全部變換成了能量。

  雖然當時阿爾茲是在忘我奮戰,但現在冷靜地重新審視,他也就明白了自己這邊給都市、給世界帶來了多大的影響。

  有些Xenoid被Xestmarg的idea喚醒感情,這也是影響之一。

  米涅大概想法一樣,淒涼地輕聲說道。

  「我不明白。但是雪一直這麼越下越厚的話……」

  估計是受到了白銀之光(idea)的影響,本不可能自然生長的植物在大地上抽出了新芽。

  然而那種光只是暫時現象。難得的新生命,也在冬世界的嚴寒中,脆弱地枯萎了吧。

  ——而這些生命,和現在正將要消逝的Xenoid的生命,在阿爾茲的腦中重合了。

  (如果這就是我們所作所為的結果的話……那我,就不能不拯救他們!)

  阿爾茲再下決心,重新握住了操縱桿。

  這時,尖銳的警報聲籠罩住整個都市。

  《——緊急警報,等級β。出現進入都市內部的機體。第15小隊迎擊——》

  視線盯向顯示器,就能看到尖塔頂上有XENO TRANSER滑下,往這裡跳了過來。總數是18臺。他們每班六臺機體分成三班,從三個方向包圍向Xestmarg。

  「那雪!」

  阿爾茲迅速拉動操縱桿的兩個啟動器,後座位上那雪馬上回應。

  「瞭解!天啟烈焰,齊射!」

  那雪的鬥志化作idea,讓Xestmarg兩肩的機關炮放出無數彈雨。

  「我已經故意瞄準偏了……要是打中了算他倒霉!」

  和那雪說的一樣,光彈幾乎都打到了地上,可似乎還是有幾臺機體被打中了。停下動作的機體還保持著原型,這樣的話裡面的駕駛員應該安全吧。

  「好的!一口氣突破吧!」

  雪煙濛濛中,對手無法看清這邊。

  為了穿過空隙,Xestmarg開始加速,衝破了雪煙,衝向都市的中央——再生處理設施。

  這場救出作戰的成功與否,與能多大程度削弱目標設施周邊的警備密切相關。首先必須要把距離設施最近的周邊警備儘可能地引開。

  然而——。

  「阿爾茲!有攻擊出現了!」

  擔任副駕駛員的米涅,慘叫般地報告道。

  Xestmarg通過把idea拉長成薄薄的圓形來進行索敵,idea形狀變化的優劣會影響到有效範圍。如果沒有在這方面能力卓越的米涅來索敵的話,恐怕根本就不會注意到這種超遠距離的射擊吧。

  「唔!」

  阿爾茲把機體轉了個彎,迅速採取行動滑進尖塔的陰影。

  這一瞬間,一個壓雪彈掠過Xestmarg的頭頂。如果迴避玩了一點點的話,頭部就會受到直擊吧。

  「這一精準無比的射擊——」

  阿爾茲剛皺下眉頭,正是這個人物的聲音就響徹整個都市。

  《——通知以管理號CDIP•043,阿爾茲•傑奧弗羅斯特為首的Xestmarg搭乘員。在再生處理設施運轉之際,我們對XENO採取嚴戒態勢。我命令你們即刻退去。》

  「鄒特司令!!可以的話真不想碰上他……!」

  阿爾茲提議不要管他,里斯提露就向他報告了戰鬥數據的解析報告。

  「從彈道推測,敵人應該在目標設施正面。……哥哥,怎麼辦?」

  這是最壞的狀況。只要鄒特司令這個難敵在那裡,庫拉也就沒法行動了吧。

  「……沒辦法了!搜索多遮蔽物的迂迴路線!」

  「好的,稍等。」

  里斯提露的手指以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在操作盤上移動著。

  雖然她最晚接觸這個機體的系統,但轉瞬間也就熟練了。老實說,如果是阿爾茲的話會無法控制這些,但他潛在的智力卻是最好的。

  「……這樣可以了吧?」

  很快,顯示器上就表示出了要塞都市的地圖和迂迴路線。而且有三條。

  「我推薦路線C。路線C的危險性和到達距離的平衡比較適當。」

  「謝謝。那麼,就按照里斯提露說的來吧。」

  戰術分析是里斯提露的擅長領域。既然是她的判斷應該沒問題吧。

  信賴對方、互相幫助,這是Xestmarg擁有的最大的武器。

  「……嗯。謝謝哥哥。」

  里斯提露滿足地鬆下了表情,但馬上又迴歸了嚴肅看向旁邊的那雪。

  「那麼,誘敵的威懾射擊的目標就由我來指示。沒有異議吧?」

  口調強硬得不由分說。或許出擊時的能量效率的爭論,其影響到現在都還沒有結束。

  面對里斯提露這樣的態度,那雪聳了聳肩。

  「我也不是傻子,如果是正確的指示我自會遵從。——但是讓我說一句。」

  「……說什麼?」

  「無論對手還是建築,都儘量不要給予傷害。……你的每一個行動在這一帶都是很危險的。」

  「我也拜託了。我們的目的並不是打倒對方。」

  「……明白了。哥哥都這麼說的話。」

  里斯提露點了點頭。似乎是談妥了。

  看向顯示器,剛才甩開的XENO TRANSER部隊追上來了。要行動的話就只有現在。阿爾茲調整呼吸,踩下了踏板。

  「……好的,出發!」

  Xestmarg從尖塔的陰影中跳出,在建築物間穿梭滑行。

  在街區戰中,機體的大小是左右戰況的重要要素。

  要塞都市的建築很低,不過才到Xestmarg的腰間上下。大概對手能夠完全看得到吧。相反,對手XENO TRANSER的大小隻有Xestmarg的一半左右。他們完全藏在了建築的陰影下,我方無法獲取對方精確位置。

  首先必須要推翻對方的有利形勢。

  「哥哥!爆裂模式一連射!目標是——這裡!」

  顯示器上映出的是好像被吹到後方的建築。影像中斷後,視野打開的瞬間——顯示器上表示出了里斯提露剛剛算出的對手的預測位置。

  從高速滑行中的機體上,只用一眼確認對方位置是很難的。因此只能依靠戰鬥數據,假定對方在那裡而展開行動。

  Xestmarg發射爆裂彈。一發一發抑制了威力的光彈,發射了連續三次。

  但是並沒有打中的反應。

  「沒打中麼!?」

  「這樣就好了啦,哥哥。」

  那邊建築的陰影裡,捲起了雪煙。並且不只一次,而是接二連三地捲起。

  ——這是對方滑行時的痕跡。

  在十字路口,Xestmarg轉了九十度,進入了縮短對手距離的路線。

  緊接著,顯示器上,有個指尖大小的白影動了。雖然白影轉眼間消失在建築的背後,但立刻把圖像放大後,還是可以辨別的。

  輪廓模糊,但不會錯。這就是鄒特司令的白色XENO TRANSER。

  至此,阿爾茲終於理解了里斯提露的意圖。

  「我懂了。是先要把他引開設施吧?」

  「之後只要保持這樣,與對手不靠近不遠離,維持中距離擾亂的話——」

  目的就達成了。

  估計里斯提露是想要這樣說吧。可她卻終究沒能說出來。

  ——機體腿部傳來了衝擊。左膝以下的部分幾乎要被打飛了。結構的嘎吱聲,駕駛艙裡都聽得見。

  滑行中的機體平衡被破壞,向前摔倒了。

  「唔……!?」

  因為安全帶的背面和腰部連結在了座位上,他們沒有被拋出駕駛艙。但是襲擊整個駕駛艙的猛烈震動卻是躲不掉的。

  衝擊似乎是震盪了意識,里斯提露輕輕地甩了甩頭,瞪著旁邊座著的主駕駛員。

  「摔得真難看呢,那雪。你才是太小看保持姿勢了吧?和當時自以為是地告訴我的時候,真是鮮明的對比呢。」

  「吵,吵死了!這次是突然襲擊哦,是突然襲擊!」

  為了逃避追問的視線,那雪接著再向旁邊問道。

  「米涅!剛才的攻擊,你知道是從哪兒來的嗎!?」

  「等,等一下!呃……應該是這裡!」

  顯示器上表示了要塞都市的地圖和預測的射線。

  確認了其內容的里斯提露,驚愕地睜開眼睛。

  「……難以置信。在建築之間如此狹小的縫隙中,攻擊竟然能透過來打到我們。」

  從XENO TRANSER的滑雪杖操縱裝置中射出的壓雪彈的口徑是20cm。相對的,鄒特司令精確瞄準的射線的寬度,大約為30cm。

  這是一點點瞄準誤差都不能允許的超精密射擊。

  見此情景,那雪的額頭上滲出冷汗。

  「而且對方的瞄準點是裝甲薄弱的關節部位。左腿已經動不了了。……那是啥?」

  「這不科學……Xestmarg這麼簡單就被……?」

  阿爾茲愕然地自言自語,嘴巴張開後就沒能合上。

  單純比較機體性能的話,這邊自然是壓倒性的勝利。儘管如此卻依然被打的落花流水——這就是駕駛員本領的差距。

  「……哥哥,先拉開距離吧。作戰失敗了。我們太低估鄒特司令的戰鬥能力了。」

  「里斯提露!?可是,要是這麼做的話——」

  「這些都沒關係。我只要哥哥沒事就好了。……那麼,撤退吧。」

  她的聲音,無論何時都是那麼清晰、那麼柔和。聲音中強烈地傳達出她對哥哥發自真心的掛念。

  阿爾茲自己,也在心中某個角落贊同著她。冷靜的一角強調著作戰成功率之低,懦弱的一角呼籲著從這裡逃走。可是——

  「……抱歉,我做不到。」

  「怎麼這樣,為什麼!?我不希望哥哥死掉!哥哥就是我的一切!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要守護哥哥!!」

  里斯提露終於心慌意亂,在座位上探出身子,抓住了阿爾茲的肩膀。

  這隻小巧白皙的手,阿爾茲輕輕地,用更大的手握住了。

  「為了守護生命。還有,為了接受因為我們而產生的變化。」

  因為阿爾茲他們的idea,有些Xenoid的感情覺醒了。現在捨棄他們,就意味著逃避著自己行動的結果。

  如果真的這麼做了,阿爾茲就再也沒臉去見天國的父母了。

  而且那雪也是同樣。

  「阿爾茲說的對!無論倒下多少次,都絕對不能放棄!我和Xest,無論多少次都一定會站起來!」

  包裹著那雪身體的idea,發出耀眼的光。

  Xestmarg呼應這股鬥志,單膝站了起來。降落到它巨大身體上的雪紛紛飄散,之後馬上變成紅色的光粒子,集中到中彈的左腳上。同時,大地上的積雪也開始消亡,吸收到了機體上。

  這是發動白銀新生修復損傷。機能恢復的腳踏上了剛剛露出的大地。——可是,這卻有著相當大的代價。

  「雪只剩下10%了!?要是在敵人的腹地無法動彈的話,不就完全無計可施了嘛!你是想殺了哥哥嗎?」

  觀測到數據的里斯提露,用尖銳得能殺人的視線瞪向那雪。

  與記錄有平均10m以上的積雪的雪原相比,都市內部的道路積雪最多不過1m左右,和修復機體需要的能量還相差甚遠。

  結果,白銀新生就必須使用機體內部儲藏的雪。為修復而消耗的能量不是戰鬥機動能比的。

  可是那雪毫無動搖之色。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風險是勝利的導火線!」

  「……!什麼嘛!莫名其妙!」

  「不明白?那就給你看看!這就是燃燒心靈喲!」

  那雪無畏地微笑,「阿爾茲!」叫喚他的名字。

  「道路和建築什麼的,全都不要管!直線突進!束縛對手!關鍵就是給庫拉爭取時間吧!?」

  「直線!?做得到麼!?」

  「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必須做到!!」

  那雪的聲音充滿了力量。力量不在於音量大小,而在於它能斬斷聽者的迷惑,激起聽者的勇氣。力量正所謂此。

  「……明白了!我相信那雪!」

  「回答得好!米涅,輔助交給你了!」

  「是,是!對方的預測位置,顯示在顯示器上!」

  駕駛艙裡充滿活力。——裡面只有里斯提露一人低下了頭。

  「哥哥……為什麼……」

  看著前方的阿爾茲,並沒能注意到她。

  「好!出發!」

  阿爾茲推下操縱桿,同時踩下踏板。於是機體就由著那雪的操控——跳躍起來了。二條粗壯強韌的腿猛踢地面,把巨大的身體帶向空中。

  「Xest的吸雪風扇,還可以這麼用哦!」

  那雪大叫。機體腳部產生了猛烈的風聲。腳內的扇形翼,開始與平時方向相反的轉動。

  也就是說,並不是為了吸入雪,而是為了噴射空氣。

  在風壓下,機體減少了自身重力,輕輕落到了建築物屋頂。屋頂上的積雪呈同心圓狀飄舞。連著幾次跳躍後,Xestmarg和鄒特機的距離轉眼間就拉近了。

  漆黑的巨體,在純白的街道上空飛舞。

  不久,駕駛艙的顯示器上就呈現出了白色XENO TRANSER的身影。

  「——鄒特司令,抓到了!」

  「好的。就這樣撞上他!」

  Xestmarg好像拋出自身一般,向著鄒特機猛衝。

  對方也沒想到這次跳躍吧,反應完全慢了一拍。即便如此,他也依然用滑雪杖操縱裝置完成了一連射。該說真不愧是鄒特司令吧。

  但為時已晚。鄒特的攻擊確實削掉了Xestmarg的一層裝甲,卻無法阻擋其攻勢。

  激烈衝撞後,兩機纏在一起倒在雪上,撞壞了停機庫外壁後停止下來。

  「好,抓到了!」

  Xestmarg壓在了鄒特機上。兩機的體格差猶如大人和小孩,像這樣壓倒的話體格小的對手是很難擺脫的。而且別的機體為了救出司令,開始不斷向這邊集結。

  作為佯攻,這結果無可挑剔。之後只要等著庫拉就行了。

  「……阿爾茲,此次行動有什麼意圖。你給我說明一下。」

  鄒特說出的,一直都是同樣的話。

  在人形級的精神攻擊下,Xenoid自相殘殺之際,阿爾茲想要阻止他們,以身做盾之時,他也是這麼說的。

  接著阿爾茲,這次也用同樣的話回答了。

  「當時我也說過!我不會讓你們奪走別人的生命!司令你才是,為何要處分感情覺醒的Xenoid!?」

  「……我明白了。你們的目的是再生處理設施啊。」

  「沒錯!他們什麼都沒有做!何必奪走他們的性命!!」

  「你錯了。不是『沒有做』。——而是『做不了』。都市已經不再需要這樣的他們。」

  無論到哪裡,聲音都還是這麼冷淡。

  即使被按倒在地,身體無法動彈,鄒特的態度依舊沒有改變。

  「我為了維持要塞都市三萬人員,選擇了最合理的處理方式。如今人形級的戰鬥給我們帶來巨大的損害,沒有必要再保有一千多名的剩餘人員。」

  ——所以殺之,再造。

  聽來似乎是這樣。阿爾茲並不擅長使用壓縮言語,無法完全理解鄒特壓縮在單詞中的想法。即便如此,他的主張透過肌膚,還是能感受得到。

  周圍,XENO TRANSER部隊把槍口朝向這裡,放出無數彈雨。中彈的震動搖動著駕駛艙,裡面的阿爾茲大喊。

  「那樣的話,沒有力量的人就讓Xestmarg來守護!這是託付給我的心願!」

  鄒特在稍長的沉默後,輕聲喃喃:「沒有意義啊」。

  盧米埃爾曾經也是這樣。直到現在,我都沒能理解她的話中意義。

  盧米埃爾是二十年前,阿爾茲的母親——箕輪留美——在要塞都市的保護下起的別名。(譯註:留美的讀音為Lumi。Lumiere在法語中為「光」之意。)

  「你認識我母親!?」

  注意到的時候,已經這樣問出來了。

  儘管腦子裡的一角明知不是問的時候。

  「回答我!我為什麼被當成司令的兒子!」

  Xestmarg中藏著的X結晶裡,記錄著留美的留言。

  阿爾茲由此瞭解了自己的出身。

  他是名為黧黑特(譯註:Lihit在德語中為「光」之意。)的Xenoid和舊人類那雪,這兩人的混血。

  可是阿爾茲自懂事起,就一直作為和自己本應無關的鄒特司令的兒子生活在要塞都市。其中實情,因為X結晶的故障,至今仍是個謎。

  「……因為這是盧米埃爾的心願。」

  聽了鄒特的話,阿爾茲和那雪四目對視,不約而同瞪大了眼睛。

  「什麼……!?母親竟然……!?」

  「把阿爾茲託付給你!?」

  在記錄中,留美應該是被鄒特追著的。難道兩人並非敵對?

  「什麼情況!?司令和母親,到底是怎樣……!?」

  「是這樣的……」

  正是此時,遠處響起了破碎聲,捲起了一陣雪煙。

  XENO TRANSER部隊停下攻擊,尋找異變的原因。

  更早一步,Xestmarg的攝像頭映出了再生處理設施。暗淡的白色影像中,看得到跑出來的人的身影。

  「救出作戰……成功了嗎!」

  在阿爾茲分散了注意力的一瞬,鄒特機擺脫了束縛,變形成滑行形態。莫非是打算去追逃出的Xenoid嗎?

  「停下!他們由我們來保護!」

  緊接著——

  《——緊急警報等級β。再重複一遍,緊急警報等級β——》

  「阿爾茲,形勢有變。……XENO襲來。」

  隨著尖銳的警報,鄒特機前方的部隊快速前往都市外。

  「……阿爾茲。現在。」

  那雪用告誡的語氣說道。阿爾茲默默地點頭了。

  「嗯。我們也去迎擊XENO吧。」

  阿爾茲說著,把準備追擊鄒特的機體反轉了180度。

  ——可是,里斯提露卻吵了起來。

  「就以這點雪的殘存!?哥哥!太危險了!!」

  「只憑這些也必須要去。……那個,沒關係的,對吧那雪?」

  「必須的!你不也知道我的戰鬥方式嗎!」

  那雪露齒而笑。

  阿爾茲和那雪早已心照不宣。

  「…………」

  里斯提露無言以對,緊咬住嘴唇。

  不久Xestmarg就飛越了都市防壁,降落到了雪原之上。

  正面,是會被誤認為雪崩的大量雪煙。

  三角龍級。這種XENO的特徵是巨大尖銳的角,背上針刺般的突起。它的高度與XENO TRANSER接近,它的體表雖然由硬質的六角形結晶構成,以各關節為主的可動部位卻包裹在伸縮性好的皮膚內,被頻繁用作防寒服的原料。說起來,這是要塞都市近郊最常見的種類。

  因為遭遇次數多,處理方法也就變得標準化了。即便如此,它也依然充滿威脅。像現在這樣集團出現的時候就更是如此。

  震動了雪原的轟響不斷徐徐逼近。

  六角形的瞳孔中閃爍出陰森的光,僅僅盯著一點——要塞都市在看。

  「敵影確認!三角龍級30只!」

  聽到米涅的報告,那雪吐出舌頭,舔了舔嘴唇。

  「30只啊。真夠多呢。……好,阿爾茲!」

  「明白了!是那個吧!」

  真是以心傳心。阿爾茲立刻拉動出兩個啟動器。

  機體腳下射出了樁子,固定起姿勢。強勁的手臂拔出背後的武器,瞬間展開、延長、露出其威容。

  雄壯的黑色巨人手持的高大槍器,彷彿在說自己是力量的象徵。

  「吸雪,開始!能量充填!」

  腳裡的扇形翼開始嗚嗚作響。

  吸上來的雪不斷還原成idea,在機體上瀰漫起濃郁的紅光。

  里斯提露一下子睜開眼睛。

  「……這樣啊。停下行走進行炮擊的好處,是可以一邊吸雪一邊攻擊啊。」

  「我早說過了吧!Xest我還是用得很熟的!」

  那雪笑了。這是經驗的差距,是對機體信賴的差距。

  武裝沒有消費內部能量就充填完成了。炮口閃耀著炫目的紅。

  「準備完成!一切就緒!」

  「嗯!去吧!」

  阿爾茲再次拉向啟動器。隨之,兩人的聲音和鬥志重疊在一起。

  『無限救世加農!!』

  ——閃光。放出的火線瞬間橫掃三角龍級。敵人的身影從這個世界消失了,片甲不留。

  這就是就是兵器Xestmarg。人心產生的奇蹟力量。

※ ※ ※

  救出的Xenoid,與諾亞機關的人員同樣,裝在XENO TRANSER的集裝箱裡輸送過去。總共用了三臺。共計約50名Xenoid逃出了都市。

  Xestmarg停機庫的門打開了,集裝箱裡出來的Xenoid們正在往裡移動。無需多言,他們排成整列,自然像是Xenoid;而他們臉上不斷表現出的怯意和不知所措,卻又確切地散發著人類之感。

  「……就這麼點?我聽說的人數更多的說。」

  那雪皺起眉頭。然後,庫拉輕輕地搖了搖頭。

  「很可惜,大部分Xenoid已經被處分完了。」

  「就是說我們到晚了吧……」

  阿爾茲垂頭。在他旁邊,那雪也低下頭——又馬上抬了起來。

  「很不甘心啊……雖然只救了這麼一點,但也還能算湊合吧。」

  「……是啊」

  本來要是庫拉不過來告訴這個消息的話,連這五十人都救不了。這次完全欠了他一個人情。

  「話說,後面的兩個人是……?」

  於是阿爾茲注意到了一男一女在庫拉身後站著。他們操縱機體,把Xenoid送到了這裡。大概是庫拉的同伴吧。

  「哦,他們啊,是我的部下。在救出活動時他們助了我一臂之力。」

  和預想有點出入,不過他們果然和庫拉有關係。

  這樣的話,他們也擁有感情吧。阿爾茲友善地向他們搭話。

  「謝謝。托你們的福,我們才成功了。」

  「…………」

  可是沒有回答。

  阿爾茲想著可能他們沒聽到,準備再次搭話的時候——他注意到了。

  他們的眼睛並沒有看向這裡,雙眸一片空虛。就算是沒有感情的Xenoid,被搭話的時候也會有反應。但是他們連這點反應都沒有。

  阿爾茲感到莫名,背後一陣冷顫。

  「他們到底……」

  「——是實驗的失敗作。」

  「失敗作!?怎麼回事!?」

  「idea和X結晶聯動系統——iX理論的實驗者。但是當時這個理論不甚完善,他們不只完全失去了心,連思考領域都受到了損傷。」

  庫拉彈了一個響指。他們注視向庫拉,像是接收到信號一般。

  「各位,乘上機體待機。」

  命令下達下來,他們就立刻執行了。這股機敏遠超Xenoid。因為連理解命令這一過程都給省略了,這也是自然的。

  放棄了自己的意志的Xenoid,已經不能再稱為人類了。

  沒有命令就不會行動——這都已經不能稱為生命體了。

  「……就是這麼回事。他們作為我真正忠實的『部下』在工作著。」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差、勁、呢。什麼部下啊,這不就只是人偶嘛!」

  接著阿爾茲——拼命按捺住想要揍他一頓的衝動。

  「你剛剛說是實驗的失敗吧……!?是不是表示里斯提露也有變成這樣的可能性!?」

  「這你就錯了,阿爾茲君。Guemargard上帶有的系統,是基於完善的理論的,已經保證了安全性——通過我的部下們的犧牲啊。」

  「犧牲!?」

  阿爾茲血一下子衝到腦子裡。

  「你和鄒特司令一樣!在你的眼睛裡,人命根本什麼都不是……!!」

  「……呵呵。我倒沒想要奪走他們的性命。真傷腦筋啊,我現在不是很想說出我的期望。」

  「……期望?沒關係,你先說說看。」

  庫拉獲得了那雪的許可,不發怵地開口了。

  「那就好。我想在這次幫助的Xenoid中,尋找量產型Guemargard實驗裡用得上的……」

  沒有再讓他說下去——那雪從腰間拔出手槍,扣下扳機。

  Idea的光擦過庫拉身邊,稍微燒焦了他的衣服。

  「……我們能回去了吧?我果然受不了你的話。這裡的Xenoid,任何一人都不會交給你。」

  在那雪的威嚇下,庫拉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沒辦法。今天就先退散吧。」

  說完,他轉過身去後,只是回過頭來。

  「但是……遲早會有需要我的人,出現在他們當中吧。」

  「啥啊這是。玩預言?」

  「不是預言什麼的。能說這是對已經確定的未來的預測吧。」

  庫拉嘴角露出笑容離去了。那雪叉著腰,看著出發離開停機庫的XENO TRANSER的身影。

  「呃,我要說啥來著。……對了,鹽,真想撒一把鹽呢!」(譯註:在討厭的客人走了之後,撒鹽以起到淨化的作用。)

  那雪估計相當生氣,停不下說話。不對任何人,沒完沒了地說了下去。

  「東京灣在哪兒來著?一定要去汲取海水生成一點——嗯,阿爾茲?」

  那雪終於注意到了站在旁邊的阿爾茲。

  「那雪,謝謝。」

  「哎?謝什麼?」

  「你說要守護Xenoid,這點讓我很高興。」

  阿爾茲朝她微笑後,那雪臉上泛起一抹淺紅。

  「……那個啊,只是順勢而為而已。聽到這種話之後……對吧?」

  「即使如此,我也謝謝你。我與那雪相會後,感情得到了認可和救贖。請把這份溫柔也分給大家。」

  「沒,溫柔什麼的,我倒……」

  臉頰的紅色越來越深。很快那雪就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那麼,那麼來個歡迎會吧!去告訴大家,我們想和他們一起遊玩,好好相處。」

  「這樣啊。那麼,可以教我剛才戰鬥中提到的遊戲了吧。」

  阿爾茲追著那雪問道。

  「……虧你還記著。」

  「嗯,因為一直期待著啊。」

  兩人一邊談笑,一邊往停機庫裡面走。

  他們的背後——

  「…………」

  里斯提露眼睛一動不動地在盯著他們。

第二章

  那雪看著廣闊的空間。

  Xestmarg的停機庫本來是預定用來作避難所的。可是計劃遭受挫折,只有最低限度的基本分區已經完成,居住區還基本是一片空白。

  「暫且歡迎party會就在這裡辦吧。沒有裝飾品這點,讓人有點不太滿意呢。歡迎會結束後還要給他們分開的房間呢。材料從哪裡籌備呢。……還是廢料?」

  那雪「嗯……」地嘆息著,抱起了胳膊。

  雖然只是隨口一說,但要真的辦起來,也是挺惱人的。再想到之後還要照顧Xenoid們的生活,任務真是堆積如山。

  唯一能讓人期待的,就是阿爾茲成長狀況了吧。現在他正在把Xenoid們召集到機體的整修區,講解人類的生活。

  (雖然誤解還很多……不過最近他也相對地變得靠得住了呢)

  ——從那雪那裡學到的東西,這次我想來告訴他們。

  阿爾茲說得充滿激情,彷彿在閃耀著光輝……

  「我,我到底在想什麼啊!他明明沒有嘛……!」

  那雪猛地搖頭,將眼裡浮現的映像完全消除。

  米涅以悵然若失的表情看著她的樣子

  「那個,那雪……?怎麼了?」

  「啊!?沒什麼!阿爾茲什麼的完全沒想!?」

  「咦?阿爾茲?他怎麼了?」

  「啊,唔……」

  ——不妙。越說越會暴露多餘的東西。

  在越過那條不能跨越的一條線之前,那雪決定硬是糊弄過去。

  「那個,在阿爾茲來之前,要先想好歡迎會的安排吧。就,就是這種事情啦。」

  「噢,我懂了。」

  Xenoid坦率到了沒有謊話的程度,因此米涅毫不懷疑地相信了。

  「那麼,裝飾就交給我吧。」

  話沒說完,米涅舉起打開的雙手,開始煉起了idea。

  將映像投影、實體化是她的得意技。她的頭上瞬間出現了紅色的板。紅底上刻著兩個白字『歡迎』。

  「嘿咻……這個怎麼樣?」

  米涅搖搖擺擺地把idea的板貼到了牆壁上。

  「謝謝。……還真是厲害啊。板的邊緣還掛著裝飾環。」

  那雪苦笑。她的腦中閃過令人懷念的記憶。

  在三百年前絕望的戰爭中,那雪在照顧著孤兒。當時不知舉辦了多少場宴會,卻因為不善於製作裝飾,一直被小孩子們嘲笑著。

  「這種風格的裝飾,你是從哪兒學來的?利薩?」

  「嗯。利薩在我生日給我舉辦了慶祝宴會。」

  米涅也把眼睛眯起來,好像在懷念過去。

  「她告訴我說,夏世界就是這樣慶祝的。庫拉也復原了記錄中發現的……連環畫……」

  一說出庫拉這個名字,米涅的表情就變得陰沉沉的,話也停了下來。

  「米涅?怎麼了?」

  「我之前很感謝庫拉。他在我即將受到處分時,把我救了出來。……但是我完全不知道,他竟然做了那種事。」

  那種事——就是指人體實驗,以及把實驗者像人偶一樣役使的事情吧。

  救命恩人的黑暗面。這種東西沒人會想知道。

  (留美……你和鄒特司令有什麼關係……?)

