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菜なな]男女之間存在純友情嗎?(不,不存在!)Flag 8. 如果學長無論如何都要這樣拜託,答應也可以喔?[台/繁]
男女之間存在純友情嗎?(不,不存在!)Flag 8. 如果學長無論如何都要這樣拜託,答應也可以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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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七菜なな
插画:Parum
译者:黛西
图源:Mon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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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Prologue 小女孩
Ⅰ 「愛的後悔」
Ⅱ 「危險的嬉戲」
Ⅲ 「我要向你宣戰」
Ⅳ Turning Point.「師」
Ⅴ 「啟程」
Epilogue 呼吸
後記
笹×新會夢見幸福的聖誕節嗎?
Prologue 小女孩
♣ ♣ ♣
「啊哈哈哈哈哈!雖然早就知道你是個蠢弟弟,但沒想到笨拙到這種地步,笑死!根本是自然紀念物!我去提出申請,把你登錄成保育對象好了!」
聖誕節。
十二月二十五日。
跟日葵分手之後。
時間剛好到隔天的時候,在便利商店打工的咲姊回到家裡來。
看到客廳的慘狀……看到我在收拾打翻的盤子跟四散的零食而皺緊眉頭,聽完事情的原委之後捧腹大笑。
咲姊一點都不覺得愧疚,用手指擦去眼淚時說:
「啊~工作上的疲勞都完全不見啦~蠢弟弟,你偶爾滿有用的呢。」
「很煩耶。我現在消沉得要命,拜託妳不要這樣好嗎?」
「反正你平常都那麼幸運,偶爾吃點苦頭也好。」
「我又沒有多幸運……」
……不,這倒是。
至今為止的我的確太幸運了。
把幸運當成理所當然,會以這樣的形式得到報應也無可厚非。
咲姊從我們家的便利商店拿了炸雞回來,放到桌上,順便從冰箱拿出整瓶紅酒,也不忘記拿PORIPPY什錦豆跟起司。
……她好像打算聽著弟弟的失戀故事喝一杯的樣子。真不愧是我的姊姊大人,絲毫溫情也沒有,我都快哭了。
「喔,有蛋糕耶。」
「那是……」
「嗯?是不能吃的嗎?」
「……不是,妳吃吧。那是在榎本同學家做的,所以保證好吃。」
咲姊一邊說著:「設計成手掌形狀的蛋糕真新奇耶。是《進擊的巨人》嗎……」一邊毫不客氣地切了一塊放在盤子上。
那是為了日葵做的原創蛋糕。
……但這不是日葵想要的東西。
「咲姊,我還以為妳聽了一定會生氣。」
「為什麼?」
「呃,因為妳是站在日葵那邊的吧。」
咲姊總是把「要好好珍惜日葵」掛在嘴上。
沒想到她卻跟平常沒什麼兩樣,讓我怎麼樣都想不透……
「為了日葵著想,跟你分手是正確的選擇吧。」
「咦……」
她把紅酒倒入茶杯,一口氣乾了。
徹底習慣自己一個人喝酒,連未成年的我看了都覺得「一點都不懂風雅」的咲姊,拿起便利商店賣剩而帶回來的炸雞,指著我說:
「你根本是個不適合談戀愛的人。」
「什、什麼叫不適合啊?」
「就是不適合啊。就跟無論如何都無法遵守時間,或是怎樣都不會打掃房間一樣,偶爾會有個性天生不適合談戀愛的人啊。在工作或興趣的層面上都表現得很好,但不知為何只要一談戀愛,必定會讓對方不幸的那種類型。」
「那是什麼詛咒啊?有這種人嗎?」
「你身邊不就有個很好的範例嗎?」
「咦?」
不適合談戀愛的人?就在我身邊?
當我思考時,咲姊冷笑了一聲。
「紅葉跟雲雀。」
「…………」
天啊……
聽她這麼一說,我頓時悲傷了起來。我十年後也會變成那樣嗎?不,我很尊敬他,也是一種榮幸,但我想成為一個不會亂認妹婿的大人……
「你看雲雀,他工作能力強,也很體貼,但不知為何一論及戀愛就變得那麼頑固。得知他們在大學快畢業的時候分手我嚇了一大跳。你可能想像不到,但他們當初交往得相當順利喔。」
「…………」
我不太清楚他們的過去。
但雲雀哥下定決心要為了這個城鎮奮鬥。
紅葉學姊則無法捨棄在模特兒界闖出一片天的夢想。
無法互相配合……說起來就是這麼一回事,但應該也能選擇兩人在一起才是。只要其中一方退讓……然而我也很清楚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我獨自沉思的時候,咲姊開口說:
「沒關係啦。」
聽到這句話,我抬起頭。
咲姊不改平常的態度,用一如往常的口吻接著說下去。
「你這樣就好了。我也沒有生氣,反倒是你如果莫名反省自己,想要挽回日葵的話還比較棘手。」
「竟然說棘手……」
「我說得沒錯吧?即使你現在跟日葵道歉,繼續和她交往,以後終究會為了同樣的問題再次吵架而已。你就是這種人,到頭來還是沒辦法只靠戀愛活下去的個性。」
「…………」
這句話深深刺進我的內心。
她只是說出事實。
我沒辦法只靠戀愛活下去。
像要再三勸誡似的,咲姊繼續說:
「向前邁進吧。將失敗化為動力,好好培育起你這個人吧。」
咲姊的目光像是看著遠方。
並非在看我。
總覺得……或許她在想著日葵,看起來也像在遙想久遠以前的回憶。
「日葵也一樣,只要繼續向前邁進就好了。縱使你們的未來不會再有交集,這段經驗也會成為她的養分。如果那至少可以成為一種報答就好了呢。」
這句話,讓我體認到比我還要長的一段人生。
只要彼此錯過一次,說不定不會再有交集了。當我對日葵說「不認同妳回歸『you』」的時候,絲毫沒有想過這樣的可能。
是我錯了嗎?
還是如同咲姊所說,這樣做比較好呢?
日葵這份才能,不會跟我綁在一起。這是暑假時紅葉學姊對我說過的話。仔細想想,她經歷過比我更加波瀾起伏的人生,無疑是個見多識廣的人。
而且那個紅葉學姊說過的話是對的,像這樣得到了證實。
對照她的說法,這不是個錯誤的選擇。
如果是為了兩人……為了日葵著想,這麼做才對。
所以,我只要向前邁進就好了。
我有點明白咲姊的意思了……這個人該不會是在激勵我吧?思及此,我有點感謝她。
「咲姊,謝……」
咲姊乾掉紅酒,發出像大叔的嘆息。
「啊~如此一來你就能在寒假期間來便利商店打工了~既然沒有要跟日葵去玩,你也沒有其他計畫吧?這樣我也能稍微喘口氣了呢。」
「咲姊……」
氣氛全毀了啦。
這麼說來,她就是這種人。我為什麼會被她帶點惆悵的感覺影響,差點跟她道謝啊。
「咦?你有什麼計畫嗎?」
「呃,我要做飾品……」
「反正你現在精神大受打擊,即使做飾品也沒辦法專心吧。你是那種不放入情感,做起事來沒辦法滿意的那種類型啊。」
「妳說得很對……!」
不管怎麼說都是親姊姊,非常了解我。
咲姊翻找了一下裝著過期商品的紙箱,一把拆開起司鱈魚條的包裝袋……這個人明明是個美女,挑下酒菜的品味完全是個大叔呢。她拿著一根起司鱈魚條上下甩動,同時冷哼了一聲。
「更何況這半年來因為你說要努力做飾品,所以都是我上你的班耶。寒假這段期間,你就好好孝順姊姊吧。」
「是……」
關於這件事,我真的對體貼的姊姊大人感謝到不行。
打掃完客廳,我就想回房間了……今天從中午開始就到榎本同學家幫忙,晚上又跟日葵吵了一架,發生太多事情了。
……說真的,我不知道今晚睡不睡得著,但明天一大早要去打工,姑且還是得睡一下。
正當我要離開客廳時,咲姊像突然回想起什麼事情似的發出一聲驚呼。
「明天有短期工讀生要來喔。指導新人的工作也交給你了。」
「咦咦……我不適合教人啦。」
「別那麼囂張,還想挑工作。因為新人是個學生,年紀跟你比較接近啊。」
「那樣讓人更緊張耶……」
我還寧願對方是年紀比我大很多的人,那樣反而不用顧慮些奇怪的地方。
見我一臉不情願,把起司鱈魚條叼在嘴邊晃來晃去的咲姊竊笑著說:
「是個可愛的女生喔。」
「咦?妳覺得我會因為這樣提起幹勁嗎?」
「是啊。多虧了日葵跟凜音,你的眼光也被養刁了呢。真是奢侈啊。」
「別再說這種話了……」
看我一臉洩氣,咲姊聳了聳肩。
「但指導新人的經驗越多越好喔。既然以後沒有日葵幫忙,當你真的開店時,誰要照顧工讀生啊?」
「啊……」
對喔。
如果以後還要繼續追尋夢想,就得自己一個人做下去才行。至今日葵負責的工作,當然也要由我來處理。
──自己一個人?
之前因為是跟日葵一起,我才有辦法做飾品到現在。
但那個目標也像這樣消失了。既然如此,我往後為什麼要做飾品呢?
因為喜歡花嗎?
不。我確實喜歡花,那並不等同於以飾品創作者為目標。如果只是喜歡花,也能以開花店為目標。
為什麼想做飾品呢?
我重新仔細思考。
起初是受到榎本同學的影響。
小時候喜歡上榎本同學的我,想把自己的花送給她。
後來認識了日葵,變成為了日葵製作飾品。
因為不想失去日葵這個能夠理解我這番熱情的搭檔,便繼續做了下去。
但真的只因為這樣嗎?
不想失去理解我這番熱情的搭檔,所以不斷製作飾品嗎?
如果真是如此,即使搭檔不是日葵也沒差才對。
榎本同學也能理解我這番熱情。
這幾個月來,她也身為「you」的一員付出很多努力。
……我有什麼非日葵不可的理由嗎?
(往後我要為了什麼繼續製作飾品呢……)
在我陷入沉思時,咲姊說道:
「明天要來的那個短期工讀生啊。」
「咦?」
我一回過頭,她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茶杯。
「對你來說,也是有點意思的孩子。」
「有意思?」
我不懂她的意思而反問之後,咲姊只聳了聳肩。
「你快去睡吧。」
「啊,嗯……」
雖然覺得難以釋懷,我仍乖乖聽話。
我走上樓梯,回到自己房間。
然後直瞪著厚顏無恥地坐鎮在床上的純白色毛球。我們家的白貓──大福一臉欠扁的樣子打了一個大呵欠。
「大福,窩去旁邊。」
「…………」
只見牠躺下來,還故意伸展四肢,擴大身體面積……這傢伙絕對聽得懂人話吧。
我伸出雙手想移開大福,牠「唰──!」地用爪子威嚇我。
「…………」
我硬是鑽進被窩。既然如此,只能採取強硬手段了。看我活用堂堂人類的體格拓展陣地呼哈哈哈……啊,好痛!你這傢伙不要抓啦!
「……唉。」
嘆了一口氣,仰望天花板。
一邊摸著冷靜下來的大福的背,我茫然地想著。
……從今以後,我要為了什麼製作飾品呢?
我想成為一個能受到大家認同的飾品創作者。
這個想法依然存在我心頭。
我為此不斷做了各式各樣的嘗試,不可能事到如今還沒有這份覺悟。但說到頭來,追逐夢想的理由是什麼?
即使日葵不在身邊,也要繼續製作飾品的理由是什麼呢?
♣ ♣ ♣
回過神來,窗外早已一片明亮。
已經早上了啊。我好像想著想著就睡著了。說真的,身體的疲勞一點也沒有減輕。
走出房間,洗了一把臉。今天要打工一整天,一如往常穿帽T就好了吧。客廳沒有任何人在。我跟平常一樣烤了賣剩的吐司,跟平常一樣抹上奶油吃。
打開電視,播著跟平常一樣的晨間新聞。雖然熱鬧程度不比昨天,不過節目上正在介紹東京都內知名的蛋糕店。
……跟人生中第一個女朋友分手之後的早晨,也一如往常地和平。
總覺得戀愛真是厲害啊。明明是人生中的一大事件,一旦結束後,真的什麼都不會剩下。感覺跟遊戲裡會出現的幽靈系怪物一樣,即使打倒也不會掉寶箱的那種。不對,這算哪門子的比喻啊?
唉~隨著時間流逝,我的這股傷感也會變成「一如往常」嗎……當我用睡眠不足的腦袋像這樣想著「咦?難不成我有寫歌詞的才能?」之類的蠢事時,家中的門鈴突然響起。
「……是宅配嗎?」
咲姊網購了什麼東西嗎?啊,還是寄給爸爸的歲末贈禮……不,那會寄到便利商店那邊。算了,怎樣都好,總之得先應門。
「來了。請問是哪位……咦?」
我打開玄關大門──然後僵在原地。
眼前站著一個眼熟的雙馬尾少女。
這個女生是城山芽依。
秋天校慶時,因為憧憬日葵而拜師(?)的國中女生。我之所以一瞬間心想這是哪來的千金小姐,是因為她穿著時髦便服的關係。她身後揹著一個特別大的後背包,頭上戴著棒球帽,這身打扮非常適合身材嬌小的她。
但城山為什麼會來我家?
她有什麼事嗎?啊,難不成是有事要找日葵,結果搞錯跑到我家來……若是這樣,她知道我家地址也很奇怪……
在我獨自想著這些事情時,城山面帶快活的笑容說:
「悠宇學長!我來寄宿修行了!」
……原來如此。
跟日葵分手後的聖誕節。
城山一大早便登門來訪。
還說要寄宿修行。
面對這些阻塞的資訊量──我完全想通了。
看來我還在睡夢中吧!
Ⅰ 「愛的後悔」
♣ ♣ ♣
寒假。
這對學生來說,是片刻的綠洲。
跟暑假相比太過短暫的假期,該做的事情卻多到不行,與其說是一段假期,也像是校外教學的感覺。
作業、年末大掃除等過年的準備、年初要到祖父母家露臉,度過一段莫名無聊的時間,還要去跟各家親戚打招呼,浪費無趣的時間。
我們家也很忙碌。由於便利商店的工讀生跟兼職人員會放新年假期,所以這段時間幾乎都只能靠我們家的人輪班才行。
雖然會覺得是個人經營的商家,只要公休就好了……但這個時期會有返鄉的客人來買罕見的當地土產或在地釀造的酒,業績好像意外地不容小覷。我們家媽媽的經營戰略眼光相當精準。
……為什麼這份才能沒有遺傳到我身上呢?咦?難道真的只有我是從橋下撿回來的小孩?
總而言之,在這對學生來說既空虛又忙碌的寒假時期。
不知為何,認識的國中生竟在我家客廳喝茶。
……糟糕,震懾於意料之外的發展,我自然而然地允許她入侵家裡了。
不,讓城山進到家裡來是沒差。在玄關前把她趕走也不太好。
但現在該如何是好?
昨天才跟日葵發生那樣的事,心情還沒轉換過來,所以有點尷尬啊。而且我差不多要去上班了,她有什麼事的話,得簡單扼要地說完。說到頭來,「跑來寄宿修行!」是什麼意思啊?到底是怎……嗯嗯?
這麼說來,昨晚咲姊好像有講什麼……
「啊!難不成從今天開始上班的新人工讀生,就是指妳?」
咲姊說過有一個年紀跟我相近的女生會在寒假期間來短期打工。
如果是這樣,很多事情都說得通了。恐怕是校慶那時,日葵或咲姊跟她交換了聯絡方式吧。然後因為想賺零用錢,來應徵打工……正當我自己覺得這個想法很合理的時候──
「咦?你指的是什麼?」
好像不是那樣。
她感覺毫無頭緒地反問道。我好像沒辦法成為名偵探。我對這個想法還很有信心,超丟臉。
「那、那妳為什麼跑來我家……?」
「因為現在放寒假,我就跑來寄宿修行了!」
嗯,這我剛才也聽說了。
剛和榎本同學重逢時我也曾這麼想過,難道這個孩子也是遊戲的村民嗎?還是中了只會說出同樣字句的詛咒呢?
我更進一步對揚起非常燦爛的笑容,等著我接話的城山詳盡地問道:
「……什麼的修行?」
「當然是製作飾品!」
「喔喔,原來如此。嗯,說得也是,這我可以理解……咦?」
這麼說來,城山不是誤以為「you」是日葵嗎?不對,再怎麼說,直到現在還深信那種謊言才有問題就是了。
「妳怎麼知道是我在做飾品……?」
「剛才日葵學姊跟我說的!」
喔喔,原來如此……咦?
「日葵說的?」
「對!其實我剛才去了一趟日葵學姊家!」
「……喔喔,原來如此。」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城山依然誤以為日葵是「you」。
因為想找她進行強化集訓(?),一早就跑去日葵家的樣子。然後在那邊得知真相,所以改來我家吧。竟然想從聖誕節當天開始修行,她在各方面都是個精力充沛的女生呢。
城山從後背包裡拿出用布做成的大量聖誕節裝飾,然後「呵」地揚起哀愁的笑容。
「我本來想跟大家一起辦場聖誕節派對,做了很多裝飾品帶來……」
「唔……」
「原來真的有情侶會在聖誕節分手呢……」
「真是抱歉……」
她應該也聽說昨晚我跟日葵之間的事情了吧。
雖然不是事先就有說好,但似乎害她平白付出了勞力……
「城山,整件事情的原委我都明白了。但強化集訓的事……希望妳先等我一下。」
「不行嗎?」
「嗯,畢竟妳突然過來,我也還沒徹底放下昨天的事情。何況我還要仔細想想往後的經營方針,實在沒辦法……」
「登愣──」
這個女生又自己說出「登愣」了……
「想提升製作飾品能力的想法,我也能感同身受。我也覺得抱持一個目標是一件好事,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激勵,所以妳還是改天……」
「咦──!不要!我今天就想開始修行!」
「就算妳這樣講……」
態度超強硬!