  偶然間,那雪聯想起了自己的恩人。留美既是她三百年前的戰友,也是鍛鍊她的老師。

  可是她將剛生下的自己的孩子交給了敵對者,這個行動讓人無法理解。此中定有隱情。

  ——這個隱情,讓人越想越不安。

  為了吹散疑念,那雪吐出一句。

  「……只有相信留美了。」

  話說得慢慢的,似乎是說給自己聽的。這句話好像奏效了,將內心的喧囂漸漸地平靜下來。

  「米涅對庫拉的感謝是真心的吧?這樣的話,不是隻能相信這份感情了嗎。」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沒有關係哦。如果對方內心已經無可救藥的話,打他一頓讓他反省一下就好了。」

  「打,打一頓……!?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情,我……」

  或許是想像到了這樣的光景,米涅半開的口哆嗦著。

  那雪苦笑著摸摸米涅的頭。

  「總之先要阻止對方吧。如果不相信的話,連這都做不到吧?放著對方不管,可是最殘酷的。」

  「放著不管、殘酷……」

  米涅反覆回味那雪的話以體會話中含義。

  就在這時,房門打開了。進來的阿爾茲,看到了掛著的板後,「哇!」地,激烈地喊了一聲。

  「這就是叫宴會的東西啊!好,大家來享受吧!」

  Xenoid們一個一個在他的背後跟了進來。

  看著他們同樣沒有放下不安的表情,那雪的心反而激動起來。

  ——歡迎會,開始了。

※ ※ ※

  在排列整齊的Xenoid前,阿爾茲抑制不住自己澎湃的心潮。

  最初,只有阿爾茲和那雪兩人。之後里斯提露和米涅也加了進來。

  具有心的人組成的環在擴張著,阿爾茲的世界也隨之擴張。

  現在,夥伴即將再次大量增加。會發生什麼呢?要讓什麼發生呢?

  「那開始吧。那雪,拜託啦。」

  「嗯……從什麼開始呢?剛剛感情覺醒的Xenoid,簡單地說就和小孩一樣,容易理解的東西更好吧,像遊戲會那樣的。」

  那雪面帶愁容環顧Xenoid們,到了某一人時停下了視線。

  她是一個小女孩。那雪走近她,把她帶到了眾人前面。彎下腰來,那雪平視她向她搭話。

  「一開始先慢慢的,跟著我來試試。」

  看到女孩點頭,那雪牽上了少女的雙手。

  「一、二、三、四」

  那雪說出了謎樣的話,拍了拍手,再把手往前推。這個動作,改變了方式又做了好幾次。

  (譯註:上面的動作請自行想像拍手歌。下面內容為日本兒歌「アルプス一萬尺」。中文名「阿爾卑斯一萬尺」。歌詞還有上面那個一二三四都是瞎翻的。你可以去搜搜看這首歌,我保證你肯定聽過旋律的。另外,小槍是巖名。)

  「阿、爾、卑、斯,一、萬、尺。小、槍、之、上——」

  那雪抑揚頓挫地拖長聲音。這和說話的時候用的完全是另一種東西,讓阿爾茲聽著,心中盪漾起奇妙的波紋。

  ——好像很開心。

  為什麼會這麼想呢?也許是因為看到了那雪的手輕快的動作,也許是看到了她對女孩的微笑。無論是哪一種,阿爾茲也想試著做出同樣的動作,發出同樣的聲音。

  「接下來,大家一起來吧!看著旁邊的人!」

  那雪發出號令後,Xenoid們小心翼翼地開始模仿。

  「這樣的話,我……」

  阿爾茲準備去牽向旁邊米涅的手——

  「哥哥!和我!和我來吧!」

  里斯提露卻把他小巧的身體擠進了兩人之間。

  「哦,哦。那裡斯提露,就和你來吧。……米涅,這樣沒關係吧?」

  「……!」

  里斯提露尖銳的視線扎向米涅。

  視線中還伴隨著不可視的壓力,讓米涅後退了一步。

  「呃,那個……我不太會活動身體……」

  聽著這樣的回答,里斯提露輕輕嘆了一口氣。

  「嗯?怎麼了?」

  「沒什麼……來吧哥哥。手。」

  「哦。拜託了。」

  阿爾茲牽向里斯提露的手。

  ——手指儘管纖細,卻又很柔軟,很溫暖。

  偶然間,阿爾茲想起了今天早上不可思議的感覺,心跳微微地加快了。

  阿爾茲凝固了。里斯提露表情驚訝地仰視著他。

  「……哥哥?」

  「啊,啊對不起。來開始吧。」

  兩個人開始學起了那雪。手的動作不是很穩,聲音的重現也不完全。

  即使如此,活動身體、放出聲音——果然還是很快樂的。

  估計因為房間的這裡那裡都在發生同樣的事情,大家的聲音都漸漸變得更響了。熱情正在傳播。

  牽手瞬間的猶疑不知所蹤,阿爾茲也投身於興奮的漩渦,漸漸地沉醉於其中。那雪作為一切的起始,似乎也不是例外。

  「大家開始熟悉起來了呢!那麼來加速吧!來!」

  動作和聲音都加速了。阿爾茲和Xenoid們光是跟上就已經竭盡全力。但在一次次的重複中,也就漸漸地適應下來了。這種感覺非常舒服。

  「原來如此。真是開心啊。」

  「嗯。想到和哥哥一起克服困難,我也很開心。」

  兄妹兩人一起快樂地笑著。在稍遠處看著的米涅——

  「……唉?這股疼痛,是什麼呀……」

  把手放在胸前,感到了一絲奇怪。

  此後加上了一段小休息,米涅講起了叫連環畫的東西。她獲得了庫拉從夏世界的記錄中還原的東西,似乎還記著裡面的內容。

  說是記著,書的實物卻不在這裡。米涅用idea在空中畫畫,並變動畫面給眾人看。

  『桃太郎』。說的是集合夥伴打倒敵人,這種容易理解的內容。

  「雖然叫『魔鬼』的XENO好像很強,只要集合夥伴的力量就沒有打不倒的敵人。這個故事讓我再次感受到這一點。」

  阿爾茲發表著這樣的感想後,不知為何那雪聳了聳肩。

  「不,那個並不是XENO……算了湊合吧,看著你也理解了故事情節了。」

  那雪說著,看向了米涅。在那裡Xenoid們正在激烈地詢問著米涅。

  比起故事內容,他們似乎更關心第一次見到的idea。

  「紅光,我很感興趣。」「不是雪,是實物。」「這是?」

  「那個,那個啊。這個是我把想像化為實體……哎呀,一次問這麼多,我也回答不過來嘛。」

  米涅不由得逃了出去,做出了idea的箱子躲到了裡面。畢竟這也很稀奇,Xenoid們圍住箱子,輕輕敲了敲來確認強度。

  那雪啪啪地拍響了手。

  「好了,大家看過來!接下來是新遊戲哦!」

  「遊戲?是說要教我玩的那個嗎?」

  「是的。就算是魔鬼——也是蒙上眼睛的魔鬼哦。」

(譯註:遊戲名稱:「目隠し鬼」。意思是蒙上眼睛的魔鬼。中文翻譯:「躲貓貓」)

  阿爾茲的視野被封閉在了黑暗裡。他現在扮演鬼,眼睛蒙上了布。

  「……什麼都看不見啊。接下來,我要怎麼做?」

  「我們會拍著手,出著聲音在這個房間裡亂轉。阿爾茲,你的任務就是追到我們。」

  「這樣啊。視野不好也是設想好的吧。」

  「還有,阿爾茲抓到人的話,要猜出你抓到的是誰。成功的話就是你的勝利。被抓到的人就是下一局的鬼,重複同樣的事情。……明白了嗎?」

  「瞭解了。就是以視覺情報以外的感覺來判別對方吧。好像是個不錯的訓練。」

  「……你們怎麼老是這樣,把什麼都和戰鬥聯繫起來啊。」

  那雪儘管樣子有些吃驚,還是喃喃道「算了吧」,

  「好的,米涅、里斯提露,準備好了嗎?預備——」

  『來啊魔鬼,我在這裡!來我拍手的地方!』

  三個人一起拍起了手,叫著阿爾茲開始移動。

  阿爾茲也把兩手往前伸出後,搖搖晃晃地走了起來。

  「喂,阿爾茲!來啊魔鬼,我在這裡!來我拍手的地方!」

  「唔……這聲音,是那雪嗎」

  向著聲音的方向,阿爾茲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動過去。

  「呵呵,不會這麼簡單就讓你抓到的哦。……話說里斯提露你在幹啥!?」

  那雪眼前,里斯提露正朝著阿爾茲全力飛奔過去。

  「哥哥!在這邊!來我這兒!」

  她把手拍得通紅,全力吸引哥哥的注意。

  「喂里斯提露!你真的有聽規則嗎!?」

  這樣的話躲貓貓這個遊戲本身就完全不成立。可是里斯提露依然毫不動搖,更加用力地拍手。

  「規則什麼的我才不管。哥哥快點來抓我!」

  「咦……?里斯提露的聲音?你在附近嗎?」

  注意到了里斯提露的聲音的阿爾茲,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對啊!就往這邊來!」

  里斯提露向著阿爾茲跑去。她的眼睛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真是的,這個兄控的妹妹啊……」

  這樣的場景秀在她眼前,那雪也只能苦笑了。

  「算了,這次就不管你了……到你做鬼的時候,可要給我好好遵守規則啊!」

  那雪放棄了阻止里斯提露,和她說道。——這一瞬間

  「不、不行!」

  突然,一堵紅色的牆壁出現在里斯提露眼前。

  「什……!這是idea的牆壁!?」

  牆擋住了里斯提露的前進方向,使她在撞上的前一刻停下了腳步。

  眼前出現的idea的牆壁又厚又硬,彎曲成要將里斯提露蓋住的樣子。就好像要將她和阿爾茲隔開一樣。

  在里斯提露在糾結是繞彎還是跳過的一瞬,有一道響徹四方的聲音乘隙傳來。

  「阿、阿爾茲,這邊……!那個,來我這裡……!」

  聲音的主人就是做出idea牆壁的米涅。平時的話一定會消極的她,卻奮力地拍著手叫喚阿爾茲。

  「這是牆壁……?那麼」

  本來是觸手可及的距離。可是在里斯提露眼前,阿爾茲碰上了牆壁,轉換了方向,走向了竭盡全力大聲喊叫的米涅。

  「哥、哥哥……!」

  里斯提露臉上浸滿絕望,然後——

  「……你想幹什麼,米涅」

  「呀!呃、呃,那個……」

  被尖銳的視線看著,米涅縮起了身體。

  「怎麼說呢,那個……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怎麼說呢……」

  米涅扭捏著身體,臉紅了。但她似乎不準備屈服於里斯提露的視線,為了誘導阿爾茲不斷積極地拍著手。

  「把哥哥從我這兒奪走什麼的,我決不允許!」

  里斯提露輕易地越過了阻擋住目標的牆壁,猛衝向依然在持續喊著阿爾茲的米涅。那雪看到她把手伸向大腿處的短劍,馬上變了臉色。

  「喂!里斯提露給我住手!」

  然而,里斯提露顯然不會老老實實聽進去這樣的制止。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話說,你們給我適可而止——!」

  那雪依然為了阻止里斯提露準備跑出——卻又忽然停下來了。

  「現在這裡是那雪的聲音……」

  阿爾茲踉蹌地前進著。不是別人正是他,擋住了那雪前進的方向。

  「……事已至此,乾脆重來算了!」

  那雪瞪眼看向眼前的阿爾茲。

  「來啊魔鬼,我在這裡!來我拍手的地方!」

  半途中,那雪自暴自棄起來,扯開嗓子大聲喊了起來。

  「之後只要阿爾茲抓到我,再猜對的話……啊,等等」

  那雪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也就是說,在阿爾茲摸索的過程中各種地方都可能被摸到……?不好,這樣想的話不是完全選錯人了嘛!」

  那雪臉紅著叫了出來,並引起了阿爾茲的反應。

  「那雪,在那兒嗎……!」

  「怎、怎麼辦……!?」

  阿爾茲一步一步地逼近慌忙叫出來的那雪。

  「……哎哎!算了隨你啦!!」

  那雪——痛下決心,緊緊閉上了眼睛。

  「哥哥!」

  「不、不行!」

  在阿爾茲的手碰到那雪的前一刻,本來應該爭吵到現在的里斯提露和米涅,兩人不約而同地以阿爾茲為目標飛奔過來。

  「喂,你們倆,幹啥呢……!」

  「哥哥是我的!」

  「呃,呃,那個……!」

  那雪、里斯提露、米涅,三個人的身體糾結纏繞,往地板上倒去。

  「哇!」

  很快,連蒙上眼睛蹣跚走路的阿爾茲也被捲了進去——。

  「唔……到底發生了什麼……」

  在不明真相中跌倒的阿爾茲緩緩地抬起身體。

  「大概是撞到了什麼……難道說這個遊戲還兼具了對應視野外攻擊的訓練功能嗎?……嗯?」

  阿爾茲的手臂中,有個「什麼東西」。

  視野被封住,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因此他為了確認,慢慢移動手臂,確認手掌心中的感觸。

  是人類的身體。而且是和自己不同的「女性」的身體。

  大概是在剛才的衝擊中失去了知覺,柔軟的肉體一動都沒動。阿爾茲感覺到的只是讓人感受到生命的呼吸聲、體溫和刺激鼻腔的甜甜香氣。

  「和那個時候是同樣的感覺……可是……」

  一開始,阿爾茲以為手臂中的感觸是那雪的。在被撞倒的前一刻,離阿爾茲最近的人物應該還是那雪。

  「這股香味,不是那雪的……」

  阿爾茲曾經摸過那雪的頭髮,確認過她的香味,對里斯提露也做過同樣的事情。現在聞到的香味,總覺得和兩邊都不相同。

  但這只是模糊的記憶和感覺,還沒到能確信下來的地步。

  想著會不會有線索,阿爾茲去摸索手臂中的身體。手摸到的部分格外柔軟。

  「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剎那間在耳旁響起的尖叫,在很短時間內恍惚了阿爾茲的意識。

  「這個聲音……是米涅嗎……」

  視野忽然打開了。在跌倒的時候,矇眼布的結好像鬆開了一點。

  手臂中抓著的果然是米涅。

  而阿爾茲抓著的是米涅豐滿的臀部。

  「那,那個,請不要在摸我屁股了!」

  米涅撞飛了阿爾茲,一股腦兒站了起來。

  「M、米涅………?」

  「呃,啊……」

  米涅臉上浮現出的,是對於自己行動的驚愕——還有無法掩飾的害怕。

  「……唉?我,怎麼了……?」

  她的眼睛裡沒有照出阿爾茲,而是在凝視著自己顫抖的兩個手掌。

  Xenoid不瞭解男女之間的性別差異,對碰到別人身體、自己身體被碰到並無牴觸。阿爾茲和米涅也不是例外。——本應如此的。

  可是現在,米涅卻明顯地露出了恐懼的感情。

  「不,不是這樣的。我沒打算這麼做的!可是又為什麼……」

  手上的顫抖已經擴展到了全身。米涅膝蓋一彎,跌坐到地上。

  一道冷冷的聲音從她的頭上落下。

  「……你是準備讓哥哥受傷吧?」

  是里斯提露。大腿上拔出的短劍敏捷地刺向米涅。

  「喂!別做傻事!」

  「那雪急忙跑來,抓住里斯提露的手腕制止了她。」

  「快點把這種危險物品收起來!我們是朋友吧!?」

  「……朋友?」

  里斯提露 的眼睛冷冷地瞪視那雪。

  「無論是誰,想傷害哥哥的都是我的敵人。」

  ——感覺房間的溫度驟然下降。

  感覺到異變的阿爾茲環顧周圍,Xenoid們的視線不正刺向里斯提露和米涅嗎。他們的臉上,浮現出一樣的感情——那就是恐懼。

  阿爾茲注意到了讓脊背發涼的東西的真面目。

  (這,難道說……!?里斯提露的敵意和米涅的害怕,也傳給了大家!?)

  這是和傳播熱情時相反的現象。

  阿爾茲終於理解了。這是有心的人的集聚效應。它既會增幅愉快的感情,恐懼感也一樣會增幅。

  「果然的說。和芙蘭想的一樣,心就是一個愚蠢的要素的說。」

  阿爾茲聽到了他不知道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撥開了Xenoid們,露出了身影。

  是女性,而且比阿爾茲他們還要年幼許多。她個子矮小,比里斯提露還要小巧的身體慢慢地走了過來。最具特徵的是她的前發。藍色很深,顏色發暗的頭髮把眼睛完全地遮住了。

  「……誰!?而且,用的不是壓縮言語……?」

  「腦子感情覺醒到這種程度,想用也不能用了的說。」

  同樣說是感情覺醒了,程度卻千差萬別。然而她的顏色相當濃重。參考她不能使用壓縮言語的狀況,大概和阿爾茲程度相同。

  她薄唇輕啟,發出了靜靜的,卻能聽得很清楚的聲音。

  「你就是那臺機體——Xestmarg的駕駛員,阿爾茲傑奧弗羅斯特的說?」

  「嗯。是這樣沒錯。」

  阿爾茲剛一點頭,少女的就指在他的眼前。

  「都怪你們,芙蘭的腦子壞掉了的說,老是會有多餘的想法冒出來,連思考控制都已經做不到了的說。」

  這是否定了感情的話。阿爾茲不由得吵了起來。

  「才沒有壞掉!這是有心的表現!是活著的表現!」

  「要是這樣,芙蘭才不要心這種東西的說!芙蘭……芙蘭……!」

  芙蘭大概是她的名字。她的聲音裡清楚地含帶著憤怒。

  在idea影響下感情覺醒的她們,差點要被鄒特司令奪去性命。去責難一切的原因阿爾茲,或許也是合情合理的。

  「因為我們,你們在要塞都市沒有了容身之處,我對此感到很抱歉。但是,生出的感情、生出的心,絕對不是毫無必要的東西。感受到喜悅的活著,才是人類應有的樣子。」

  「就從這個認識來看,芙蘭就和你們不一樣的說。」

  這麼說著,她聳了聳肩。彷彿要燒盡眼前一切的強烈憤怒銷聲匿跡,取而代之感受到的的是一股拒絕的意志。像是一堵寒冷堅硬的冰牆。

  「害怕早晚到來的死亡,恐懼無法預知的明天,在不安中活在當下——哪裡會有喜悅?要是沒有心的話,就不會知道這些東西了的說。」

  「……或許你說的沒錯。我在要塞都市的時候,也曾想著要捨棄心靈。」

  誰都不能理解自己,連自己的存在都不被承認。

  感覺,世界在拒絕著自己。

  阿爾茲拳頭緊握,吐露出過去的苦惱後,芙蘭突然把臉轉了過去。

  「……你認可了嗎?真是意外的說。」

  前發的縫隙中隱約露出的眼睛,目不轉睛地側視著阿爾茲。

  阿爾茲也同樣盯了回去,眼中充滿了絕不動搖的強烈意志的光芒。

  「但那是因為我當時是孤獨的。如今我有了可靠的朋友,我的想法就不同了。」

  看到阿爾茲的視線,聽到阿爾茲的話,芙蘭肩膀一陣顫動。

  「朋友……這種東西……」

  芙蘭猛地抬起了頭。

  她本來緊閉的嘴角伸展開來,先前的激動一轉,語氣變得淡然起來。

  「……所以才說你們愚蠢。你所謂的朋友,現在在做什麼?不過是在播撒憎恨和敵意,把恐怖和不安擴大到在場的所有人罷了。」

  前發的縫隙中,芙蘭眯起眼睛瞪著里斯提露。阿爾茲並非對象,可也能感受到視線中的凍結般的寒冷。

  「就連以前那麼優秀的里斯提露準機士,現在也盡是在感情的玩弄之下。……心這種東西,果然還是不要為好。」

  「你知道里斯提露嗎……」

  「……芙蘭•迪克。這個女孩曾經是我的部下。」

  冷冷的視線毫無動搖之意,里斯提露轉向了芙蘭。

  「她是要塞都市最年輕成為準機士的精英。雖然年齡比我小,戰鬥經驗也有所不足,但她的分析能力和判斷力都十分超群。」

  從這番坦率的讚賞中,能看出她對芙蘭有著很高的評價。

  正因為如此,她對芙蘭現在在這裡,一定有複雜的想法吧。

  「這樣優秀還要成為處分對象,真是……」

  「夏世界有『物傷其類』這樣的諺語的說?」

  對著悲傷地低下頭的里斯提露,芙蘭輕輕搖了搖頭。

  「同情就不必了。因為啊,芙蘭——」

  芙蘭抿嘴一笑。

  「因為我想笑里斯提露的說。」

  阿爾茲聽到她的聲音,脊背飄過一陣涼氣。

  這個少女——錯了。她把稍微遲鈍的思考,理解成了至今未能接受的感情。

  「笑我……?」

  「沒錯的說。看了里斯提露的行動,芙蘭進一步理解了感情的愚蠢。曾經那麼優秀的里斯提露,現在一開口就盡是哥哥、哥哥的。這個樣子,真的很愚蠢的說。」

  「……你是要否定我對哥哥的愛嗎?」

  里斯提露的眼睛迅速地眯了起來。她手握短劍,一步一步慢慢地向芙蘭走近。

  ——她是認真的。看她的回答,傷害芙蘭是在所難免了。

  里斯提露放出了著擁有感情的人不是依靠感性,而是依靠理性來理解的一股迫力。

  周圍的Xenoid們大概是察覺到這一點,漸漸遠離芙蘭。這個行動是幾乎發自本能地要逃離危險。

  但說到芙蘭本人。

  「你要用那把短劍對我做什麼的說?」

  既不抵抗也不逃跑,只是隨隨便便伸開兩臂。

  「請隨意。即使受傷,也只能證明芙蘭的主張的正確性的說。」

  ——受傷。

  估計是對這個單詞有所反應,Xenoid們之中開始出現了臉面蒼白的人。

  這是情理之中。感情覺醒的他們,差一點就被同族處分了,和眼前即將產生的情景一樣。

  「住手,里斯提露!她也是和我們一樣擁有感情的Xenoid,也算是朋友吧!?」

  「哥哥,我不會停下。我絕不承認這樣的傢伙是朋友!」

  里斯提露完全沒有聽取阿爾茲的制止之色,手愈發用力地握住短劍。

  在劍鋒即將被吸到芙蘭的身體裡的瞬間——

  「……停下,里斯提露」

  那雪的手抓住短劍的劍刃,把她的兇行在完成前一刻停留住了。

  「那雪……否定我的愛的話,就算是你我也不原諒。」

  「並不是想要否定你的想法。……只是」

  那雪說著,視線瞥了一眼芙蘭的方向。

  「那孩子也有她的想法。要單靠力量否定她的話,你的行為還不如她。」

  「…………」

  不知道她有沒有理解那雪的話。可是,里斯提露老老實實把短劍收起來後,馬上轉過臉出了房間。

  阿爾茲本想去追她的——

  「那雪,你的手……!?」

  「嗯?啊,這個啊?」

  擋住了里斯提露短劍的手滴滴答答地滴著鮮紅的血。

  「因為是一下子的事情,用idea防禦有點來不及罷了。傷口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

  那雪笑著,像是在說沒有關係,讓阿爾茲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站。

  看著這兩人的樣子,芙蘭滿足地笑了。

  「啊哈哈,大家也都理解了。擁有感情的人類,會在沒有正當理由的情況下傷害人類。他們比Xenoid還要愚蠢得多。」

  室內的視線集中到了阿爾茲這邊。視線中是恐懼、是不安——是沉悶的負感情。

  然後,芙蘭以房間裡每個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大聲喊道。

  「旁邊的人的感情,你能完全理解的說?之前一直好心對待你的人,在下一個瞬間就有可能傷害你自己!在感情這種不確定的東西面前,道理什麼的都會變得無所謂的說!」

  ——緊張在Xenoid中蔓延。

  他們送出了懷疑的視線,指向的是到剛才為止還互牽著手,分享熱情的對方。一個人警戒周圍而保持了距離,這個動作就如同連鎖反應般擴大。原本在房間中央密集的一團,轉眼間散向了四面八方。

  「這樣就好了的說。人類就算聚集在一塊兒,也只會產生戰鬥。夏世界的歷史證明了這一點的說。」

  夏世界。聽到芙蘭說出這個詞,那雪皺了皺眉頭。

  「靜靜聽你說的話,你的口齒不是相當伶俐嘛。或許說,你是庫拉或者諾亞機關的相關人員?」

  「那是什麼東西?芙蘭知道的可只有養育設施教給我的內容的說。」

  與納悶的芙蘭相反,阿爾茲心中有了一絲苗頭。

  「……都市的教育啊。」

  X結晶系統把感情從腦中排除,使之可能作為演算裝置而運用。因此要塞都市中,感情成為禁忌,實行的是徹底的教育。

  教育有關於感情的不良影響的,有關於人類的愚蠢的——等等。

  在這些課程下,Xenoid把沒有感情的現狀反倒認識成合理的,連懷疑也開始漸漸消失。

  「感情覺醒後,芙蘭調查了教育以外的都市記錄的說……但是」

  芙蘭低著頭,繼續說道。

  「還是不知道……比較好的說。有心的人類是欺騙他人、爭奪利益、只管自己利益的生物……只有這樣的記錄的說。想到會變得那樣愚蠢,芙蘭就……」

  看到意氣消沉的芙蘭,那雪悲哀地垂下了頭。

  「人類的心,不只是有壞的一面……就算我這麼說,你現在也不會相信吧。」

  「……嗯。她的心情我相當理解。」

  芙蘭是要塞都市這個系統下的受害者。

  自己的存在被否定,心靈被貶低——到達的終點,是被心的黑暗束縛的絕望。

  阿爾茲過去也有和那雪和米涅發生衝突。如果當時沒能和解的話,估計也會變得和現在的芙蘭一樣吧。

  這個少女,或許正是阿爾茲另一個未來的樣子。

  「聽我說,芙蘭。我也並非完全理解了人的心。……可是我卻能斷言,人類決不愚蠢。」

  阿爾茲拳頭握緊,拍到胸前。

  「那雪、米涅、里斯提露。憑藉她們的力量,我才能活到現在。」

  正因如此,阿爾茲也特別想要告訴芙蘭。人的心也有寶貴的一面。

  「我知道,人在想要幫助另一個人時,能夠跨越自己的軟弱。我也害怕死亡,但是我想要幫助她們,這樣的願望會驅使我戰鬥下去。」

  「這就是所謂idea……人的心的力量嗎?」

  「是的。我的idea來源,不是隻有我一人。朋友的存在給予了我力量。」

  芙蘭短暫地思考阿爾茲的話。

  「……可是這樣的話,邏輯就會產生破綻的說。」

  芙蘭舉起了一隻手,指向了米涅。

  確實,阿爾茲不明白為什麼米涅會那樣做。

  對著無法回答的阿爾茲,芙蘭把話繼續說了下去。

  「本來你們鬥爭的開端,就是她難以理解的行動哦。芙蘭想知道,即使這樣她也算是朋友的理由的說。」

  「那是因為……」

  「不安定的要素如此之多,你們還願意依靠他人的說?如果事實正如你所說,那麼idea的力量就十分脆弱。就憑這樣的東西,又要如何去戰鬥的說?」

  Xenoid們好像也有一點點正確。他們恐懼的視線集中到了米涅身上。

  「啊……都、都怪我……才……」

  她感到了責任吧。跌坐下來的米涅兩手撐在地上,無力地垂下了頭。她的背彎成了圓——好像在說自己希望從這個世界消失掉算了。芙蘭的話,落到了這樣的她的身上。

  「依靠感情這種不確定的東西,真是愚蠢之極。有心的人類,只會互相傷害對方。所以……還是隻有一個人最好了的說。」

  芙蘭得出如上結論後,轉過身去。

  想說的都說完了,已經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可我還是相信著米涅。」

  對著她——阿爾茲只有一條回答。

  不是什麼道理,而正是胸中湧出的感情。

  「……相信?阿爾茲是說了相信嗎?」

  芙蘭只有頭轉了回來。頭髮的縫隙中露出的眼睛裡,滲出從未有過的敵意。

  「是啊。我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麼米涅會那樣做。但是,這決不是損害我們之間信任的理由。」

  無論衝突多少次,阿爾茲的意志也不會改變。

  「我已經決定接受米涅全部的長處和短處。無論發生什麼,她都是我的朋友。」

  「阿、阿爾茲……」

  米涅的聲音喜悅地顫抖著,她的眼睛看向阿爾茲,眼看就要流下淚來。

  「……完全不能理解的說。」

  芙蘭輕輕地搖了搖頭。前發的縫隙中隱約露出的眼睛中透出了困惑。

  「阿爾茲的話真是愚蠢到了極點。說到思考難以理解的對方,你就沒有不安和恐懼嗎?」

  「不安和恐懼嗎……」

  阿爾茲在猶豫中——忽然淺淺地笑了。

  「給予我戰勝不安和恐懼的力量的,最終還是她們啊。自己和他人的不同,讓我覺得……很高興。那雪、米涅、里斯提露,大家都和我不同。正因如此,在互相瞭解後更是感到高興啊。」

  阿爾茲的聲音充滿了溫柔。

  心胸要寬廣,要能寬容他人——這是仍然留在阿爾茲心中的父母的教導。

  而它卻照亮了周圍Xenoid們,被叫做猜疑的黑暗籠罩的心。可以看出,他們因為緊張而一直著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放鬆了力量。

  阿爾茲進一步向他們呼喚。

  「大家想想剛才兩人一組的時候。和他人的動作配合起來——僅此就很快樂了吧?沒什麼難的。我們的互相瞭解,只要從這樣簡單的東西開始就行了。」

  阿爾茲的話逐漸滲透了下去,彷彿要填滿人與人之間的空隙似的。

  不知不覺中,整個房間都在溫暖的包裹下了。Xenoid們互相對視,想起了之前快樂的心情,緩緩地鬆下了警戒。

  「……為什麼的說?阿爾茲的話明明和理論毫不相容,卻為什麼產生了這麼強大的效果?」

  或許是超出預想的事態吧。芙蘭無法藏住自己的困惑,環顧了室內一圈。

  看著這樣的她——阿爾茲緩緩開口。

  「芙蘭」

  聽到別人叫了自己的名字,芙蘭身體微微地震動了。前發的縫隙中可以看出,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向阿爾茲的臉。

  「什麼事……的說……?」

  「我希望也和你互相瞭解。」

  這是發自真心的坦誠話語。

  「……不要的說。」

  孩子氣的嘴巴里,清楚地傳達出拒絕的意志。

  「無根無據的話,說多少都不值得聽。相信,這種含糊的行動,阿爾茲為什麼要咬著不放呢?」

  「不是這樣的,芙蘭。我只是……」

  「到了這個地步,光說已經沒有意義了。總有一天,芙蘭一定會證明給你看,芙蘭說的都是正確的說。」

  芙蘭撂下一句話,很快轉過身離開了房間。

  「芙蘭等等!」

  阿爾茲雖然叫她停下,卻馬上就看不見她的身影了。

  那雪抱著胳膊,注視著芙蘭走出的門。

  「芙蘭嗎。又來了個麻煩的孩子呢。」

  那雪輕輕聳肩說完,拍了拍阿爾茲的背。雖說手掌的傷在idea shroud的保護下,看著卻依然叫人那麼心痛。

  「那雪,對不起。……謝謝你阻止了里斯提露。」

  「我都說了不要在意吧?里斯提露也是……不得不去面對像芙蘭那樣麻煩的孩子的時候,我早就做好留下一兩道傷的覺悟了。」

  「這樣啊……感情果然複雜啊。」

  聽了阿爾茲話,那雪苦笑。

  「算了,要馬上解除隔膜也不太可能。要等她敞開心扉,還是再耐心一點吧。」

  「那雪……嗯,就是這樣。」

  ——就這樣,風波的歡迎會落下了帷幕。

※ ※ ※

  歡迎會後,阿爾茲前往屹立在停機庫附近的舊人類遺蹟,去尋找製作Xenoid的房間所需要的材料。

  「哇……」

  看到了被idea的光照亮的內部,阿爾茲感嘆地吐了一口氣。

  「這就是舊人類的遺蹟內部啊……」

  巨大的建築物留存了下來,像是半埋進了雪原。雖然內部的牆壁已到處毀壞,無法阻止雪的侵入,但裡面的構造還是大半保存了原型。

  「不要去空著手去碰啊,很危險的。尤其是金屬這類,會凍上皮膚拿不開的。」

  在探索中,阿爾茲與熟知遺蹟的那雪同行。米涅和里斯提露也跟在阿爾茲背後。

  「在夏世界,這個建築是用來幹什麼的?」

  四個人爬著樓梯時,阿爾茲提問道。

  「只是普通的公寓啦。或者說是集合住宅吧……反正就是人們生活的地方。」

  「這樣啊,真是期待。」

  樓梯頂上橫排著四扇門,不過無論哪扇,都隨著冬世界的到來凍上了很久了吧。門在冰下緊緊地關著。

  那雪在手掌上覆上idea後,四人碰向最近的一扇,把冰融化後打開了門。

  「哇喔……」

  阿爾茲眼睛閃出光芒。門的另一側滿是沒見到過的東西。

  「那雪!這個方形的平平的東西是啥!?」

  「電視啦。怎麼說好呢……對了,就是影像的播放裝置。」

  「真的嗎!?那拿回去看看吧!!」

  「很可惜,沒有播送是看不了的哦。我也沒什麼看電視的印象。」

  接著那雪的眼睛好像看著遠處一樣。

  「XENO剛剛出現的時候,好像還是很和平的……但是它們的進化速度到了可憎的地步。」

  「XENO的進化……?什麼意思?那些傢伙一開始不是這個形態嗎?」

  阿爾茲在要塞都市學了XENO的知識,這種情報卻完全不知道。

  也許感到很意外,那雪看著這邊發愣。

  「啊,你不知道嗎?世界上最初確認下來的XENO是昆蟲……說了你也不懂吧。就是這樣的小玩意兒。那本來是踩一腳就能殺死的,不會襲擊人類的無害生物。」

  那雪用拇指和食指,做了一個捏的動作。

  「可是在短短二十年內,它們就進化到了暴龍級這樣的大傢伙,最終——」

  那雪的話在此突然停下。

  「那雪……?」

  「唉!?……啊,沒什麼。剛才說的都忘掉好了。」

  「這樣嗎?可是……」

  「喂,工作開始了哦。今晚必須要把所有人的房間做好的。」

  差不多強行地打斷了阿爾茲的追問後,那雪利落地發出指示。

  「里斯提露,按照剛才記下的尺寸,切下天花板之類的牆壁。米涅,用idea的牆壁加強建築物放置倒塌。明白了嗎?」

  「……明白了」「是,是的。明白了」

  兩人簡短地回答後,著手開始了工作。雖然米涅因為動作慢會被裡斯提露斥責,但也只有這個程度,沒有發展到先前那樣一觸即發的事態。

  「……太好了。好像她們在共同努力的樣子。」

  正如那雪微笑的評價,兩人的關係還沒到險惡的程度。

  「雖說老是發生那種事情,我有點擔心裡斯提露的說。」

  「沒關係的。我們是朋友,絕對能相互理解的。」

  「……是啊。遲早,那孩子也是。」

  名字沒有出來,阿爾茲卻明白她在說誰。

  ——芙蘭•迪克。果然那雪也在掛念著她。

  那雪和阿爾茲留下來,走向了室內凍結的門。和剛才一樣,那雪把冰給融化了。

  「那麼開始吧。尋寶啊,可真是懷念。」

  「是經常進行這樣的探索嗎?」

  阿爾茲問過後,那雪的表情微微陰沉了下來。

  「……算是吧。我懂事的時候,世界就已經被XENO和outer snow弄得混亂不堪了。像現在一樣收集各種各樣的東西,才總算是活了下來。」

  「這樣啊。那食料也是在這兒找吧。」

  到現在為止,食料都是靠諾亞機關來支持的。但是現在那些人員過來避難,在此情況下補給線就斷絕了。

  新的補給怎麼辦。能吃雪為生的阿爾茲這些Xenoid暫且不論,對那雪來說這可是關乎性命。

  不過那雪本人,倒只是聳了聳肩,像是說沒什麼大不了一樣。

  「食料很緊張呢。就算剩下來,三百年前的東西嘛……對吧。畢竟還是不能吃。」

  「那怎麼辦?以前得到的食料,應該已經只剩一點點了吧。」

  「我沒關係的。現在要讓Xenoid們過上正常的生活。」

  「可是……」

  「沒關係喲,沒關係。一兩天不吃飯死不掉的。」

  說完,那雪微笑了,讓阿爾茲覺得那雪不是在逞強,而是發自真心。

  ——比起自己,能夠優先為需要幫助的他人考慮。這也是人類的心。

  阿爾茲感覺那雪又教了他一次。

  「……明白了。那麼,我去找什麼好呢?」

  「首先是衣服。要塞都市的防寒服硬得不是人穿的。好好穿著布的話,就算只有內衣,多少也會舒服一點吧。」

  「那雪以前也有用不了idea的時候。她是在說當時穿的防寒服吧。」

  打開門,裡面有幾個凍結的抽屜。那雪還是用同樣的步驟融解掉了。

  「裡面放著的是衣服吧。不過凍上了哦?」

  「融化掉之後總能弄好的嘛。就算弄破了,把布再接在一起就好了。」

  「是嗎。那連著容器一起帶走吧。」

  阿爾茲和那雪兩人抱著抽屜,搬到了建築物外面。那裡有個交通工具,是一塊滑行用的板上安裝了箱子。名字好像是叫雪橇來著。那雪說這是搬運資材用的,從停機庫裡拿出了這個東西。

  阿爾茲和那雪在建築物和雪橇間往返了好幾次,把衣服全部都裝了進去。

  「兩個人都請在那裡不要動!」

  聽到了頭上米涅的聲音。往上看去,被切下的建築牆壁落了下來。

  落地的聲音和衝擊都被積雪吸收了。而資材在米涅的idea包裹中,沒有因為落下而破損。對著掉下來的米涅,那雪愣愣地說了一句。

  「真意外你能這麼下定決心啊。」

  「唉!?不,不是的,這是……里斯提露……」

  「因為原來太慢了嘛。我只是想到了米涅的idea還能這麼用而已。」

  里斯提露眼睛半睜看了米涅一眼。於是米涅不知第幾次低下頭來。

  「……這樣也算是好配合吧。」

  「是啊。里斯提露的行動力和米涅的idea特性結合起來,帶來了不錯的結果。」

  阿爾茲心中懷著溫暖,推起了雪橇。那雪她們也來幫忙。沒有人說什麼,大家卻都知道該做的事情。

  「……那個,阿爾茲」

  推著雪橇,米涅叫喚了過來。

  阿爾茲回過頭看到,米涅臉朝地板眼睛朝上,怯生生地朝阿爾茲看著。

  「剛,剛才真是謝謝了。」

  「剛才?什麼事情?」

  「那個……你說了相信我……的事情。」

  這是在歡迎會上和芙蘭爭論的時候的發言吧。

  「啊,那個啊。我被你撞的時候確實是嚇到了,不過沒有受傷的。我理解你不是真的想要傷害我。」

  在此,談話中斷了。五秒過去了、十秒過去了,還是沒有回答。

  「米涅?」

  叫了她一聲後,米涅還是低著頭,揪住了阿爾茲的衣服,像是摟住一樣。

  「……我好害怕,在自己無意識間,身體自己會動起來。聽了芙蘭說的話……我好害怕會不會有一天,我真的毫無理由地就傷害了阿爾茲。」

  米涅推著雪橇的手停住了。阿爾茲注意到後也站住了,那雪和里斯提露也一樣止住了腳步。

  雪靜靜的落到四個人的頭和肩上。曾經以榮華為傲的夏世界的街道,現在變得一個人都沒有了。在街道上,那雪輕輕喃喃道。

  「人的語言是有力量的,特別是從心的深處織出的話語……那個孩子,一定真的只有痛苦的感情吧。」

  說完,那雪溫柔的抱住了米涅的肩。

  「但你不一樣。所以……不能輸哦。不能輸給芙蘭的話,更不能輸給自己。」

  在那雪的激勵下,米涅緩緩抬起了頭。她的臉上確實是微笑。

  「……嗯。因為阿爾茲相信著我啊。」

  「好的好的……雖然我很想這麼說」

  那雪保持著笑容,迅速地揚起了眉毛。

  「那裡應該說——阿爾茲和『我』——才對吧!喂喂,復活了就趕快回到工作!」

  抱著米涅肩膀的手立刻拍了拍她的背。米涅發出了「啊嗚!?」的悲鳴,急忙又推起了雪橇。

  返回的四人通過了Xestmarg的修整臺,準備進入居住區的時候——

  「……等等。有東西動了。」

  阿爾茲在Xestmarg的腳下發現了異常。四個人馬上緊張了起來。

  「難道是要塞都市的追兵?」

  那雪為了隨時拔槍,把手伸向腰間。

  阿爾茲這邊面面相覷,點了點頭,放輕了腳步,靜靜地接近過去。

  「……呼,呼……」

  但是聽到的——只是平穩的睡著後的呼吸。

  是芙蘭。她抱著膝蓋蜷成一團,倚靠著Xestmarg巨大的腳部。看上去是睡著了。

  阿爾茲舒了口氣,喃喃道。

  「只看到她飛奔出了房間,沒想到在這種地方……」

  「她可是說了一個人就好的,真是強硬乖僻啊。」

  那雪從拿回來的抽屜中取出了一塊大布,輕輕地蓋在芙蘭身上。

  「唔……」

  芙蘭身子動了動,結果前發滑向旁邊,露出了她的素顏。

  那雪撲哧地笑了。

  「睡臉真是孩子氣。這樣看的話,明明就只是個可愛的小女孩呢。」

  那雪站起來,輕輕地道了句晚安。阿爾茲和里斯提露也跟在那雪之後說了,最後是里斯提露在阿爾茲的催促下勉強地道了一句。

  然後是四個人離開,走向居住區的時候。

  「……敏特」

  在夢中,芙蘭咕噥了一個人的名字。

  「……不要的說……為什麼,要把芙蘭……」

  與嘴唇顫動說出的沙啞的聲音一起,一道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來。

第三章

  要塞都市中發生的奪還戰以及歡迎會,已經過去了幾天。

  在停機庫保護中的Xenoid們,一部分已經適應了集團生活,可以與阿爾茲他們談笑了。

  可是,那些基本都是原諾亞機關的職員,還只是少數。

  大多數Xenoid,至今仍在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

  還有一部分,只有幾個人,他們似乎贊同了芙蘭的主張,固執地不肯與他人接觸。

  「很可悲,這一點被芙蘭說中了。」

  那雪眯縫著眼睛這樣說道。

  「因為還有不少人,難以與他人融洽相處啊……」

  就如同想起了夏世界的事情一樣——。

  正是此時,那個男人——庫拉到來了。

  看了外部監視裝置放出的影像,阿爾茲的心中滿是不安。

  庫拉運到停機庫前的是一個箱子。箱子很巨大,要三臺XENO Transer才能搬運起來。

  阿爾茲想著「不會吧」。那雪大概也是這麼想的,準備不聽他多說直接拒絕他。阿爾茲本來也是準備同意她的。

  可是,發生了件稀奇的事情。

  「那,那個,我覺得……還是聽一下他說……比較好吧……」

  消極的米涅來插了一句。雖然虎頭蛇尾,還是低下了頭,可她確確實實提出了反對意見。

  阿爾茲很驚訝。不過那雪的反應比他更甚。

  「……知道了,就這樣吧。」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米涅的眼睛——似乎滿足地笑了。

  「那雪……可以嗎?」

  「嗯。默默地守候在弟子身後,是師傅的責任呀。」

  阿爾茲完全不明真相。

  「……什麼意思?」

  「呵呵。對你而言可能還有點早呢。」

  那雪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爾茲只是歪頭納悶著。

  「我覺得看到實物,你或許會改變想法吧。我帶來了之前說過的量產型Guemargard。」

  被招來停機庫的庫拉,說出的內容正如阿爾茲想像。

  第二次,他來募集量產型Guemargard的駕駛員。

  以防萬一,已經嚴命Xenoid們不要離開自己的房間。

  不用擔心他們像以前里斯提露被鄒特那樣強行地帶走。

  可是——

  「……沒想到你臉皮這樣厚啊,不拐彎抹角,直接地就……還是隻是不識趣?總之啊,我生氣驚呆到了極點,都想表揚你了。」

  「我也有我的打算,我不過是按照我的打算來而已。不過,你的讚賞我就收下了。」

  「……諷刺無效嗎……」

  那雪小聲地嘀咕道。

  「而且我對我的未來預測也是很有自信的。」

  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那雪的嘀咕,庫拉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這群Xenoid中,有沒有出現和你們主張不同的?」

  「那倒是……」

  被漂亮地說中了。阿爾茲劇烈地動搖了。

  之前庫拉離開之際曾說過——遲早會有需要我的人會出現。

  「阿爾茲……那樣的笨蛋真是……」

  那雪嘆了口氣,一隻手遮在眼睛上。

  庫拉看到兩人的反應,輕輕笑了。他得到了確信吧。

  「果然再度來訪是正解呢。現在的話,一定有想聽我說話的吧?」

  「等等!我不允許你把他們當做實驗品!」

  庫拉準備向停機庫深處走去——那塊地用為Xenoid的居住區。阿爾茲伸開雙手,擋在了好像理所應當往前走去的庫拉麵前。

  「阿爾茲君,給我閃開。」

  可是庫拉沒有動搖之色,只是冷靜地看著阿爾茲。

  「對於與你們意見不合的人來說,或許我才是他們的希望哦?還是說你要踐踏他們的希望?」

  「……」

  阿爾茲憋住了。

  庫拉毫不猶豫地把他人作為實驗品。他的思想,會是一些人的希望。

  人有著各自的思考方式——這一點阿爾茲到底還是無法理解。

  「我想乘上去!!」

  正是此時,響起了請求庫拉的聲音。

  是芙蘭。她之前一直藏在整修Xestmarg的資材的暗處吧。腳步聲響起,她徑直走了出來。

  「乘上這臺機體,還能戰鬥下去的說?要是能的話,芙蘭就會協助的說。」

  「芙蘭你為什麼在這兒!?不是說了不要離開房間嗎!?」

  「這種命令怎麼可能聽的說。」

  藏在前發下的眼睛看向阿爾茲。她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地無法識別。

  「芙蘭想要力量的說。無需依靠別人,孤身一人就能活下去的力量。」

  「就為了這個才願意協助庫拉實驗嗎……!?你的心中好不容易覺醒的感情,可能會破壞哦!?」

  「這樣倒反而正合我意的說。有著感情這種東西活著的話……!」

  芙蘭看向了庫拉背後不說話站著的兩個Xenoid的相貌——他們失去了心和感情,甚至失去了他們作為生命的思想。

  「所以,拜託的說。請讓芙蘭乘上去的說。」

  「沒問題。沒有拒絕的理由啊。」

  庫拉接受了芙蘭的懇求,滿足地朝著芙蘭笑了。

  「來吧。我帶你到機體上。」

  庫拉帶著芙蘭向停機庫外走去。

  突然,那雪叫住了他。

  「等等,庫拉。……和我約好一件事情。」

  「呵呵,什麼事?」

  那雪向只有頭轉過來的庫拉投以嚴厲的視線。

  「只要你保證芙蘭的安全。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你懂的吧?」

  可是她說出的——確實認可芙蘭行動的話。

  真是意外。阿爾茲還以為那雪一定會反對的。

  「那雪,沒關係麼……?」

  「不可能沒關係吧。……實際上我也想阻止他來著。」

  話說得很輕,但是聽得出來,其中包含著那雪的感情。

  「但是啊,那孩子,說了她也不會聽吧。她只能在痛苦煩惱中、在滿身瘡痍中,尋找令自己滿意的答案。」

  各人有各人的——那雪有那雪的思考方式。

  阿爾茲也帶點模糊地理解了。

  「……媽媽說過。人類在失敗中學到的,比成功中更多。」

  「不愧是留美,說得好啊。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阿爾茲和那雪相視而笑。兩人的心中已經決定好了。

  「兩個人都好像說完了吧。」

  轉向庫拉點頭後,他繼續說了下去。

  「不用你們說,我也會保證測試駕駛員的安全。……不過,如果說這是你們的條件的話,我這邊也建議一句。」

  「……知道了,你說。」

  「測試內容我想以實證考試的形式來進行——就是我這邊的量產型Guemargard和你們的Xestmarg的模擬戰。」

  「什……」

  對於突然的提議,阿爾茲說不出話來。

  「當然是要得到本人的同意的。……怎麼樣?」

  「芙蘭表示無所謂的說。要是這樣的話,對手嘛——」

  她盯著的目標,是少女無表情的樣子,好像沒有興趣一樣。

  「就里斯提露好了的說。在要塞都市也一直有模擬戰,芙蘭一次都沒有贏過里斯提露的說。不過這次的話……!」

  接受了芙蘭挑釁的話,里斯提露視線帶著敵意回敬芙蘭。

  「你是要說能贏過我嗎?」

  「對上現在這樣愚蠢的里斯提露,我不覺得我會輸的說。」

  「……又一次否定了我的愛呢。很好,我接受你的挑戰。」

  庫拉的目標達成了。那雪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氣氛好像已經無法阻止了呢。那個,模擬戰的規則是?庫拉的話,應該已經事先決定好了吧?」

  「那是當然。頭部被擊中,或者是駕駛艙中彈致命的話,勝負就分曉了。將兩臺機體的FCS(火器管制系統)聯結起來,戰鬥在執行攻擊行動的操作的時候結束——也就是說攻擊不會真的打到。」

  「規則本身還是挺妥當的。……不過,說得爽快,真的可能聯結FCS(火器管制系統)嗎?Xest的系統和你們的機體完全不一樣哦?」

  「這個不用擔心。先前讓我調查Xestmarg的時候,解析就已經完成了。」

  確實,Xestmarg剛來要塞都市的時候,曾經接受過庫拉的調查。

  但是調查只有幾個小時。難以想像他們能做到這個地步。

  那雪的額頭隱約流出了一點冷汗。

  「這麼短時間的解析……而且應該還有不可分析構造形成的部分……?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要塞都市沒有說謊的概念,真是意外地舒適啊。因為沒有夏世界這種地方的監察機關。」

  庫拉突然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技術、人才、資材……只要篡改一下記錄,要多少都是調度得過來的。我就是這樣讓我個人的研究開發得以持續。諾亞機關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就是把組織完全私用了……?真是想不到啊,上級機士長大人。」

  「為了目的,我可以不擇手段。」

  阿爾茲拉出了以前的記憶。庫拉的目的,好像是——

  「我覺得以前好像聽你說過一點。目的是指打倒鄒特司令、取回Xenoid的感情……是這樣嗎?」

  「話是沒錯,不過——」

  庫拉肯定了一下之後,又輕輕搖了搖頭。

  「那也不過是手段。我的目的比這個還要深。」

  「還要深……是指?」

  「想知道的話,就贏了這場模擬戰吧。」

  故弄玄虛。之後庫拉背對他們,只留了一句。

  「不要客氣。給我認真的來。」

  庫拉離開了停機庫,表示他不接受進一步的討論了。芙蘭也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里斯提露緊緊地注視著她背後。

  「……那是當然。我就給你看看,我的愛的力量。」

  在idea放出的熱量下,空氣動盪、流風飛舞,彷彿在暗示著模擬戰的激烈一般,讓阿爾茲心神不寧。

※ ※ ※

  芙蘭像是背摔了進去一樣,搭乘進了躺著的機體的胸部駕駛艙。

  暫時,除了外裝和駕駛艙的位置,看不出這臺機體與XENO TRANSER有什麼區別。操縱系統也很熟悉。

  「只是看不到顯示器用的X結晶的說。而且……」

  芙蘭取下天花板上掛著的附著X結晶的環——腦電波感知器,微微地皺了皺眉頭。

  「重量不一樣的說……?」

  沉甸甸的感覺。環上附著的東西形狀確實是六邊形的,難道不是X結晶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再仔細看看,內裝不是全部都是用同樣的素材構成的嘛。

  「這個……和那個停機庫,和Xestmarg是同樣的材質的說……?」

  「是的。這種物質叫做金屬,機體無論內外都是由它來覆蓋的。」

  與庫拉的聲音一起,駕駛艙正面亮起了光。

  芙蘭被嚇了一跳,但是因為覆蓋機體的內壁映出出的東西和角落裡顯示著庫拉的臉,終於也理解了這就是主顯示器。

  XENO TRANSER的顯示器是X結晶生成的冰板。

  像這樣的裝置,芙蘭還沒有見過——不對,那個停機庫裡好像有相似的東西。

  「金、屬……?為什麼要用這種東西的說?」

  金屬這種物質本身,在被阿爾茲他們保護以來倒是經常見到。

  「金屬只是硬度高而已。沒有特性的物質,有必要在機體中使用的說?」

  「這個機體以idea和X結晶兩方作為動力,部件卻幾乎都是沿用了XENO TRANSER的。也就是說是用雪做出來的。金屬是為了不讓雪被idea融化所做的處理。」

  「idea……!芙蘭要用和阿爾茲他們同樣的力量來戰鬥的說……!?」

  芙蘭咬緊了牙齒。

  為了證明被感情玩弄的人類的愚蠢,卻要使用從感情中產生的力量嗎。

  在這個邏輯的漏洞、思考的循環中,芙蘭開始動搖。這時——

  「你知道腦進化的歷史嗎?」

  庫拉說出的是沒有關聯的東西。

  「……那是什麼的說?」

  「換句話說,就是生物進化的歷史。這個世界除了人類以外,還曾經存在著各種各樣的生物。雖說其中有著高級的感情的只有人類……但也不是說其他動物就完全沒有感情。」

  「所以你到底要說什麼的說!?」

  「先聽下去。那麼你覺得,人類以外的生物有著怎樣的感情?」

  「……不知道的說。感情這種事情,我才沒有興趣的說。」

  「那就記住。生物最根本的感情——那是恐懼——恐懼直面危機,只是謀求自保。可以說這是生物的本能。」

  「自保……!」

  芙蘭低下頭,抱著自己的兩肩瑟瑟發抖。

  「這樣的負感情,就算與存活撇開關係也無法分離。要說為什麼,這是因為人類只要活著,就不得不恐懼死亡。」

  ——所以說感情什麼的不需要。這是芙蘭在阿爾茲他們面前說的。

  芙蘭不由得去傾聽庫拉的話。

  「但是」

  用上了這個轉折詞後,他的嘴角舒緩了下來。

  「如果能把腦調整到感受不到負感情,不覺得十分美妙嗎?」

  「這也就是說,丟掉所有討厭的東西的說……!?這,真的做得到的說!?」

  「做得到的。iX理論正是為此。」

  庫拉立即回答後,接著馬上提出了問題。

  「芙蘭,你為何而戰?」

  對此,芙蘭也受到引誘般迅速地回應了。

  「還用說嘛!!當然是為了證明芙蘭是正確的說!!」

  「好的。把感知器裝在頭上,把你的這份心情發送給機體。」

  「……知道了的說。」

  芙蘭把環套在頭上,心中默默祈禱。

  (拜託了……!芙蘭想要證明自己是正確的!!)