是怎樣?為什麼這麼想進行飾品修行?……這麼說來,她確實是對「you」抱持著憧憬,甚至自願跑來校慶幫忙。
「是說,妳現在是國三生吧?今年不是要大考嗎……」
「已經結束了。我靠推薦制度確定進入學長你們的學校了。」
「真的假的……」
這就是那個吧。
合理懷疑不會念書的人只有我而已……
這麼說來,三年級之後要準備大考跟各類考試,我該怎麼辦啊?現在都是靠之前在雲雀補習班累積的利息勉強撐過去,但記憶能維持到那個時候的可能性感覺很低。
「拜託你了!不管要打掃還是洗衣服,什麼事情我都願意做!」
「妳為什麼要執著於寄宿這一點啊?」
「因為很像在修行,感覺很有趣!」
「這才是真心話吧。」
我看她其實根本沒在思考。
面對這種憑藉熱情活下去的人,即使跟她講道理也聽不進去吧。我懂,因為我也算是那種類型的人……
正當我苦惱該如何是好時……咲姊似乎聽到我們吵鬧的聲音,從二樓走下來探頭望進客廳。
「蠢弟弟,你一大早在吵什麼啊?準備好就快點去店裡……」
這時她注意到城山,露出一臉「厭~~惡」的表情。
「……你啊,剛跟日葵分手,隔天早上就把別的女生帶來家裡,還真行啊。你給我坐好,我來幫你砍頭。」
「怎麼看都不是吧!」
拜託妳了,別到廚房拿菜刀出來好嗎!
聽完我的說明之後,咲姊嘆了一口氣。
「啊,這麼說來,校慶上確實有個這樣的女生呢。蠢弟弟,你竟然洗腦純真的少女搞這種師徒玩法,還真了不起啊。」
「妳也講得太難聽。絕對是因為一大早就被我吵醒而懷恨在心吧。」
「你很懂嘛。啊~宿醉頭好痛……」
「在那之後是喝了多少啊……」
竟然在平安夜自己喝到爛醉,我家咲姊完全沒救了……不,我也沒資格說別人。這果然是血緣吧?太好了,看來我果真不是從橋下撿回來的孩子……
那個咲姊正拉著城山的雙馬尾把玩……城山則笑咪咪地隨她玩弄,感覺像隻聽話的小型犬。
「算了,這樣也好吧。應該可以給蠢弟弟帶來正面的刺激。」
「咲姊,妳對可愛的女生太寬容了吧?之前榎本同學來辦讀書會的時候,妳明明拚了命地阻止……」
「那是你自己在自嗨而已。她要住下來我也沒意見喔,反正你也沒有對人家出手的膽識。」
「咲姊……」
呃,這是無法否認啦。
這個人根本想打著讀書會的名義,讓可愛的女生們服侍她吧……
「更何況,芽依應該沒把我家蠢弟弟當成男人看待吧?」
「咲姊?妳想讓國中生說什麼啊?」
「沒差吧,又不會少一塊肉。你自己也很在意吧?畢竟你不能從日葵跟凜音口中問出她們的真心話。」
「妳這是什麼意思啊!」
我對自己的臉蛋並非很有自信,但仍然覺得很受傷。
結果被催著回答的城山,揚起非常純真的笑容費解地歪過頭說:
「如果學長拜託我一定要這麼說的話是可以喔。」
啊,這指的是奴隸契約那個意思吧……
不,我並不難過,何況城山只是將「you」當成製作飾品的前輩尊敬而已,而且有很大的部分是喜歡上日葵的為人。換句話說,我是否具備身為男人的魅力不是重點,所以不管她說什麼我都不會感到難過。這是真的喔。
(既然咲姊說好,那是沒差啦……)
反正因為昨天的那件事,想也知道獨處只會陷入消沉而已,所以想轉移注意力的想法也毫無虛假。何況城山一心只想著製作飾品,對我來說或許可以轉換心情。
(……總覺得這件事情從剛才開始就不太對勁耶。)
該說是太順利了嗎?雖然這也是因為我不想多加思考,但這一切發展得太過流暢,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有種一切都順著城山的意思發展的感覺。
……正當我想著這些事情時,咲姊開口道:
「即使如此,妳畢竟是個未成年的女生,得先跟妳爸媽聯絡一下才行呢。我來打個電話,妳家電話號碼是……」
「……唔!」
哦?
城山一副「驚!」的感覺,身體抖了一下。
咲姊當然也有察覺到。我們一起半瞇起眼,注視著她。
「……城山?」
「啊,沒事!不用跟我們家聯絡啦!我有確實跟姊姊講過了!有得到她的同意!因為店裡很忙,不用打電話!」
……她講話突然開始變得吞吞吐吐的。
眼神也四處亂飄,冷汗直流。真不愧是聽話的小型犬,大概是不會說謊的那種個性吧……
「城山,我希望妳說實話。妳究竟有什麼目的?」
「才、才沒有什麼……目的……?」
為什麼會是疑問句啊?
這下子越來越可疑了。應該說,聖誕節當天突然跑來說要寄宿修行,不用多想也不正常吧。我的思考能力變得好差啊……
但這個狀況該如何是好呢?看城山這種感覺,應該不會坦承……啊!
「這麼說來,校慶之後我有看到妳姊姊經營的選物店IG呢。那裡有註明聯絡方式……」
「啊──!對不起!拜託你,請不要聯絡我姊姊!」
總算屈服了。
看來寄宿修行是個藉口。城山這才死心地坦承。
然後,根據她的說法就是……
「離家出走了?」
「……對。」
我按住眉間。
加上睡眠不足的關係,頭開始痛起來了。
「為什麼要離家出走?是跟姊姊吵架了嗎?」
「唔、嗯,是的,就像那樣。」
「為什麼吵架?」
城山的目光看向另一個方向,嘴角抽動幾下。
她微微撇開視線,同時捏著手指說:
「……因、因為姊姊吃掉了我滿心期待要留著吃的布丁。」
這絕對是騙人的吧。
這理由也太隨便了,現在的國中女生會因為布丁被吃掉就離家出走?又不是平成世代的動畫劇情。
「總而言之,我知道妳跑來我們家的理由了。但為什麼是來找我?啊,妳一開始是跑去找日葵對吧?」
「呃,對……」
「有找過學校的朋友嗎?」
就在這個瞬間,城山的臉頓時紅了起來。
察覺到什麼的咲姊,在桌子底下動作俐落地戳上我的側腹!
「咕啊……!」
「你啊,稍微想想就知道了吧。真的是蠢弟弟耶。」
「啊,對耶……抱歉,城山……」
在校慶上有聽她稍微提過,城山在學校格格不入。我動不動就失言的問題到底該怎麼改善才好啊……
城山在小學的時候跟同學們發生過一些摩擦,在那之後便跟身邊的人合不來……但是就在這時,她似乎在我們國中的校慶上邂逅了日葵,並從她身上得到了勇氣。我跟她差不多年紀時也經歷過相似的處境,十分感同身受。
……不過,原來如此,所以她才感覺逼不得已地來到我家啊。說得也是,如果有朋友可以當避風港,應該不會跑來這種地方。這樣想想,越來越覺得她跟家人吵架的理由可能滿嚴重的。
(就這樣把她趕走好像也不太好……)
但讓她住在我們家好嗎?
雖然家裡有咲姊在,我姑且是個男人,儘管剛才她說出了沒把我當異性看待的實質宣言。我、我可沒有受傷喔!只是為了釐清狀況,不得已那樣講罷了!所以為何說我是傲嬌啦……
「對了。不然拜託榎本同學如何?畢竟妳們都是女生,應該比較沒問題。」
「……我覺得凜音學姊很可怕。」
也是啦。
這麼說來,校慶時的確威嚇過頭了。她其實是最會照顧人的一個,不過她們相處的時間太短,所以感覺不出來吧。
而且今天是聖誕節。儘管不會像昨天那樣,不過蛋糕店應該還是很忙,不能把城山推給她。
咲姊嘆了一口氣。
「無論有什麼理由,既然要讓別人家的女兒留宿,聯絡家長是我們的義務。妳不願意配合的話,就不能寄宿在我們家。」
「唔!」
城山不禁退縮。
……咲姊平常很隨便,但在這種地方很有原則。發現沒辦法蒙混過關之後,城山接受了這個條件。
「我、我知道了……」
看來她非常不想回家吧……
縱使城山是個好孩子,也會跟家人吵架吧。這點我也非常懂。像是被咲姊痛罵一頓的時候,真的會不想回家。雖然說起可以避難的地方,只有日葵家而已……但要是太依賴她,真的會被當成妹婿……
咲姊點點頭便離開客廳,去打電話聯絡城山家了。
「城山,妳不用擔心啦。交給咲姊處理就好了。」
「嗯。對不起……」
城山十分消沉。
似乎對說謊欺騙我們感到愧疚。
「總之,妳就住我們家的空房間吧,那是姊姊們結婚後空出來的房間,現在當成客房,平常都有在打掃維持環境。既然要學習製作飾品,桌子之類的地方都可以自由使用喔。」
「謝謝學長!」
看來她提起一點精神了。
城山用鼻子噴氣,意氣風發地說:
「我也會努力做打掃之類的家事!還會準備悠宇學長感覺會喜歡的東西!」
「是、是喔。我會期待的……」
我感覺會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只覺得會發生麻煩事耶。
反正咲姊應該不會對她太差啦。那個人最喜歡可愛的女生了。
……那麼,城山的事情處理好了。
有點忐忑地切入我從剛才便很在意的話題。
「話說回來,城山。」
「怎麼了嗎?」
「妳也有去日葵家對吧?那個……感覺怎麼樣?」
「…………」
沒錯。
發生那場騷動後過了一晚……像那樣分手之後,不曉得日葵怎麼樣?這讓我在意到不行。
要是被真木島聽到,肯定會被他笑著罵說:「啊哈哈,不愧是小夏。還是一樣是個軟弱的傢伙。」不過,在那種狀況下分手,要是對方還能處之泰然,那也會讓人很想死吧……
我懷著不同於剛才的緊張時,城山以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回答。
「嗯──日葵學姊跟平常沒兩樣耶……」
「咦,真假?」
「真的,她很乾脆地說:『我跟悠宇分手了。不會再參與跟飾品有關的事』……」
「…………」
我當場垂頭喪氣。
真不愧是絕代的受歡迎女子,分手這種事情也習以為常了是吧。只有我精神上受到這麼大的打擊嗎?可惡。不,是沒差啦,但總覺得好像輸了一樣,讓人很火大……
而且城山還對我投以哀憐的眼神。立場完全跟剛才相反過來了……
「沒、沒事啦!悠宇學長本來就感覺配不上日葵學姊嘛!過陣子就能邂逅到不錯的對象!一定可以!應該啦!大、大概吧?」
「城山、城山,妳別再說下去了……」
這女生是不是其實很討厭我啊?
我大嘆一口氣,點開手機。
這種時候是不是通常都會刪掉LINE的好友啊?還是留下來比較好?太過缺乏戀愛經驗的我不知該怎麼做。不對,我們現在還同班,突然刪好友也令人不快,感覺不能這樣做……
……正當我忸忸怩怩地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時,咲姊回來了。
「芽依,我跟妳姊姊說過了,妳暫時寄宿在我們家……呃,蠢弟弟?你為什麼一副毫無生氣的樣子啊?看起來跟埃及木乃伊一樣喔。」
「沒什麼啦……」
說不出口。
要是跟咲姊說,絕對會被揶揄到遍體鱗傷。在我徹底變成毫無生氣的木乃伊時,咲姊對著城山說:
「總之就是這樣,芽依。反正我跟妳姊姊聯絡過了,妳就在我們家待到甘願為止吧。」
「煩請關照了!」
城山的表情頓時開朗起來。
咲姊也一臉滿足地點頭……等等?我還以為頂多一兩天而已,沒想到預計會是滿長一段時間嗎?不會整個寒假都待在我家吧?
不顧感到一股不安的我,她們更加深彼此的情誼。
「芽依。既然我是『you』的姊姊,等同於是妳的姊姊喔。」
「是這樣嗎!」
「是啊。據說過去的師徒關係比血緣關係還堅固,換句話說,在妳拜這個蠢弟弟為師的同時,就會變成我的妹妹。」
「感謝指教!」
她開始像雲雀哥一樣洗腦了。
咲姊絕對是別有企圖吧,我清楚得很,畢竟我都當這個人的弟弟十六年了。
她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我的懷疑轉為確信。
「所以說,這個家的工作也等同於妳的工作對吧?」
「咲姊?我大致上聽出來了喔。妳是想用花言巧語哄騙城山,讓她做年末大掃除吧?」
咲姊伸手抵著眼尾假哭。
「真可憐。我這個蠢弟弟昨晚跟女朋友分手大受打擊,變得無法相信他人了。芽依,妳現在先讓他自己靜一靜吧。」
「原來如此!」
為什麼啦。我很明顯是在幫城山講話才對吧?我看這個女生果然討厭我吧?
「咲姊。再怎麼說,用提供住所當藉口,把家裡的工作丟給別人不太好吧……?」
「這樣講也太難聽了。難得放寒假,也需要接觸社會學習一下啊。」
在咲姊的歪理……我是說在那番令人感激的建議下,城山意氣風發。
「悠宇學長!我會加油的!」
「呃,既然妳這麼有幹勁是沒差啦……」
辯贏的咲姊自滿地笑了一聲。
「就是說啊。而且我也能輕鬆不少。」
「這才是真心話。」
她就是這樣的人。
事情都談妥之後,咲姊打了一個大呵欠。
「好啦,蠢弟弟,你快去店裡吧。記得順便跟爸爸說芽依的事喔。」
「什麼,答應的人明明是妳……」
「我還得跟芽依說明這個家的大小事才行啊。這也是孝順姊姊的一環,你給我銘記在心地去勞動吧。」
「嘴上這樣講,其實只是想讓城山服侍妳而已吧……」
因為這個人最喜歡美少女了啊。現在失去了日葵,想也知道她正在找新的美少女替補。不,人是還活得好好的啦……
然後城山為我送上一番激勵。
「悠宇學長!工作請加油!」
「……喔。」
算了,是沒差啦……
反正我現在什麼也不想思考,只想動手做事。如果可以專注在別的事情上,或許也能轉換心情。
這麼想著,我開始準備去打工。
♣ ♣ ♣
把城山交給咲姊之後,我前往對面的便利商店。
確認沒有來車通過我們家前面的車道之後,快步橫跨過去。眼前是鄉下地方常見的停車場格外寬敞的便利商店。
現代很罕見的個人經營商店,秉持地產地消的理念。經營模式是由擔任業務的媽媽找來各式各樣的在地商品,爸爸擔任店長在店內販售。
所以對夏目家而言,媽媽比較常不在家。總之先跟爸爸報告一下城山的事情好了。
……但家裡有個認識的國中女生,感覺好奇妙。
我一直覺得城山是透過日葵認識的,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不過,她是我難得結交到的飾品夥伴,如果也能跟她友好相處就好了。
從店的後門進去會直通後場。
所謂後場──
可說是類似辦公室的地方。在狹窄的房間內,擺放著勉強夠用的置物櫃跟桌子等等。牆上貼著班表,可以自由填寫。榎本同學家的蛋糕店裡面,也有個這樣的房間。
在電腦桌前戴著眼鏡,感覺很沉穩的那個大叔就是我的爸爸。
爸爸在一天當中有大多數的時間是在這裡度過。他一邊喝著早上要來一杯的罐裝咖啡,一邊抬起頭朝我看過來。
「喔喔,悠宇。早啊……咦?你是不是很累啊?」
「呃,發生了一點複雜的事情……」
我向他說明城山的事。
結果爸爸沉穩地笑著說:
「哈哈,咲良就是會這樣呢。那個城山的家長知道嗎?」
「她跟姊姊一起住,咲姊有打電話聯絡對方了。」
「原來如此,那就沒差了吧。等一下我回家睡覺時,也會去跟她打聲招呼。」
「沒差嗎……」
雖然我也是事後才報告,但這感覺不是能隨便答應下來的事情。
「反正剛好放寒假嘛。何況她正值青春期,對這樣的孩子指手畫腳也不太好。」
真不愧是爸爸。有辦法養大那三個凶惡的姊姊,這時也能從容地應對。
夏目家本來就是女性至上的家庭,男生們很少會違抗她們做的決定。我跟爸爸也因此有種莫名的同伴意識,所以沒有在叛逆期時跟父親產生心結的經驗。
總之報告完城山的事情之後,爸爸換了個話題。
「悠宇,這麼說來,你知道有一個新工讀生的事情嗎?」
「昨天晚上我只聽咲姊大概說了一下。她叫我帶新人……」
「對對對。因為只是在寒假期間找來的短期工讀生,她只要做些基本的事情就可以了。」
「收銀結帳、整理商品……還有打掃這些?」
「是啊。姑且是打算當你或我在的時候排她一起上班……咦?這麼說來,你寒假期間要怎麼排班啊?有沒有預計跟日葵出去玩……」
唔!
這麼說來,爸爸還不曉得我跟日葵昨晚發生的事情……
「……呃,寒假我會以在店裡打工為主啦,畢竟直到昨天都是去蛋糕店打工。在家的時候會跟城山一起努力做飾品。」
「這樣啊,但你別讓日葵寂寞喔。像她那麼好的女生,是你高攀了人家。」
「…………」
要自己說明昨天的那場慘劇太痛苦了,我下意識帶過了這個話題。算了,沒差啦。反正傍晚咲姊來了之後,肯定會當成笑話全都講出來……
總而言之,現在我不願多想日葵的事情。就這層意義看來,城山鬧離家出走或許可說是時機正好……
當我獨自陷入惆悵之中時,爸爸從椅子上起身。
「那我來跟你介紹一下那個工讀生。人已經到了,我請她在店裡等一下。」
「啊,是嗎?我馬上準備好。」
我從置物櫃裡拿出印有店裡商標的圍裙,連忙套在身上。
「爸爸,新來的工讀生是怎樣的人啊?」
「是跟你念同一所高中的學生喔。所以雖然是女生,我跟咲良覺得由你來帶應該比較好。」
「啊,是這樣嗎?」
「她非常有禮貌也滿乖的,你作為前輩也要認真點喔。」
「好、好啦……」
也不是念同一所高中就沒問題啊……
走出後場時,我朝牆上的班表瞄了一眼。
米良同學是吧。
沒見過這個名字,這大概是新來的工讀生吧,至少我應該不認識這號人物……
(……嗯嗯?)
米良……總覺得很耳熟耶。
那是誰?之前有聽過這個名字。不對,我應該不認識一年級的人才是,而且還是女生?
(算了,見到面就知道了吧……)
我緊張地跟在爸爸身後走進店裡。
爸爸對在雜誌櫃前等的女生喚了一聲。
「米良,讓妳久等了。店裡的工讀領班來了,我向妳介紹一下。如果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問他。」
不知不覺間晉升成工讀領班的我沒有吐槽這一點,開口打招呼。
嗯──好緊張啊。即使對方年紀比自己小,也不代表很容易攀談。而且對方還是第一次見面的女生,我有辦法勝任嗎?
如果是個不可怕的女生就好了。但爸爸都說她很有禮貌了,應該不用擔心……
別想了,下定決心吧。要是因為這種事情退縮,我的未來真的令人擔憂啊。
「初次見面,我是夏目悠宇。我會努力擔任指導……員?」
嗯嗯?
我定睛看著眼前的女生。
頂著髮尾外翹的中長鮑伯頭,個子嬌小的女生。
眼神有些銳利,給人性格強勢的印象。
感覺對打扮十分講究,老實說是我不擅長相處的那種類型。
但講到自己喜歡的學長時,表情會帶上一點稚氣,感覺很不錯……嗯嗯嗯嗯?
最後的那個印象是怎樣?
講到自己喜歡的學長時,表情會帶上一點稚氣?
我為什麼知道那種事情?
不顧我內心的不安,那個女生轉頭看向我。
我果然對這張臉有印象。
這是誰?好像有一段非常強烈的記憶……啊啊!
那個女生一臉緊張地低頭致意。
「我是米良鎌子,請多多指──嗯嘎!」
她察覺到了同一件事情。
頓時睜大雙眼,冷汗流個不停。
「啊、啊……」
「…………」
我想起來了。
我確實認識這個女生。
但那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
我回想起今年七月發生的事情。
跟日葵歷經波瀾的那個暑假。
發生在那之前的事情。
日向灘那股黏膩的海風開始變暖,讓人再次汗流浹背的季節。
下著小雨,濕氣也很重的那一天。
在潮濕的校舍一隅。
並排的自販機前。
兩個女學生的說話聲。
碳酸飲料冒出氣泡的聲音。
米良鎌子。
我們學校的高一學生。
那姓氏在這一帶很罕見,所以在記憶中的一隅留下了印象。
……就是把我做的番紅花飾品丟進葡萄汁之海的學妹。
♡ ♡ ♡
聖誕節當天。
我們家的蛋糕店一如往年,忙碌不已。
快中午時,來店的客人告一段落,我們接著開始收拾聖誕節的裝飾品。收得差不多的時候,剛好已經過中午了。
感冒痊癒的媽媽從一早便精力十足地工作。直到最後一個整模蛋糕賣出去之後打烊,笑咪咪地拍了一下手。
「那麼,來吃午餐吧♪」
我們家的蛋糕店習慣在聖誕節當天中午打烊,招待餐點慰勞打工阿姨們的辛勞。
大家都聚集在客廳,開開心心地享用午餐。
雖然菜色與前幾天跟小悠他們一起辦的聖誕派對相去無幾,但打工阿姨們都吃得非常高興。連日都籠罩在甜膩的蛋糕香氣之中,如今得到解放,身體都渴望著帶有鹹味的東西。
開心用餐的每個人……這間店的員工們真的感情很要好。大家都是住在這一帶的人當然也有關係,不過果然還是因為媽媽的人品吧。
我坐在不遠處的桌子旁看著大家。正當我茫然地滑著手機時,媽媽拿著薯條過來。
「凜音,怎麼了?妳都沒吃什麼耶。」
「沒什麼啦……」
我趴伏在桌子上,暗示著拒絕交談。同時隨便點開一個手機遊戲,想著時間能否快點過去。
結果媽媽鼓起雙頰,故意跑去跟大家告狀。
「真是的,那孩子從昨天開始就是這副德性。是不是叛逆期到了啊?」
「凜音這樣是叛逆期的話,世上的孩子全是叛逆期了啦!」
阿姨們附和地說著「對啊對啊」時,那種特有的氣氛讓我皺緊眉間。
嗯──我雖然喜歡大家,但很討厭這種氣氛。不過起頭的人正是媽媽,我也不能說什麼……
這時,打工領班的阿姨隨口說了一句:
「如果夏目也能來參加就好了呢。」
聞言,其他阿姨接著說:
「啊哈哈。妳啊,那是不可能的啦。」
「為什麼?」
「那孩子跟女朋友在熱戀中吧?昨天都來幫忙了,今天當然要去陪人家玩啊。」
「對耶,的確有這麼一回事。夏目看起來還相當期待呢。」
我玩著手機遊戲的手指頓時停了一秒,接著超乎必要地「咚咚咚咚咚咚」點擊著螢幕。
啊~感覺好煩喔!
我乾脆回房間好了。但大家在難得的聖誕節都這麼努力,我不想讓她們留下不好的回憶。
結果媽媽又多嘴了。
「妳們不能這樣講喔,因為我要讓夏目當我們家的女婿。」
「咦,那他的小女友怎麼辦?」
「哎呀,愛不是只有一種形式啊。」
「呀~雅子啊,妳真積極耶~」
「那晚上要怎麼辦呢?」
「輪流寵幸?」
「大家既是同學也是好朋友吧?乾脆三人一起……」
「呀啊~!」
講起下流話題就特別興奮的婆婆媽媽式閒聊。
大拇指因為點擊螢幕過頭而發疼。
腦袋從昨天開始便煩躁不已。
(~~~~~~唔!)
我站起身,朝客廳桌子走去。
一坐到打工領班的阿姨旁邊,就拿起筷子。
「哎呀,凜音。妳想吃什麼我夾給……」
我沒回應,直接把筷子插在堆成小山的炸雞上!
──客廳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我張大嘴,一口接著一口把炸雞掃下肚。直到大盤子空了,我從沙發站起身。
「我吃飽了。」
我走出客廳。
不久後,從一片寂靜的客廳那邊傳來比剛才還要細碎的說話聲。
「雅子,對不起喔。」
「我們忍不住跟著起鬨了。」
「沒事啦。她只是心情有點不好而已。」
接著打工領班的阿姨說:
「但是雅子,妳也不能捉弄過頭啊。凜音喜歡夏目對吧?」
──我頓時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停下腳步。
然後屏息偷聽她們的對話。
「啊,果不其然呢。我也在猜會不會是這樣。」
「夏目來的時候,凜音看起來特別神采奕奕……」
「就是說呀,有種開心到不得了的感覺。」
「我從沒看過凜音那麼開心的樣子。」
「雅子,實際上她是怎麼想的啊?」
「……嗯~我也不確定耶。」
媽媽雖然閃爍其詞,但果然沒有完全否定。
「夏目的女朋友,是那座山腳下的犬塚家的女兒對吧?」
「什麼!是那戶人家的千金嗎!」
「真行呢。在我們家鄉這邊是最強的豪門女婿吧。」
「那戶人家也總是訂我們店的蛋糕呢。」
「但這樣說來,這個情敵太強了。」
「我們是很想支持凜音啦。」
……我走上二樓,回到自己房間。
打開窗戶,年底的冰冷空氣便竄入室內,掠過我的長髮。不知為何,這道風讓我感到有些寂寥。
我悄聲回應剛才阿姨們的對話。
「我又不喜歡他……」
我是小悠的摯友。
我們這樣約好了,我的行動也不曾打破約定,而且做得很好。昨天雖然出了點差錯,但也有確實尊重小葵。
但從旁人看來,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阿姨們都一目瞭然,看在她們眼中好像都覺得我是以聖誕節打工當藉口,想跟喜歡的男生相處的樣子。
……我沒有扮演好摯友嗎?
昨天傍晚──小悠要去找小葵時的表情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滿心期待,又很開心的樣子,小悠想著小葵的表情。
一想起感覺很開心的小悠,我也感到幸福……又莫名覺得心頭被揪緊。
說到頭來,我為什麼想成為小悠的摯友呢?
我搞不懂。
也回想不起來。
不知為何煩躁不已,我毫無意義地點著手機。不斷反覆點開LINE又關掉程式,一直毫無意義地在小慎的聊天室訊息欄輸入文字。把『化上就質中市我養數權的受樹智查真低覺車些然看一在五全終我節把示活資在不』這一串字傳出去之後,便收到小慎回覆:『什麼!』『這串詭異的內容是怎樣?』
大拇指好痛。
我翻身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小悠現在在做什麼呢……」
大概在跟小葵約會吧。
本來就約好在蛋糕店打工到聖誕節之前,在那之後都要跟小葵一起度過了嘛。
不曉得昨天晚上他們做了什麼,畢竟是跟戀人共度的平安夜,想必是一個不同於以往的特別夜晚。
他們應該一起做了我辦不到的事情吧……
(我是為了感受這種心境,才想成為「摯友」的嗎……)
正當此時,手機響了。
LINE收到了訊息。會是誰呢?是小慎傳了什麼過來嗎?我一邊這麼想著,點開程式。
是小葵傳來的。她不是正在跟小悠約會嗎……我才這麼想,下一刻就看到那段簡潔的訊息內容,心臟彷彿停止跳動了一樣。
『我跟悠宇分手了。』
◇ ◇ ◇
平安夜之後,過了一晚──早上九點。
「噗嘿──」
我一早就像個行屍走肉。
仰躺在床上,茫然地注視著天花板的汙漬。不久前找到的那個圖案像臉一樣的汙漬……無論開心還是悲傷的時候,都一直守護著我呢,我的知音。
「噗嘿──」
糟糕,我不知道昨天是怎麼回到家的。
回過神來就在家裡了,然後死在自己的房間裡。不知為何,床舖散發出蛋糕的香甜氣味……啊,是我的手上沾滿了鮮奶油。這是怎樣好可怕!早上一醒來床上都是鮮奶油,即使是靈異現象也太花俏,有夠可怕耶!
發生了什麼事?
咦?昨天是平安夜對吧?
姑且確認手機的日期……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無疑是聖誕節當天,所以昨天是平安夜。
我跟悠宇去約會,並度過一個奇蹟般歡喜的夜晚……本應是如此。
(──對了,是我做錯了。)
明明是我任性地離開「you」,又任性地想回歸,結果因為被悠宇拒絕而心有不甘,便打爛他特地送給我的蛋糕,大鬧一番。
我盯著天花板上的汙漬,喃喃地自言自語:
「我為什麼會做錯呢?」
結果,令人驚奇的事情發生了。
汙子美眉(暫定)好像對我揚起一抹微笑。
『日葵美眉才沒有錯呢!都是悠宇那個大笨蛋太白目啊!』
「這樣啊。也是呢……但我覺得自己也有錯。」
『這樣一點也不像日葵美眉喔!把錯都推到別人身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才符合妳的行事風格才對啊!』
「對啊~因為那樣做比較輕鬆嘛~」
對,輕鬆多了。
正視自己的罪過相當累人。
我雖然最喜歡吃極辣料理來欺負自己,但沒有堅強到能接受自己的罪過。
所以把討厭的事情都怪到別人身上,藉此保護自己。
是悠宇不好。
都是因為他沒把我擺在第一順位。
『來吧,日葵美眉!跟我締結契約,用憎恨的火焰燒光世界吧!』
汙子美眉真是火力強大啊~
那擺明是不能締結的契約嘛。原來這孩子是個邪惡的妖怪嗎?難不成汙子早已盯上我,虎視眈眈地要跟我締結契約?我長大後會變成這樣的人,該不會其實是汙子害的?
「但是啊~要是把世界燒個精光,再也吃不到極辣咖哩了喔~」
『那除了賣咖哩的店,其他全都燒光吧!』
憎恨的火焰超會臨機應變啊~
要是再也喝不到Yoghurppe(註:一款南日本酪農乳酸飲料)也很傷腦筋,這下子可得斟酌一下要放過的公司呢~
……正當我自言自語玩起來的時候,媽媽一臉驚恐害怕的樣子探頭進來。
「……日葵,妳是因為跟悠宇分手大受打擊,腦子變得不對勁嗎?」
「才、才不是。我很正常啦,很正常。」
我連忙從床上起身。
嗯──雖然沒有昨晚的記憶,但看來我有跟媽媽說發生了什麼事。不對,她也有可能是看到我這個樣子,有所察覺啊~
「是說,有事嗎?人家還沉浸在惆悵中,拜託不要隨便進來我房間好嗎?」
「還不是因為我一直叫妳都沒回應。有朋友來找妳喔。」
「……唔!」
難不成!是悠宇……不可能吧。是他的話,媽媽不會講得這麼迂迴。
我再次倒回床上,同時問道:
「是誰啊?」
「一個女生。」
「榎榎嗎?」
哇啊~是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啊。
但她找我有什麼事?我跟她完全沒有約吧?畢竟今天原本要整天都跟悠宇在一起,所以應該跟聖誕節……沒關係吧?啊,會不會是媽媽有訂蛋糕,她幫忙送來呢?
「不是喔,是個比妳小的嬌小女生。感覺很像小狗呢。」
「比我小?」
「會不會是妳之前說過的……在校慶上變成朋友的那個女生?她說她叫城山。」
「……芽依?」
誤以為我是「you」,很會製作布製飾品的女生。校慶過後我們有一起去玩過幾次……但我今天跟她沒有約才對。
到底有什麼事啊?