  於是,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向芙蘭襲來。

  ——好熱。腦中感到陣陣麻痺。

  『真的只是這樣的說?』

  頭蓋中迴響的是芙蘭自己的聲音。但是她一句話都沒有說。

  「這個聲音,是什麼的說……!?」

  『要更加坦率的說,要解放出心底深處懷有的感情的說。』

  就好像那裡有另一個看不見的自己。

  大概因為如此吧,這個聲音刺進了芙蘭心裡,銘刻了下來。

  「心底深處……芙蘭……」

  『所以讓我來告訴你的說。芙蘭討厭阿爾茲他們、憎恨他們的說。』

  「啊……那是……」

  『感情覺醒,就是因為Xestmarg的說。如果沒有阿爾茲他們的話,就根本不會有《那樣的思考》了的說。』

  「……敏特」

  芙蘭叫了一個人的名字,像是在忍耐什麼一樣抱著自己的兩肩。

  『可是阿爾茲他們自己,卻立刻說朋友、朋友……!說是朋友,卻連芙蘭有過什麼樣的遭遇都不知道!』

  另一個芙蘭聲音開始顫抖。

  ——能夠理解。這是憤怒,芙蘭自身心底深處懷有的感情。

  「是這樣,的說……芙蘭討厭阿爾茲他們的說!憎恨他們的說!」

  芙蘭和另一個芙蘭,兩人的話語和感情重合了起來。

  「阿爾茲他們愚蠢而相信朋友,芙蘭絕對不可能輸給他們的說!要是沒有贏,證明自己是正確的話……芙蘭就不是芙蘭的說!!」

  把感情用語言清楚地表達出來後,芙蘭感到腦子更加發熱,更加麻痺。

  『要贏的說』『要贏的說』『要贏的說』

  聲音漸漸地多了起來。從右,從左,不久擴展到了上下、前後,最終所有方向都傳來了自己的聲音。

  「啊、啊、啊」

  聲帶正常地震動,本應發出聲音,可聲音卻消失在了其中。腦內的麻痺擴散到了視神經,讓視野忽明忽暗。

  然後,意識完全化作一片空白——

  「……芙蘭,要贏的說。」

  這道聲音,是誰發出的呢。

  ——不用說,當然是自己。是芙蘭•迪克的意志。

  「芙蘭,情緒如何?」

  芙蘭聽到了庫拉的聲音。

  是的。駕駛艙內非常安靜,連芙蘭自己的呼吸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腦子裡還留有一點熱量,但她並不感到不快,不如說情緒還高漲了起來。

  「……十分舒暢的說。但是腦子裡充滿了想要戰勝阿爾茲他們的感情的說。這是怎麼回事?」

  對芙蘭的疑問,庫拉嘴角浮現出笑容。

  「iX理論正常發揮作用了啊。這樣你的意識就和機體系統聯結起來了。先來用思考程序來操作X結晶,打開艙門試試。」

  「明白的說。」

  芙蘭組織了搭乘XENO TRANSER時的程序,發送給了機體。

  【main(){int ary[][2] = {10 , 100 ,1000 , 1000}——】

  艙門向左右打開,顯示器上充滿了不斷冒下雪花的陰天。接著圖像緩緩傾斜,映出了舊人類的遺蹟和Xestmarg的停機庫。

  躺著的量產型Guemargard,連著整修臺一塊站了起來。

  ——成功了。自感情覺醒以來,這是第一次成功操作X結晶。

  芙蘭很快就頂起了機體,重力貫穿了她的背部。在頭部盤旋的血流清爽地往下流去。

  儘管如此,腦內的熱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愈發地增大起來。

  「……那我先走了的說。我要讓他們知道芙蘭的厲害的說。」

  芙蘭急不可耐地舔了舔嘴唇。

  映入眼簾的停機庫門已經敞開,可以確認對面的Xestmarg處於灰色的待機狀態。

  芙蘭迫不及待的想要戰鬥,注視著顯示器,連眨眼都忘掉了。顯示器上顯示出了什麼。

  「這是……Xestmarg的戰鬥數據?」

  「現在正在與Xestmarg進行系統聯結。你可以利用這個……對吧」

  也就是擅自取來的意思吧。

  「就算不做這種事情,芙蘭也會贏的說。……不過,既然已經做了,那就徹底把他們打垮的說。我會心懷感激地使用的說。」

  「回答得不錯。祝你奮戰到底。」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通信就中斷了。

  駕駛艙內重返寂靜,芙蘭無言瀏覽記錄。

  思考從未有過的冷靜。她從記錄中讀出Xestmarg的戰鬥習慣的同時,腦子裡立刻浮現出本方應採取的對策。

  另一方面,想要勝利的感情高漲到幾近失控,心跳也加速了起來。顯示器上表示的機體輸出,正一刻一刻地不斷上升。

  ——找不到輸的要素。

  不知不覺中,芙蘭的嘴角凝固了笑容,長長的前髮間露出的眼睛已經佈滿了紅紅的血絲。

  「我已經看到了的說!對手被預測到的行動!還有芙蘭勝利的未來!」

  芙蘭的眼球骨碌碌地轉動,以獲取更多的情報。

  是因為這個處理速度已經超越了人類了嗎?還是不眨眼睛的防護反應?不管是哪一種,感受到異常的眼球流出了分泌液——很快就聚成一滴順著臉頰流下。

※ ※ ※

  「里斯提露,你能行嗎?雖說是模擬戰,對手可是之前的夥伴……」

  阿爾茲在Xestmarg的前座上,邊檢查著操縱系統邊對里斯提露說。

  接著斜後方的里斯提露堅定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就用你的力量吧。」

  把武裝切換杆推向里斯提露項,後座位開始移動,把里斯提露配置到了中央。芙蘭指名的對手是里斯提露。把她固定為主駕駛員,另外兩人則始終設定為索敵之類的支援。這是這場模擬戰的規則。

  「瞭解了,哥哥。Idea shroud開始向機體調整。」

  里斯提露放出意志的力量包裹住Xestmarg,使Xestmarg的形狀改變了。

  停機庫內的紅光綻開消失後,整修臺上就站上了一個巨人。巨人的手臂與長而鋒利的劍已經一體化了。

  機體的顏色是冷澈的藍。這是里斯提露式樣的Xestmarg。

  它緩緩地踏出了腳步,走向了開放的艙門。

  停機庫內響起定期的震動和硬質的金屬摩擦音,與此同時,Xestmarg走到了雪上。

  與之對峙的,是以淺灰色為基調,一部分塗成青色的機體——這就是量產型Guemargard的外形。比起以前里斯提露搭乘的試作機,各部件的曲線更加圓滑。大概系統已經成功地簡化了吧。

  『……我可一直等著的說。』

  顯示器的一角顯示了芙蘭的臉。通信線路已經打開了。

  「芙蘭……!?」

  阿爾茲在兩方面都很驚訝,不由發出了聲音。

  其一,是突然聽到了芙蘭的聲音。不過兩機的系統正在聯結狀態,仔細想想也並非不自然。

  倒是另一方面……芙蘭這副表情的理由,阿爾茲完全無法理解。

  「為什麼有眼淚!?你悲傷嗎……?要是這樣,又為什麼在笑!?」

  『你在說什麼的說?比起這種事情,還是快點開始的說!然後讓芙蘭爽快地贏的說!』

  芙蘭依然流著眼淚,發出了有點發狂的尖銳的叫喊。

  「那孩子還沒注意到自己的異常……!?難道她的心……!?」

  那雪表情悲痛地注視著顯示器。

  但是里斯提露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那是正常的動作。」

  「對啊,你乘過那臺機體的試作機……!」

  阿爾茲回頭一看,里斯提露正注視著顯示器上的芙蘭。

  「iX理論,是把腦子調整到只剩單一的感情,空出來的領域來進行X結晶的演算。就我而言,就是隻剩了對哥哥的愛……不過我本來好像也沒什麼其他感情呢。」

  她的說明,讓那雪的表情微微地僵硬了。

  「總之,就是……除了、對阿爾茲的愛、什麼、都沒有?你還是老樣子,毫不猶豫地就說出了駭人聽聞的話呢……」

  「當然了。我的心除了對哥哥的愛之外什麼都沒有,也沒必要有。……總之,拜其所賜我馬上就熟悉了系統。不過她好像有點不一樣呢。我當時調整的負荷和她沒法比啊。」

  「那麼就是說芙蘭在勉強自己嘍……?」

  「是這樣的。就算不至於心靈崩壞,一直乘下去的話可能會產生不良影響。」

  「……瞭解了。那就不要捨不得拿出力氣,來一口氣決勝負吧!」

  阿爾茲回頭看向顯示器,握住了操縱桿。

  「芙蘭,開始了喲!」

  『終於要開始了麼!我都等得不耐煩了的說!』

  ——模擬戰,開始。

  Xestmarg展開滑雪板,向量產型Guemargard滑去。

  「採取迴避機動,接近!里斯提露,姿勢控制靠你了!」

  「嗯,包在我身上!」

  阿爾茲運用操縱桿和踏板來操作,里斯提露為之支援。

  輔助推進器變形成滑雪杖模式的機體,不斷左右輕微迴轉並漸漸縮小了距離。

  既然這是模擬戰,只要頭部或駕駛艙被打中一下就結束了。不管打的多麼不準,也不管還能不能繼續動下去,此時都會分出勝負。

  『果然採取了妥當的戰術的說。那我就——這樣的說!』

  相對的,芙蘭往後一蹬,機體面朝這邊,向後方躍起。

  接著機體拔出了腰間的輔助推進器,變形成爆裂模式、把槍口朝向這裡。

  「已經轉到了攻擊行動!?不會真打中吧!?」

  「沒關係的!只要這樣閃避的話——」

  在此那雪的聲音中斷,駕駛艙內的空氣凍結了。對面的槍口發射出閃耀出紅光的光彈。

  光彈擦過了Xestmarg的頭部。大氣被高溫灼燒的聲音震動了裝甲,傳到了駕駛艙內。

  「不是吧!?為什麼是真正的攻擊!?喂庫拉,這是怎麼回事!?」

  致命的部位被鎖定後,在拉動啟動器的時候模擬戰結束,而不會產生真正的攻擊。FCS(火器管制系統)的聯結不正是為此嗎?

  為了回答那雪的問題,假面的男人在顯示器上出現了。

  『對不起,看來兩機的聯結還不是很完全。之後重來也可以的……好嗎?』

  『沒問題的!就這樣繼續好了!』

  『……是啊。畢竟這也會是不錯的數據。兩邊都盡情地打吧。』

  庫拉的嘴角笑了,好像很滿足的樣子。那雪咂了咂嘴。

  「你一開始就是這打算吧?」

  『哎呀,這是什麼話。那麼,不打擾你們戰鬥了,我先告辭了。』

  「等等!話還——」

  即使阿爾茲挽留,通信也還是中斷了。

  那就叫芙蘭吧。

  「停下吧!這已經不是模擬戰了!已經是一般的戰鬥了!」

  『那又怎麼樣?要證明哪邊更強,沒有什麼不合適的。』

  「太傻了吧!!為了這點小事,就要去拼命戰鬥嗎!?」

  接著,芙蘭就沒有了反應。敵機也只是站著不動。

  是說服成功了嗎?阿爾茲鬆了一口氣,收起Xestmarg的板,讓Xestmarg停了下來。

  「能讓她理解,真是太好了。」

  『——說。——的說』

  顯示器對面的芙蘭,低著頭咕噥著。

  她的聲音,輕微得聽不清。

  「……芙蘭?」

  『所以說!!芙蘭討厭阿爾茲的說!!』

  她的臉猛地抬了起來,臉色一片赤紅。

  她的臉漲紅了,她的眼充血了,她的下唇咬得滲出血來。

  她的壯烈,她所露出的激烈感情,讓阿爾茲驚訝得停止了呼吸。

  「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點小事?阿爾茲說了『這點小事』的說!!芙蘭明明已經……只剩下這個了!!阿爾茲連這都要否定的說!!』

  「否定……!?不是的!我只是……!」

  阿爾茲想說的是「不希望無意義的戰鬥」。可是看到他,總覺得像是對牛彈琴。

  「……戰鬥吧。」

  「那雪!?可是……!」

  「雖然我們不是很明白,但這場戰鬥對那孩子來說一定是有意義的。而且是關乎心底深處……自己作為自己存在的理由的重要意義。」

  自己存在的理由。對阿爾茲來說,這個理由是對那雪身邊出生的人類的興趣,以及從父母繼承來的寶貴意志。

  但是芙蘭不可能是這樣。

  就好像心的樣子,也是人各有異的。

  「……明白了。如果這就是芙蘭的心的話——我就通過這場戰鬥,來認識她的心!」

  阿爾茲踩下了踏板。Xestmarg再次展開板滑行。

  『就是要這樣的說!!來,給芙蘭活下去的意義的說!!』

  隨著芙蘭的叫喊,量產型Guemargard的炮口發出了光彈。

  阿爾茲正準備採取迴避操作的時候——

  「哥哥!繼續下去!」

  她是指繼續突進吧。阿爾茲腳踩著踏板,沒有鬆開。

  乍一看這個行動很魯莽,但阿爾茲明白。

  里斯提露的idea,使Xestmarg手握著的滑雪杖的邊緣亮起紅光。

  ——神聖斬擊。

  近戰武裝模式的滑雪杖一閃,切開了飛來的光彈。

  看上去,機體是毫不減速地防禦成功了。

  『啊哈哈!就知道你們會這樣的說!』

  響起了芙蘭的鬨笑的同時,米涅睜圓了眼睛。

  「腳下有熱源!請,請回避!」

  「唔……!?」

  阿爾茲推動操縱桿試圖迴轉。

  里斯提露規格的Xestmarg,板相對較短,適合小轉彎。可是,就算有著那樣的迴轉性能——也來不及了。左腳的板的正下方,一道紅光爆裂。

  擔任姿勢控制的里斯提露,馬上就注意到了異常。

  「什麼!?板……斷掉了!?」

  Xestmarg在搖搖晃晃中急忙制動。周圍的雪煙升起瀰漫,把顯示器染成一片白色。

  動作完全被封住了。

  連思考對策的時間都沒有,在白色的暗中襲來了無數的紅光。

  「唔……!?」

  中彈了。搖晃的駕駛艙內,里斯提露發出了苦悶的聲音。

  「里斯提露!沒事吧!」

  「嗯……損傷不是很嚴重。」

  「可是再這樣下去……!米涅!預測敵彈,做得到嗎!?」

  「嗯!——啊,感覺到了第二波!方向,算出!」

  顯示器上顯示出了幾個目標預測點。一瞬後,敵方的攻擊與那些點重合地飛了過來。

  「只要弄清楚是從哪兒來的話……!」

  阿爾茲以精準的操作,把顯示器上的鎖定圖標一個一個瞄準了光彈後,拉動了啟動器。

  Xestmarg揮動兩手持著的斬擊者,將光彈全部切開。

  「捕捉到敵影!正在往這邊接近!約五秒後進入近戰射程內!」

  「瞭解!迎擊吧!」

  收到了米涅的報告,阿爾茲神經變得敏銳起來。

  ——但是。

  「唉!?敵、敵影增加了!從左右方同時接近!」

  「你說什麼……!?」

  根本沒法立刻相信。不,實際上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對手只有一臺機體。攻擊一定是單方向的。依據阿爾茲瞬間的判斷,機體向右採取了迎擊態勢。

  但是雪煙對面出現的是——

  「機體!?不對,這是……!?」

  「不是個大的離譜的氣球嘛!?」

  那雪狂叫了起來,而巨大的人形氣球像是完成了任務一般破裂了。猛烈到彷彿要響徹內臟的聲音,讓阿爾茲他們不由得塞住了耳朵。

  「沒想到是佯動啊!」

  其中,里斯提露的反應是正確的。

  她第一個把注意轉向後方。顯示器上的芙蘭抿著嘴笑了出來。

  『中計的說!』

  敵機從Xestmarg背後急速襲來。近戰武裝的Xestmarg把滑雪杖舉過頭頂。

  「不會讓你得逞的!」

  金屬和金屬的衝突聲尖銳的轟響起來。雙方的滑雪杖激烈交鋒。

  『防住了的說。你的危機迴避能力確實比以前要好了的說。』

  「我要保護哥哥……」

  『不過這也是——里斯提露最大的缺陷的說。』

  「缺陷?是指?」

  里斯提露提問後,芙蘭的機體後退了。她之字形地往後蹬了幾步、拉開了距離。

  『要是以前的里斯提露,在這種狀況下已經轉守為攻了的說。但是現在的里斯提露只會一味的防守的說。只守不攻的話是贏不了的說?』

  「這種事情……」

  『要說沒有的話就過來的說。不過,Xestmarg的周圍設置了地雷的說。——就是剛才打飛了板的那個兵器。』

  「……真的?究竟是什麼時候……?」

  那雪含著緊張喃喃。

  看著監視數值的米涅也屏住了呼吸。

  「是、是真的。設置的密密麻麻,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但是芙蘭後退的時候平安無事。所以我們只要沿著這條路線……!」

  阿爾茲找到了突破口。

  接著芙蘭滿面都是相當愉快的笑容。

  『芙蘭可是知道的說。里斯提露不擅長控制這臺機體的姿勢。』

  「……!」

  里斯提露被指出了弱點,發出了無聲的呻吟。

  對著低下頭的里斯提露,芙蘭進一步向她潑冷水。

  『不甘心的說?那就來的說。如果摔倒,機體的胸部撞到地雷的話,駕駛艙絕對不會沒事的!說不定就因為里斯提露,最要緊最要緊的哥哥可能就死了的說!!』

  與刺耳的挑釁一起,芙蘭握著的炮口朝向了Xestmarg。

  『給你們一點時間,你們選的說!就這樣成為我的靶子,還是突破地雷源!』

  「哥、哥哥……我……」

  背後,里斯提露的聲音在顫抖著。

  阿爾茲慢慢轉過頭來看向她,

  「里斯提露——去吧。」

  溫柔地微笑了。

  「可,可是!要是失敗的話……!」

  「到那時候再說吧。不管怎麼說,就這樣不懂的話一定只會被幹掉。」

  接著米涅也畏畏縮縮地舉起了手。

  「那、那個……把輸出調整者換成我或者那雪不行嗎?反正現在這個狀況,規則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那就沒有意義了,米涅。或許這樣確實能打開狀況,但是芙蘭可是指名要里斯提露做對手的。」

  阿爾茲看著顯示器上映出的芙蘭,還有她在勝利的執念中瘋狂的悲壯的臉。

  「對我來說,這場戰鬥的目的並不只是勝利,而是為了認識理解芙蘭的心邁出一步。為此……必須得是里斯提露。」

  「阿爾茲……」

  「對不起。我可能錯了,但我確實想要這麼做。」

  阿爾茲抱歉地低下頭。

  於是米涅猛地搖頭。

  「不。阿爾茲的想法已經很明白地表達出來了。我……聽阿爾茲的。」

  「是啊。我也贊成阿爾茲。」

  「米涅!那雪!連你們都……!?」

  里斯提露相當驚訝吧。她從座位上抬起腰來,看向周圍兩人的臉——發現那雪的視線穿透了她後,她停下了動作。

  「里斯提露,聽好。正如芙蘭所說,你的短處在於控制姿勢的不熟練,以及因為珍惜阿爾茲導致了過度的膽小。」

  聽了這番指摘,里斯提露的眼神可怕了起來。

  「……連你也和芙蘭一樣嘲笑我的愚蠢嗎?」

  「我也是認同你的強大的。……雖然說出來很不甘心,但是你乘著Guemargard的時候,真的很強。」

  「那還是說,以前的我更強嘍?」

  「沒錯。你的長處就是決心啊。明知危險,卻依然投入敵人的懷中來爭取機會。你不就是這樣戰鬥的嗎?」

  那雪的聲音中不像芙蘭一樣帶著刺。為了讓她聽進去,聲音緩慢而又平穩。

  這一份真摯,一定傳達給里斯提露了吧。里斯提露接受了指摘之後,顯示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把哥哥暴露在危險之下……!」

  「我很高興你想要保護我。……但是我,想要和里斯提露一起戰鬥。」

  「和哥哥、一起……?」

  「是啊。大家同坐在Xestmarg的駕駛艙裡,就是把生命託付給了大家啊。」

  阿爾茲環顧夥伴的臉。

  「不只是里斯提露。那雪也是、米涅也是……我們四人一命,同生共死。怎麼使用這條命就全交給你了。」

  「可是……我的戰鬥方式會讓哥哥也擔上風險的哦?你能允許這一點嗎……?」

  「沒有什麼允不允許的。我已決定接受里斯提露的一切。」

  「——哥哥!」

  里斯提露從座位上站起來,撲到了阿爾茲懷裡,然後把手繞到他背後,使勁抱緊了他。

  「謝謝哥哥……!就算在戰鬥中,也一直在一起!」

  「嗯。接下來就靠你了。」

  兩人的身體緊密接觸,心的距離也縮短了——臉紅的那雪對著他們乾咳了幾聲。

  「……做好心理準備了?那差不多該回到座位了吧。那邊的好像也等不及了。」

  那雪以視線示意後,顯示器對面的芙蘭下了最後通牒。

  『時間到,的說。你們決定怎麼辦的說?』

  對她的問題,阿爾茲和里斯提露面對面,點了點頭。

  「還用問嗎。是吧,里斯提露?」

  「突破!這是我——我和哥哥一起的戰鬥!」

  里斯提露坐回了後座位上。覆蓋她身體的idea shroud閃耀出更強的光輝。

  『哦,是選擇自滅啊!有趣的說!難看地跌倒,然後死去就好的說!』

  芙蘭的嘲笑充滿了駕駛艙。

  但是里斯提露好像沒有聽見一樣,而是直直地注視著敵人的足跡和預定的路線——米涅把這些東西在顯示器上可視化了。

  「哥哥,我準備好了。」

  「瞭解。……出發吧!」

  Xestmarg巨大的腿部,緩緩地彎下膝蓋,積聚力量……跳了起來。

  「唔……!」

  里斯提露的呻吟似乎有點痛苦。浮在空中的巨體微微搖晃。

  「里斯提露!這樣下去落地要站不穩了!左腳踝向右修整5度!」

  「明白了!」

  在那雪的建議下,落地總算是成功了。

  接著是第二次跳躍。

  可這次平衡比第一次更加不穩,連是否能落到目標地點都難說。

  「里斯提露,右臂!揮動手臂回覆重心!」

  「我試試!」

  這次在米涅的幫助下,才沒有踩在著地點外。但是姿勢勉強這點沒有改變,Xestmarg開始劇烈地傾斜起來。

  「里斯提露!我相信你的力量!!」

  「哥哥……!哥哥——!!」

  ——真紅的閃光包裹了周圍。

  量產型Guemargard的顯示器上也映出了地雷接連不斷引爆的景象。

  芙蘭眼睛充血地注視著被光吞沒的Xestmarg的身影,和中斷變暗的通信畫面。

  「啊哈哈哈哈!贏了!芙蘭贏了的說!!」

  這樣就證明了自己的正確。

  依賴別人是弱小的。阿爾茲他們不過是弱小的一夥人集合起來,即使集合起來,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不,就算說結果惡化了也不為過。

  支持了魯莽的決斷之後全滅。

  如果是一個人一個人分開的話,明明就不會被感情迷惑,或許還能存活下去的。

  果然『那時』芙蘭學到的是對的。

  「相信夥伴這種東西,結果就是這樣的說!!自滅什麼的,最愚蠢——」

  話說到這兒,芙蘭卻驚訝得沒能再說下去。

  紅光和雪煙漸漸淡下去,顯示器上變得可以分辨出爆炸中心了。

  可是,那裡本應有的東西——Xestmarg的殘骸壓倒性的少。再怎麼估計也不到一條手臂吧。

  「機體分裂得太碎,飛散開了的說……?」

  芙蘭定睛一看……注意到殘骸的真面目時,她倒吸一口涼氣。

  「滑雪杖!?殘骸只有滑雪杖的說!?」

  那Xestmarg本體呢?芙蘭急忙生成思考程序來索敵。

  有反應。Xestmarg現在——

  「不是吧!?在上面的說!?」

  抬起機體的頭後,攝像頭捕捉到了Xestmarg的身影,顯示在了顯示器上。

  藍色的Xestmarg頭頂青天,朝這邊直線落下。Xestmarg的雙手中看不到先前應該一直握著的滑雪杖。

  在iX理論下保持冷靜的思考瞬時就理解了因果關係。

  「難、難道是……把滑雪杖戳到地上,用手臂來跳躍!?這有多胡來……!」

  這一瞬間,通信畫面復原了。

  『給你看看,這就是——我和夥伴們的力量!』

  綠髮少年阿爾茲,他燃燒的雙眸緊緊盯著這裡。阿爾茲的背後,眼睛生機勃勃放著光的藍髮少女里斯提露也是。

  『哥哥!』

  『啊!上吧!里斯提露!』

  接著兩人的聲音合二為一。

  『災禍劍刃!!』

  手臂一體型劍刃揮起的軌跡,把顯示器切成上下兩半。

  等到駕駛艙被黑暗包圍,過了一會兒她才明白,量產型Guemargard的頭部已經被破壞了。

※ ※ ※

  ——贏了。

  鬆懈下來也只是一瞬。阿爾茲馬上想起了芙蘭的狀況。

  「iX理論帶來的負荷沒把芙蘭搞壞就好……」

  量產型Guemargard頭朝上倒下了,Xestmarg手撬開了艙門。

  阿爾茲從機體上下來,跑向了量產型Guemargard。

  「芙蘭,沒事吧!?」

  「啊,呃……」

  芙蘭力盡而憔悴地靠到了座位上。她額頭被汗淋溼,前發纏了起來,露出了無力的雙瞳。

  「記憶好模糊……只記得大概的說……芙蘭,是輸了的說……」

  看來是已經擺脫機體的感情調整了。

  阿爾茲稍稍安心了下來。

  「啊,沒錯。不過芙蘭也很強,無論哪邊贏都不奇怪。」

  「這種事情沒有任何意義的說……」

  她現在的叫聲,和先前一直被操縱的感情不同,蘊含了心中滿溢的憤怒和不甘。

  「沒有能以勝利證明芙蘭的正確的話……芙蘭就……!!」

  「不是這樣的。勝敗什麼都沒有關係,我想和芙蘭——」

  阿爾茲剛準備拉起芙蘭的手把她扶起來,卻被她甩開了。

  「不要碰我的說!!芙蘭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的說……!!」

  芙蘭蹣跚地站了起來。她全身散發出的拒絕的意志,讓阿爾茲無法開口和伸手。

  能做到的,僅僅是目送她走向停機庫的,小小的背影。

  像是來這兒代替芙蘭似的,從機體上下來的夥伴們——還有庫拉也走了過來。

  「恭喜。不愧是Xestmarg,我這邊完敗了。」

  「庫拉……!」

  阿爾茲不由得緊張起來,她後方的那雪大步往前走來。

  「在這個狀態還要繼續進行模擬戰是打什麼主意?果然是事先謀劃好的麼?」

  「你想多了。那個是我設想外的事故。」

  「好的,就先當成這樣吧。還有那臺機體的武裝是什麼?誘餌氣球姑且不論,地雷這種東西……規則既然是瞄準頭部和駕駛艙的,為什麼連用不到的東西都裝上了?」

  「量產型Guemargard是以擊破要塞都市的XENO TRANSER為目的的機體。這只是充實了那樣的對機動兵器用武裝而已。怎麼用就是她的自由了。」

  「又是藉口……!那你用這種機體攻進要塞都市是打算做什麼!?你說了我們贏了就告訴我們的吧!!」

  「呵呵。說起來是約定了呢。……成吧。」

  庫拉碰了碰假面,微調了假面的位置。

  僅此一舉空氣就緊張了起來。預感到接下來要講的事情十分重大,阿爾茲端正了姿勢,接著——

  「我打算拯救這個冬世界。」

  庫拉這麼說著,不是逞強,而好像是已經確定的事項。

  「什麼……!」

  「你說了什麼……!」

  庫拉側視著不知所措的所有人,抬頭看向了藍色巨人。

  「就是兵器Xestmarg的力量確實是壓倒性的。……但是這還不足以拯救世界。沒錯吧?夏世界的少女,那雪君。」

  被問到的那雪肩膀輕微地抖動了。她的臉色很蒼白,或許是心理作用吧。

  「……什麼意思?」

  「不想自己說出來嗎……算了,也行。不管怎麼說,舊人類敗給XENO的事實不會改變。」

  庫拉「哼」地像是嘲諷一般地笑了。

  看到此景,那雪挑起了眼角。

  「我們沒有輸!還有我在!還有繼承了留美的血和意志的阿爾茲在!」

  「只是說法不同而已,也不能說是贏了吧。」

  「哼……!」

  大概是無話可說了,那雪不甘心地哼了一句。

  「我相信」

  阿爾茲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袒護那雪——夥伴們一樣與庫拉對峙。

  「我和夥伴一起,只要有了Xestmarg的力量,怎樣的敵人都能打倒。」

  這是不可動搖的信念。

  阿爾茲回頭、微笑。

  「……沒錯吧,那雪?」

  那雪使勁點頭。自信無畏的微笑回到了她的嘴角。

  接著庫拉一下子指向了阿爾茲。

  「那我就問你。你覺得,只是打倒襲來的XENO,就能拯救冬世界嗎?」

  「這個……不過,只要戰鬥下去,總有一天可以。」

  「不容樂觀吧。本來XENO的進化速度是驚人的。遲早一定會出現連Xestmarg都能超越的XENO。」

  「你說什麼……!?會有那樣的XENO……!?」

  「…………」

  阿爾茲受到了衝擊。

  而那雪看起來像是在默默等著庫拉說下去。

  「想像不出也是正常的。這三百年,XENO的進化停滯著。要塞都市和Xenoid,實際上和XENO產生了均衡狀態,他們實際上是為了維持共生關係而存在的。」

  ——忽然間記憶接續了起來。

  為什麼阿爾茲,直到那雪告訴他為止,一直都不知道XENO的進化呢?