「我現在不想見她。」
「她看起來有點嚴肅,這樣好嗎?」
「…………」
……我嘆了一口氣並坐起身。
「我去沖個澡,請她在客廳等一下吧。」
洗過澡也打起精神了。
清洗掉昨天沒洗頭而產生的黏膩感,稍微緩解了低落的心情。應該要找陰陽師來把汙子美眉封印起來。
接著我前往客廳。
芽依穿著可愛的便服,身旁放了一個大背包。她一看到我,表情亮了起來。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大喘一口氣,幹勁十足地大喊:
「日葵學姊!我來寄宿修行了!」
「…………」
啊,應該是發生什麼事了吧。
她雖然裝作一如往常,我還是一眼看出來了。
芽依確實給人自由奔放的感覺,但是個正派的孩子,她不會做出突然跑到別人家的行為。校慶那時,她也是事先向校方提出了申請才來參加的。
原因大概不是出在學校。現在都已經放寒假了,她也沒必要特地逃來這裡。
如此一來,就是在家跟姊姊吵架了……之類的吧。換句話說,她這是拿修行當藉口的小規模離家出走。做的事情還真是可愛。
在這時假裝什麼都沒有察覺地歡迎她想必才是身為學姊的正確舉動。
……但是對不起喔,我現在光是自己的心情就應付不過來了。
「芽依,這我沒辦法答應妳。」
「唔……」
芽依感到退縮。
接著焦急地開始搬出各式各樣的邏輯說服我。
「那個!我想趁著寒假做飾品修行!啊,當然也會幫忙做家事!別看我這樣,我其實很擅長打掃,我姊姊是個懶人,平常都……」
「妳聽著,問題不是這些。」
我平靜地打斷她的話。
然後不由分說地果斷做出宣告。
「我不是妳憧憬的那個『you』。其實真正製作花卉飾品的人是悠宇,我只是當他的模特兒而已。」
「…………」
芽依的表情沒有特別驚訝。
她的眼神尷尬地游移了一陣子,接著僅有氣無力地笑著敷衍過去。
「妳果然已經知道了啊。」
「……是的。」
而且,我也早已察覺了。
校慶結束之後不久,我發現一件事。
自從那場校慶過後,芽依不再叫我「『you』大人」了,現在都是叫我日葵學姊。
這樣的芽依「啊哈哈」地乾笑兩聲,尷尬地雙手食指相抵。
「校慶第二天時,我就覺得……你們好像隱瞞著什麼事情……」
嗯。其實並非我們有意隱瞞,而是芽依不願意相信而已……
不過,那也沒差啦。
既然她知道,接下來就好說了。
「所以說,妳無法在我們家做飾品修行。」
「但是,那個……」
她應該有什麼想借住我們家的理由吧。
然而,我沒有可以答應她的從容。
「而且,我哥哥應該無法接受。別看他那個樣子,他其實很怕生,而且是非常需要私人空間的那種類型,他非常不喜歡有不認識的人住在家裡。」
「這、這樣啊……」
雖然這招很卑鄙,我還是把哥哥搬出來了。
但他確實是個怕生的人,只是奇蹟般能接受悠宇跟榎榎而已,換作別人,他想必會說不行。
被斷了後路的芽依,變得不知所措。嗯──她是不是沒料到我會拒絕啊~
不過我也懂。無論面對任何事情,我基本上都不會拒絕就是了。
芽依沉思了一陣子之後,靈光一閃。
「我想到了!不然我到悠宇學長家去!」
「咦……」
芽依猛地撐著桌上探出身子,緊緊握住我的手。
「日葵學姊也一起去吧!」
「啊……」
來這招啊~
不,從這個狀況看來,確實有可能會變成這樣。何況芽依現在基於某種理由而不想回家嘛。
榎榎家……應該沒辦法。畢竟這孩子不太會跟榎榎相處啊~第一次見面便嘗到了鐵爪功的威力。榎榎是最會照顧人的,但她應該還無法領會吧。
……換作平常,我會秒答:「OK~♪」
「抱歉,那也沒辦法。」
「啊,難道是今天沒空嗎?」
「不是那樣……」
我在胸前緊緊握住拳頭。
從肺部鼓起一股煩悶,隨著嘆息呼出。
「因為我跟悠宇分手了。」
「咦……」
這一刻──
芽依的表情僵住,渾身冷汗如瀑布般流下,完全是不小心踩到地雷的小狗狀態。我在電影中看過這個場景呢,就是「腳不准動──!會爆炸喔──!」那種感覺。
「所以說,我也不會再參與跟『you』有關的事了。」
「啊,呃,那個……」
芽依有話想說。
但她立刻坦率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在那之後,她沒再多說什麼。
揹起大背包,腳步沉重地走出我們家的大門。但她忽然停下腳步,對我大幅揮揮手。
「日葵學姊!改天請再跟我一起玩!」
「嗯。好啊~」
目送芽依離開時,我不經意脫口說道:
「悠宇就麻煩妳了。」
「…………」
她看起來有些猶豫……但馬上笑著點頭。
「好的!」
當芽依離開之後。
我坐在家中的長廊邊,仰望寒冷的天空。
今年聖誕節的天氣非常晴朗。世上的情侶們想必都會隨心所欲地度過這一天吧。
仰望著彷彿會被吸進去的天空,我有點想死。
芽依沒有問我:「為什麼分手了?」也沒有說:「為什麼不繼續擔任模特兒呢?」
芽依看待事情的目光既客觀又冷靜。
我也因此在校慶上輸得一敗塗地。不過仔細回想那場販售會的缺失,芽依點出的問題也真的正確到無法反駁。
這樣的芽依,想必心知肚明。
她知道以我跟悠宇的個性,交往應該不會順利。也明白對我而言擔任飾品模特兒,不過是綁住悠宇的手段而已。
我沒有在跟悠宇分手之後,還能繼續跟他一起追逐夢想的熱情。回頭想想,她在校慶時已經看穿這一點了。
「……感覺痛快多了。」
幸好芽依不會隨便安慰人。
有種被人乾脆斬斷留戀的感覺。感謝她狠下心砍下手了。那孩子上輩子說不定是江戶的劊子手之類的……雖然劊子手要是那麼有活力,也很破壞氣氛。
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拿出手機,點開LINE。
打開榎榎的聊天畫面後,我深吸一口氣。
再見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這三年。
Ⅱ 「危險的嬉戲」
♣ ♣ ♣
傍晚。
打工結束之後,我回到家裡……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我有點累了,好想趕快睡覺。
這麼說來,不曉得城山怎麼樣了?有咲姊陪著,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但她說想做飾品修行對吧?
……搞不好她已經回家了。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打開玄關大門。然而玄關前整齊地擺著一雙陌生的女生帆布鞋。
看樣子她是認真要住下來。反正爸爸也同意了,是沒關係啦。
這時,家中傳來一道輕快的腳步聲。
城山從二樓走下……來……咦?
眼前的光景讓我僵在原地。
不知為何,城山穿著一身女僕裝。
該說是所謂的角色扮演款式嗎?不是布料面積大的正式款,真要說起來像是唐吉訶德會賣的迷你裙款式。黑白對比鮮明,相當可愛,但要在這麼冷的時期穿這身服裝需要鼓起勇氣。
不對,重點不在於勇氣啊!在我這麼吐槽自己的下一刻,城山拎起裙襬對我低頭。
「歡迎回來,師父大人!」
「咦?這是怎樣?是什麼世界觀?」
我們家這平凡無奇的玄關,跟女僕裝實在有夠不相襯。我該不會是因為跟日葵分手而大受打擊,誤闖到哪個仙境了吧?
「城山,妳怎麼會帶那種服裝來……?」
城山揚起太陽般的燦爛笑容答道:
「我覺得日葵學姊會喜歡就帶來了!」
「啊~原來。瞬間懂了。」
她原本打算借住日葵家吧。
……這麼說來,今天早上她說做好了舉辦聖誕派對的準備。這孩子想必是凡事都從形式著手的那種類型,這點莫名跟榎本同學的媽媽有同類的氣息。
城山相當得意洋洋的樣子,展現她的服裝給我看。
「給姊姊大人看過之後,她要我穿這樣大掃除。」
「欸,妳剛才是用姊姊大人稱呼咲姊嗎?真的饒了我吧……」
而且不要真的叫一個來借住的國中生大掃除好嗎,我親愛的姊姊啊……
但滿不在乎的城山心情很好地當場轉了一個圈。迷你裙輕盈地飄起來,不知道該看哪裡。
接著她豎起食指抵在嘴唇前方,十分像個小惡魔女僕似的說:
「師父大人。你要先吃飯?先洗澡?還是……先、做、飾、品?」
「那不是女僕的台詞,是新婚妻子吧……」
把飾品修行的要求擺在跟吃飯同等的地位,儘管語氣很可愛,但只給人一種惡妻的預感。
不不不,不是這個問題吧。不小心就被她牽著鼻子走,害我吐槽的方向變得很奇怪,得把指針拉回來才行……
「……城山,原來妳是會跟著起鬨的那種類型?」
「難、難得做了這身衣服,我想玩一次看看啊……」
她既害臊又難為情地從實招來。
……嗯──因為不用像面對日葵或榎本同學那樣臆測背後的意圖,相較之下或許會讓人坦率地覺得她很可愛。除了看在旁人眼中,我只像個讓國中生換上角色扮演服,沉浸在喜悅中的變態之外,這個情境是還不錯。
「嗯?這套服裝難道是妳自己做的?」
「是的!」
「喔~先不論狀況,這還真厲害啊……」
跟在廉價商店買來的服裝相比,質料看起來確實比較厚也很紮實。而且裙襬上有用布做成的薔薇花圖樣。
真不愧是城山,做得很好。看在我這種外行人眼中,一點都不遜色於專業人士所做的服裝。
「咲姊就算了,我可不會因為這樣感到開心……」
「但校慶那時,大家都在服裝下了一番苦心吧。我以為那肯定是配合悠宇學長的喜好……」
「這種誤傳也太傷了!」
這麼說來,女生們在校慶上都穿著哥德式禮服嘛。
而且城山也是第一次見面就穿著布偶裝,個性非常鮮明的女生,大概是很喜歡換裝的人吧。這方面感覺真的跟日葵很契合。
「妳有帶普通的衣服來吧?穿那種的比較好啦……」
「……啊!」
「啊!」是什麼意思?
欸,那個「啊!」是怎樣?
「難道妳……」
「我、我把普通的衣服忘在家裡了……」
為什麼啊?
難道在那個大背包裡面,只裝了這套角色扮演大賽的服裝而已?這孩子嘴上說是離家出走,但我看其實有點像要去遠足吧???
……怎麼辦?有點碰上危機了。應該說,如果是媽媽他們會在這個時間點回家的日子,感覺真的會被斷絕關係,逐出家門……
我們聊著聊著,咲姊從二樓走下來了。可能因為大白天都在欣賞穿著女僕裝的美少女,她的肌膚好像帶有光澤……
「哎呀,蠢弟弟。既然回家了,快點進來啊。」
「咲姊,別放任一個國中生玩角色扮演了,借件衣服給她穿吧……」
「你還是一樣一點都不可愛耶。有美少女穿著女僕裝迎接你回家,表現得開心一點嘛。」
「我又不是咲姊,可沒有那種興趣……」
聽好了,我平常雖然會因為日葵的惡作劇以及榎本同學的喵喵而「咕啊……!」受到衝擊,還是很清楚哪裡是不能跨越的界線。要是在這個狀態下露出後頸的確很不妙,但我現在尚且把持得住,勉強能夠維持平常心。
這種能將細節做得無比自然的地方,果然能讓人體認到日葵作為模特兒的強大之處。但我為什麼會因為看到國中女生玩角色扮演,而重新察覺到前女友的優點啊……
「會在意的話,你借她衣服穿不就好了。」
咲姊踩著拖鞋打開通往玄關的門。
看她姑且至少穿著外套的打扮,應該是準備去便利商店打工吧。
「呃,男生的衣服不行吧……」
「你明明很開心,幹嘛裝模作樣啊?青春期嗎?」
「我無疑正值青春期好嗎?因為正值青春期,真的拜託妳能不能別在別人面前講那種話?」
咲姊轉過身,將手擺在城山的肩膀上。
然後一臉極為認真的樣子對她說:
「芽依,要是這個蠢弟弟趁我不在家的時候對妳做了什麼,要立刻逃來店裡喔。別擔心,便利商店的防身用品很齊全。」
「為什麼啦!反倒是咲姊比較危險吧。」
「剛跟戀人分手的男人會相當渴求他人的溫暖。要是他跟妳說『我恢復單身了,拜託聽我抱怨一下』之類的話,要抱著戒心以備隨時逃跑喔。」
「拜託不要灌輸那種像從女性雜誌上看來的建議……」
這時城山一臉相當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一直把帆布鞋放在手邊!」
「為什麼毫不懷疑啊……」
這個女生果然討厭我吧???
咲姊快活地笑著要走出玄關……這時又像突然回想起來似的,揚起竊笑朝我看過來。
「這麼說來,蠢弟弟。那個新來的工讀生怎麼樣?」
「唔……」
她說的無疑是米良。
看起來有點雀躍,想必是知道對方是誰才錄取的吧。之前鬧出飾品退貨的問題時是拜託咲姊出面處理的,她大概是那時候得知的。畢竟這個人徒有一顆聰明的腦袋,基本上只要聽過一次便會記得人家的名字……
「咲姊,那種事情拜託妳先說一聲啊。」
「要是我先講了,你會逃走吧。」
「呃,嗯……」
如果事先得知,我可能會找個藉口逃走吧。雖然我確實已經不在意過去的事情了,但心情不是很好也是事實。
「米良會來打工是剛好嗎?」
「當然啊。好像是媽媽認識的人來找她商量,說女兒在找打工的樣子。」
「世界有夠小……」
不過我們家媽媽在這一帶的人脈莫名地廣。該說她的業務能力了得嗎……
「所以說呢?你們應該有好好相處吧?」
「…………」
她相當雀躍的樣子追究下去。
我對這樣的咲姊回以特大聲的嘆息。
「逃走了。」
「啊?」
咲姊的太陽穴上顯而易見地冒出青筋。她揚起非常美麗的恐怖笑容,折響手指朝我逼近。
「蠢弟弟?你竟敢因為不喜歡新人就逃走,膽子真不小啊。」
「不、不是啦!我怎麼可能逃走啊!」
因為我早知道回到家會變成這樣啊!
回想起早上發生的事情始末,我有點提不起勁。
「逃走的是米良啦。她一看到我就突然跟爸爸說她肚子痛,立刻逃出便利商店,然後就沒有回來了。」
「…………」
「呵!」咲姊淺笑了一下。
渾身散發出比剛才還強烈的憤怒氣息,「呵呵呵呵呵!」詭異地笑著。
「仗著自己有點可愛就裝病蹺班,真是囂張呢,我現在就去把她帶回來從事二十四小時勞動好了。」
「咲姊?妳露出真面目了喔,咲姊?城山快嚇死了,妳收斂一下好嗎,咲姊?」
而且要是被告違反勞基法我們絕對會輸,所以拜託別這樣做喔,咲姊。
面對咲姊散發出來的駭人壓迫感,「咿呀……」城山發出呻吟,快哭出來了。明明是開便利商店的人,卻能散發出讓人害怕的殺氣,難道是《SAKAMOTO DAYS 坂本日常》嗎?
「妳快去吧,咲姊。路上小心。」
「是是是。爸爸很快就會回來了,別胡鬧喔。」
目送咲姊出門之後,我總算進到家裡。
一在客廳的沙發上坐定,女僕便替我泡了一杯熱茶。
嗯……味道真香。這是放在我們家廚房過期商品紙箱裡的伯爵茶。即使是即溶紅茶,有女僕幫忙沖泡也能散發出華美的香氣。
「謝謝。非常香呢。」
「只要師父大人覺得開心,我這個女僕也很高興。」
「呵呵呵。」
「啊哈哈。」
「呵呵呵」什麼啦。
我為什麼接過了她端來的茶啊?而且城山妳也不要靜靜地站在沙發旁邊待命啦。我看咲姊從早上就一直讓她做這種事情,玩得很開心吧???
「城山,總之妳能不能先把衣服換回早上那一套?等咲姊回來之後,我會叫她幫妳準備可以換的衣服……」
「登愣──!」
「不是,即使用講的也不行。我反倒要問,妳為什麼不想換掉啊……」
城山一臉鬧脾氣地說:
「我都做好了,不穿很可惜啊。」
「呃,如果妳想穿這樣是沒差啦,但這個時期穿這樣不會冷嗎?」
「但時尚就是這麼一回事喔。」
「時尚……是嗎……?」
我不太了解這方面的事情,但角色扮演算是時尚嗎?不是,如果城山真的是自願這樣做的,那當然沒關係啦。
「啊,悠宇學長。剛才那個問題的回答是什麼呢?」
「咦?剛才的回答?」
她有問我什麼嗎?
見我費解地歪著頭,城山當場轉了一圈,用食指抵住嘴邊。
「你要先吃飯?先洗澡?還、是……」
「原來那是認真的嗎……?」
「啊──!悠宇學長,請讓我說完!」
「我才不要,妳為什麼這麼起勁啊?妳剛才不是還很難為情嗎……」
我看是因為說過一次就豁出去了,越說越開心是吧?
放著有點不滿的城山不管,我詢問自己最深層的渴望。
想吃飯,還是想洗澡?
老實說,我不但肚子餓了,也想洗澡,不如說如果可以同時做這兩件事情是最好。真沒想到明明是二十一世紀了,遑論貓型機器人,竟然連一邊吃飯一邊洗澡這種事情也做不到。不不不,應該也會有人覺得這兩件事情分開享受比較好,但對一個嫌麻煩的懶人來說,同時做也很不錯。乾脆連飾品修行也一起……
(……咦?)
我忽然覺得有點奇怪。
為什麼呢?飾品修行,這句話讓人莫名在意,就像摸起來有點粗糙的觸感。
對我來說,也想跟城山學習布製飾品的技術。這當然是我真誠的想法,但是……
「……唉,算了。」
還是搞不太懂。
嚥下這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我決定先洗澡。
「城山,我可以先去洗澡嗎?」
「…………」
然而城山──
不知為何一副「唉唉……」的樣子聳了聳肩。讓人很火大耶。
「悠宇學長,你一點也不懂耶。」
「咦?不懂什麼?」
「難得我做了這身打扮,你也要完全配合融入角色才行啊。」
「妳剛才那超假的新婚妻子舉止就有融入角色嗎……?」
看來她對我的反應感到不滿。
城山直直豎起手指,說出對我的要求。
「悠宇學長,你現在是師父大人,請用那種感覺對我下達命令。」
「女僕對師父下令算融入角色嗎……」
討厭啦,這個女生是玩個遊戲也要認真才甘心的那種類型啊……
不過城山好像是滿需要投入的那種創作者。這或許是她磨練自己品味的一種方式。
好吧。現在我便作為師父好好配合一下吧,反正我也沒有理由拒絕。
──想像一下。
我是家裡有聘請女僕的有為青年。大概是住在城鎮郊區的豪宅裡,過著每天開進口車來往公司跟住家的日子吧。咦?這樣不就是雲雀哥?