  而原因正在於此。

  「大概是理解了吧……我也有疑問。即使要塞都市會迎擊襲來的敵人、會討伐附近的敵人,卻沒有對XENO這一存在本身進行反擊的跡象。」

  「不為戰鬥、只為生存……『為了停止進化』而進化的新人類。這就是Xenoid。他們和XENO重複著一進一退,構建成了絕妙的平衡。」

  庫拉把手指從阿爾茲處指向了那雪。

  「但如今,舊人類和Xestmarg覺醒,平衡就被打破了。想想之前的人形級。他們總是在為了超越我們而進化。應對狀況的靈活性,是他們最大的武器。」

  「……所以說?結果你面對那樣的XENO,準備怎麼拯救世界?」

  那雪抱著胳膊注視庫拉。

  阿爾茲也終於注意到了。XENO遲早有一天連Xestmarg都要超越——如果以此為前提的話,庫拉到底打算怎麼辦呢?

  「要想我告訴你,先得保證協助我的計劃。」

  似乎庫拉還是沒打算說出關鍵部分。那雪砸了咂舌。

  「……真是的。果然還是這樣。」

  接著那雪瞥了一眼阿爾茲。大概她還在迷茫該如何是好吧。

  阿爾茲也是同樣。

  庫拉至今的所作所為全都不可原諒,可如果他的目的真是為了拯救世界的話,在XENO這種共同的強敵面前,或許也應該協力吧……

  阿爾茲正想得煩躁時,感到了旁邊有誰在動。

  不是那雪,而是——

  「米涅……?」

  可能是因為緊張,她走出來時膝蓋在發抖。

  「……」

  她連著幾次張開了口,卻都沒能說出話來。

  「不、不行!立刻、就在這裡!請把所有事情全都給我們好好說明一下!」

  米涅那人都做到了這種程度。

  阿爾茲、那雪,連里斯提露都睜圓了眼睛。

  「米涅君?」

  進一步,連庫拉的聲音都透出了驚愕。

  「我……相信庫拉。所以請不要糊弄我們。」

  直率的目光。直率的話語。

  米涅輕輕把手放在胸前。

  「庫拉救了大家的命,慶祝大家的生日,大家都很感謝。所以庫拉說要拯救世界的時候,對,一定還是為了幫助別人。……我很高興。……可是」

  忽然,米涅的微笑埋上了陰影。她眼神悲傷地盯著庫拉。

  「為什麼要這樣隱瞞真相?你沒有做不能告訴我們的壞事,沒有欺騙我們……你沒有做這種事情吧?」

  「米涅君……我只是……」

  庫拉轉過身背向米涅,就這樣往回走了。

  「算了,今天就先告辭了。」

  「啊!等、等等!庫拉!」

  米涅想要叫住快步離開的背影,庫拉卻頭也不回地走了。他與照常候在他背後的兩人一起,搭乘上了自己的機體。

  ——發生了什麼。阿爾茲只是發愣。

  「庫拉怎麼了……?」

  「被軟弱的米涅指出缺點而驚訝……好像不只是這樣呢。」

  那雪輕輕嘆了一口氣。

  「……真是個無法理解的男人。」

  懷著所有的真相,庫拉的機體向著不斷落下的雪那邊消失而去。

第四章

第四章

  「好的好的,大家都到齊了吧。」

  那雪滿意地看向在停機庫食堂就坐的二十人。

  保護中的Xenoid們,男女分別分成了五人一組的班,過著集團生活。現在在這裡的,是男女各自的第一和第二班。

  他們在要塞都市的徹底的管理下行動準確,現在準時地集合在這裡。就是以芙蘭為首,拒絕與他人接觸的那些人也不是例外。人類,對飢餓是沒有抵抗力的。

  ——但是從那天起,連這一條都不再適用。

  (芙蘭……就算這樣逃走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呀。)

  模擬戰已經過去了三天。芙蘭大概是連和別人照臉都不願意了,在停機庫裡就再也沒能看到她的身影。她大概是藏在了一個人煙相當稀少的地方了吧。

  (……差不多也猜到她在哪兒了。我們這邊也差不多該行動了吧。)

  看了一圈餐桌,所有人都已經拿到了食物。差不多是時候了。

  「好的,大家把手合起來……好」

  在那雪的號令下,大家一起喊出「我開吃了」。

  望著餐桌上排著的食物,那雪整理了一下思緒。

  她的菜單是米飯和合成肉做的漢堡。另一面,Xenoid們吃的還是壓縮加工過的雪。

  每天的食物都是這個菜單的反覆。現在諾亞機關的補給已經斷絕,很難支持得了包括阿爾茲他們的大批Xenoid的食物。

  不過,現在米和大豆還有剩餘,還能活得下去。

  尤其是大豆。在現在肉和魚已經絕望的狀況下,大豆是十分寶貴的蛋白質。

  降到地下,用上三百年前曾經用過的設備,就能抽出大豆的成分加工成合成肉。

  這樣的話只要有鹽,應該還能做出醬油和味噌。

  (要不要去一趟東京灣呢。現在要是還能汲取海水就好。)

  那一片海曾經被一米厚的冰完全覆蓋。現在過了三百年,不會出現海水全部都凍成冰這種事情吧——。

  (……哎,不知不覺就一直想著食物了啊!)

  不行。現在肚子還在咕咕叫著。

  ——給他們一般的食物的話,他們也會想阿爾茲一樣感動嗎?

  看著坐在對面、正把雪送到嘴裡的阿爾茲,那雪不禁想到。

  「嗯?怎麼了那雪?」

  「唉?沒、沒什麼!?」

  那雪想也不想就搪塞過去了。總覺得不想說出自己在想著阿爾茲。

  「……?是嗎,那就好。」

  阿爾茲表情稍稍變得驚訝了一下,馬上又開始吃起了飯。

  那雪也用筷子切開漢堡,送到嘴裡。

  明明應該餓了,可是卻沒吃出味道來。再怎麼說是合成肉,也沒想到會這麼無味吧。

  那雪不斷地伸著筷子,像是要把鬱郁的心情也連著一起吞下一樣。再加上食糧因故本來就少,一會兒工夫那雪就吃完了。

  「啊?已經沒了?」

  感覺像是情不自禁一樣。在驚奇著自己的行為時,阿爾茲擔心地皺起了眉頭。

  「果然吃的東西還是不夠啊……」

  「喂等等!不要說得我好像大胃王一樣!?」

  雖然那雪脫口而出地反駁了,但這就是事實。肚子的咕咕聲勝於一切雄辯。

  「哇哇,不、不是啦!這個是……!」

  「空腹時消化器官發出的聲音吧?這點事兒我還是知道的。」

  聽了阿爾茲過於直白的話,那雪羞紅了臉。

  「所……所以說真拿Xenoid沒辦法!一點都不優雅!」

  「優雅……?」

  「就知道會這樣!優雅就是說——」

  那雪找不出合適的話,欲言又止。怎麼說才能讓阿爾茲都理解呢。想想、想想……最終那雪還是放棄了。

  「……算了,就這樣吧。要是阿爾茲變得從頭到尾優雅起來,倒反而令人害怕了。」

  「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還早了一百年。」

  那雪露出虎牙,玩笑般的笑了。

  ——無意間,那雪心中的那股鬱郁已不知消失到了何方。

  從相遇開始算起,類似的對話不知道接連發生了多少遍。一開始這樣的對話真的只帶來了困惑,但這種情況隨著時間推移逐漸變化,現在這樣的對話已經變得像日常會話一樣了。

  作為師父,那雪雖然經常向阿爾茲說些看上去很了不起的話——她卻深感著心的不可思議。

  沒錯。人是會變的。人是可以逐漸改變的。

  ——那孩子,也一定是這樣的。

  停機庫內部,除了Xestmarg的整修區、人員的居住區之外,還有一塊機密區。

  居住區的最內部就是機密區。每層一扇,合計有四扇門,每一扇都需要十六位的密碼才能打開。

  而現在,寫著『禁止進入』四個大字的門打開後,有人從機密區出現了。

  「……差不多夜深人靜了。要吃飯就是現在了。」

  是深藍色的前發擋住了眼睛的少女——芙蘭。她躡手躡腳地走出門的時候——

  「果然是藏在這裡了呢。」

  「咦!?」

  聽到了靠在牆壁上等著的那雪發出的聲音,芙蘭驚訝地跳了起來。

  那雪一隻手抓住她的脖子提到了空中。

  「停、停下的說!放開的說!」

  那雪眼睛半睜瞪著猛烈掙扎的芙蘭。

  「這是進入機密區的懲罰。來陪陪我吧。」

  「說是機密,我看見你也進來了的說!為什麼你就可以進來的說!?」

  「……原來是這樣啊。就是那個時候偷看到門的密碼的吧。真是受不了你。」

  那雪驚訝地嘆了口氣。

  「我可以進來哦。我每天都在裡面工作的。」

  「工作……?是任務的意思的說?不過,那個樣子奇怪、又那麼大的裝置是用來幹什麼的說?」

  「真是的……本來是機密事項的,唉算了。你都看到這兒了就告訴你吧。那個是用來給停機庫發電的『idea渦輪』。我的特殊任務就是去轉動它。」

  火力發電,原子能發電——在夏世界有各種各樣的發電方法。但這些方法有一點是共通的,即都要去轉動渦輪。

  就像水車把水的流動轉化成轉動一樣,這些方法都是把蒸汽壓這類的流體能量,通過渦輪來將這類能量轉化成電能。

  idea渦輪正如其名,是在密閉容器中轉動idea的發電裝置。為了運轉電子機器,在Xestmarg上也有安裝它的簡易小型版。

  「要轉起那個來,不僅相當疲勞,要是控制idea失誤還有爆炸的危險,所以放在了機密區。」

  那雪另一隻手豎起了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是表示轉動渦輪的動作吧。

  向芙蘭說明了禁止進入的正當性後,芙蘭輕哼之後回嘴道。

  「……就算這麼說,這也不能算強行帶走芙蘭的理由的說。」

  「不~行。打破規定的壞孩子一定要好好受罰~」

  那雪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一樣,從她的表情來看似乎很開心。

  那雪就這樣抱著芙蘭,把她帶到了——浴室。

  浴室進入視野的瞬間,芙蘭開始更加激烈的反抗起來。

  「不、不要的說!要進到水裡,芙蘭死也不幹的說!!」

  「呵……我剛剛還想著沒見過你洗澡的樣子,果然是這樣啊。怕水的孩子,還真有啊~」

  忽然,她想起了照顧孤兒的時候。當時那雪是怎麼做的呢……?回答只有一條。獅子會把孩子推向千尋山谷。

  想著這種事情,她們走到了浴室的入口。

  「那雪?……還有芙蘭?」

  「米涅?……還有里斯提露也是?」

  那邊是兩個人。這邊也是兩個人。四個人意外地相遇了。

  「太好了,總算是找到芙蘭了。但是為什麼來浴室?」

  聽了米涅的提問,那雪隨手拎起了手裡的芙蘭。

  「我想著給這孩子懲罰時間呢。……那米涅你們呢?」

  「流了點汗吧。剛才我一直和里斯提露一起訓練著機體操作。」

  「互相教授自己擅長的領域,對你來說算是個不錯的提案吧。……可是累死了。你的說明完全不得要領,我可都是要拆開來理解的,希望你設身處地為我想想吧。」

  對著眼睛半睜瞪著的里斯提露,米涅多次低聲下氣地低下頭來。話雖如此,兩人之間卻感受不到敵意一般的帶刺的空氣。

  看來這樣也算是在結成不錯的搭檔。

  「兩人的自主訓練啊。不是挺好的用心麼。」

  友情讓那雪欣慰得嘴角舒緩下來,微笑了。

  而芙蘭則恰好相反地撅起了嘴。

  「……哼,無聊。這種訓練做了也白做的說。」

  「好、好過分……不這麼說不也……」

  芙蘭毫不留情的話落到了垂頭喪氣的米涅身上。

  「因為,再怎麼訓練,米涅也不會變成里斯提露,反之亦然的說。明知無法超越對方的訓練,除了說浪費還能說什麼的說?」

  「那個……」

  米涅支支吾吾了起來。芙蘭的話讓她覺得有點道理吧。

  對著昂然自得笑起來的芙蘭,那雪則——

  「……芙蘭。過來。」

  強行把她帶進了浴室,讓她站到了鏡子前面。

  「什、什麼情況的說!?我要求從道理上好好說明的說!!」

  「好的。面對正前方。」

  那雪兩手從背後夾住她的臉,轉到了鏡子的方向。

  「沒進過浴室的話,也不知道這裡的鏡子吧?鏡子裡映出的就是你自己哦。」

  「唉?這是芙蘭的說……?」

  芙蘭小心地把手伸向鏡子。鏡中的自己自然也同樣把手伸了過來,結果芙蘭手一哆嗦就停了下來。

  然後,芙蘭又緩緩地重新開始動作……不久,兩個芙蘭的手恰好重合在一起。

  「真的是……芙蘭自己的說……」

  「是的。而這就是我對米涅和里斯提露努力的回答。」

  「哈啊!?意思完全不明的說!?用芙蘭聽得懂的話解釋的說!!」

  「你自己想想。要是覺得世界只是由自己可以理解的東西構成的,那就大錯特錯了。……我本來想這麼說的。」

  那雪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輕柔地微笑了。

  「今天大優惠哦。反正之後有鞭子等著,一開始就先給你點甜頭。」

  「所以說鞭子和甜頭是要說什麼——」

  「米涅和里斯提露啊,不是為了超越對方,而是為了超越自己啊。」

  那雪打斷芙蘭的話,撥開她遮住眼睛的前發。

  「而要做到這一點,首先必須要了解自己。自己的弱點與低劣……全部都要了解。在此之上,再想想自己的強大和高尚。這樣,心就會化作idea而閃耀。」

  「自己……」

  芙蘭露出的眼睛裡,映出了自己的樣子。

  然後的幾秒間,她和另一個自己相互對視——最後搖搖頭避開了目光。

  「不、不要的說!那種東西,芙蘭不想知道的說!」

  沉重的憤怒、激烈的憎惡。

  懷有芙蘭一直厭惡著的心的黑暗的,不是他人正是自己,這一點芙蘭果然還是不想得知吧。她為了忍受羞恥咬緊了下唇。

  「不過那是被機體系統增幅的感情吧?」

  「……但是芙蘭擁有感情,這一點不會改變啊。」

  聽了那雪的安慰,芙蘭搖了搖頭。

  不過,這意味著——

  「什麼嘛,不是已經理解了嘛。這是要了解自己的心的第一步哦。」

  「呃……」

  那雪的讚賞讓芙蘭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而接著——

  「我、我不知道的說!芙蘭已經不想再思考心的說!!」

  芙蘭叫喊著,想要跑出去,卻被那雪從後面擒住雙臂。

  「真是固執。……啊,你們倆能不能幫幫我?我想讓她幫我搓背作為違反規定的懲罰。既然你們也來了,就讓她順便幫你們也搓一搓好了。」

  米涅和里斯提露正在猶豫著進不進來吧。在更衣處的入口就看到了她們,可直到那雪叫她們為止一直都沒有進來。

  「呃,把芙蘭的衣服脫了就好了吧……?」

  「嗯。麻煩速度點。」

  「不、不要的說!芙蘭、芙蘭……!」

  可是芙蘭還在拼命抵抗,抓不到她的手。

  於是里斯提露拿著手刀(譯註:就是手掌側面。)對著芙蘭。手刀的表面附上了一層像磨光的刀鋒一樣的idea shroud。

  「我已經累了,想早點洗掉汗睡覺。你是老老實實自己脫,還是要讓衣服切碎呢,選個你喜歡的吧。」

  行動還是一如既往的出人意料,讓那雪禁不住感嘆一聲。

  「咦。Idea shroud的使用不是很有長進嘛!」

  「訓練就是為了這個啊。……那個,芙蘭你選哪個?」

  「呃……好了我明白的說……」

  芙蘭樣子很不情願地開始脫起了衣服。

  看了她的樣子,那雪安心下來,準備把手伸向自己的衣服——注意到芙蘭衣服裡現出的豐滿的鼓起,那雪又瞬間看了那邊兩眼。

  這一奇蹟的瞬間,混合了年輕帶來的彈力和至今還剩下的年幼帶來的柔軟。

  大小雖然的確不如米涅,但考慮到她的年齡,已經算是相當卓越了。過一段時間可能還會超過米涅。

  那雪差點就發出了驚歎聲,還好最後總算是忍住了。

  (真、真的……?我……輸了……!?)

  那雪不禁看向自己的胸。

  並非是完全沒有。但作為一個妙齡少女,不可否認豐滿程度有點不夠。

  (米涅也好、芙蘭也好,為什麼……?莫非是食物不同……!?)

  那雪接著看向了里斯提露。

  (……看來不是。嗯。)

  她稍稍地安心下來。不過總覺得有些難過,這是為什麼呢。

  帶著悲涼的心情脫下衣服,她從更衣室走到了浴室。溫暖的蒸汽撲面而來。

  啊,感覺今天越發的舒暢。這就是叫負離子的東西嗎。

  「……那麼就開始吧。」

  那雪坐到了浴室用的椅子上,背朝向芙蘭。

  那雪人生中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戰鬥上,因此背上有不少細小的傷疤。但是她的肌膚卻很細膩,一直都保持著溼潤的質感。

  「呃……搓背要怎麼做的說?」

  芙蘭有點內八的樣子,戰戰兢兢的,好像連腳下一點點的水都害怕。

  「首先是這個。給。」

  那雪把毛巾沾上泡沫,交給了芙蘭。

  她可能是第一次見到泡沫,那雪覺得她可能會像阿爾茲把泡沫弄乾。……結果並沒有。

  是她的精神年齡比阿爾茲還大嗎?或者是——

  (果然還是因為不夠坦率的性格吧。)

  看著興致勃勃端詳著泡沫的芙蘭,那雪苦笑道。

  「就用那個使勁地搓我的背。」

  「知、知道了的說。……是這樣的說?」

  可是她的指尖沒有用上力。說是不得竅門,還不如說是害怕水吧。她意外地聽話,多半也是因為這個理由。

  (……算了,今天到這兒就好吧。)

  本來那雪就沒有真的想要懲罰她。這只是為了和芙蘭真誠地交往的藉口而已。(譯註:原文為「裸のつきあい」。つきあい意為交往。這裡是不是雙關語請自行判斷。)

  「嗯,做得不錯。謝謝啦。」

  那雪回頭道謝後,芙蘭略微歪頭,感到一絲疑惑。

  「剛才我給那雪帶來損失了的說?」

  「……啊?什麼意思?」

  「我有舊人類用語的記錄的說。犯下錯誤,給對方帶來損失的時候會說『對不起』,而這個損失讓他人復原到現狀會說『謝謝』。……不對的說?」

  聽到了這個過於枯燥無味的道歉和感謝的概念,那雪真想抱住自己的頭。

  「雖然沒錯……不過實在太片面了。『謝謝』這句話,不是那麼道理死板的東西……而是像這樣從心底隨意自然地就湧現出來的東西。」

  「……芙蘭完全聽不懂那雪在說什麼。」

  「確實啊……我也沒覺得你能聽懂剛才的說明的說。」

  那雪苦笑著站起來向米涅招手。

  「來了。叫我嗎?」

  「嗯。讓芙蘭幫你搓搓背吧。」

  「啊,真的?可以嗎,可以嗎~」

  已經泡在浴缸裡的米涅,已經身體舒暢、心神盪漾,變成了軟乎乎的另一種生物。還是老樣子,她已經變得完全想像不到平時的膽小。

  「什……什麼情況的說。米涅是什麼狀態!?」

  「不知為什麼,那就變成了那樣……好像又不是Xenoid眾的特性。真的是個謎啊。」

  瞥過去看了一眼,里斯提露只是普通地把熱水浸到肩膀,舒服地閉著眼睛。不要那樣睡著了就好。

  另一邊,被叫來的米涅從水裡站起來,啪嗒啪嗒地走來坐下

  「那就拜託了~」

  米涅無防備的背上,是好像要吸住手的水嫩肌膚。芙蘭用不熟練的動作搓上去後,米涅就發出了「哈呼~」的聲音。

  「好、好了的說……」

  「好~謝謝~的說~」

  米涅興高采烈地模仿芙蘭的口吻,又回到了浴缸,變得軟塌塌的。

  「接著是里斯提露。……喂,你在聽嗎?」

  「嗯……」

  聽到叫她的聲音,里斯提露睜開了眼睛。

  接著她動作麻利地從熱水中站了起來,完全看不出她之前的昏昏欲睡。

  這也一定是她做任何事情都很極端的性格所致吧。休息的時候,她也是全身心的放鬆。

  「……拜託了。」

  她向芙蘭瞥了一眼後,毫不吝惜地露出瞭如陶器般亮白光滑的背。

  但是芙蘭的手沒有動。

  「為什麼里斯提露能像現在這樣,坦誠直接地給芙蘭看你的背的說?」

  「要說為什麼,不是要讓你搓背嗎?」

  「話是這麼說的說……在那場模擬戰,芙蘭可是里斯提露的敵人的說?給敵人看自己的背……」

  「那個已經過去了。如果還想與我和哥哥為敵的話就另當別論——現在你不就是在不斷逃避嗎。這樣的算不上敵人。」

  話過於尖刻了。

  「因為芙蘭輸了的說!自己的主張和存在都被否定,芙蘭之後要如何是好……!」

  是無處可歸的感情驅使她這樣做的吧。芙蘭更加緊握住手裡的毛巾。

  她的聲音弱到眼看她就要哭出來了。里斯提露明顯含著沮喪嘆了口氣。

  「聽你這麼說後,我覺得我還真是傻啊,竟然曾經覺得你的主張好歹有一番道理。」

  「唉……?」

  估計相當出乎意料,芙蘭手裡的毛巾落到地上。

  「很,很奇怪的說。里斯提露不是因為不認可芙蘭的主張,才來響應戰鬥的說?」

  「一開始是這樣。……不過正是因為你的指摘,我才變得更強,結果和哥哥的愛才變得更深。關於這一點我很感謝你。」

  「感謝……里斯提露,感謝芙蘭……」

  芙蘭咬著嘴唇喃喃。

  那雪撿起落下的毛巾,輕輕地遞給她。

  「我們的時代有這樣的話。昨天的敵人就是今天的朋友。這麼在意細節的就你一個了吧。」

  「…………」

  芙蘭默默地接過毛巾,盯著毛巾看了幾秒。

  接著,慢慢地把手伸向里斯提露的背後。

  搓背的時候,芙蘭和里斯提露都沒有說話。

  只有毛巾的纖維拂過肌膚,洗去汙垢的輕柔聲音,在靜靜地迴響。

  「……結束的說。」

  「……辛苦了。」

  Liste並沒有道謝,而是慰勞了一下後回到水裡,再次閉上了眼睛。

  剩下的芙蘭嘴巴半張,注視著手裡的毛巾。

  她的肩上搭上了那雪的手。

  「接著最後就是你了。來,背朝我們。」

  「唉。不過這是給芙蘭的……」

  「好啦好啦,這是彼此彼此啦。」

  話沒說完,那雪的手就壓著芙蘭讓她坐下了。

  那雪從她手裡搶過了毛巾後,放上了她光潤的肌膚。芙蘭一下子扭了下身子。

  「嗯……好、好癢的說。」

  「呵呵,馬上就會習慣了。」

  「……」

  芙蘭的嘴角緊緊地閉著,來忍受未知的感覺。

  不過,那雪說的沒錯,她也慢慢地習慣下來了吧。看得出她僵硬的身子一點一點地放鬆了下來。

  「啊,呼……」

  「怎麼樣?洗澡也不是那麼可怕吧?」

  「那、那啥、那個、呃……」

  被那雪提問後,芙蘭憋了很久,但很快還是像覺悟了一般,輕輕地點了點頭。

  「坦誠就好。作為獎勵,今天就給你全身都洗洗吧」

  那雪把毛巾滑到芙蘭的手臂前方。這時——

  「——!?」

  芙蘭發出了不成聲音的驚叫。

  仔細一看,她的手臂上有傷。傷口相當大、也相當深。負傷本身看來是挺久以前的,可似乎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痊癒。

  「這是怎麼回事……?模擬戰的時候……好像不是吧。還要更早?」

  「這,這個是……!」

  好像不太想讓人看到,芙蘭用手遮住了傷口。

  「不行啊,給我看下。畢竟這種傷可能是需要處理的。」

  「啊——」

  那雪注視著芙蘭的眼睛。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而瞳孔卻收縮了起來。

  「敏特……」

  芙蘭口中喃喃的,是某個人的名字。

  而這個名字,大概是芙蘭自己無意識的情況下說漏了嘴,害得她急忙雙手捂住了嘴巴。接著她的全身都開始顫抖了。這個樣子可不平常。

  「那是誰……?喂芙蘭,你在聽嗎?喂、喂!?」

  那雪慌忙看向芙蘭的臉。芙蘭的眼睛的焦點正在不穩地搖晃。

  「不,不要的說……!!芙蘭已經不要有那樣的感覺的說!!」

  芙蘭跑了出去。

  衣服都沒穿,就這樣跑出了浴室。

  「啊!?芙蘭!?」

  那雪欲追之,裹上浴巾到走廊去,卻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到底是怎麼了啊……」

※ ※ ※

  阿爾茲一個人在停機庫外準備明天的食物。

  「距離壓雪完成,還有八小時啊……」

  他面帶愁容看著的,是有人的身材大小的白色立方體。可以推測得出,立方體的表面是由細小的六邊形結晶——與XENO和XENO TRANSER同樣——是由雪構成的。

  這是加工食物用雪的巨大X結晶系統,裡面鑲嵌的是從XENO體內提取出的X結晶。

  巨大的XENO得以作為生命體存在,真是得益於僅僅手掌大小的特殊結晶。

  能從雪中抽出能量,能融解掉雪,能使雪凝固,能改變雪的性質——X結晶就像這樣,有著各種各樣有關雪的效果。

  Xenoid則將X結晶複雜地組合在一起,改造成了生存的裝置。

  想起了這樣的歷史,阿爾茲忽然間想到。

  (庫拉把Xenoid叫做『與XENO共生的新人類』,看來或許確實是這樣啊……)

  自那天以來,他的話一直縈繞在腦海的一角,久久不散。

  (……雖然還想再提升點性能,可是生成繫結晶的數量還不夠。那雪的攻擊雖然範圍廣而強力,可把XENO打的連渣都不剩還真是缺點啊。)

  X結晶系統的一個優點,是容易去籌備到素材。

  這個裝置,也是用打倒的XENO和積雪當場製作的。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剛剛感情覺醒的Xenoid中,有能夠不完全操縱X結晶的。

  那雪看到他們的樣子,說「有你們還真是方便啊……」,讓阿爾茲吃驚得至今無法忘懷。

  阿爾茲看來,idea是應用非常方便的能量……果然還是因為出生成長的世界不同吧。

  「或許應該根據襲來的XENO的數量和種類,可能的話優先使用米涅和里斯提露的武裝比較好吧。」

  阿爾茲喃喃著回到了停機庫。

  阿爾茲打開艙門旁邊的緊急門進入後,準備通過立在整修臺上的Xestmarg的腳下的時候——

  「哇!?」「呀!?」

  和居住區裡突然跑出來的人撞上了。

  不過,大概因為她的身材比較小,只有她被撞開,一屁股摔倒在地。

  「痛痛的說……」

  「芙蘭?突然跑出來可是很危險的。而且你到底怎麼了,這個樣子就……」

  說到這裡,阿爾茲突然停下了動作。

  芙蘭身上什麼都沒有穿。與小小的肢體不相稱的豐滿胸部,原因不明地好像要吸走他的視線一樣。

  苗條的鎖骨、白嫩的大腿。對著她頭髮和身體都在滴水的,剛出生一樣的樣子,阿爾茲——

  「話、話等會再說吧。……先穿上這件衣服吧。」

  脫下自己的外衣,放到她的肩上,接著慌忙地移開視線。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應該是不能去看的。

  似乎心臟跳得更快了。這種感覺他有印象。

  (原來如此……!利用視覺情報,精神攻擊會變得強力吧!)

  明明看到芙蘭的裸體僅僅幾秒,威力已經夠驚人了。那雪事先也警告過。

  「芙蘭,我說的很重要,聽好了。男女肉體上的差異是非常危險的。為了互相不讓對方看到,因此需要遮蔽起來。」

  「肉體上的差異……?」

  芙蘭對照了一下自己和阿爾茲的身體。接著像是理解了一樣,敞開了外衣的前面。

  「難道是胸部的脂肪的說?」

  「嗯。……慢著,不要給我看啦。快點遮上,在我變得瘋狂之前。」

  「什麼意思的說?看到這個,阿爾茲會變得怎麼樣的說?」

  「你可能還不明白吧……對於擁有感情的人來說,男女肉體上的差異會產生使腦神經失常的精神攻擊。」

  「什麼……!?真的說!?」

  「啊,千鈞一髮啊。要是那雪沒有告訴我的話,我這會兒就……!」

  阿爾茲臉色發青,流出冷汗。

  「明、明白了。稍微等一下。」

  看到了他的樣子,芙蘭穿上了衣服,認真地合上衣服前面站了起來。她明白了事情的嚴重了吧。

  「遮好了的說。這就沒問題了的說。」

  「哦。那我就放心了。」

  阿爾茲重新看向芙蘭,她正低著頭。

  她的左手正緊緊地抓著自己的右臂。

  「感情真是可怕的說。只是站在這裡,就會無意識對他人放出攻擊什麼的……」

  「芙蘭……」

  「果然還是不和別人扯上關係最好了的說。那樣的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給自己、給別人留下不好的感覺……的說。」

  這是芙蘭一直掛在嘴邊的主張。可是現在卻感受不到之前的敵意。

  芙蘭轉過身準備逃走。阿爾茲條件反射地抓住了她的手拉住了她。

  「等等!我的話還沒說完!」

  「不想聽的說!芙蘭不想被弄得更加混亂的說!」

  芙蘭猛烈地搖頭,甩開了阿爾茲的手。

  「混亂……?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只是阿爾茲的說。那雪、米涅、里斯提露都是……大家都不否定芙蘭的說。芙蘭明明一直都那樣的否定大家……!」

  她的聲音聽上去很悲痛,不過還是沒有敵意。

  阿爾茲不明白,是什麼讓她如此困惑。

  「……芙蘭,和我說說好嗎?我想了解你的感受。」

  所以他說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正是因為不明白,才會想去了解。就算這樣多麼沒有效率,就算這會成為衝突的起因,可一定只能這麼做了吧。

  阿爾茲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地與夥伴互相瞭解起來的。

  「所以說為什麼……阿爾茲和那雪都是,總是說著還想去相信別人的說!?」

  聲音已如哭喊一般。這是芙蘭貨真價實的真心。

  阿爾茲終於感覺明白了點什麼。

  「你說你在混亂中……也就是抱著相反的感情吧?想要相信我們的心情,還有無法相信我們的心情,就是這兩種感情吧。」

  「…………」

  芙蘭沒有說話,既不肯定,也無否定。

  阿爾茲輕快地張開手,伸了出去。

  「我能做到的,我都會去做。所以——能不能相信我們呢?」

  「啊……」

  芙蘭顫抖著手,準備抓住阿爾茲的手……

  「不、不行的說。」

  為了按住另一隻手,芙蘭收回了這一隻。

  「我『那時』就決定了!任何人都不依靠!不相信!不認可!可是和阿爾茲在一起後,決心就淡了下來的說!」

  「那時?告訴我吧。芙蘭的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那要問阿爾茲的說!!所有的原因都是阿爾茲!!」

  芙蘭突然激動了起來。

  像是感情噴薄而出一樣,芙蘭的嘴巴接連不斷地說著。

  「沒有阿爾茲的話,Xenoid就不會覺醒感情!鄒特司令就不會發出強行處分的命令!芙蘭就不會有那樣的感覺的說!」

  「芙蘭……」

  看著露出敵意,大喊得呼吸困難的年幼少女,阿爾茲找不到能對她說的話。

  「只要沒有,只要沒有阿爾茲的話……」

  接著芙蘭一下子睜開眼睛。

  「我有個不錯的想法的說。那麼想了解芙蘭的話——就去要塞都市打倒鄒特司令的說。」

  「打倒……是指奪走生命嗎?」

  「是的說。要是你做到的話,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也可以的說。」

  輕輕地,芙蘭笑了。

  她的表情,像是在說「做得到的話就去做啊」。

  阿爾茲一陣猶豫之後,說出了他的回答。

  「……我做不到。」

  「呀呀,拒絕了的說?你明明說了什麼都會去做的,果然是在說謊的說!」

  罵聲中感受不到對阿爾茲的敵意。倒不如說能看出她的高興。

  「算了,也是合情合理的說。就算是阿爾茲你們,要以鄒特司令和要塞都市為敵,也不可能平安無事回來的。人類什麼的,都把自己的生命看成最寶貴的——」

  「但是,要塞都市我會去的。」

  阿爾茲打斷了得意洋洋說著的芙蘭。

  「鄒特司令是那座都市所需要的。我不能奪走他的生命。作為替代,我會去說服他撤回強行處分Xenoid的命令。」

  「說服?那個司令不會撤回自己嘴巴里說出的話的說。這根本不可能的……」

  芙蘭一下子移開了視線,表情像是在思考一樣。

  接著,她前發蓋住的眼睛蘊藏了細微的惡意,嘴角向上翹了起來。

  「明白了的說。阿爾茲的妥協方案我明白了的說。不過要是這樣做的話,我也有追加條件的說。要塞都市,只能由阿爾茲一個人去的說。」

  芙蘭的表情好像在說「噢耶」一樣。

  「這樣的話你怎麼辦的說?阿爾茲沒有了朋友,到底還是什麼都做不了的說。獨自一人啊——」

  「單獨任務是吧。知道了,我一個人去吧。」

  「唉……?」

  完全沒有想到他會答應地這麼快吧。芙蘭發愣地說。

  「你,你是認真的說!?你是不知道會遇上多危險的事的說!?」

  「可是這樣就可以理解芙蘭了吧?只要這樣,我就會去。」

  「唔……」

  這樣說之後,她也無言以對了吧。芙蘭只是嘴咬來咬去地動著。

  「那麼,首先是去要塞都市的移動方法吧。」

  阿爾茲邊慢仔細思考著,邊丟下芙蘭走開了。

  快要到居住區的時候,他回頭看向了她。

  「芙蘭。」

  「嗯,嗯的說。」

  「早點睡吧。」

  這句說完後,這次他真的消失在了居住區。

  「…………」

  芙蘭只是呆呆地望著他的身影。

※ ※ ※

  阿爾茲走到居住區的走廊時,遇上了那雪。

  她長長的黑髮垂到肩頭,還帶著溼氣。

  看來她是剛洗完澡。但她好像在找著什麼,在東張西望著。

  「那雪,剛好碰見了啊。」

  「啊,阿爾茲!來的正是時候!你有在哪兒看到芙蘭嗎?」

  「芙蘭啊,剛剛在停機庫碰到了。……話說她還沒穿衣服啊。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是啊。那孩子真是的,突然間就跑出了浴室——」

  表情看上去很頭疼的那雪這麼說著,一瞬間臉紅成一片。

  「等等……就是,那個……阿爾茲,那孩子的……」

  「嗯。她裸著身子跑了出來,然後就撞上了。」

  阿爾茲說完後,那雪嘴角抽動起來,表情也僵住了。

  「呼……這樣啊。果然看到了。呵——」

  「我也嚇了一跳。我差一點就中了強力的精神攻擊,還好我馬上給她披上了我的外衣,遮斷了視覺情報,最後平安無事了。感謝那雪的建議讓我平安無事。」

  「啊?好、好像又有什麼誤會的樣子……嗯,馬上給她披上外衣這一點,也算你成長了一點吧。」

  那雪松了口氣後,馬上轉回嚴肅的表情繼續下去。

  「那個,芙蘭的情況如何?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好像在混亂著……想相信我們卻又無法相信。」

  「果然啊……她的過去有相當辛酸的回憶吧……」

  「那個芙蘭的過去啊——」

  阿爾茲剛一開口就注意到了。有關說服鄒特這件事不能外傳。

  如果在這裡和那雪說明一切的話,就違反了她的條件。

  「……怎麼了?芙蘭的過去有什麼嗎?」

  「不,沒什麼。忘掉吧。」

  「哈啊!?沒什麼是什麼意思!?」

  「我不能詳細說……總之我必須要一個人去要塞都市。有什麼高效的移動手段還請告訴我吧。」

  「不能說……還有突然間要一個人去要塞都市,是什麼情況?現在我們和他們可相當於敵對啊。可是你還是要跑到他們的大本營……」

  「……拜託了。」

  阿爾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雪。

  時間流逝中,兩人視線一直交錯著——

  「……明白了。就先不問你了。」

  雖然那雪並沒有理解,但還是同意了。

  「移動手段我有線索的。過來。」

  那雪走進停機庫的緊急門,把手放在上面後,拿著上面配置的燈走出來了。阿爾茲也跟在她後面。

  完全覆蓋外頭的,是黑暗和飄落的雪。不用燈光照明的話連自己腳下都看不到。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個狀況很適合潛入。

  「這邊。」

  停機庫附近聳立著的巨大建築物,即使一部分被雪埋沒,也依然盡顯著它高大的威容。

  那雪走到那邊,從坍塌的外牆進到了裡面。

  「呃,這裡是幾層來著。……算了,不管了,反正是要一直往下走。」

  考慮到10米以上的積雪,這裡原來應該是地上四五層吧。

  內部的空間深而寬廣。外牆破損的周邊暴露在外面的冷氣下凍住了,而往裡走後,這種景象就消失了,讓阿爾茲看到的是保存了原型的樣子。

  牆壁上嵌著一塊板,上面寫著『東京中城』,大概這是建築物的名稱吧。

  「這個地方和以前與那雪一起,去籌備資材的地方,樣式迥異啊。」

  「這是因為啊,那邊是居住用的公寓,這邊是多功能的大樓。一大群人在這裡工作,購物,飲食……總之好像是在這裡做各種各樣的事情。」

  那雪的聲音很淡然。因為她走在阿爾茲前面,不知道她是什麼表情。

  她現在覺得怎麼樣呢——阿爾茲還沒來得及問,那雪就回過頭來。

  「實際上啊,我也不是很清楚XENO出現前,還未被破壞的和平世界的生活。」

  那雪忽然微笑了,她的微笑卻讓人感覺淒涼。

  真是意外。夏世界有些東西,連那雪都不知道。

  「是……這樣嗎?」

  「嗯。我五歲的時候,父母離我而去了。自那以後,我一直都關在地下,在『漆黑之牙』中助陣。」

  「『漆黑之牙』……我好想以前確實聽到過這個單詞啊。」

  「這是結成來對抗XENO的組織。我和留美都在裡面。……對我來說,這座大樓不過就是地下設施走到地上的便門而已。」

  那雪邊走下樓梯,邊喃喃道。她正如她自己所說,對複雜的路線瞭如指掌吧。她向著地底徑直走去。

  這樣下去要走多遠呢。

  通道的寬度漸漸縮小,牆壁的材質也與剛才有了變化。和停機庫、和Xestmarg一樣——是叫做鐵的金屬。

  「真像啊。和選別考試時候落到地下,遇上那雪之前的那條通道一樣。」

  「這附近開始就是『漆黑之牙』的地下設施。我曾經和倖存下來的一千人左右在這裡生活。」

  「這裡曾經有這麼多舊人類……」

  武器的保管庫裡放著的桌子,還有桌子上翻倒的幾個杯子的意思,阿爾茲當時沒有理解,現在卻明白了。

  阿爾茲彷彿看見了舊人類的樣子,他們當時一定在這裡談笑風生吧。

  他們在說些什麼呢——想著這樣的問題,阿爾茲看向房間裡面,忽然發現了一樣東西讓他在意。

  「嗯?那雪,稍微等等。」

  「什麼?怎麼了?」

  阿爾茲叫住了帶著路的那雪,走進了那間房間。

  接著,他指向牆壁上貼著的幾個方形的物體。

  「這是什麼?是那雪嗎……?」

  「嗯,是照片。」

  「……照片?」

  「就是記錄用的畫像啦。這張大概是兩年前的吧。」

  要說的話,畫像上的那雪看上去比現在要年輕。

  兩年前,指的應該是那雪進入人工冬眠的兩年前吧。

  對阿爾茲來說,這是三百多年前遙遠的過去。而對她來說,時間不過才過了兩年。

  「原來如此。……不過,那雪抱著的那個白白的東西是什麼?」

  「雞。因為會生下雞蛋這種食物,就在這裡養著了,真是懷念啊。」

  那雪眯起眼睛笑了起來,看著畫像看得出神了。

  阿爾茲也看著上面橫向排著的,三百年前的世界留下的碎片。

  畫像上有各種各樣的東西。男人們拿著武器、女人們做著飯,還有孩子們攀爬著Xestmarg巨大的腳部。

  每一個人都笑容滿面,活力四射得根本感覺不到他們正被XENO威脅著。

  「這是人類之外的生物啊。夏世界還真是有各種各樣的生物呢……」

  阿爾茲感慨地喃喃道。可是那雪卻沒有回應。

  阿爾茲覺得很驚訝,往旁邊看去——黑髮少女的臉上,有一滴淚水落了下來。

  「那雪,在哭嗎……?」

  「唉?……啊」

  那雪被叫到名字後,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的狀態,慌忙擦去了淚水。

  「想、想到過去,就有點兒……」

  「我現在還不是很明白哭的含義……不是悲傷難過嗎?」

  「不只是這樣的。沒關係的,所以……」

  然而正和她的話相反,那雪的眼睛裡盈滿了透明的水滴,順著臉一滴一滴地落下。

  看著背向畫像,走出房間的那雪——阿爾茲握住他的手,拉住了她。

  「唉……?」

  那雪驚訝地回頭。可是阿爾茲對自己的行為的困惑卻溢於言表。

  以前米涅撞飛阿爾茲的時候,也是這個感覺嗎。

  不由自主的感覺。雖然阿爾茲不明白理由——但他強烈地感覺,不應該讓那雪就這樣走出房間。

  「……對了,阿爾茲。庫拉的話……你還記得嗎?就是那段關於XENO的進化的。」

  困惑、沉默。打破了充滿室內的氣氛的,是那雪的發言。

  「嗯。總有一天會出現連Xestmarg都超越的XENO,這個意思吧。」

  「是啊……如果,如果說真的出現了這種情況……阿爾茲會怎麼辦?」

  那雪埋下頭,眼睛朝上看著阿爾茲。她的眼中並沒有平時的堅強。上次看到她這個樣子,還是在發覺了留美之死的時候。

  「啊,啊哈哈……我自己也知道我現在不像平時的自己。可是我……」

  所以——阿爾茲想著,不能讓她說完。

  「還用說嗎。」

  為了打斷她,阿爾茲迅速而有力地回答道。感覺聽到了那雪嚥了一口氣。

  「不管對手多強,我都會戰鬥。……那雪也是這樣吧?」

  「我……」

  那雪睜開了眼睛。停下說話之後,她頭依然低著,一動不動。

  阿爾茲猶豫後——把手放在她光潔的黑髮上,輕撫、輕撫。

  「呀!?呃,等等,什麼……!?」

  那雪眼睛睜得圓圓的,抬起了微紅的臉。

  「不行嗎?我記得米涅消沉的時候,那雪也是這麼做的來著。」

  「那個啊,算是吧……不,不過對異性這麼心安理得地……」

  「……哦,是男女的差異啊。那就沒辦法了。」

  阿爾茲遺憾地把手拿開,接著那雪的臉變得更紅了。

  「啊……就當這次是特別的好了!所以,那個……不、不要拿開……」

  「知道了,不過沒問題麼?」

  對阿爾茲的提問,那雪默默地點頭了好幾次。接著她又低下了頭,結果阿爾茲無法讀出她的表情,但依然保持著他的動作。

  「……阿爾茲,謝謝。已經……沒關係了。」

  聲音很小、很嘶啞。這道聲音後,那雪唐突地打向自己的雙頰。

  「呵。心情感傷起來就會變得軟弱,這可不行呀。」

  那雪說著抬起了頭,完全變回了平時的她。響著輕快的腳步聲,她離開了貼著畫像的房間。阿爾茲慌忙追上了她。

  「你看,那張照片上,大家都在笑著吧?」

  「嗯?啊,沒錯。確實是這樣。」

  「那張照片啊,是在Xest完工後拍的。完工以前,大家都因為害怕XENO,一直陰沉著臉……除了留美。」

  「是嘛。Xestmarg和母親是大家的希望啊。」

  「說的沒錯。所以這次,我們……!」

  「嗯。靠我們和Xestmarg來拯救世界吧!」

  對著他的決心,那雪用力地點了點頭——接著在門前,突然停下了腳步。

  「到了,就是這裡。」

  那雪用手碰上了門,注進了idea。這股動力驅動了泵,往真空的室內打滿了空氣後打開了門。

  「這是……」

  「雪橇車。說履帶車你懂了吧?乘上這個,就能在雪上移動了。」

  「理解了。XENO TRANSER的腳下,也裝備了履帶作為輔助移動裝置。這兩個裝置是一樣的吧。」

  這個交通工具,前方是兩塊板,後方裝上了履帶。

  阿爾茲坐上了露出的座位後,眼前看到的是透明的風擋和彎曲的棒子一樣的東西。

  「那是方向盤。可以轉動板來進行轉彎,基本操作是這樣。」

  那雪側傾上身。她是想說「就這樣轉」吧。

  之後她還教了一些基本的操作,不過比起機動兵器來要簡單不少,阿爾茲一下子就記住了。

  「……就是這種感覺,有問題嗎?」

  「沒有。」

  「OK!那就上升吧。」

  那雪手移到了牆壁上的操作盤,房間就整體開始上升了。

  和Xestmarg初次出擊是相同的結構吧。很快房間的移動就停止了,前方的牆壁打開,黑夜把人吞沒的雪原打開了口子。

  「把它和idea輔助設備用線聯結起來後,按照平時的的設備啟動順序就能啟動發動機了。要是雪用完了,就隨便補充一下。」

  按照那雪的指示去做了之後,座位下傳來了發動機的震動。

  照明也點亮了,白光撕裂了黑暗。出發準備已經做好了。

  「等等,戴著這個走。」

  那雪拿出來的是眼部用的風擋——護目鏡。

  阿爾茲感激地收下,戴上之後,緊緊地盯著前方。

  「……我出發了。」

  「……嗯。路上小心。」

  背後接受著那雪的聲音與微笑,阿爾茲拇指按下了右方向盤上的加速器。

  履帶的履板開始轉動前進。履帶摩擦金屬地板的聲音很刺耳,但很快變成了打碎了雪的聲音,嘹亮了起來。

  跨上雪橇車,阿爾茲衝向了無人的雪原,斬裂下個不停的雪,奔赴向要塞都市。

  風猛吹著前發。雪橇車的滑行速度雖遠遠不及Xestmarg,卻也不是人的腳力可以比的。

  「保持這個速度,夜裡就能到了吧。突破了警戒網,進到都市裡的話,就算天亮了我也藏得起來。」

  要塞都市外定點配備了監視員。

  但那終究只是為了防備XENO襲擊。監視的手段幾乎只是XENO TRANSER的索敵系統——通過X結晶的共振來感知XENO,剩下的就只有通過顯示器觀察了。

  像Xestmarg這樣的機動兵器先不說,這種小型交通工具在黑夜中被發現的可能性是極小的。

  「接著是移動路線……好的,暫時沒問題。」

  從那雪那裡聽說,在white horizon出現以前,似乎能通過地磁這種東西來獲得方位。其他好像還有可以通過太陽的位置算出方位、以及能接收天上發送下來的情報的裝置。不過現在哪個都用不了。

  阿爾茲定期地對照Xestmarg傳到輔助設備的地形數據,來決定前進的路線。

  被雪埋沒的夏世界街道,是唯一的路標。

  但街道也不是永遠不變的。這些街道時常會被戰鬥行動和XENO的活動之類的破壞掉,所以完全相信數據反而會帶來危險。

  自己在哪裡、要往哪裡走,連這些問題都讓人不放心。

  這就是冬世界的常態。

  「差不多要到監視點了吧……」

  阿爾茲停下了發動機,拿手推起了車身。這是為了極力減少被發現的危險性。

  阿爾茲估量著時機,再一次啟動了發動機。這樣繼續前行後,很快微暗中模糊地現出了巨大的都市防壁。

  可是樣子卻有點奇怪。

  「正門沒有警備……?」

  平時的話,正門應該常駐著四臺XENO TRANSER。

  感到異變的阿爾茲,把雪橇車開到全速衝進了門。果然,沒有人盤問阿爾茲的侵入。

  這也難怪。

  本來應該警衛著大門的機體,正在和比阿爾茲還要先侵入的《那個》交戰。

  「那是啥啊!?沒見過的小型XENO……!?」

  阿爾茲把雪橇車的車身滑到了規則排列的建築的陰影裡,只露出個頭來觀察情況。

  正門通向中樞塔的大道,四個當著警衛的XENO TRANSER,和好像是新型的XENO展開著戰鬥。

  XENO的全高在XENO TRANSER的膝蓋左右。從頭到上半身,還有像是前腳的部位都很纖細,但後腳卻相對的粗而強韌。它的後腳撥開雪,想搖著整個身體一樣疾馳著。

  本來目標就小,再加上動作敏捷,速度跟不上的XENO TRANSER的攻擊連邊都擦不到。只有一隻XENO,卻將四臺機體玩弄於掌心。

  但奇妙的是,對方根本不理睬XENO TRANSER。不只如此,它一注意到阿爾茲,就立刻筆直地朝阿爾茲衝去。

  「難道是來對付人類的嗎!?」

  小型XENO細長的頭部兩側,有著和其他部分顏色不同的六邊形結晶。看起來是眼睛。

  ——被盯上了。阿爾茲感覺到後,背上一陣冷氣穿過。

  他把雪橇車反轉過來,可是太晚了。小型XENO追著阿爾茲,瞬間就把距離差給消滅了。

  說XENO是小型的,其實全高也有人類的兩倍。它以遠超人類的速度逼近了過來。心中升起的恐懼,比在機動兵器上與XENO對戰時更甚。

  「唔……!」

  阿爾茲回頭看到的,是衝過來的小型XENO,以及將要把他吃下的血盆大口。長得密密麻麻而鋒利的牙齒,除了咬碎肉之外也沒有別的用處。

  腦內閃過了鮮血的圖像。

  已經連閃避都無法完成,更不用說防禦了。剩下的選項只有——

  「喔喔喔!」

  口中吼出了咆哮。

  不想死。僅僅是不想死的意志,催動了右手,生出了idea的光球。

  阿爾茲對生的執著,打向了XENO招來死的嘴巴。這一份執著,融化了XENO的頭部,連著把它額頭上的中樞結晶也變成了水。頭上的雪塊只剩下了下半部分,搖動、傾斜、落下,翻倒在了雪地上。

  「呼……呼……設備成功地……瞬間啟動了嗎……」

  阿爾茲渾身無力地靠在方向盤上。

  《——緊急情報等級變更,由β變更至α。再重複一遍,緊急情報等級變更,由β變更至α。向以下小隊發佈監視任務——》

  應該是因為打倒了入侵的小型XENO吧。雖然緊急警報的等級下降了,但卻增派了大量的監視部隊。

  剛剛還在和小型XENO交戰的XENO TRANSER,也疾駛向都市外面。

  「監視部隊這麼多啊,是為了防備那種小型XENO第二次進攻吧……」

  難以說出的不安,化作了口中的喃喃。

  阿爾茲為了在一個一個通過的XENO TRANSER部隊下藏住自己,急忙坐上雪橇車出發了。

  建築和建築之間有著狹窄的道路。這一暗處更加幽深,簡直可以形容成死角。阿爾茲考慮著在這種地方,應該不會被發現的吧。

  但是這時——又有一個異變映入阿爾茲的眼簾。車頭燈照出的白色地面上綿延出點點紅色。

  「難道是血跡……有人被剛才的XENO弄傷了嗎!?」

  血跡向著建築物的陰影裡延續。阿爾茲把雪橇車繞到了建築物的背後。

  「嗚……」

  在那裡,一個眼神空洞的少女倒在地上,她的上半身倚靠在建築物的牆上。

  都市給予的防寒服上,從胸部到腹部有著幾處破損的痕跡,並且染上了鮮血。恐怕是被剛才的XENO咬的吧。

  阿爾茲急剎車,慌忙向少女跑去。

  「沒事吧!?振作點!?」

  「不,不要……別過來……害怕,處分……」

  但是少女,卻拖著滿身瘡痍的身體,想去和阿爾茲保持距離。

  從她的反應,阿爾茲理解了她的狀況。

  「你有感情嗎……?這樣啊,還有一個Xenoid沒被抓到啊。」

  阿爾茲原地蹲下,輕輕地伸出了手。

  「不需要逃走。我和你一樣,也有感情。」

  「有,感情……?」

  「嗯。我們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保護著感情覺醒的Xenoid們。把你也帶過去吧。這樣你的傷也能治好。」

  ——保護。聽到這個單詞的瞬間,少女的眼睛裡有了稍微一點點的生機。

  「……芙蘭呢?保護起來的人裡面,有沒有個叫芙蘭的孩子?」

  「是說芙蘭•迪克嗎?她現在沒事。」

  「太、好了……!芙蘭、還活著……!」

  少女想要露出滿面的笑容——卻猛烈地咳嗽起來、吐血不止。

  「嗯,放心吧。很快會把你也帶過去的。」

  阿爾茲把手繞到少女背後,準備抱起來,傳來的感受卻嚇得他說不出話來。

  ——血不斷流出的感觸,還有已經迫在眉睫的死亡氣息。

  阿爾茲瞬間就明白了她需要儘快治療,可少女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要。我不能見芙蘭……」

  「可是……」

  「芙蘭在生著我的氣。我為了自己逃跑而欺騙了她。」

  聽了她的話,阿爾茲的表情凍僵了。

  「難道說,你拋棄了芙蘭……?」

  「……是啊。在兩個人被追捕的時候……我說我來做誘餌……讓芙蘭往那裡逃……但實際上相反……」

  「芙蘭逃走的方向才有敵人啊。」

  對阿爾茲的詢問,少女等了數秒,點了點頭。

  「敵人打傷了芙蘭,抓住了她……她一直一直在叫我……她的聲音現在都留在耳邊……」

  少女又一次連著咳了幾聲。她的呼吸變得混亂,全身都開始了輕微的痙攣。

  「不要再說了!再說下去的話……!」

  「……沒關係的。另外,給芙蘭傳個話……讓她活下去……」

  說完,少女把抱在懷中的東西交給了阿爾茲。

  物體是白色的,很柔軟。像頭一樣的部分,向上伸出兩個長長的東西。

  物體的感觸和形狀,讓阿爾茲想到了某個東西。

  「和在那雪的房間裡看到的很像。那個好像是叫布偶來著。」

  「我也不是很明白……抱著的話不知怎麼的就會安心下來,所以一直都很珍惜……我想讓芙蘭也安心下來……交給她。因為我已經沒救了……」

  「為什麼放棄治療!!接受治療的話一定能得救的!」

  「已經,夠了……就算得救……我的過錯,也不會消失……但是……芙蘭什麼錯都沒有……那孩子能活下去的話……!拜託……讓芙蘭……!」

  「明白了。我——我和我的朋友,一定會保護起芙蘭的!」

  「……太……好…………」

  少女滿足地微笑後,手臂一下子沒了力氣,落到了雪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振作點!喂!你還有話要對芙蘭說吧!?」