跟認識的人撞設定很討厭耶……這時應該加入一點變化。好,不然年紀設定大一點好了。我是個有為中年。這要是被別人聽到恐怕會失笑,但這裡只有城山在,而且是妄想罷了,在可容許範圍內。
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之後,我對女僕命令道:
「城山女僕,我要洗澡。」
「遵命。」
城山高雅地低頭致意。
……喔~還滿有模有樣的。原來她不只是一個最喜歡玩角色扮演的女生嗎?不,她無疑只是個最喜歡玩角色扮演的女生,但感覺獨樹一幟。她給我這種感覺。
我跟著這樣的城山走向浴室。
浴缸裡已經蓄滿熱水了,而且溫度剛好合乎我的喜好。我們家新來的女僕太優秀了……
城山提著洗衣籃,靜靜地在盥洗室一旁等著。我脫下帽T之後,放進那個籃子裡。
這時城山畢恭畢敬地說:
「師父大人,今天工作還順利嗎?」
……喔喔,好像家裡有女僕的日常對話。
很像動畫之類的作品中,貴族回家後會出現的對話。這時要好好回應她才行。今天打工時,跟平常不太一樣的地方是……
「唔嗯。畢竟是聖誕節當天,炸雞滿熱銷的。」
「那真是太好了。」
看來這是正確答案。
我醞釀出大富豪的氣息,繼續報告今天打工的事情。
「另外,因為聖誕節蛋糕沒有賣完,我就買回來給城山女僕當伴手禮了。」
「不敢當。我不過是個打雜的女僕,不能收下那樣的禮物……」
「別客氣。妳平時工作表現相當完美,我想慰勞一下妳。」
「師父大人的慷慨之心令人不勝惶恐。」
「對了,城山女僕,妳可以吃草莓蛋糕吧?」
「恕我直言,我最喜歡吃了。」
那就好。
剛才看了一下客廳,我發現她真的做了大掃除,害我嚇得不輕。連浴室都剛打掃完,飄散出帶有清潔感的味道,亦即別名霉味殺手的那個香味。
咲姊應該有多少幫忙打掃吧……幸好我懷著這股不安,買了蛋糕來答謝她……
我脫掉牛仔褲,放在城山女僕拿著的洗衣籃裡。
像在等著我似的,城山女僕接著丟出下一個話題。
「師父大人,請問今天的股價如何呢?」
「股價?股價啊……還、還行啦。」
「那太好了。」
「唔嗯,太好了。」
女僕究竟會不會突然提到股價這種話題是有待商榷,但既然城山覺得是這樣就好。
我接著「呼」地喘了口氣。
洗臉檯的鏡子倒映出只穿著內褲的我。而靜靜在身後待命的,是表現得相當堂而皇之的城山女僕。
我恢復理智,當場抱住頭。
(這可不行啊──)
糟糕,我完全輕忽了。
因為女僕太自然地跟進來,我也自然地把衣服脫掉了,白痴啊我。什麼「股價還行」啊,是我腦袋的螺絲鬆到不行吧!
「…………」
我突然覺得很難為情。
忸忸怩怩地遮著內褲,盡可能不直視城山……現在的我,看在旁人眼中真的超噁心的吧?
「城山?這戲碼是要玩到什麼時候?」
「咦?」
城山認真地感到費解。
接著她回過神來,瞬間扔掉手中的洗衣籃。她當場蹲了下來,一臉悲愴地對我說:
「我、我這個女僕做錯了什麼嗎!」
全部啦。
這整個空間都直接栽進人生的黑歷史裡了,我的心情完全就是Go to prison。我要是好萊塢影星,甚至會華麗地展開狼狽的越獄劇啊。
「城山,我要洗澡了……」
「開除?難道是要把我開除嗎!要是被開除,等我把薪水寄回家的父母跟妹妹都會餓死!」
妳是跟姊姊兩個人一起生活的吧?
城山搬出這段第一次聽說的人生背景,感覺很滿足。她接著還嗚咽地假哭起來,看來是在演繹一個做錯事情而被主人責備的女僕。演技莫名投入這點像在對日葵致敬,真讓人火大啊。
「不不不,我已經沒有衣服可以脫了……」
「我是沒差啦。」
有差啊。
具體來說,自然而然地擺出「只不過是脫光光,有必要鬧成這樣嗎?」這種成熟從容的態度特別不好。在這狀況下,為什麼是被看光光的我感到難為情啊……
這麼說來,城山在校慶時也若無其事地想把布偶裝脫掉對吧。我看她是那個吧?整個學年會出現一個認為「同年紀的男生都很孩子氣,真心只能當兄弟看待」那種類型的女生吧???
「城山,妳可能覺得這是在玩,但要是被爸爸看到真的很不妙啊……」
「唔……」
對城山來說,似乎覺得穿著難得做好的女僕裝玩角色扮演比較重要。面對我提出中斷這場鬧劇的要求,她心有不滿地嘆了一口氣。
「但我聽姊姊大人說,悠宇學長的夢想是讓穿著女僕裝的女生刷背耶。」
「我真的拜託妳不要把咲姊說的話都當真!」
那個人對一個純真的國中生灌輸了什麼啊!
不是,嗯,我也不是一點興趣都沒有,既然生為男生,都曾夢想過成為那種成功人士嘛。但我覺得現在不是滿足那個欲求的時候……!
見我一直擺出優柔寡斷的態度,城山垮下嘴角送上致命一擊。
「而且,就算看到悠宇學長的裸體,我好像也不會有任何感覺啊……」
「妳很失禮耶!」
男生會因為這麼一句話感到受挫,真的拜託不要這樣。雖然我不是很有自信,但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女生用這麼認真的語氣這樣講還是會受傷……
不管了,既然如此就靠蠻力吧。
我抓住城山的雙肩,強行把她推出盥洗室。
「呀啊──!不可以非法解僱女僕──!我要伸張勞動者的權利──!」
「解僱原因出在對雇主性騷擾就是了……!」
當我們吵成一團時,突然聽見有人打開玄關門的聲音。
咦?是咲姊折回來了嗎……我回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
今天下班回家,準備睡覺的爸爸。
他提在手中,大概裝著晚餐的塑膠袋應聲掉在地上。
爸爸目睹親生兒子半裸地(看起來像是)在脅迫美少女女僕,而且那個美少女女僕不知為何淚眼汪汪的樣子。
爸爸嘆了一口氣,看起來相當煎熬地說:
「……悠宇,等媽媽回家之後,我們三個人好好談談吧。」
「等等,這是誤會!你真的誤會了,聽我解釋!」
「沒關係,你別太責怪自己。我剛才聽咲良說了,你昨晚和日葵吵架了吧?悠宇一定是苦惱於自己的人生,很累了吧。所以你會做出這種事情,也是爸爸跟媽媽的責任……」
「既然想要負責,先聽我把話說完啊……!」
糟糕,爸爸不像咲姊,他的精神承受力不足以應付這種突發狀況。
我只能盡可能息事寧人,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現狀。
「這套女僕裝是城山自己帶來的,我們現在是讓她貫徹女僕這個角色在玩而已,但她說幫我刷背也是其中一環,怎麼樣都講不聽,所以我才會把她趕出浴室逼她放棄……」
結果爸爸不知為何,溫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擦掉眼鏡後方泛出的淚水,為了讓我放心似的揚起微笑。簡直就像碰到猛獸逼近時,不斷強調自己沒有敵意的人道團體成員一樣。
「我跟你說,悠宇。一般來說,不會有女生會到一個關係沒有特別好的男生家裡,還主動穿上女僕裝,想要進浴室幫對方刷背的喔。」
「你這樣講確實沒錯啦……!」
整個狀況太過強化成戀愛喜劇,再講下去也沒完沒了。
要是不解決這個狀況,我會被誤會的媽媽殺掉……對了!請城山自己說明就好了。如果聽到她本人親口解釋,即使是爸爸也會相信吧。
「城山!妳來解釋一下……嗯嗯?」
城山本人默默地看著我跟爸爸這段短劇般的互動。
最後一臉認真地想到了什麼,行了一個屈膝禮……亦即輕輕拉起裙襬的那種問候姿勢,對爸爸低頭致意。
「既然是悠宇學長的父親大人,也就是這個家的主人對吧!老爺,歡迎回……」
「哎呦,不要讓事情變得更複雜好嗎──!」
在這之後,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解開爸爸的誤會。
我明明只是想洗個澡而已……
♣ ♣ ♣
泡在浴缸裡,我仰望著天花板思考。
……不行,完全被城山牽著鼻子走了。
是說,我有不自覺跟著起鬨的壞習慣耶。跟日葵講話時也常發生這種事,跟榎本同學去東京旅行時玩的喵喵遊戲(封印)也是不小心便隨波逐流,應該反省。
洗完澡之後,在客廳的爸爸心情很好的樣子。
具體來說,是在美少女女僕的服侍下喝到微醺了。
「哎呀,沒想到悠宇有個這麼機靈的弟子,我嚇了一跳呢。」
「您這樣大力誇獎我會害羞啦~」
……眼前這片光景是地獄嗎?
啊!不行。看到父親太過難堪的模樣,我差點無視這一切回房間去了。
城山在女僕裝上穿了一件圖樣可愛的圍裙。順帶一提,那件是榎本同學放在我們家廚房裡的私人物品,看起來更像新婚妻子,角色扮演的主題真的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我深感厭煩地踏入客廳。
「怎麼連爸爸都讓城山做這種事啦……?」
「我準備吃晚餐的時候,芽依妹妹說有幫我準備晚餐啊,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竟然已經叫她芽依妹妹了……
桌上擺著好幾盤菜。這些都可以說是大盤菜吧,像是馬鈴薯燉肉跟鰤魚燉蘿蔔,一盤盤都是讓人心想這是什麼時候買回來的經典日式菜餚,是我們家很久沒出現的和風家庭料理。就是這份溫暖輕鬆搞定了我們家的中年男子吧。
城山笑咪咪地替喝到臉紅的爸爸斟滿清酒。
「芽依妹妹,妳要不要直接來當我們家的孩子啊?」
「可以嗎!」
不可以喔。
妳有個姊姊在等妳回家才對吧。
爸爸今天早上也很擔心她姊姊的狀況吧。酒果然會改變一個人呢,當作是這樣吧。
嗯──這麼說來,日葵也有很會攏絡人心的部分,但這個女生也具備年長殺手般的一面呢。竟然在轉瞬間連爸爸都馴服了,城山這孩子真可怕!
我也無可奈何地坐到桌旁。說真的,心情上很想立刻逃走,但肚子相當老實。
「欸,爸爸。城山是我們家的客人,你也客氣一點吧。」
「可是、可是你想!咲良也長大了,完全不理我啊。百惠跟羽芽連過年過節都不回家……」
「百姊跟羽姊都結婚了,那也沒辦法啊……」
都一把年紀了,哭什麼啊。
我家爸爸平常是個穩重的好人,卻是那種一喝酒便無法控制情緒的類型。真希望我沒有遺傳到這樣的特質。
這時,很自然地幫我添好飯拿過來的城山,鼻子噴著氣,鼓足幹勁地說:
「我會加油的!」
「不要積極地成為我們家姊姊們的替代品啦……」
她真的有想回自己家的意思吧?
沒問題嗎?不會明天就拿戶籍謄本過來吧?因為有榎本媽媽那樣的例子,我真的不敢掉以輕心。
總而言之,我接過飯碗。
夾了一塊放在眼前的鰤魚燉蘿蔔放到盤子裡,用筷子切開……嗯──能像這樣用筷子輕鬆切開,卻不至於整塊散掉,可說是燉得恰到好處。這可不是能隨便見到的大師級功力呢。
「城山,這是在哪裡買的?」
城山微微歪過頭說:
「是我做的啊……」
「什麼!」
見我大吃一驚,她心懷不滿地半瞇著眼看過來。
「……悠宇學長,你是怎麼看待我的啊?」
「妳先想想自己現在的打扮吧……」
應該想像不到女僕煮鰤魚燉蘿蔔的樣子吧。不對,換作是平常城山的形象,也很難想像。看她說著「好吃的祕訣是要蓋鍋慢火燉煮喔」的樣子,我差點笑出來……
「不過妳真厲害呢。這真的很好吃。」
「我姊姊喜歡吃日式料理,所以我滿常煮的。」
她看起來十分得意。
好,這時我這個師父得多誇讚一點才行。帶著這份明確的使命感,我的筷子伸向另一道菜。
馬鈴薯燉肉。
聽說如果想抓住男生的胃,這一道是必備料理。我當然也很喜歡。夾起一塊馬鈴薯放入口中之後,一股難以言喻的懷念滋味在嘴裡擴散開來。
好燙、好燙。
……嗯──這就是那個吧。
如果端給咲姊吃,她無疑會說出「蠢弟弟,去把人家娶進門」這種話的美妙滋味。為了避免被那個人吃到,我得現在全部吃光……
「這個馬鈴薯燉肉也非常入味,好好吃喔。而且是星形的紅蘿蔔,也太厲害了吧?我們家有這種模具嗎?」
「啊,那是我用菜刀切的。」
「好厲害!」
雖然知道她的手很巧,沒想到靈活到這種地步。
這實力足以跟榎本同學匹敵了。榎本同學常做西式料理,她則是擅長日式料理,方向剛好不同也很棒。她們兩個乾脆一起開間餐廳?也讓榎本同學穿上女僕裝……等等,就說不要做那種奇怪的想像了。
「是說,城山。吃完晚餐之後要做什麼?妳應該累了吧,這些東西我來收就可以了……」
「我不累。更重要的是,我想做飾品修行!」
城山非常有精神地這麼宣示。
啊,原來那不是設定,是認真的啊。我還以為是離家出走的藉口,所以覺得有點意外。
「好,那妳洗完澡後來我房間修行吧。」
「請多指教!」
啊,剛才的對話很像師徒,或許還不錯……
當我們的師徒對話聊得很開心時,爸爸不知為何也很高興地點點頭說:「嗯嗯。」
「哎呀,竟然能看到悠宇跟朋友聊得這麼開心,我也覺得很高興。」
「怎、怎樣啦,爸爸?你在感慨什麼……」
真的拜託不要突然在別人面前說出難為情的話。這對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來說可是禁語喔。
「我跟日葵還有榎本同學她們也會聊得很開心啊……」
「她們雖然也是朋友,但是沒有跟你站在相同立場對吧?我覺得像這樣結交到製作飾品的同好有不一樣的意義。」
嗯,或許真是這樣沒錯。
「但那也沒那麼誇張吧……」
「沒這回事喔。自己一個人努力,跟有同伴一起努力可差多了。」
這時,爸爸感慨不已地將清酒杯送到嘴邊。
「我回想起你國中的時候說過不升學,想去賺錢的事呢。」
「唔!……我說啊,不要在城山面前提起這件事好嗎?」
到了現在,那對我來說完全是一段黑歷史。
在認識日葵之前,我本來打算國中畢業後開始工作。踏上製作飾品這條路,追逐夢想……這只是好聽的藉口,其實是跟同學們合不來,所以不想去念高中。
聽到這件事的城山驚訝地問:
「悠宇學長,是這樣嗎?」
「是啊。我跟爸爸他們談過之後,說好如果可以在國中校慶上賣完一百個飾品,那就可以不去念高中,踏上製作飾品的道路。」
說完只讓人覺得是年少輕狂的丟臉事蹟後,城山不知為何整個人湊近過來。
「然後呢,結果怎麼樣?」
「咦?啊,呃……」
這是怎樣?她一臉莫名拚命的樣子。
她對這個話題如此感興趣嗎?這只是我不諳世事,自以為國中畢業也能闖出一番名堂的過去啊……
「結果只靠我自己一個人,根本完全賣不出去。當我面對一座多到傻眼的庫存小山抱頭苦惱的時候,日葵來了。當時透過雲雀哥,請現在當模特兒的紅葉學姊在社群上宣傳,後來才順利全部賣完。」
這麼說來,城山是在那時認識幫我顧攤位的日葵對吧。
……感覺好不可思議。在無疑成為我人生一大轉機的國中校慶上,城山也同樣碰上了人生的轉捩點。我們兩個人像這樣變成飾品同好是一段奇妙的緣分。
正當我緬懷時……城山好像還不滿意的樣子。
「怎麼了嗎?」
「……沒事,我是在想既然悠宇學長都達成跟家人的約定了,為什麼還是去念高中呢?」
喔喔,原來是這一點。
既然通過校慶這個難關,我國中畢業之後應該跑去工作才是,但我依然像這樣在念高中。
「這是因為我在校慶之後被日葵說服了。畢竟國中畢業就出社會的風險太大了,姑且還是要留個後路……」
實現夢想的人較為少見。
我能理解為了失敗時留有其他後路的狀況比較好,但實際上不只是日葵,這也是聽雲雀哥跟咲姊說過很多之後得出的結論。
「但最主要的理由還是因為有日葵在吧。爸媽也希望我繼續升學,想跟日葵共度校園生活這個期盼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不過,也因為這樣,變成現在這個狀況了。
即使如此,我依然不覺得高中這兩年的時間白費了。不但跟榎本同學重逢,也透過飾品累積了各式各樣的經驗。要是沒去念高中,絕對無法認識住在東京的天馬跟早苗小姐才對。
「總之,我就是因為這樣繼續念高中的……這件事怎麼了嗎?」
「咦?啊,沒有……」
怎麼回事?
這含糊其辭的態度,以城山來說很少見呢。
在我感到費解時,爸爸沉穩地笑了笑。
「悠宇,芽依妹妹。晚餐吃飽之後,你們就到房間去吧。我來收拾,別擔心。」
「咦?啊,嗯……」
總覺得爸爸對城山投以柔和的視線。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究竟是怎麼回事……雖然有點在意,但他好像不太希望我追問下去。
總之,我們照爸爸說的吃完晚餐。
「城山。妳準備好之後到我房間來吧。」
「啊,好的……」
感覺她突然變得無精打采……
希望是我誤會了。只要一起聊聊飾品的事情,她想必會振奮起精神吧。
♣ ♣ ♣
回到房間後,我先稍微收拾了一下。
畢竟最近這一個多月來都忙著到蛋糕店打工、準備期末考,仔細想想都沒空打掃房間。
雖然說是稍微打掃一下……說穿了只是把散亂在地板上的東西推開而已。總之是整理到可以讓城山進來的程度了……應該……不,好像也不見得。
如果是日葵或榎本同學,在這狀況下進來也沒關係,但若要說有沒有跟城山交心到那種程度……算了,事到如今我在緊張什麼啊?太自以為是了吧。不管我的房間整齊還是凌亂,城山都不會放在心上吧。
「但要做飾品的修行是吧。不知道具體來說她想做什麼呢?」
類似集訓……那種感覺的話,之前是有在日葵家辦過。
但那次只是請他們家提供一個可以讓我專心製作飾品的場地,沒有跟日葵他們一起追求完成度,或是針對成品做些討論。
跟天馬和早苗小姐他們有針對完成的飾品交換意見,但也沒有一起做過飾品……想像一下就很有趣的樣子。希望總有一天可以跟他們試試看。
當我想著這些事情時,聽見一道走上樓梯的腳步聲。看樣子是城山洗好澡了。
不久後,我的房門被「叩叩」敲響。
「悠宇學長!我可以進去了嗎?」
嗯?她好像恢復精神了。
那就好,剛才是我多心了吧……或是城山也有點累了吧。畢竟她今天也忙碌不已。
「請進。」
我這麼回應之後,房門隨之開啟。
城山走了進來……我僵在原地。
不知為何,城山穿著內襯而已。
我不禁「噗呼」地噴了一聲,連忙轉頭背對她。雖然她身上的襯衣有遮到腰部,還是不知道該看哪裡。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呃,妳的衣服……」
結果城山打從心底感到費解地歪頭說:
「再怎麼說,我也不想把女僕裝當成睡衣啊……」
我覺得再怎麼說也不能以這副模樣跑來男生的房間啊!
我連忙拉開櫃子的抽屜,拿出一件比較新的帽T。盡量不直視城山,將衣服交給她。
「那個……睡覺的時候可以穿我的帽T嗎?」
「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城山笑著說:「哎呀~穿這樣還是會冷呢。」將帽T從頭套下……不,比起冷應該有更需要注意的事情吧。
這孩子真的很危險耶。下次有機會得請日葵或榎本同學提醒她一下……等等?但要是說明了現在這個狀況,不就會進入我遭到制裁的發展嗎?
城山試著伸長手臂,但我以男高中生來說算是高挑的,我的帽T穿在以國中女生來說算是嬌小的城山身上,袖子當然會太長,在中途便向下彎折了。
還是讓她穿咲姊的衣服比較好吧?但如果沒經過允許跑進她房間,之後可是會沒命……
我想著這些事情時,不曉得有什麼好玩的,城山用掌心搓玩著太長而垂下來的袖子。
她欽佩地「喔~」了一聲,並對我微微一笑。
「悠宇學長的很大呢!」
「…………」
不行。
這孩子也太沒防備了吧?看她這麼開心地穿著自己的帽T,心情有些微妙。啊,不是不是,這不是奇怪的意思。該說是保護欲嗎?就是「我得保護她」的那種感覺,不難理解爸爸為何會對她說出「要不要當我們家的孩子」這種話。難道這就是父性嗎?
正當我獨自感到揪心的時候,城山幹勁十足地說:
「那開始飾品修行吧!」
「啊,也是呢……」
只有我覺得緊張也很蠢,於是我調適回平常心。
請城山在坐墊上就座之後,我們隔著桌子面對彼此。
「那麼,具體來說妳想做什麼?如果想做技術上的練習,我覺得一邊實際做飾品一邊討論比較好……啊!」
這時我回想起來。
……我製作飾品的道具都放在日葵家,該怎麼辦呢?
自從暑假開始,他們家的客房便讓我當成工作室使用。除了雲雀哥幫我準備的道具之外,也有很多我帶去的東西放在那裡。
呃,確實直接去拿就好,但我都跟日葵分手了,她還說要退出製作飾品的團隊,超尷尬啊。
……而且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雲雀哥。那個人會站在什麼立場呢?他平常雖然表現出比起日葵,更站在我這邊的感覺,但實在不會用一如往常的態度面對一個惹哭妹妹的男人吧……?
(不,但是照雲雀哥個性來看,說不定……!)
摸不透,那個人太難捉摸了。
見我自己一個人苦惱呻吟,城山有些退避三舍。表情跟第一次看到《大法師》時一樣。
這也讓我覺得難為情,清了清嗓子。
「那個──修行要做什麼呢?」
「啊,是。那麼……」
城山稍微想了一下……
「我也想跟悠宇學長一樣,做戒指之類的飾品!」
「戒指?原來如此,這樣的話……」
我打開桌邊有上鎖的抽屜。
那裡收著幾個試作的飾品。話雖如此,大多都是做到一半覺得做不好,或是覺得「跟想像不一樣」而沒繼續做下去的東西。我拿起其中幾個算比較好的幾個戒指。
「首先,我常做的戒指主要分成兩種類別……」
一個是用樹脂凝固製成的樹脂戒指。
就是讓液狀的樹脂在紅外線燈的照射下硬化。製作程序是將液體注入模型當中再拿去照燈,相當單純,即使是初學者也比較容易掌握訣竅。
我將透明的試作戒指拿在手上,城山定睛看著。
「日葵學姊的頸飾也是這種呢。」
「對啊。優點是使用液體樹脂製作,設計能比較多樣化吧。大小跟粗細能隨著準備好的模型自由改變,而且也能改變色彩跟圖樣,所以認真做起來滿有趣的。」
另外還有我也常做的手法,可以將東西放進樹脂中包起來。像日葵那條頸飾的戒指一樣將鵝掌草放進去,榎本同學那條手鍊中的曇花也是用同樣的手法。
這種應用方式可說是樹脂飾品特有的吧。
「那很萬能耶!」
「但相對的,也有壽命比金屬還要短的這項缺點。只要過個三年就會變色,也經常因為劣化而融掉。」
正因為如此,看到日葵跟榎本同學一直配戴著,讓我滿驚訝的。但只要仔細一看,便會發現一點一點地在劣化。
「除此之外,有些人會對樹脂過敏。要是不適合的人配戴在身上會導致皮膚出問題,所以必須事先向客戶確認這一點。」
「喔~原來如此……」
我接著將一枚銀戒指放在桌上。
「另一種主流是金屬製吧。我會用銀,優點果然還是在於耐用及帥氣。」
東京的天馬製作的飾品也是以銀戒指為主。
然而即使同樣是銀戒指,根據製作方法還是有所差異。
「金屬製的戒指有兩種做法,我選擇的是叫鍛造技法的方法。簡單來說,是用鎚子敲出形狀的做法。這種方式或許很有金屬製品的感覺。」
「啊,那很帥氣!」
真不愧是城山,很懂嘛。
沒錯,鍛造技法很帥氣。用鎚子漸漸敲出形狀的那段時間,非常有「我在做飾品~」的感覺,能夠自我陶醉。是我很喜歡的一段時間。
「鍛造技法的優點果然還是耐用吧。清除越多金屬內的雜質,密度就會越高,也越耐用。尤其銀是相對柔軟的一種金屬,再加上比較不會劣化,很適合做成飾品。」
「那缺點是什麼呢?」
我交疊起雙臂,「嗯──」地想了一下。
「果然要花很多時間學會這項技術,還有初期成本很高吧。一開始要買齊專用道具便需要花上一筆錢,實際上我也是上了高中,才總算能改用鍛造技法。」
只是當成興趣的話,現在花個一萬圓也能買到最基本的初學者製作套組。
但如果是要做來販售則另當別論了。專用道具的穩定性比較高,品質也肯定有差。
即使如此,便宜的還是很快壞掉了。這也是理所當然吧,畢竟製作過程中要一直用鎚子敲打,再拿噴槍去燒,都會帶來損傷。
「更重要的是,還不習慣的時候會很危險。之後妳想做看看的話,還是希望妳盡可能在有我或是妳姊姊看著的時候嘗試比較好……」
「果然很難嗎?」
「是啊。既然要靠自己的手做出形狀,在習慣之前必須經過無數次反覆的練習。不過以製作飾品來說,我覺得任何手法都要花時間慢慢習慣。像妳做的布製飾品也是,在練出這麼好的技術之前,想必也是非常努力。」
「聽、聽你這樣講,我會害羞啦……」
城山將垂下的帽T袖子捲了捲綁起來,然後又解開……害羞時這麼做是很可愛,但那是我的衣服喔,妳可不要綁太緊。
「另一種金屬製戒指的做法是脫蠟技法。」
這是東京的天馬所使用的方法。他用這種技法製作出許多種原創的骷髏戒指。
「製作工程粗略說明起來,只是用蠟做出喜歡的模型,送去給廠商而已,之後會由專業的技術人員配合那個模型鑄造出飾品。」
「喔~好方便喔!」
「跟鍛造技法相比非常容易,畢竟入門門檻截然不同。」
既然是請專業人士製作,便能保障品質,令人放心許多。因為在做原創銀製飾品時,大多會在一開始就觸礁。
「優點如同我剛才講的,成品品質較為穩定。而且是用蠟製作模型,即使失敗了,也很容易重做一次設計。再加上是將金屬灌入模型當中,跟鍛造技法相比,設計也會比較多樣。」
用鍛造技法製作的話,難免會做成較為單調的形狀。
以我的狀況來說,因為是以花為主,戒指的外形單調也沒關係。就這層意義來說,也是有好有壞。
「脫蠟技法有什麼缺點嗎?」
「一般來說,應該是耐用程度會比鍛造技法做出來的成品差。因為形狀在鑄造的階段便決定好了,金屬裡無論如何都會混入雜質。」
話雖如此,只要不是太纖細的設計,依然十分耐用。
以結論來說,如果是第一次挑戰製作原創飾品,我覺得脫蠟技法的門檻比較低。
「但無論哪一種,都不是能現在馬上嘗試的。我手邊雖然有鍛造技法的道具,但如同我剛才講的,這對初學者來說很危險,而脫蠟技法也不是馬上就能完成送來的。」
這場修行需要的不是試作品或口頭說明,是讓她立即體驗到製作戒指的樂趣吧。
「啊,對了。」
我從衣櫃下層搬出一個收著飾品零件那類東西的紙箱,從中拿出一個銀色包裝。
「用這個試試看吧。」
「這是什麼?」
城山拿在手上端詳。
包裝上寫著「Art Clay Silver」。
「這是銀黏土。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是一種可以像黏土一樣捏成形的銀製飾品素材。」
「黏土?用黏土做飾品是什麼意思?」
我打開外包裝。
乍看之下,就像白色紙黏土。
我把銀黏土撕碎,也拿給城山。她像在玩黏土一樣試著揉捏。
「真的感覺很像黏土耶。這能做成銀製飾品嗎?」
「這做出來的東西當然不完全算是銀製飾品,但也是相當接近的東西,以第一次接觸銀製飾品來說,是非常優秀的素材喔。」
製作順序是先用這個銀黏土做出喜歡的設計,再讓它乾燥,然後用家用瓦斯爐燒製成形。之後只要用銼刀或刷子拋光表面,自製的銀製飾品便完成了。
「如果是簡單的設計,妳只要一小時左右就能完成了吧。」
「喔~好厲害!」
不需要特殊的道具或是請廠商製作,在家裡便能完成。就這一點來說,門檻比前面提到的兩種技法低上許多,價格也不貴,現在在大型網購平台都能買到入門套組。
我把以前用這包紙黏土做的戒指放在桌上。
「這就是完成品。」
「是會在Kewpie三分鐘料理節目上看到的那種……」
城山拿在手上看。
那不是眼前的白色黏土,完全是散發著耀眼光澤的銀戒指。她將戒指套進手指,發出讚嘆:「哇~」
「好厲害喔。這真的是用這個黏土做的嗎?」
「在燒製成形並拋光過後,會像這樣呈現出漂亮的銀製面。拿筆之類的東西敲它也會發出敲打金屬時的聲響,很不可思議吧?」
由於本來就像捏黏土一樣捏成形,所以也可以鑲上天然礦石,或是加上自己原創的圖樣。而且柔軟度非常高,也能嘗試各式各樣的設計。
「咦?但你剛才說是相當接近銀製飾品的東西對吧?這是什麼意思呢?」
「跟利用鍛造技法或脫蠟技法做出來的成品相比,這耐用度非常低,有可能因為比較強的衝擊扭曲變形。畢竟原本就是黏土,這也無可厚非,但戒指有可能因此卡在手指上。」
城山嚇得抖了一下身子。
「真可怕呢……」
「不過這種東西即使不配戴在身上也有很多運用方式,像是掛在包包上。總而言之,以自製飾品的入門來說,銀黏土的銀製飾品可以享受到箇中樂趣,我是滿推薦的。」
做完一連串說明之後,我們立刻決定動手做看看。
我跟城山分別拿著一半,各自製作簡單的戒指。城山感覺很開心的樣子……真的宛如第一次玩黏土的孩子一樣,開心地捏著。
接著在戒圍棒……也稱為戒指鐵棒或戒指整形鐵棒的長型圓柱鐵棒上,裹上一層較厚的銀黏土。用水沾濕交疊處,便能像紙黏土一樣黏在一起。在這時把多餘的黏土削掉,戒指的基底部分就完成了。想拿美工刀刻出圖樣則需要適應……但城山的手藝靈巧,感覺很快就會上手了。
(……而且城山果然很厲害。)
城山定睛凝視著手中的戒指,視線都不曾離開過。
她不僅靈巧到快速完成了戒指基底的部分,也相當專注。剛才還很輕鬆地在聽我說明,現在已經徹底切換成創作者模式了。
(我也不能輸給她。)
那我要做什麼呢?
很久沒用銀黏土了,想做個講究一點的飾品。決定設計的時候,基本上要先從主題定案。而主題當然是想送出這枚戒指的對象……
「……咦?」
正當此時,我忽然察覺一件事。
──腦中一片空白。
不行,我的注意力不夠集中。
我再次在腦海中想像想送戒指的對象,但還是一片空白。之前只要面對飾品,馬上能浮現這樣的對象啊……
(……啊!)
是日葵。
至今我都是為了日葵做飾品的。以一直擔任我專屬模特兒的日葵為基礎,構思出給人中性又爽朗印象的飾品。
雖然也曾以榎本同學為模特兒,或者替學校學生打造客製化飾品,但基本上果然都是為了日葵製作的飾品。
然而,日葵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日葵至今都是我的飾品核心,現在她消失了,頓時感覺只留下空蕩蕩的空間而已。
這麼說來,要為了誰製作飾品呢?
聽咲姊那樣講,昨晚我也想了很多,最後還是沒有得出答案。現在這個疑問,再次像個危險的徵兆般浮現。
──就真正的意義來說,我有想製作飾品的理由嗎?
起初是國小的時候。
為了傳達心意給只見過一次面的初戀女孩,我想到可以製作花卉飾品。
後來認識了日葵……之後就變成為了日葵製作飾品。
但我跟日葵踏上了不同的道路。
(……我不惜踐踏日葵的心意,是想以哪裡為目標呢?)
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意。
在東京認識了天馬他們……我以為他們的目標就是我的目標。雖然走得緩慢,但還是找到了向前邁進的方法。但那個目標是哪裡呢?
照亮腳邊的燈光是想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之前都隨便應付過去的課題,似乎終究伴隨著輪廓浮現了。
暑假。
因為紅葉學姊而體認到自己有多不成熟。
我立誓未來要成為一個不輸給紅葉學姊,也不輸給大家的強大創作者。
後來認識了天馬他們,也想跟他們踏上相同的道路。因為我認為在那前方一定存在著我所追求的強大創作者。
但那不是日葵所期望的未來。
就算要跟日葵分手,也希望以自己的理想為目標,所以我才拒絕了日葵想回歸「you」的要求。
然而,日葵不在身邊的我不曉得該為了什麼製作飾品才好。
要為了什麼製作飾品,才有辦法成為像天馬他們那樣強大的創作者呢?
忽然覺得腳邊一片漆黑。
照亮腳邊的燈光消失,頓時有如獨自被丟到黑暗之中。
(……我想成為什麼呢?)
前幾天在蛋糕店打工時,我還覺得好像快要掌握到什麼了。
『榎本同學,我啊,想著一件愚蠢的事──』
那個時候,我想對榎本同學說什麼……?
思緒像一盤散沙。
無法專心。
到頭來,我真的只是想用飾品綁住日葵而已嗎?
短短半年的戀愛,好像否定了我的這三年。
至今我做的事情都是白費工夫嗎?