  阿爾茲呼喚著抓住少女的胳膊,但這具身體中已經沒有了生命的脈動。

  阿爾茲把她託付的珍貴物品緊緊按在胸前。

  「……你的意思我領會了。安心地去天國吧。」

  那雪告訴他,天國是死者所趨之處。那裡似乎沒有任何痛苦和悲傷。這麼想的話,死也不那麼令人害怕了。

  這個少女肯定不知道這些。可她在臨死前卻笑著。

  這大概是因為——在最後的最後,她能夠保護起了最珍貴的東西吧。

  「那雪也和我說過。想要守護別人的心願,會成為最最強大的力量。……我能像這孩子一樣強大嗎。」

  就是問了自己,也不會得到回答。

  答案只能在今後的戰鬥中尋找。

  「……姑且先回停機庫吧。雖然沒碰上鄒特司令,這個不交給芙蘭可不行。而且那個新型的XENO也讓人擔心。」

  阿爾茲再次開啟了雪橇車,離開了要塞都市。

  背靠著都市防壁,阿爾茲在雪原上全力疾馳。

  有一件讓人擔心的事情。緊急警報的內容變更後,增加了監視人員。

  「監視的密度一定不是來的時候能比的……怎麼辦?」

  就是這時,從要塞都市的尖塔中緊急出發的四臺XENO TRANSER飛過了阿爾茲頭頂,降落到了眼前的雪地上。

  「完了!被發現了……!?」

  阿爾茲多慮了。

  他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阿爾茲,瞬間消失到了雪原的彼端。

  看到他們毫不猶豫地行動,阿爾茲理解了狀況。

  「這個速度……不是巡視!是緊急速度嗎!?」

  就是說,部隊已經在某個地方與敵人交戰中。

  阿爾茲凝神看向機體的目的地。那裡看得到黑色的高低起伏的影子。

  ——不是單體,而是一群XENO。

  如果那些全都是剛才的小型XENO的話。

  攻擊連對手的邊都擦不到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有勝算。

  當然乘上了機體,大概也不會輸吧。不過,那又有什麼意義。都市內部放進了大量XENO的時候,都市機能就會崩潰。

  要是這樣,遲早Xenoid——人類就在這次會被全滅吧。

  「……不妙啊。不快點出動Xestmarg的話……」

  阿爾茲把雪橇車的引擎開到極限,全速衝過雪原。

※ ※ ※

  Xestmarg的停機庫中又暗了下來,靜了下來。

  「阿爾茲……哪兒都找不到的說。他真的去了的說……?」

  居住區的門打開了,一個小小的影子揹著光出現了。是芙蘭。

  「無法理解的說。為什麼要做到這地步……」

  門關上後,室內又籠罩在了黑暗之下。

  芙蘭日暮途窮,呆站著注視著前方的艙門。

  「在這兒幹嘛呢?」

  忽然間,芙蘭背後的門又打開了。這次是那雪。

  「我不覺得有必要告訴那雪的說。」

  那雪的聲音一向都很溫柔,讓芙蘭感到很不舒服。

  芙蘭背過臉去岔開了話題後,那雪抱著胳膊靠在牆上。

  「……這樣啊,那我就不勉強你了。」

  「……倒是那雪,為什麼不會房間呢?」

  「為什麼,啊。肯定和你是一個理由。」

  芙蘭閉上了嘴。

  就在這時,非常門打開了,阿爾茲走了進來。他的頭上和肩上都落滿了雪,白白的。

  「芙蘭,你在等著嗎。……不過抱歉了,跟你約好的事情沒有完成。」

  「我、我也沒有特意在等你的說。比起這個,你回來的還真快的說。果然還是害怕了的說?」

  「有點理由。先是這個,給你。」

  對阿爾茲拿出的東西,那雪反應的比芙蘭還要快。

  「唉?兔子布偶……?」

  「果然和那雪房間裡的是同一個東西嗎?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什麼嘛……那個,可以抱著睡覺之類的……我不想說啦!弄得好像我是小孩子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那雪紅著臉責備起了阿爾茲。

  「是這樣嗎?給我這個的少女說有安神的效果來著。」

  「嗯……算是吧。這個我不否定。」

  接著芙蘭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

  「有印象……這個好像是……」

  「嗯。這是我熟人的東西。」

  「熟人……!?難道是……敏特!?」

  騙人、騙人的說——她小聲地嘀咕著,聲音好像在害怕一樣顫抖著。

  「那傢伙……那傢伙明明背叛了我,為什麼——」

  「她一直在後悔著。」

  阿爾茲把叫敏特的少女給他的東西,輕輕地遞給芙蘭。

  「告訴她芙蘭還活著後,她可是相當高興的。」

  「……騙、騙人的說!這種話誰都會說的說芙蘭不會再第二次上當了的說!!」

  芙蘭甩開阿爾茲的手,接著順勢拿食指指向了她。

  「第一、既然你見到了敏特,為什麼不帶她過來的說!?」

  「因為……帶不過來啊。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重傷到瀕死了。」

  「唉……?你說瀕死……?那……敏特……」

  芙蘭的手指猛顫著。

  「她臨死前的遺言是,『芙蘭,你要活下去』。」

  「什麼……為什麼……」

  芙蘭大喊出來,如同哀鳴。

  「為什麼,到現在才和芙蘭說這些的說……!」

  芙蘭全力地握著手裡的布偶。她睜開的眼睛直視閃爍著困惑。

  「相信的話就被背叛……可她最後,還是……」

  「因為是人類啊。人類綜合了這樣的弱點與強大。」

  那雪溫柔地把手放到芙蘭肩上。

  「現在,你手裡的東西。那些不全都是真實的嗎?」

  「這是……真實……」

  芙蘭低下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布偶。

  敏特的遺志已經傳達到了。怎麼理解,就看芙蘭了吧。

  「那雪。要出動Xestmarg了。」

  「唉?冷不防的是說什麼呢?」

  「一大波新型XENO正在接近。我們不去的話,要塞都市就危險了。」

  「……知道了。我去把米涅和里斯提露叫起來,你先去做啟動準備。」

  「瞭解。」

  阿爾茲和那雪快步跑開了,這裡只剩下芙蘭一人。

  「敏特……為什麼的說……」

  她現在,還是沒能完全接下沉甸甸的真實。

※ ※ ※

  米涅規格的Xestmarg疾駛向已經化為戰場的要塞都市。

  XENO TRANSER在都市防壁前排成一列。可即使這一列一齊射擊,也依然擋不住敵人逼來的腳步。靠著敏捷的機動力,小型XENO躲避著子彈,連防壁都輕鬆跳過,接連不斷地入侵進了要塞都市。

  看著駕駛艙的顯示器上映出的這些景象,阿爾茲的表情變得很不愉快。

  「就是那個!那種小型XENO的迴避能力,讓XENO TRANSER拿他毫無辦法!」

  「猛禽(raptor)級……」

  後座位上的那雪輕聲喃喃。

  「那雪,你知道的啊!」

  「這是我們的時代的……而且是在Xestmarg完成前,『漆黑之牙』的戰士還在拿身體戰鬥的時候的主力XENO。Xest完成後,這種XENO很快就消失了。」

  「就是過去的XENO嗎……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不知道……不過這種事情待會再想吧!如果它們的習性還是和過去一樣的話,他們的目標就是人類!」

  「人類……嗎?」

  米涅怯生生地問道。

  「嗯。他們優先對付的不是機動兵器,而是人類。」

  「阿爾茲,交給我!猛禽級的對手我早就習慣了!」

  「瞭解。那雪,拜託了。」

  阿爾茲把武裝切換杆調整至那雪。同時他踩下了踏板,一邊讓機體加速一邊實行武裝切換。

  「人們的生命——Xestmarg一定會守護!」

  飛越著都市防壁,Xestmarg開始了白銀新生。機體周圍放射出紅色的光。

  就好像輝煌的太陽照亮了黑夜中的要塞都市。

  「打穿吧!神聖爆破!」

  那雪充滿鬥志地咆哮。

  Xestmarg兩手中握著的兩個炮口發射出的光彈,把跳躍中的兩隻猛禽級片甲不留地炸飛了。

  機體在空中發射了四發光彈蒸發敵人,接著在雪地上著陸了。紅光散去,黑色的巨人降臨在了要塞都市。

  「阿爾茲!第一彈乾脆做假動作,第二彈真正瞄準!」

  「明白!」

  Xestmarg發射了右手炮。

  雪上奔走的猛禽級敏捷地避開時——

  「——那裡!」

  沒有絲毫耽擱,阿爾茲拉動了啟動器。

  左手的炮口發射出的光彈,完美地命中了猛禽級。

  「好。就這樣下去……」

  「等、等等!敵人的總數還在增加!」

  仔細地看看的話,米涅的報告就是多餘的。

  飛越防壁侵入的猛禽級的浪潮,正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從未停歇。

  Xestmarg打倒一隻的時間,就要增加進來三隻。

  「唔……!這麼多,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在我們的時代,都沒見過這麼多猛禽級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甚至不需索敵,顯示器上也佈滿了猛禽級蠢動的影子。

  猛禽級的總數,看得到的或許都已經超過一百了。

  「哥哥!那……!」

  里斯提露輕輕地叫了。

  終於有幾隻猛禽級,開始撞擊起了建築物。

  為了吃掉裡面的人而想要打破牆壁吧。果然,它們的習性和之前的XENO明顯不同。

  但里斯提露的驚愕不止於此。

  「那裡是武裝設施啊!」

  「什麼……!裡面的可是初等訓練生啊!?」

  「阿爾茲,去幫那邊吧!」

  「嗯!」

  阿爾茲把顯示器上的鎖定圖標,朝向了攻擊建築物中的猛禽級。對手本來很敏捷,但現在他們停下了腳步。這是攻擊的機會。

  然而,拉動啟動器,炮口放出光彈的瞬間——

  「……啊,完了!?」

  那雪發出了驚叫。阿爾茲不明白她的意思——看到了和猛禽級一起炸飛的建築物的牆壁,他終於理解了。

  「攻擊的威力太高了麼……!?」

  雖然一發打倒了所有敵人,但是代價太大了。

  其餘的猛禽級開始殺進了倒塌的外壁。

  阿爾茲慌忙準備迎擊。這時,連續幾發子彈飛來,精確地擊穿了猛禽級的頭部——極小的中樞結晶。

  「這個射擊是……!」

  有印象。

  前些日子Xenoid奪還作戰的時候,這種無比精確的射擊讓Xestmarg十分頭疼。

  能做到這種射擊的人——在這個要塞都市僅有一人。

  「敵方的迴避模式已解析。全員,更新戰技指南。」

  就是鄒特司令。

  白色的重裝XENO TRANSER在滑行形態下奔來,到了建築物牆壁上的洞前急剎車,變回了人形堵住了那裡,佔下位置。

  「瞭解」「瞭解」「瞭解」「瞭解」

  周邊進行著戰鬥的機士們,一個一個用壓縮言語應答了。他們按照刷新的戰技指南,機體的舉動看起來開始發生了變化。

  他們排成兩人一組的基本陣型,一臺機體先攻擊,誘使對手迴避,另一臺機體瞄準攻擊。XENO也是生物,不可能在迴避行動中再次迴避。

  靠著這個戰術,XENO TRANSER部隊也總算和猛禽級展開了對抗。

  ——可還是太慢。

  敵人一個接一個的湧出來。就好像這個世界的雪不斷落下一樣。

  「本設施交給你。一定防住敵人。」

  「Xestmarg、阿爾茲」

  意想不到的情況。但是對阿爾茲來說卻是恰好合適。

  「鄒特司令,我有話要說!取消強制處分感情覺醒的Xenoid吧!」

  「不可能。都市不需要他們。」

  他的反應在預料之中。阿爾茲正想開始說服的時候——

  「不過,如果只是離開都市的話就準了吧。」

  「什麼……!?什麼意思……!?」

  聽了意料之外的話,阿爾茲掩飾不住他的茫然。

  「留在都市的人員,處分。逃亡,容忍。……你們的建議,我承諾了。這次我這邊請求協助。先鎮壓這一帶,確保安全圈。」

  「……真是意外啊。真沒想到你會接受我的要求。」

  「我是負責要塞都市的司令。為了守護都市使之存續,我有義務選擇最合適的手段。」

  他的回答就像是冷靜本身,在小時候就聽慣了。

  「……更正。這話實在有你的風格。」

  不過——正因如此,才能信賴。阿爾茲淺淺地笑了。

  「瞭解!那我們就是共同戰線了!」

  Xestmarg和鄒特機放出的彈幕,接連地打倒著猛禽級。

  周圍敵人的數量,一點一點地,但真真切切地在減少著。

  在反攻的正當中,鄒特輕輕說了一句。

  「話……說來盧米埃爾的話裡,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鄒特說出的名字,讓阿爾茲不由得懷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媽媽的……!?」

  「阿爾茲。你不也是這樣嗎?守護人的生命,不是你自己的意志,而只是因為盧米埃爾所說,才去守護的吧?」

  「這個……」

  不對——真的能這麼斷言嗎?

  當時和那雪吵架的時候,阿爾茲曾經迷失了自己的道路。接著他發現了留美遺留的消息……阿爾茲不正是趁機借用了她的話嗎?

  「……確實,一開始可能是這樣。」

  阿爾茲為了確認,把手放在胸前。

  「但是至少!」

  心中充滿的是燃燒靈魂的鬥志,和噴薄而出的勇氣。

  「現在我在這裡!讓我這樣做的!正是我的意志!」

  正因如此,Xestmarg才會回應他的感情、他的勇氣。

  「……這樣啊」

  鄒特短短地回答後,接著說了下去。

  「外面的部隊有聯繫。發現一群去向都市以外的一群XENO……」

  「那個不會是……去我們的停機庫吧?」

  「……切。最差的時候啊。」

  這個危機,正可謂究極選擇。

  「不,不會吧!?我們不在的時候,停機庫遇襲的話……!!」

  「……沒事的。停機庫的外壁和Xest是一樣的 素材,沒那麼容易攻破的。」

  為了讓眼看就要淚奔的米涅安心,那雪對她說道。但是與她的話相反,她的表情卻很嚴肅。顯然她也不能絕對地保證。

  要塞都市,和阿爾茲他們的停機庫。優先考慮哪那一邊的安全呢——

  「儘快地驅逐這邊的猛禽級吧!」

  阿爾茲下達的決斷,一下子讓駕駛艙裡的氣氛明亮起來。

  「接著再回到停機庫。方法只有這個。所以大家——拿出你們的力量吧。」

  阿爾茲說出他的決心時,手依然沒有停止轉動操縱桿。

  猛禽級正一隻一隻地被驅逐,愈發地表明瞭他的認真。

  「……嗯,也只能這樣了。」

  「沒、沒錯!加油吧!」

  「嗯。我一直都聽哥哥的。」

  駕駛艙裡面充滿了幹勁。這時,一道尖銳的警告聲插了進來。

  「這個是……!?阿爾茲,是敵人的炮擊!!」

  「炮擊!?又來一種XENO嗎!!」

  顯示器上映出的,是巨大的冰塊撕裂了黑夜飛來。

  「這個攻擊——難道是暴龍級!?」

  他聯想到的是暴龍級嘴裡吐出的冰塊。

  阿爾茲把鎖定圖標對準後,擊落了它。

  但是這一瞬間,構成冰塊的outer snow一下子改變了性質。

  「不是暴龍級的攻擊!這是……腕龍級的冷凍彈!」

  那雪驚慌地叫出。

  細小的冰晶嘩啦嘩啦地打了下來。冰晶一旦附著在機體上,轉瞬間冰就會擴大,把凍結起來。

  「唔……!這種很難遭遇的XENO,我也只在記錄上看過……!沒想到會這麼難纏!」

  操縱桿上傳來的感觸一點一點地變得笨重。

  「沒事的!燃起idea的話,這點冰……」

  「不、不行!炮擊來了第二波!」

  凍起來的Xestmarg還沒能恢復行動,卻又有一大塊冰飛來了。機體受到了直接攻擊,被打飛浮在空中。

  駕駛員的慘叫震動了阿爾茲 的鼓膜。戰況在不斷地變得嚴峻。

  (我絕對不會放棄!所以,大家也一樣……芙蘭也絕對不要放棄!!)

  阿爾茲心中燃起了鬥志,向遠方的朋友們送出了聲援。

※ ※ ※

  ——停機庫的周圍,已經被大量的猛禽級給包圍了。

  XENO的身體與外壁碰撞的聲音斷續響起。

  構造上最脆弱的是前方吧,那裡有機體出發用的艙門。

  保護中的Xenoid們也明白這一點,也自然地往停機庫裡頭靠去、聚集。

  那裡發出了一陣聲音,格外的響。人們縮起身子,恐懼地戰慄著。

  「……!」

  芙蘭也不是例外。

  相反,說她是被恐懼吞沒的第一個也不為過。

  敏特死了。

  信賴她,再被她背叛——最後,是她的末路。

  最初這件事情看上去過於虛幻,讓她愣是不敢相信。但是XENO襲來停機庫,讓她感受到死亡的臨近時——膨脹的恐懼,以已經無法控制的重量壓垮了芙蘭的心。

  「我,我怕……我怕死的說……」

  她已經看不出要掩飾自己的感情,而是用顫抖的手指操作牆壁上的控制板,打開了機密區的門。

  不管別人怎麼看,自己要先逃到更加安全的地方去。

  可是,大家都是一樣的恐懼。Xenoid們爭先恐後地衝向打開的門,結果小個子的芙蘭被人流給衝了進去。

  「啊嗚!」

  摔倒在機密區的一個房間裡還算好,但室內沒有照明,暗暗的。

  再加上摔倒的時候芙蘭的頭上傳來了一陣衝擊。那雪說過這裡是機關部。恐怕是裝上了什麼裝置吧。

  摸一摸頭,感覺滑溜溜的。

  出血了。自己的熱量、自己的生命,在一刻一刻地流出來。

  面對侵蝕她心靈的恐懼,她控制不住地顫抖著。她的牙齒在咯吱咯吱地搖。

  芙蘭爬著往機密區的深處前進。

  以前也曾躲在這裡的芙蘭,知道這裡相當寬廣。當時也一樣,室內暗暗的不知道什麼樣子——至少她能清晰的感覺到這裡空氣的擴散方向。這點在停機庫外是根本想像不出的。

  Xenoid蜂擁而入。芙蘭躲開那裡呆站著的,傻坐著的人,穿過裝置間的縫隙,不斷地往裡前進。

  「呀!?」

  她落到了下面的一層。不過沖擊倒是不大。

  芙蘭摸索了一下週圍,大致明白了理由。

  「椅子……的說?為什麼這種地方會有……」

  硬質的衝擊聲再次在停機庫裡響起,把她的思考打斷了。

  芙蘭蜷起身子,坐在椅子上抱住了膝蓋。

  「已經,不行了……芙蘭也要在這裡被XENO……」

  就是在這個時候。

  『不要放棄!』

  ——她聽到了不可能聽到的聲音。

  「……阿爾茲?」

  芙蘭不禁問道,可是沒有回答。

  「幻聽……?為什麼是在這種時候……?」

  聲音很有力,其中一點都感受不到對死亡的恐懼。

  更可氣的是,芙蘭的眼前,甚至清楚地浮現出阿爾茲在注視她的眼神。

  可是——想來阿爾茲向來如此。

  為了芙蘭,孤身前往要塞都市,這種傻事他都不介意去做。

  而正是因此,芙蘭的手中才有了敏特的布偶。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就是他的……阿爾茲的心的強大所帶來的結果。

  正是因為阿爾茲相信他人,認可他人,與他人一起開拓道路,他才能夠做到。

  「我不明白的說……人類到底是什麼,心到底是什麼的說……?」

  敏特應該是背叛了她,可到最後還在擔心著她的身體。

  ——這種事情,誰能相信?

  可是那雪卻說了。

  所有的真實,都已經在了這裡。

  「敏特……你……」

  在黑暗中,芙蘭靜靜地注視著白色的物體——阿爾茲他們把它叫做布偶。

  她忽然想起。

  這個布偶,本來是芙蘭到都市外遠征時,在遺蹟中發現的。

  當時,芙蘭還沒有覺醒感情,對它沒有任何興趣。

  可是敏特卻有興趣,於是芙蘭就把布偶給了她。

  ……啊,沒錯。那個時候,敏特可高興了。

  或許她的感情早已覺醒。

  接著,在偶然中,布偶幾經周折,回到了芙蘭手裡。

  ——這就是敏特的心情吧?這一點,她都不敢相信。

  「我想知道的說……!你真正的心情……!」

  死人的心情,誰都已經無法瞭解了,無法確認了。

  但是她說了『活下去』。那樣的話——

  這時,停機庫裡襲來了至今最大的聲音和衝擊。

  芙蘭沒有發出驚叫。

  「……不能死的說」

  她把手中的布偶,抱得緊緊的。

  「人類到底強大還是弱小。我一定要活下去,不斷探求這個問題的答案的說!!」

  生存的渴望響徹了黑暗。

  接著——隱隱約約的,芙蘭的身體開始帶上了紅光。

  不僅如此。芙蘭坐著的椅子前配備的桌子,也放出光遙相呼應。

  「什麼……?」「光……?」

  像是光招來的一樣,到機密區避難的人們聚集了過來。

  而這邊的芙蘭則是注視著桌上顯示的內容,移不開視線。

  「開發代碼名『遲早會到的樂園』……?難道這個是……!」

  接著芙蘭想要告訴俯視這裡的人們——

  「啊,唔……」

  可是這句話卻沒有說出口來。

  她自己一直依賴都避著別人。那邊的人們也一定知道的。

  這樣的她說出的話,大家真的會傾聽嗎?

  『這麼在意細節的就你一個了吧。』

  腦中忽然閃過一道聲音。說出這句話的是那雪吧。

  她知道她需要的東西。是勇氣。是注視自己,暴露自己的勇氣。就像和那雪她們洗澡時,在鏡子前所做的一樣。

  可是自己卻怎麼都做不到。……那又怎麼辦呢。

  芙蘭解開了布偶頭上包著的細長的布,用這塊布扎住了自己的頭髮。

  露出來的眼睛,為了看清世間一切而睜開。

  「大、大家!請……給我你們的力量的說!」

  芙蘭終於能說出了第一句話。

  「這裡是有戰力的說!大家齊心協力的話,一定能跨過這次危機的說!」

  說得像阿爾茲一樣。芙蘭心中某處把自己當成了笨蛋。

  可是——笨蛋就足夠了。先騙自己,再騙大家吧。

  如果敏特所告訴她的是真實的話……那死亡、失敗——

  這些都不要。

  不管樣子多麼悽慘、自己弄得多髒,也一定要活到最後。

  不為別人。只要最後活了下來,勝利的就是自己吧。

  「所以拜託大家了!請給我你們的力量!一起,戰鬥的說……!」

  「戰鬥……?」「我們……?」

  但是大家的反應很遲鈍。他們沒想到芙蘭會這麼說,正感到困惑。

  (果然,芙蘭的話還是……)

  芙蘭的心有一點點想要屈服。但是她決不會放棄。

  她的心中已經有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準備。

  (現在,就只有這一瞬間……芙蘭要變成阿爾茲的說!)

  芙蘭不能理解為什麼他的話,能打動人的心靈。但是要模仿,芙蘭還是會的。

  「大家不想活下去了嗎!?」

  模仿起來還是很簡單的。

  把自己想的,不加掩飾地說出來。芙蘭是絕對做不到的——現在的自己是阿爾茲。只要這樣想,就能源源不斷地說出話來。

  「芙蘭還想活下去的說!想知道的,想確認的事情還有太多太多的說!大家是怎麼樣的說!?活下去要做的事情,難道沒有的說!?」

  室內重返寂靜。靜得只能聽見自己說話的迴音和喘氣的聲音。

  「……想活下去。活下去後,再和那雪繼續玩樂。」

  芙蘭聽到有人這樣說。是在他們來這邊得到保護時的歡迎會上,和那雪握手的女孩子。

  這份心情,向周圍、再向周圍,連鎖般地擴散。

  「是啊。發出聲音,活動身體真的很開心。」

  「聽別人說話也很快樂。我還想聽別人說話。」

  愉快的記憶一個一個說了出來。同時說出的,還有未來的希望。

  不知不覺中,他們的身體,也纏繞上了紅色的光暈——idea。

  「就是這樣的說!這份心情,會化作力量的說!接下來,大家去戰鬥的說!」

  在芙蘭的號令下,大家一同對視——不知從誰開始,大家點了點頭落到了芙蘭這裡。聚起來的人互相呼應,終於紅光籠罩了整塊地區。

  室內在idea的光照下,露出了全貌。這裡似乎是司令室。

  牆邊排著幾個座位和顯示器。而中央高一層的地方,是被多功能顯示器包圍的大座位。

  芙蘭坐上了中央座位,開始發起了指示。

  「所有人,參照指南後,移動到自己判斷出的最佳崗位!所有行動在五分鐘內完成的說!」

  「瞭解」「瞭解」「瞭解」「瞭解」

  雖說感情覺醒,他們本來也是Xenoid。他們對接受命令,完成各自的任務不抱有牴觸情緒,因此他們才能夠作出正確的判斷。

  五十個左右的人,四散奔赴各自的崗位,正是這句話的證明。

  「第一到第八履帶,準備完成。」

  「主炮、第一到第六炮塔,固定完成。」

  芙蘭周圍的管制官,一個一個報告了準備完成。接收到報告的芙蘭留意著顯示器上的數值,下達了最終指示。

  「向動力負責人傳令的說。Idea輸出固定在30。微速前進,準備。」

  「瞭解。Idea輸出30固定。微速前進,準備。」

  管制官重讀了一遍,傳令下去。

  短短的延遲後,停機庫整體開始搖動。

  「idea engine,第一到第八開始正常運轉。飛輪起動,還有30秒。」

  「第二和第五的輸出高了5的說!反而第八低了3!所有人idea輸出不一致的話,『這艘戰艦』可是無法直行的說!」

  「這艘戰艦」,芙蘭這麼說了。它指的就是——

  「飛輪起動。距離動力傳達、5、4、3、2、1。」

  芙蘭嗖地深吸一口氣,接著放聲大喊。

  「——戰艦『南方伊甸』出發的說!」

  停機庫已經被大量的猛禽級包圍了。外壁被多次連續撞擊後,到處都有眼看就要被破壞的地方。

  這時,雪的下方響起了沉悶的聲音,好像地響一般。

  聲音一刻不停地擴大著,很快,凍結的地面上就出現了無數的裂痕。停機庫後方高高堆起的建築的瓦礫,也飛散出碎片,漸漸崩塌。

  接著它彷彿從地面中頂起一般,現出了它真正的樣子。

  ——戰艦『南方伊甸』。

  停機庫裡能看到的立方體,畢竟只是艦首的一小部分。剩下的一大半,都被深深地埋在積雪與瓦礫間,沉睡在了地底。

  它的全貌,是配備了八條履帶的超大型雪橇車。

  「與Xestmarg能否聯絡?」

  芙蘭盯著CIC(戰鬥指揮所)的中央大型顯示器,向管制官問道。

  「不行。距離太遠,idea無法傳到。」

  「……算了,就想到會這樣的說。」

  芙蘭的表情中並沒有焦躁,像是在說區區XENO根本不是對手。

  「機槍展開!掃蕩周圍敵人的說!」

  「瞄準呢?」

  「無需瞄準,直接亂射的說!」

  這條指示看上去很草率,實則並非如此,因為包圍的XENO多到根本無須瞄準目標。況且猛禽級的特徵是迴避能力,而在這麼密集的情況下回避能力也無法發揮。

  戰艦的四周配備的機槍射出idea的彈雨,把大量的猛禽級掃成了零碎的雪花。

  而敵人的數量連一成都沒有減少。剩下的猛禽級往四周散去,開始與戰艦保持距離。

  不過——這正是芙蘭的目的。芙蘭舔了舔嘴唇。

  「接著,主炮調頭!」

  「瞭解。主炮調頭。炮擊和瞄準的負責人進入準備。」

  「火線集中於前方!開闢戰艦的道路的說!」

  「各炮座,idea填充完成。可以發射。」

  「——發射!」

  芙蘭一聲令下,南方伊甸後方展開的六門主炮噴出火焰。幾條紅色的光束無限擴散,橫掃融化了戰艦前方的敵群。

  話是這麼說,可每一發的火力比起Xestmarg要差上不少。這艘戰艦擅長的,不是決戰強敵,而是現在這樣的一對多掃蕩戰。

  先前的機槍,現在的主炮,每臺都配置了一個人,用他的idea來進行攻擊。同樣的,移動用的履帶也是一人一條地在運轉著。

  集合一人一人的點滴力量,運轉起這樣的一個大傢伙——這就是戰艦『南方伊甸』的理念。

  「敵人,損耗兩成。道路打開。」

  「南方伊甸!前進的說!」

  但是,這個系統也導致了弱點。

  戰艦雖然在緩緩前進,可是路線卻有點歪歪扭扭的。戰艦右側——右舷擦上了遺蹟的殘骸。

  「這次第四引擎的輸出高了的說!」

  雖然震動差點讓她咬到舌頭,她還是做出了修正指示。

  每個引擎都關係到移動——即,八臺引擎各自的負責人員的idea輸出不相等的話,這艘戰艦便連直線前進都無法做到。操作極為精細,每一瞬間都需要細微的調整。

  即使如此,芙蘭也成功地適當把握住了戰艦整體的狀態,做出了正確的指示。這是源於她作為Xenoid原本就帶有的優秀吧。

  「……好的。保持這樣的說。」

  南方伊甸總算是返回了穩定,加速甩開了猛禽級的群。幸好這種XENO有的是爆發力,移動速度本身倒也不過如此。

  「就這樣到安全的地方——」

  芙蘭話說到一半中止了指示。現在在這裡的人,是芙蘭、也不是芙蘭。要是他……要是阿爾茲的話,在這種時候——

  芙蘭抱著布偶的手,抱得更加用力了一點。

  「不,路線變更!目的地是——」

※ ※ ※

  「無限救世加農!!」

  越過要塞都市防壁的Xestmarg,瞄準遠方的腕龍級放出了必殺一擊。

  鄒特司令也與他們配合,讓都市外部展開的部隊退下了。

  前來進攻內部的猛禽級也不能放下,但隨著XENO TRANSER駕駛員的熟練,勉強展開了一進一退的攻防。

  比起這些猛禽級,從超遠距離釋放冷凍彈的腕龍級,可以說要麻煩的多。雖然已經讓唯一能與之對抗的Xestmarg去迎擊了。

  「呼……呼……這樣解決了嗎……?」

  「……第三次啊。我希望這次就能滅掉啊。」

  然而,阿爾茲的期待一下子就落了空。冰塊又一次飛來。

  「真是的!也太耐打了!」

  「那雪!」

  「我明白——天啟烈焰!」

  展開的肩甲放出的彈幕,把冰塊打的無影無蹤。

  這個動作已經反覆了好幾次了。阿爾茲看向顯示器的情報欄。雪量還很充足,能量也大有剩餘。

  但是人卻無法保持下去。那雪再怎麼身經百戰,再怎麼勇猛過人,她的精力也不可能是無限的。

  米涅和里斯提露,也是可以對應腕龍級的攻擊的。簡單地說,只要靠近即可。

  但是這樣的話,要塞都市的防守就會薄弱。把要塞都市暴露在冷凍彈下一會會兒,XENO TRANSER與猛禽級勢均力敵的戰力平衡就會被打破,要塞都市就有一口氣被攻下的危險。