在這種令人厭惡的想法讓腦海變成一片漆黑的瞬間──
「悠宇學長!」
「……唔!」
城山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
我回過神來並看過去,她一臉費解地搖晃著我的肩膀。
「我把銀黏土捏成形了喔,你怎麼了嗎?」
「啊,沒事……」
我蒙混過去似的笑了笑。
拿起城山用銀黏土捏出來的戒指,確認狀態。在設計簡單且帶有厚度的戒指側邊,用細的工藝刀刻了「MEI」的字樣。她似乎也有考量到燒製過後好不好拋光這一點,城山果然具備冷靜看待大局的目光,才會培養出能自然考量到下一步程序的能力吧。
「真厲害呢,不像是第一次做出來的成品。我去樓下客廳把卡式爐拿上來,就一路做到燒製的階段吧。」
「好的!我也做得非常開心……」
這時,城山突然拉住我的袖子。
「悠宇學長。」
「怎、怎樣?」
接著她緩緩地摸著我的頭。
「乖喔乖喔,沒事的~」
「咦?是怎樣?這是在做什麼?」
城山一臉得意地挺起胸膛。
「沒有啦~我覺得悠宇學長很down啊~」
「很down是什麼意思?」
「根據姊姊的說法,就是『哇啊那傢伙要淪落成downer了,糟糕』的樣子。你今天一整天都很心不在焉啊。」
「那真的很糟糕呢……」
……看來她完全看出我精神上大受打擊了。
不,說不定是因為城山的直覺比較敏銳才能看出來吧。總之我放棄抵抗,城山摸著我的頭繼續說:
「我在學校遇到討厭的事情時,姊姊就會這樣做。」
「是這樣啊……」
「雖然有點害羞,但心情會變得非常平靜喔。」
「…………」
城山的臉微微泛紅,「嘿嘿嘿」地笑了笑。
「你不用擔心日葵學姊啦。」
「……唔!」
簡直像被看透心思似的。
但神奇地不會感到不快……這說不定是因為對方是城山。在她面前,有種再怎麼虛張聲勢都沒用的感覺。
那可能是因為她與生俱來的敏銳直覺,抑或說不定是因為知道對方也是認真面對飾品的同好,才會心有靈犀吧。即使是會讓人感到抗拒的撫慰話語,感覺也能坦率地接受。
「沒有人可以不斷跑下去。現在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她很快就會回來了。」
「妳為什麼會這麼想?」
「嗯──算是……直覺吧。」
「直覺啊。」
這時沒有用奇怪的道理牽強附會,對我來說反而很感激。
「悠宇學長的這三年不可能是白費力氣。你的熱情也應該確實傳達給日葵學姊了。」
城山這麼說著,像要幫我加油打氣似的緊握拳頭。
「正因為邂逅了悠宇學長做的飾品,我也才能努力製作飾品喔。契機的確是日葵學姊沒錯,但我不覺得悠宇學長的熱情是假的。我是真的喜歡悠宇學長的飾品,所以想一起努力下去。」
她接著在我背後推了一下。
「所以悠宇學長要做的,不是回頭或是停下腳步喔。」
「…………」
那率直的眼神,讓我的身體為之一震。
我真蠢。
只不過是一次失戀。
怎麼會只因為失去了半年的戀愛,便想否定這三年的時光呢?
日葵沒事的。
城山的這番話,不知為何像在我背後使勁地推了一把。
我要做的不是回憶過去,感到後悔。
咲姊也說過。縱使不會再有交集,也不代表就此結束。只要以這段經驗為基礎,成就我這個創作者。
即使走在不同的道路上,我也應該磨練自己,直到我這個人發出的亮光足以照亮她才對。
仔細想想,我打從一開始就想成為可以像那樣將滿腔熱情傳達給大眾的人。
希望將足以改變他人人生般散發出強烈光輝的心意,封進一個小小的飾品當中。我想成為這樣的人。
──說不定那正是我所憧憬的「強大創作者」的答案。
我覺得自己太沒出息,露出苦笑。
「如此一來,真不知道誰是師父呢……」
「啊哈哈!我也沒資格說大話就是了。」
「不,沒這回事。」
沒這回事。
實際上,我像這樣得到了救贖。
「謝謝妳,我覺得心情好了一點。」
我做錯了嗎?
說不定是做錯了。
或許在那時牽起日葵的手,一起成就我們這段戀情也是一種幸福。
但我不能接受止步於此。
即使被人說是笨拙,就算被指責愚蠢。
我還是想以理想中的創作者為目標。
為此,我現在能做的,只有一步一步向前邁進而已。
Ⅲ 「我要向你宣戰」
♣ ♣ ♣
隔天早上。
十二月二十六日。
感覺有人不斷搖晃我的身體而轉醒。房間裡的窗簾大開,眼皮的另一端一片明亮。
我強忍睡意,想重新蓋上棉被,卻被拉開並遭到阻止。
「悠宇學長,請起床~!」
……聽見了城山的聲音。
昨天明明努力到很晚,她還能早起真了不起啊。但再讓我睡一下吧,現在是寒假……嗯嗯?
為什麼城山在這裡?
啊啊,這麼說來,她離家出走跑來我們家了吧?而且咲姊跟爸爸都很喜歡她。是說媽媽有同意這件事嗎?
算了,咲姊大概會處理好吧。因為要是引發了什麼麻煩,我絕對早就被罵了。具體來說是用棉被把我包起來,在陽台高高吊起之類的。
「悠宇學長、悠宇學長。」
「嗯……」
這就是那個吧,會堅持到我起床為止。
沒辦法了,起床吧,總不能一直讓年紀比我小的人等。我惋惜地與淺眠道別,同時緩緩睜開眼皮。
一個穿著旗袍的美少女俯視著我。
我立刻重新把棉被蓋回身上。
看樣子我還在夢境之中。說得也是,要不是在作夢,不可能會有綁著雙丸子頭的美少女好心地來叫我起床,這裡可是三次元的世界。
哈囉,淺眠,相隔零點一秒又重逢了呢。我絕對不會再離開你了!
「悠宇學長,請你起床~!」
……棉被一直要被拉走的感覺,看來這是現實。
不對。
我理想中的創作者,不是會這樣讓來拜師學做飾品的徒弟穿上旗袍叫我起床的人,而是……該怎麼說才好呢……
我不知道,我已經搞不懂了啊,咲姊。妳究竟要把我這個人鍛鍊成怎樣啊,咲姊……
我緩緩從被窩中探出頭來。嚴冬的早晨,好冷。
「……城山,妳為什麼穿著旗袍?」
經典的紅色長版旗袍。腳側邊開了高衩,露出來的玉腿相當耀眼,可以看出她盡全力反抗冬天這個季節的強韌精神。是正值產卵期的鮭魚嗎?
這樣的城山用爽朗如朝陽的笑容,照亮睡昏頭的我。
「姊姊大人說,悠宇學長的夢想是被穿著旗袍的女生叫起床!」
原來這場混亂是咲姊搞出來的啊……
這麼說來,城山有講過她的後背包裡全是這種東西呢。呃──除了女僕裝跟旗袍之外,還有什麼呢?
「明天是護士服!」
「太地獄了吧。」
這很明顯是那個嘛,要收費用的那種服務嘛。我還未成年,不需要那種東西,拜託妳了。
啊~我想起了暑假去東京旅行的記憶呢,就是跟榎本同學共度了禁忌的一晚(笑)那天的事。在大玩喵喵遊戲時,送客房服務過來的大姊姊應該是這種心情吧。雖然為時已晚,但真的很對不起她,得在房間的四個角落堆起錐形的鹽巴小山驅邪才對……
「早安,城山。」
「師父早安!」
死心的我決定起床。
結果咲姊馬上來露臉了。她眼睛下面出現了黑眼圈,應該是剛值完晚班吧。
「蠢弟弟,你總算起床了啊。」
「咲姊,妳不要讓城山做這種奇怪的事,借她衣服穿啦……」
「她穿我的衣服會太大件吧。」
「啊,原來是因為這樣……不對,即使如此也不該讓她穿角色扮演服吧?」
她絕對是以自己的興趣為優先吧。
在我感到厭煩時,城山淚眼汪汪地抬起視線問道:
「悠宇學長,你討厭我的旗袍打扮嗎?」
「無論肯定還是否定,情況都會變得很難收拾啊……」
她本人覺得好就好啦,反正很好看。
我從櫃子裡拿出平常穿的帽T之後,城山帶著決心說:
「悠宇學長,我們今天一起加油吧!」
「啊,嗯……嗯?」
一起?
我回頭一看,她非常有幹勁地繼續說:
「我從今天開始,也要去便利商店幫忙!」
「咦?為什麼?」
我看向咲姊。
親愛的姊姊大人若無其事地回答:
「你昨天害一個人逃走了吧。但相對的,芽依似乎願意幫忙喔,你找到一個好徒弟了呢,幹得好。」
「那又不是我害的,但這樣真的好嗎?」
這麼說來,是叫米良對吧。
那也是無可奈何啦。在那個狀況下,換作是我站在相同立場,應該也會逃走。說穿了,我也覺得很尷尬,所以她逃走我反而覺得幫了大忙。
「城山,妳不用勉強自己幫忙喔。」
「不勉強!我也很想試試看!」
太堅強了吧。
真是個好女孩啊。我的父性從昨天一直受到刺激,害我覺得有點像當了爸爸一樣。以後如果有哪個傢伙想跟這孩子交往,要先過我這一關!我只認同有能力打倒我的男人!
「好吧。總之今天試做看看好了。」
「是!」
城山露出燦爛的笑容。
……這時,我對相較之下是骯髒大人的咲姊問道:
「那咲姊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當然是要睡覺啊。」
「也是呢……」
也對,她就是這種人啊。
♣ ♣ ♣
我帶著城山前往對面的便利商店。
「原來悠宇學長家是開便利商店的啊。咦?但我沒在其他地方看過這間店耶。」
「因為我們家是個人經營的店喔。」
「喔!好厲害喔!」
「謝謝。我們家是由負責跑業務的媽媽到處採購在地商品,再由爸爸在店裡販售的感覺。」
……跟她說明這些是沒關係。
「那個……妳還是穿我的帽T比較好吧……」
但城山依然穿著那件搶眼的旗袍。
就是……該怎麼說呢?在日常生活中有個穿著旗袍的美少女,便會充滿非日常的感覺,反而會讓人不想工作……
但城山相當自然地說:
「咦?但我在姊姊的店裡幫忙時,都是穿這種打扮耶。」
「是、是喔。好吧……」
既然城山覺得沒關係,那我也沒意見……
(感覺今天會很辛苦呢……)
我跟昨天一樣,從後門進到後場。
爸爸應該已經來店裡了……咦?
後場裡有一張四人座的桌子,休息時間會在這裡吃飯,要處理工作時也會利用這個地方……
有個沒見過的女性坐在那裡。
那人身穿和服,很有氣勢。年紀應該跟我爸媽沒差多少,帶著非常優雅的氣質,靜靜坐著。
……然而後場裡充斥著猶如魔界的冰冷氣氛。
面對那位女性,爸爸渾身抖個不停,宛如被推到魔王面前的低階怪物。感覺漫畫裡會有這麼一格畫面。
我們從後場把頭縮回來。
城山好奇地說:
「那個人是誰啊?」
「呃,我不知道……」
照那個狀況看來,肯定是爸爸不知為何惹對方生氣了。
我們家不是加盟店,不會有總公司業務來巡視的狀況。合作廠商當中也沒有見過那樣的人。
「難道是來客訴的嗎?」
「啊,有可能。」
像是我們家的商品有什麼問題,或是跟員工產生什麼糾紛等等。
畢竟以我們家來說,咲姊講得好聽一點也很難稱得上親切。負責跑業務的媽媽個性也比較強勢,所以偶爾會引發問題,然後那些怒氣大多都會出在爸爸身上。
怎麼辦?已經到了要上班的時間,但在那種氣氛下很難踏進去,還是晚點再來好了……正當我想著這些時,後場的門從裡面打開。
「悠宇!既然來了就快進來!」
「咦?我嗎?為什麼?」
結果爸爸關上門,悄聲地說:
「你昨天做了什麼好事?人家氣到不行喔。」
「不是,你在說什麼啊?我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後場的門再次從裡面打開。
剛才那位穿和服的女性直瞪著我,接著用宛如從地底響起的冰冷聲音逼問爸爸:
「夏目先生,他就是你那個兒子嗎?」
「呃,對!是沒錯……」
爸爸完全被對方的氣勢壓制了。
這下糟了,看來她的目標是我。昨天有發生什麼糾紛嗎?因為是聖誕節當天,店裡滿忙的,但應該沒有出錯才對。而且現在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在我渾身不斷顫抖時,那位女性說:
「你昨天似乎對我女兒做了很過分的事嘛。」
「咦?您女兒?」
什麼?我完全摸不著頭緒。
她說是女兒,所以是跟我年紀相仿的女生?到底是誰啊?
我求助似的看向爸爸……
「悠宇,你怎麼能因為跟日葵分手就……」
「等等?你不再多相信兒子一點嗎?竟然劈頭認定是我的錯,真的讓我大受打擊耶。」
這時,城山跟著說……
「悠宇學長,那樣很不好耶……」
「等等?不再多堅持一點嗎?妳也太不相信師父了吧?」
昨晚明明對我說了那麼感動的話……我暗自啜泣起來。
那位女性拿出夾在腰帶裡的扇子,「啪」地打開。
「我女兒說,昨天被打工店裡的前輩欺負,還被逼著離職。」
「欺負?逼著離職?」
我真的一點記憶也沒有……但聽她這麼說,我有點頭緒了。
我跟爸爸確認了一下。
「那個,爸爸,這個人是……」
「啊,對了。悠宇是第一次見到對吧。」
他清了清嗓子,向我介紹那位穿和服的女性。
「這位是米良小姐。是媽媽的朋友,也是在教日本舞蹈的老師喔。」
「……原來如此。」
看來這並非巧合。
就算沒有說明,她的姓氏在這一帶也很罕見。
換句話說,她正是昨天落跑的女工讀生米良──的媽媽。而且從她的說詞看來,恐怕是把逃避打工的理由怪罪到我身上了吧。
……這時,在視線一隅。
我發現便利商店的停車場那邊,有一道人影朝我們店的後門偷看過來。
那個人當然就是米良。
她一副格外慌張的模樣,將食指抵在嘴前說著:「噓──噓──!」
我稍微想了一下,對米良媽媽說:
「……昨天米良跟我打過招呼,立刻說她肚子痛就離開了。我沒有對她做任何事。」
「…………」
米良媽媽聞言顫了一下。
她對我爸爸問:「是這樣嗎?」確認之後,爸爸也點了點頭。接著她小聲嘆了一大口氣,緩緩轉過身。
「鎌子。」
躲起來的米良跳了起來。
她從遮蔽處畏畏縮縮地現身之後,米良媽媽揚起恐怖的笑容敲了一下扇子。
「鎌子,這是怎麼回事呢?」
「媽、媽媽,這是……」
「母親大人。」
「咿!母、母親大人……」
她散發出來的壓迫感宛如阿修羅像。在那道沉著的和服身影背後,看見羅剎操起百萬把武器的人應該不只我而已……是個讓人聯想到雲雀哥的人呢。
阿修羅母親大人的一擊,打在米良的頭上。
「真的非──常非常對不起!」
阿修羅母親大人跟被她使勁壓下頭的米良,在我面前深深低頭致歉。
「我把這孩子養得太奔放了。我會好好念她的,還請見諒。」
「不、不會,我也沒有放在心上……」
她「呵呵呵」笑著的同時,猛力壓住米良的頭。呃,她的腰快斷了,放過她吧,再這樣下去她的腰真的會壞掉。
……真是個不可貌相,十分強悍的母親大人呢,難怪會跟我家媽媽成為朋友。
「那麼,打工的事……」
「只要夏目先生允許,我當然會讓她做下去。畢竟這孩子必須賠償同學一筆錢。」
「是、是喔。真是辛苦呢。」
「也請悠宇先生作為先進務必照顧她。」
「先進……」
要賠償同學?所以她是把學校朋友的東西弄壞了嗎?
原來如此。她看起來不像經常去打工的類型,原來是另有隱情啊。
米良本人則是「咕唔唔唔唔……!」地漲紅著臉。我、我可沒有覺得妳活該喔!只是有點想說「拍張照做紀念好了」而已!……我心中的傲嬌悠宇個性也太差勁了。
(但沒想到會被她媽媽帶回來……)
畢竟是媽媽的朋友,應該是透過這層關係錄取工讀生的吧,既然如此,也不能說不做就不做吧,她的母親大人看起來也滿嚴厲的。
……但對我來說,她如果就此辭掉工作會比較安心。只是這句話我撕破嘴也不會說出口,阿修羅好可怕。
「這麼說來,悠宇先生跟鎌子就讀同一所學校對吧?」
「啊,對。我是二年級的學生。」
「你跟鎌子是同一個社團的嗎?」
「咦?為什麼這麼問呢?」
母親大人輕笑起來。
「沒有啦,只是這孩子最近都不去參加社團活動,讓我很傷腦筋,而且昨晚又不斷說著你的事情,我才會這樣猜測。」
「不。我是園藝社的……」
我不曉得她說了些什麼,也因為害怕不敢追問……
為了讓對話盡可能穩妥地進行下去,我簡短地說明:
「我有替米良做過飾品,所以才會認識她……嗯?」
咦?
米良鐵青著臉,一副迎來世界末日的樣子。
至於她的母親大人……
「鎌~子~????」
咿!