  (這邊擁有有效進攻手段的,只有那雪了。)

  現在的狀況,就是缺少決定性的手段。

  這點時間裡,猛禽級的群正不停地蜂擁而至。

  「唔……打倒了多少,進攻的速度都沒有減緩。這樣下去……」

  阿爾茲頭上浮出冷汗。

  這時,遠方飛來一道紅色光束,燒盡了一片猛禽級。

  「什麼啊!?……idea的光!?」

  『Xestmarg。聽到嗎。Xestmarg。』

  忽然間通信開啟了,顯示器一角顯示出了人臉。而且這是以idea為介質,不就說明對方是在停機庫保護中的一人嗎。

  「你是……!到底發生什麼了!?」

  『通信,連上了。』

  『換我的說。……Xestmarg,聽得到嗎?這邊是戰艦南方伊甸』

  顯示器上出現的,是紮起頭髮的芙蘭,眼神堅定地看向這裡。

  聽到她說出的名字,那雪睜大了眼睛。

  「你說南方伊甸……不是吧!?就是說你們成功用上那個了!?」

  「那雪,那個南方伊甸是什麼?」

  「這是那個停機庫真正的樣子,可以搬運Xestmarg的超大雪橇車。但是要運轉起那個,需要至少三十人以上用起idea,並且所有人的輸出要一致。因為太難用了,我們一直都沒能熟練使用……」

  『有點難,不過一下子就習慣了的說。』

  一邊對話著,芙蘭一邊不斷下達著精密的輸出指示。

  原來如此。能夠調整的這麼嚴密的話,或許也是有可能的。

  『那Xestmarg的情況如何的說?』

  「……苦戰中。敵人是進入要塞都市的猛禽級——新型的小型XENO,還有在都市外部進行炮擊的腕龍級。哪一邊都沒有好方法可以徹底驅逐。」

  『明白的說。那樣的話就讓戰艦衝到要塞都市裡,先從小型XENO開始收拾的說。』

  「唉,稍微等等。衝到裡面去的話……」

  那雪吃驚地追問,而回答已經在顯示器上顯示出來了。

  「那,那雪……難道,那個……」

  米涅戰戰兢兢地指著一個巨大的物體,卷著巨量雪煙突進而來。

  「退……退避!退避!大家都逃開!!」

  那雪喊響嗓子,用過外部揚聲器呼叫XENO TRANSER。

  接著沒多久,南方伊甸巨大的艦首——阿爾茲熟悉的停機庫,粉碎了要塞都市的防壁衝了進去。

  衝擊似乎引發了戰艦的側滑。整艘戰艦猛地滑行著,壓碎了無數的猛禽級,最終停了下來。

  『符合計算的說。這樣就掃蕩了這一帶的敵人了。』

  「再怎麼說也太亂來了吧!要是把自己人也搞進去你準備怎麼辦!?」

  『這個麼他們愛咋辦咋辦的說。』

  「你,你啊……!」

  那雪握緊了拳頭,好像在剋制著憤怒。

  阿爾茲也不希望戰鬥方法會帶來己方的損害。雖然他想提醒芙蘭,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

  「芙蘭」

  『什麼事的說?』

  「謝謝你過來,可幫了大忙了。」

  他想道聲感謝,因為那個芙蘭為了幫助別人而來。

  『才……才不是為了阿爾茲的說!這邊也是因為被XENO襲擊了,逃著逃著就跑到要塞都市了……!』

  『是這樣嗎?我好像是受到指示,要往要塞都市前進的。』

  『不,不說出來也沒關係的說!』

  管制官少女說完,芙蘭臉紅了。

  『準備炮戰的說!對地、對空炮火!張開彈幕的說!』

  隨著她接連的指示,南方伊甸放出了無數的火線。

  看來這次攻擊十分有效,沒有產生反擊的炮火。

  「好!趁現在,幹掉猛禽級!」

  「明白!」

  阿爾茲他們回到了都市中,一起驅逐起猛禽級。

  Xestmarg還有南方伊甸。

  兩邊放出idea之火的力量都很強大,把敵人的數量瞬間減少了。

  這時,鄒特司令駕駛的白色重裝甲XENO TRANSER一箭雙鵰後接近了過來。

  「阿爾茲。形式逆轉至此,都市防衛有我們已足夠。我提議你去偵查腕龍級。」

  「腕龍級……!?」

  「對。敵方的增援,總是來自敵方炮擊的方向。……那個地方一定有什麼。」

  只能說不愧是鄒特司令,在亂戰中依然分析得如此透徹。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我們這邊就——」

  「不是,推薦讓那個戰艦也一起去。」

  「南方伊甸也去……?」

  「我是掌管要塞都市的司令。都市危急之際,希望能排除萬難。」

  「就是說,我們要去的地方這麼危險……?」

  「我也沒有想法,不過……」

  鄒特司令發言含糊了起來。

  由於他說得不像Xenoid的領導者,阿爾茲再次理解了事態的嚴重性。

  「瞭解了。……芙蘭!」

  「之前的我聽到了的說!南方伊甸也去的說!」

  「啊,拜託了。」

  『因為只有阿爾茲你們去的話讓人很不安,沒辦法只能去的說!感謝我們吧!』

  『可是,你剛剛好像小聲地說了「有那麼大威脅的話,絕對要去幫忙的說」。』

  『我,我才沒說的說!這是誤會的說!』

  再次被管制官吐槽之後,芙蘭指揮的南方伊甸急速地調頭,艦首朝向了都市外面。

  「……好的!出發吧!」

  Xestmarg和南方伊甸並行前往那個地方。

  還好,看上去不會迷路。只要逆著猛禽級的湧來的方向過去就行。

  「不要太把這群傢伙當回事!只要開拓了前進路線就好!」

  『那,Xestmarg退後的說!就讓南方伊甸來衝散的說!』

  戰艦到了機體前方,打開了後部艙門,意思是讓Xestmarg上來吧。

  「嗯,謝謝!」

  阿爾茲控制Xestmarg登上了南方伊甸。機體登上了臺座,接著在艦內向前移動,被引導向了見慣的整修臺。

  在那裡等候著的——果然是停機庫中保護的Xenoid。

  他們快而不亂地開始了行動。Xestmarg的腹部,接上了人的身高一樣寬的導管。這是為了補充雪。

  駕駛艙艙門從外面打開了。看上去是整修負責人的女性,笑著向阿爾茲遞來容器。

  「這是……水分嗎。謝謝。」

  冷水滋潤了喉嚨。僅僅這樣,緊張疲勞的身體和神經就彷彿鬆弛了下來。

  「……呼。活過來了。」

  那雪一口氣喝完了。實際上,一直燃燒著idea的她們,負擔和疲勞比阿爾茲更甚吧。

  「我還沒有這樣過……總覺得很放得下心啊。」

  米涅安心地拭去了頭上的汗珠。

  「不如說之前才是異常。在沒有整修和補給的狀況下戰鬥,還真是夠嗆的,害得我老是……」

  「好啦好啦。既然已經改善了不就好了嘛。」

  那雪安慰了發著牢騷的里斯提露。駕駛艙充滿了溫和的空氣。

  「我以前老是想著,一定要保護起芙蘭。……看來我錯了呢。大家是一起戰鬥的夥伴啊。」

  阿爾茲拿著盛水的容器,感慨地喃喃自語。

  「……是啊。這個戰艦是我們又一份力量。」

  「嗯!膽壯起來了!」

  「如果能給我和哥哥支持的話,我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那雪、米涅、里斯提露,大家心情振奮,鬥志昂揚。

  這時,一陣震動突然襲來。再過了一會兒,整個戰艦響起了警報。

  「發生了什麼!?」

  『阿爾茲!看那個的說……!』

  「那個……!?到底是什麼!?」

  『不、不知道的說!傳給你影像的說!』

  與芙蘭慌張的聲音一起,Xestmarg的顯示器上映出了那個。

  是南方伊甸的攝像頭捕捉到的外部景象吧。可以清楚地看見幾只敵影。

  ——腕龍級。四條腿粗壯穩重,背部大而寬。身體上凸起般長出兩門高大的炮塔,樣子一點都不像生物。就是從這裡射出之前的冷凍彈的吧。

  它的頭部很細長,從高處睥睨這個世界。視野之遠,正是為了遠距離射擊而進化得來。

  「那就是腕龍級啊。雖說後面還有猛禽級……再者就是XENO們背後的white horizon讓人留意了。」

  然而看不出什麼異常。為什麼芙蘭這麼慌張呢。

  正這麼想的時候,「咕咚」,感覺white horizon在搏動著。

  「……這個現象,難道是!?」

  穿透雲層,分隔世界,連XENO都能凍結的絕對零度的牆壁。會從這樣的牆壁中出現的,阿爾茲只知道一個。

  ——人形級。

  曾經衝進了white horizon而丟了性命的留美,最終面貌全非的形態。

  這個現象是不是意味著,馬上要出現和人形級類似的XENO呢。

  ……不是。White horizon打開了一個洞,像生物的嘴一般。從洞中,滾落下來了一大塊冰。冰落到地面上碎開,裡面跳出了幾隻猛禽級。

  「出現的是平常的XENO啊……」

  阿爾茲不由得鬆了口氣。

  他可是真心不希望和人形級那樣的強敵再打一場了。

  「……阿爾茲。要安心還太早了。」

  他的背後傳來了僵硬的聲音。回頭看去,那雪的額頭上浮出冷汗。

  「看清楚點。那個……不是什麼white horizon。那個白色的,一整隻就是一個XENO。」

  阿爾茲嚇得說不出話。

  這個超大型的XENO,即使顯示器從左到右全用上了,也顯示不出它的全體。

  它的高度少說也有一百米以上吧。而它的寬度,可能已經到了1千米吧。它前後的深度,就根本無法目測了。

  「這、這不科學!難道這也是那雪時代的XENO嗎……!?」

  「別開玩笑了!那種東西壓根沒見過!」

  那雪的聲音在輕輕顫抖著,完美地傳達出這個威脅是未知的。

  「庫拉當時說的……XENO的進化……說的就是這個麼……?」

  米涅嘟囔了一聲。

  「哥哥!那個……」

  注視著顯示屏的里斯提露,表情變得難看起來。

  「那個XENO的周圍一帶完全沒有雪!靠近它的話,Xestmarg就無法再補充能量了……!」

  這也難怪。仔細看的話,超大型XENO橫向被分成大大的三塊,中央部分伸出無數的筒狀物體。筒狀物體的終端連接著腕龍級,現在正歪著頭攝取著雪。

  另外,左右開著幾個嘴巴一樣的器官,一個,又一個,產下充滿了猛禽級的冰塊。

  外觀怎麼看都不像生物。但阿爾茲注意到了它的構造。

  「這樣啊……!那個腕龍級,既是超大型XENO的護衛,同時也是雪的補給線!用這樣得來的雪,在它左右兩塊不斷地生成XENO!」

  「就是個要塞啊……要說的話,就是要塞(fortress)級了吧……!」

  「不過,知道這一點的話……!芙蘭!攻擊那個腕龍級!」

  只要擊破那隻超大型XENO——要塞級連著的,化作補給器官的腕龍級,至少可以阻止猛禽級的大量生成。

  『明白的說!我試試看的說!』

  『話是這麼說,可是對空防禦已經夠吃力了。還有這空閒嗎……』

  管制官冷靜地來報告現狀。頂住斷續落下的腕龍級的炮擊,就已經用盡了戰艦的火力。

  『空閒什麼的,沒有的話就去創造的說!中了一兩發子彈,這艘戰艦也肯定受得了的!』

  芙蘭把布偶抱在胸前,露出了無畏的微笑。

  『主炮,水平射擊!』

  受到芙蘭的指示,戰艦後方微微地震動了。現在正在調整主炮的發射角。

  南方伊甸六門炮塔瞄準了腕龍級,放出了水平的火線。與這個射擊交替,腕龍級發射的冰塊的拋物線軌道指向上空。

  因為發射角差異,先到達的是戰艦的炮擊。注入全主炮火力的一擊,炸飛了腕龍級的巨體。稍過了一會兒,戰艦也受到了衝擊。右舷裝上了冰塊。

  而南方伊甸依然健在。芙蘭的想法是正確的。

  『戰果確認!快點的說!』

  『目標沉默——不,等一下!目標再生!』

  『什……什麼情況的說?』

  芙蘭的驚愕,恐怕是CIC(戰鬥指揮所)裡所有人都想得到的。

  腕龍級的中樞結晶被破壞,身體理應破碎四散。然而,和要塞級連著的筒搏動了一下,接著迅速輸送出雪塊,筒的前方腕龍級的身體就又復原了。

  阿爾茲看著顯示器對面的情況,也不禁戰慄。

  「這是什麼可怕的再生能力……那斷絕對手的補給的戰術就不能用了啊。」

  「怎、怎麼會這樣……!那要怎麼打!?」

  「只有攻擊中樞結晶了。只要對手是XENO,在哪裡絕對有中樞結晶的。」

  聽著米涅的驚叫,里斯提露冷靜地回答道。

  對她的結論,那雪也點頭贊同。

  「米涅,靠你的索敵能力了。總之找出中樞結晶的位置。」

  「我、我來……嗎?」

  「拜託了,米涅。這事只有你才做得到。」

  「阿爾茲……明、明白了。我……試試看!」

  「好的!芙蘭聽得見嗎!?打開停機庫的艙門!」

  『明白的說。艦首朝向敵方,方便索敵的說。』

  很快,Xestmarg前方的艙門打開,現出了要塞級的身子。

  方向是精確的正面。不愧是芙蘭的指揮。

  「……出、出發!」

  與米涅的吶喊一起,Xestmarg頭部的感知器元件放出了索敵用的idea波。

  「從那個像嘴巴的地方進去的話……」

  這項技術通過拉長覆蓋自身的idea shroud,來感知遠處的事物。

  讓米涅用起來,idea shroud變得更加尖細,想要把握敵方的內部構造。現在它的寬度已經達到了微米級,無法再用肉眼確認了。

  「……找、找到了!這裡!」

  顯示器上映出的要塞級上,標上了一個記號。

  位置是正中央——生出無數的筒的部位的正中央。

  「做得好,米涅!」

  「哥哥,怎麼處理?目標可是相當高哦?」

  「嗯。對手體型太大了啊……考慮到它的周圍沒有雪,近戰不利啊。還是讓那雪來——」

  『等等的說。芙蘭有想法的說。』

  她插了一句大膽到難以置信的提案。

  『就這樣用南方伊甸突擊的說。接著Xestmarg保存所有能量,讓里斯提露來一擊必殺的說。』

  「突擊!?怎麼說都太魯莽了吧!?」

  『確實遠程攻擊是最安全的說。但是成功率太低。三人的攻擊特性中,貫通力最強的,果然還是里斯提露的說。』

  「我也贊成。高風險高回報的戰鬥,我不討厭。」

  那雪微笑著,向里斯提露視線示意。

  「你不也這麼覺得麼?在危機中抓住機會——里斯提露原來的戰鬥方式,在實戰中也是可以發揮本領的哦。」

  她意味深長的表情和話語,讓里斯提露恍然大悟。

  「你是想說模擬戰最後發生的事情嗎?」

  「……啊,是不是呢。」

  「……好的。我已經不會再迷茫了。休息時、戰鬥時,任何時候我都和哥哥在一起。」

  「就是這樣。那哥哥呢?」

  那雪轉移話題後,阿爾茲——輕輕地微笑了。

  「芙蘭相信我們,才提出了這個作戰。那,我也樂意相信芙蘭和里斯提露。」

  『啥……芙、芙蘭才沒有相信什麼的說!!這只是成功率的問題……!!』

  「好好,就當是這樣吧。」

  那雪哧哧地開著玩笑,讓芙蘭的臉一個勁地變紅。

  『不……不管了!南方伊甸,突擊的說!』

  號令剛下,戰艦就開始上下搖晃,響起了切東西的強烈響聲。

  大概是因為南方伊甸已經進入了無雪裸露的大地吧。

  『計算時間,把Xestmarg從彈射器中射出的說!』

  「瞭解!時機交給你們了!」

  阿爾茲剛回答完,整艘戰艦開始猛烈地左右搖晃。

  『左舷中彈!機關員負傷!輸出低下兩成!』

  『雪的殘存量減至10%!輸出低下!已進入危險區!』

  『分離第三引擎輸出,轉向停止的第四引擎的說!』

  在芙蘭拼命指示下,搖晃的戰艦逐漸穩定下來。

  『一定要維持住的說!為了把Xestmarg以萬全的狀態送出!』

  『瞭解!』『瞭解!』

  乘員的回答充滿了力量,也充滿了效果。Xestmarg的顯示器上映出的要塞級,正在確確實實地靠近著。

  「明白的……大家的感情、希望……都在集中到Xestmarg上……」

  閉上眼睛,阿爾茲就能感受到背後傳來的,無數熾熱的感情。

  ——流了進來。人們的意志,化作了力量。

  「阿爾茲……!」

  「阿爾茲……!」

  「哥哥……!」

  還有她們三人的心。

  不知不覺中,阿爾茲的頭髮放出了銀色的光芒,駕駛艙也漸漸充滿了白銀之光(idea)的粒子。

  坐席旁,發出了「轟隆」的金屬音。鎖定解除了。

  「大家的力量,合為一體……!Xestmarg,全力運轉(Full Drive)!!」

  武裝切換杆,彷彿連著臺座一般往前推去。駕駛艙開始變形,前後交換,阿爾茲移動到了後方高一層的地方。

  Xestmarg在白銀之光下,脫胎換骨。

  ——四人的力量聚成一束,造就了Xestmarg的最強形態。

  在監測機體狀況的里斯提露大口稱快。

  「不愧是哥哥。三連裝精神波增幅加速器(Trinity idea accelerator),確認正常運作。各部無異常。白銀新生,成功了喲。」

  然而阿爾茲看著顯示器的一角,臉部微皺。

  「活動極限時間98秒……比上次還短得多啊。」

  「畢竟周圍完全沒有雪嘛……已經夠好了。」

  移到了前座的那雪,側眼瞥向阿爾茲,眼神里滿是擔心。

  「上次也問過了,真的不要緊嗎?」

  「嗯?啊,當然了。」

  他頭髮的顏色由綠轉銀,但其他地方沒有變化。

  『Xestmarg!馬上要倒計時了的說!準備!』

  正是這時,芙蘭下達了轉移至作戰最終階段的指示。

  駕駛艙裡氣氛緊張。阿爾茲也用力握緊了操縱桿。

  「瞭解。隨時可以出發。大家也都準備好了吧?」

  「嗯,當然!」

  「是、是的!」

  「永遠和哥哥在一起。」

  那雪、米涅、里斯提露轉身、點頭。阿爾茲也用力地向她們點頭。

  「要是XENO會進化的話,我們也一定會超越的!就像過了三百年,這艘戰艦可以運作了……我們可也是在進化的!」

  『接近目標!倒計時的說!5、4、3、2、1……!』

  接著Xestmarg就從彈射口射了出去。機體被放到空中的同時,腳後跟的推進器也開始全力噴射,再次加速向巨大的XENO突擊。

  「里斯提露!」

  「哥哥!」

  像是回應兩人重合的聲音和鬥志,Xestmarg拔出了腰間的推進器。繞著紅光,推進器化身為兩把長劍。

  『混沌救世主!!』

  兩把劍柄接合,變成一把雙刃劍。雙刃劍隨手腕迴旋,衝進要塞級的巨體。

  冒著切下的雪的碎片,Xestmarg在XENO的內部穿行。

  「中樞結晶,還沒到嗎……!?」

  「快了!還有50m……!!」

  但這是,要塞級的內部構造產生了變化。就像是為了防護中樞結晶,形成了冰的障壁。

  響起了硬質的聲音,Xestmarg停止了突進。

  「不是吧!?反應也太快了!!」

  「雪也所剩無幾!!阿爾茲!!」

  那雪和米涅發出了焦躁的聲音。

  而阿爾茲毫無動搖,仍然直面著眼前的敵人。

  「沒有問題!!對吧,里斯提露!?」

  「嗯!在我和哥哥面前,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像是響應里斯提露的決意,Xestmarg兩臂的銳利的裝甲板脫落下來,並瞬間接了起來,化作了另一把雙刃劍。

  ——雙刃劍二刀流。

  攻擊的貫通力倍增,連展開的多重冰壁都輕易地徹底粉碎。

  世界已經無法阻止Xestmarg的突擊了。

  救世機把所有能量都凝聚在一擊之間,不僅破壞了要塞級的中樞結晶,連XENO的巨體都貫穿了。Xestmarg從XENO的背面飛出。

  接著——攻擊的餘波,穿透了陰天。

  不知不覺中,天亮了。耀眼的旭日下,機體閃閃發光。

  在機體的背後,要塞級緩緩倒塌,化作了一座雪山。

  ——這是阿爾茲他們的,人類的勝利。

終章

  激戰結束,Xestmarg單膝跪在了荒蕪的大地上。

  耗盡全部能量後,Xestmarg的裝甲變成了黯淡的灰色。手動打開駕駛艙門,駕駛員們一個一個沿著纜線降落下來。

  阿爾茲降到地面後,仰望崩塌的雪塊。

  「……真不好對付啊。」

  而最終總算是得勝了。在那雪這三名少女——還有新的力量的幫助下。

  南方伊甸這艘戰艦,也滿身瘡痍停了下來。

  從那裡走出來的,是小個子的少女輪廓,芙蘭。

  「這邊也傷痕累累的說……不過總算是打倒它的說。」

  她拎著布偶的耳朵,拖著玩偶走了過來。

  「喂,芙蘭!?重要的遺物可不能這樣隨便拿哦!!」

  「囉嗦的說。芙蘭的東西,芙蘭想怎麼弄就怎麼弄的說。」

  「你這孩子真是……看看,耳朵那邊破了吧。給我吧,我幫你修。」

  那雪把手伸向布偶,接著芙蘭就兩手像保護它一樣摟住了布偶。

  「請不要碰的說。只要告訴我方法的話,我自己就會修的說。」

  「……好好。還是一如既往的固執啊。」

  被芙蘭瞪著的那雪聳了聳肩。

  這時,阿爾茲走了過來。芙蘭的肩膀抖了一下。

  「啊,阿爾茲……」

  「這次芙蘭的作戰幫上大忙了。謝謝。……哎呀,說起來」

  「什,什麼的說?」

  「你髮型什麼時候變掉了啊。可以看得清你的眼睛了,我覺得這樣比較好哦。」

  「唔……」

  接著,芙蘭忽然埋下了頭,變得扭扭捏捏、穩定不下來。

  「怎麼了?」

  「芙、芙蘭才要,那個,謝……謝……」

  「……?」

  「鬼臉!的說!」(譯註:「鬼臉」和「謝謝」的前半部分讀音相似)

  芙蘭忽然吐出了舌頭,背朝阿爾茲跑開了。

  「什……!?剛才是什麼啊!?」

  「就是『討厭你』的意思。……真是的,那傢伙哪兒學的啊。」

  看著苦笑的那雪,阿爾茲老實地點了點頭。

  「……哦,就是要和她互相理解還有難度啊。」

  「呃,這個……如果是她的話,我覺得就表示她已經無可奈何了吧……估計是這樣。」

  那雪呆呆地說道。

  緊接著,阿爾茲身體受到一陣輕輕的衝擊。

  「嗯?里斯提露……?」

  「……呼」

  是里斯提露安靜地睡著,靠了過來。

  阿爾茲輕輕地抱起了她細小的身體。

  「真的是用盡所有力氣了呢……謝謝。有了你,我們才能贏的。」

  接著,大家回到南方伊甸——大家該回的地方。

  那雪也想要追過去,忽而停住了腳步。接著,她凝神注視著雪山。

  「……XENO會進化。那有一天……『那傢伙』真的又會……」

  「那雪?怎麼了嗎?」

  「……沒什麼。」

  米涅叫喚她之後,她終於走了起來。

  照耀他們背後的旭日,瞬間又被烏雲吞沒了。

後記

  大家好。我是天埜冬景。

  這次早早接受了專業的洗禮。

  ——在患流感的時候,嗯。在截止日期前得了流感。

  第二卷能夠平安問世,真是奇蹟。

  不過,奇蹟的代價……這樣說起來帥氣一點吧。因為流感和寫原稿,在白天盡是休假,給職場的各位添了大麻煩。

  不過我請客的話,一定會原諒我……的吧?

  另外,第一卷發賣後,從各地傳來了各種各樣的反響。

  真不容易。

  嚴肅的意見我真誠地接受,溫暖的讚揚與鼓勵使我鼓起勇氣,讓我寫下了第二卷的原稿。

  其中讓我高興的是聽到「等了這本好久了!」這樣的話。

  那一瞬間,我感覺十年來的挑戰得到了回報。

  沒有放棄作家夢,真是太好了……

  但願能再次掀起巨大機器的熱潮!!

  我會一直戰鬥到那一天……!!

  接著,差不多是這次的謝辭了。

  負責的武石先生。連著上一次,感謝你嚴格、準確的指摘。

  拜您所賜,有關新角色芙蘭的廣播劇,迅速地就決定下來了。

  插畫的黑銀先生。我被你的特寫感動了。從背面看也很帥氣的機器之類的,太棒了!

  芙蘭也畫得這麼可愛……我一生都跟你了。我非常認真的。

  還有,感謝一直以來的朋友們。無盡的創作講授,小neta亂飛的雜談,都是我心中的營養。特別是A理沙小姐,比上次更多地在各方面都幫助了我。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冒昧得很,接下來又是下回預告。已經約好是機器的東西了嘛!

  第三卷的內容是——『你,看到時間的眼淚』和『下週也是世界和平!』這種感覺的東西。敬請期待!

天埜 冬景

譯者後記

  翻完第一本算是入坑了吧~質量很差請多多包涵啊。第一第二卷作者埋下的坑,第三卷都填上了,歡迎圍觀~

Taro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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