她一臉非常嚇人地瞪視著米良。
……下個瞬間,米良難聽的哀號響徹我們家便利商店的後場。
♣ ♣ ♣
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情,簡單來說是這樣。
上個月在校慶上舉辦的飾品販售會。
第一天的時候,我們請下午以來賓身分參加辯論大會的雲雀哥配戴了一件飾品當作宣傳。
這發揮了絕大的效果,會場內湧入我們幾乎應付不來的大批客人。
在我們手忙腳亂的時候,這個米良的朋友若無其事地偷走了飾品……這本來是我們以小人之心所做的想像。
但看來那是事實的樣子。
前幾天,母親大人打掃米良的房間時,從她的衣櫃找到大量的花卉飾品。
追問之下,母親大人才得知我跟米良結下的梁子──從七月的破壞飾品事件開始,直到前陣子校慶那件事為止的所有事情。
「笹木老師似乎有出面處理了這件事,但我覺得至少要賠償那些飾品才行,所以去找夏目太太商量。真沒想到現在能見到你本人,之前非常對不起。」
「那、那該怎麼說呢……」
可能因為對我而言事情已經過去了,面對這樣的道歉實在沒什麼真實感。
「不,那件事我也有不對的地方,請別放在心上……」
「哎呀!」
母親大人不知為何一副感動的樣子,淚眼汪汪地牽起我的手。
「你真是溫柔呢,真希望我女兒也能跟你學學呀!」
「不、不至於吧……」
啊,這個人好像散發出跟咲姊一樣的氣味,具體來說,就是只對自家人特別嚴苛的類型。我因此對米良產生奇妙的共鳴,開始同情她了……
「感覺真是災難一場呢……」
這是慰勞米良的一句話,得到的回應卻是凶狠的瞪視。不,這再怎麼說都不是我的錯吧……
母親大人「呵呵呵」笑著的同時,使勁地壓下米良的頭,彷彿想將她的腰折斷。
「總之就是這樣,還請盡情使喚她。」
「好、好的……」
後來身穿和服的阿修羅母親大人留下女兒,開著感覺很高檔的車子離去。
目送她離開之後,「啊哈哈!」爸爸悠哉笑了兩聲。
「哎呀,真是活力十足的媽媽呢。」
「那樣可以用這麼積極正面的一句話帶過嗎???」
我家媽媽雖然也很嚴厲,但在別層意義上,我很慶幸她不是自己的親人。
這時,羞愧至極的米良滿臉通紅地大喊:
「為什麼要在媽媽面前都說出來啊!」
「呃,在那狀況下我也沒辦法啊……」
而且說到頭來,是因為米良想用奇怪的藉口掩飾過去,才讓狀況惡化的耶。
是說,母親大人是那樣,這孩子卻是這副德性啊,超不像的……但也是因為如此,才會顯而易見地學壞了吧,我也差點變成像她這樣了。
另外,更重要的是……
「爸爸,你早就知道了嗎?」
「啊,嗯。在面試過米良之後,我就聽咲良說了。」
原來如此……
看來我們之間這段尷尬的關係,在不知不覺間變成眾所皆知的事實了。這麼說來,咲姊講的「對你來說也是個有意思的孩子」是這個意思嗎?個性真的很差勁耶。
這時,看著整件事情始末的城山拉了拉我帽T的衣袖。
「悠宇學長,這個人是誰?」
「對耶,城山不知道……」
我是最近才認識城山。
雖然在校慶上有跟米良的朋友說過話,但她應該不曉得米良是誰。
「呃,妳想,校慶的販售會上不是有一組客人結帳時發現飾品跟金額對不起來嗎?」
「對。」
「她是那些人的朋友……應該說那是她指示的……」
「……唔!」
城山猛地睜大雙眼,指著米良說:
「啊啊!就是那個幹走悠宇學長飾品的人嗎!」
「呃,嗯,講得直接一點是沒錯啦……」
畢竟本人就在面前,如果可以講得更婉轉一點就好了!
聽到城山的發言,米良也認出她了,同時不懷好意又看好戲般對她說:
「啊~?妳是校慶時來幫這個學長的小鬼嘛。竟然連寒假都跑來這傢伙家裡,也太喜歡人家了吧?哇啊~眼光有夠差~」
這個人雙標得太徹底了吧???
城山儘管有些退縮,還是做出了反擊。
「妳、妳還不是跑來悠宇學長家打工!」
真不愧是正論之鬼,城山直接說出跟我的想法完全一樣的話。
可能是沒料到會有這把迴力鏢,米良慌張地回嘴。
「什、什麼?我也不想在這種冷清的地方打工啊!去可愛的咖啡廳之類的還比較好!只是因為媽媽認識,叫我來這裡而已!」
「妳年紀明明比我大,卻連打工的地方都不能自己決定嗎?而且儘管是聽從媽媽的決定,也不能改變妳在這種不起眼的便利商店打工的事實吧……」
「嗄、嗄啊啊啊啊?才不是那樣!這種連個可愛甜點都沒有的店,我才不幹呢!店長,我要辭職!」
夠了,別再說了。
我完全沒受到打擊,但從剛才開始爸爸便一臉哀戚的樣子。畢竟雖然是這種不起眼又冷清的便利商店,還是爸爸他們努力經營的城堡啊!
這時,一心專注於吵架的米良突然發現一件事。
「……咦?是說妳為什麼要角色扮演啊?什麼意思?」
嗯,一旦冷靜下來就會變成這樣啊……
城山身上穿的是搶眼的旗袍。說真的,只有城山一個人在異空間的感覺特別強烈。對此,城山不知為何得意地挺起胸膛說:
「因為悠宇學長感覺會喜歡,我就穿了。」
「城山!」
米良一副「好可怕……」的感覺向後退。也是呢!一般來說會做出這種反應吧!
她冷眼看著我喃喃道:
「不但是個笨蛋還是個變態……」
「等一下,妳誤會了……」
「誤會?這麼說來,校慶上她是不是也叫你師父什麼的?讓一個國中生穿角色扮演服還叫你師父,卻說我誤會……?」
「完全找不到可以反駁的點……!」
米良把矛頭轉回我身上是沒差……咦,沒差嗎?但也是啦,徒弟的醜聞也是師父的責任嘛。啊,我把她穿角色扮演服說成醜聞了。
對了,我在這裡有一個強大的夥伴!
「爸、爸爸,你也幫我說句話吧?」
「嗯──這個嘛。」
爸爸沉穩地笑著,豎起大拇指。
「別擔心,變態也不是什麼壞事。」
「這是在幫我說話嗎?不會吧???」
就算教育方針是用稱讚讓孩子成長也該有個限度吧。
在我感到厭煩的時候,城山用堅毅的態度反駁道:
「請妳不要這樣講!悠宇學長不是普通的變態!他是很厲害的變態!」
「城山,妳真的給我閉嘴一下。」
在場沒有我的夥伴。
我嘆了一大口氣,無可奈何地接受變態的名譽。幸好我身在法治國家,只要沒有觸法,變態也有人權。我幹嘛要做出這種積極活下去的覺悟啊……
「算了,要說我是變態之類的是沒差啦。不過米良,妳要打工嗎?妳剛才說要辭職……」
「唔!」
米良的氣勢委靡下來。
看那位母親大人的樣子,要是學不乖地跟她說辭掉打工了,想必會有不得了的制裁等著她。
「我是都無所謂啦,但被人說是變態,心裡還是不太舒服……」
「唔唔!」
米良完全陷入劣勢了。
呵呵呵,儘管這樣做很不成熟,現在就讓我沉浸在這份喜悅之中吧。不好意思,我不是什麼聖人。
即使之前那件事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但不太喜歡米良也是事實。既然決定整個寒假都要打工了,她自願辭職的話我會很感激。接下這招日葵傳授的精神攻擊吧,喝啊!
這時,爸爸伸出了援手。
「悠宇,不可以欺負女生過頭喔。」
「唔!」
……算了,確實是這樣啦。
雖說是聽從她母親大人的命令才來的,那理由似乎也是為了賠償我飾品的錢。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城山氣勢洶洶地介入我們之間。
「即使悠宇學長允許,我也不會原諒!反正馬上就會離職了,當然還是嚴厲地指責一下比較好!」
「……💢」
啊……正當我這麼想的瞬間,米良抓住她的丸子頭。
「吵死了──!妳憑什麼幫他決定啊──!」
「呀啊啊啊啊!反對暴力──!」
看著眼前的慘劇,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
……我的寒假會變成怎樣呢?
♣ ♣ ♣
重新整頓好情緒,我們開始打工了。
我的工作首先是照咲姊講的,教育新人。
在接待客人的同時向米良說明工作內容。
「……以上是收銀機的操作方式,基本上只要刷過條碼就能進到下一步了。我們家是個人經營的,沒有發行集點卡,碰到任何問題的時候,都請來問我。」
我們便利商店備受期望的新人米良玩弄著裙襬,做出回應。
「好~喔~」
超沒幹勁……
不,我懂喔。在經歷那種難為情的事情之後,就算是我也會這樣想。
「要是覺得尷尬,也不用勉強在我們店裡打工吧?既然只是要賠償,在別的地方打工也行,老實說,我也覺得很尷尬……」
「我也想在其他地方打工啊。但是……!」
米良一副非常懊悔的樣子,瞪視著貼在玻璃窗上的徵才海報。
啊~也是。
畢竟我們家的便利商店時薪滿高的。
我們店在咲姊的提議下,將時薪拉得滿高的。根據軍師的說法,好像是因為「手頭寬裕內心就會從容」。這讓我覺得既然如此,也提高我的打工薪水啊,但弟弟會加上自家人調整,所以反而比較低。我們家的財務大臣太暴政了……
所以說,時薪比我高的米良似乎也覺得捨棄這麼好的待遇很可惜。如果覺得反正只是寒假期間而已……換作是我應該也會這樣想吧,畢竟只有短短兩星期。
「算了,對我來說妳好好工作,不會惹咲姊生氣,怎麼樣都好。」
就在這時,便利商店的入口打開了。
來者是在自己帶來的旗袍外頭,套上跟我們同款的便利商店圍裙的城山。她用雙手抱著滿滿的聖誕節裝飾,十分心滿意足地報告成果。
「悠宇學長!聖誕節的裝飾品都撤下來了──!」
嗯──這個離家少女真是勤勞啊。
而且她做事真的很俐落,店裡的工作也馬上學會。打掃也迅速完成,甚至讓我產生地板比平常還閃亮的錯覺,動作熟練到難以想像她剛開始幫忙三個小時而已。
平常有在姊姊的店裡幫忙果然有很大的幫助吧。如果她不是穿著一身旗袍就更令人感動了。
「城山,辛苦妳了,差不多可以去休息了喔。」
「啊!那我想做飾品修行!」
「真的假的?呃,如果妳想這麼做,我是沒差啦……」
真有精神啊。
第一天打工,照常來說應該會很疲憊才是。校慶那時,我也覺得以基礎生命力來說我完全贏不了她。
但說到城山跟米良。
這兩人在命運的捉弄下在同一天碰上,結果還成了同事。說起她們的契合度……
「哈,蠢斃了。自己做飾品有什麼好玩啊?」
變得渾身是刺的米良惡狠狠地嗆道。
她亂扯著裙襬,一副非~常不開心的樣子。比起針對城山,這番發言想必是在嘲諷我吧。
「……唔!」
城山氣呼呼地看著米良。
自稱「you」頭號弟子的城山擺出堅定的態度──同時躲到我身後放話!
「悠宇學長做的飾品是真的很厲害!妳這個什麼都不懂的人請不要亂批評──!」
退得好遠,退得好遠。妳的腰表現出真正的想法了喔,城山。
當我想著「真的好像躲在遮蔽處亂吠的小型犬」這種有點失禮的事情時……見她膽怯成這副德性而感到愉悅的米良,面帶不懷好意的笑容逼近。
「哦~?妳喜歡這種在做阿花飾品的軟弱男人嗎?天啊~超級沒眼光~那兩坨丸子頭也好土喔~」
「才、才不是喜歡,我只是尊敬他!」
「一男一女耶~怎麼可能嘛~」
「咕唔唔……!悠宇學長!被人說這樣,你都不在乎嗎!」
嗯……
感覺就像那樣吧。我有被同年紀的人寵壞的傾向,遇到這種一直嚴厲批評的人感覺很新鮮。不,這不代表我是被虐狂喔。真的不是喔。
但也不能再置身事外了吧。
「米良,我知道妳討厭我,對此也覺得無可厚非。那個時候我也是滿腦子只想讓自己更進一步成長,沒顧慮到購買飾品的人的心思。說真的,那樣有失專業。」
米良冷哼一聲。
也是啦,不管討厭的對象說什麼應該都無法接受吧。但唯獨這一點,我得讓她徹底理解。
「但我希望妳不要再說城山的壞話。她比我這種人還誠摯地面對飾品,妳沒資格對她說三道四吧。」
「……唔!」
米良緊咬著下唇。
「那種事……!」
──這時,後場的門打開,咲姊從中探出臉來。
一道寂靜忽然降臨。
咲姊面無表情地依序看過我們三個人,對正張著嘴,感覺很微妙的米良說:
「新人,再吵就扣妳薪水。」
「哇啊~學長的飾品超美的~♪設計超有品味,還讓人覺得非常有品味~!是天才!」
變臉比翻書還快耶。
我想著女生真可怕……不,以這狀況來說可怕的是諭吉先生(註:當時萬圓大鈔上的人物)吧?總之我同情著開啟裝乖模式並讚賞起我飾品的米良,對咲姊說:
「咲姊,我沒有放在心上啦……」
「你真的很笨耶。我怎麼可能去關心蠢弟弟的心理狀態啊。」
被說笨了……
呃,是沒錯啦,我從出生就被咲姊罵到大,現在要是她突然變溫柔,我也會很傷腦筋啦。
「那妳為什麼要讓米良閉嘴啊……?」
「當然是為了店裡啊。其實客人會注意店員的一舉一動,儘管店裡沒有其他人,隔著這整面玻璃,外面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們不知道誰會在什麼時候看過來,所以絕對不准在店裡吵架。要吵就趁休息時間去後場吵。」
我的咲姊太一如往常了。
但我還是覺得不太對勁。照以往咲姊的個性看來,絕對會說「吵架雙方都有責任」,而且扣我薪水。
可見嘴巴上雖然這樣講,她還是很擔心親弟弟吧。呵呵呵,這個姊姊大人真是不坦率……正當我想著這種蠢事時,精準看透我內心想法的咲姊一臉厭煩地說:
「不,只是因為你的薪水不能再扣下去了。」
「等等?我現在的時薪到底是多少?沒問題嗎?不會被國家罵嗎?」
不會是負的吧,我親愛的姊姊?
「……是說咲姊,妳今天不是上晚班嗎?」
「我很在意你有沒有好好帶新人,所以提早來了。但果不其然呢。」
她這麼說著,指向我們三個人。
「你們三個都去休息吧。給我去冷靜一下。」
「是……」
在繼續挨罵前,我們三個撤退到後場去。
♣ ♣ ♣
因為有咲姊代我們顧店,爸爸為了小睡一下回家去了。
在有點狹小的後場裡有一張四人座的桌子,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稍作休息。
……本來是這樣打算的,但城山興沖沖地拿了一包飾品道具過來。我欽佩起她充滿活力的樣子,同時也體驗看看全新的領域。
我用指腹仔細摸過城山帶來的幾塊布料。
「喔~像這樣一字排開摸起來,布料的質感完全不一樣耶……」
「是啊,飾品給人的感覺會依據使用的布料大有不同。」
「……比較厚的布料也不見得比較硬嗎?」
「不愧是師父!馬上就能察覺這一點很厲害!」
「不不不,這沒什麼吧……」
她很會稱讚人耶,絕對是因為供她吃住而濾鏡大開吧……
有機會展現自己熟悉領域的知識,城山好像也很開心。這麼說來,我第一次教榎本同學飾品的製作方式時,也覺得很高興呢。
城山拿出兩塊布料讓我摸摸看。
「有時因為素材不同,即使柔軟度一樣,厚度也截然不同。這個叫緹花布……請跟另外那塊薄紗布比較看看,據說這兩者的柔軟度差不多。」
「喔喔,厚度真的不一樣呢。這叫薄紗布嗎?輕薄到都透過去了……」
……這樣都不知道是誰在修行了呢。
雖然忍不住這麼苦笑,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還是想盡量多吸收一點。
……想是這樣想。
「米良?妳還好嗎?」
我才覺得米良很安靜,便看到她整個人癱在桌子上。面對不熟悉的服務業工作,再加上我這個地雷,似乎讓她相當消沉……這樣撐得了兩星期嗎?
米良散發出沉重的負面氣場,這麼呢喃道:
「……唉,太痛苦了。我絕對被那個領班討厭了。」
喔喔,是因為剛才咲姊的事情啊。
「沒有,這不見得吧。那個人平常就是這樣,不管是誰都怕她,妳不用太介……」
……嗯?
監視器畫面好像動了一下……咿!咲姊竟然正對著監視器比中指!她該不會在這裡裝了竊聽器吧?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
然後用極為爽朗的笑容說:
「我們家咲姊人很好,妳別擔心啦。」
「……學長,你一邊講一邊用力捏著自己的手背耶。」
有什麼辦法。
人在做出違背真心的事情時,就是會出現抗拒反應啊。為了壓抑下來,有時候必須承受一些痛苦。
「但說真的,妳不用在意啦。咲姊不是一個會用那麼膚淺的標準去做出評斷的人,因為就那件事情來說,她反倒認為錯在我沒做出能讓客人滿意的飾品才對。」
「咦~學長,你被自己的姊姊討厭了嗎……?」
「……天曉得。」
說真的,無法否定才令人哀傷……
但實際上咲姊不是支持我,而是來幫忙我的日葵,所以也才把我當弟弟對待……等等?那我該不會因為跟日葵分手,在家裡沒有立足之地了吧?
在我們說著這些時,城山跑來插嘴。
「悠宇學長!我們繼續做飾品修行吧!」
「唔、嗯,是會繼續做飾品修行啦,但妳怎麼這麼突然?」
她從剛才開始,感覺一直在跟米良對抗……
結果城山「唔喔喔」地燃燒起炙熱的鬥志,同時這麼說:
「因為悠宇學長會馬上消沉下來,我必須好好保護你才行!」
「妳是我的監護人嗎?」
感覺她的使命感在熊熊燃燒耶。到了這個地步,真的讓我無地自容,不過城山開心就好……
城山挽起我的手,像在威嚇米良一樣說道:
「所以說!請米良學姊不要欺負悠宇學長!」
「不,妳不用做到這種地步……而且米良那件事我已經不在意了……」
「不可以!悠宇學長因為跟日葵學姊分手,精神正是脆弱的時候!」
「啊,等等……」
這不可以說……我還來不及阻止,就被揭露這個不得了的事情了。
……米良堆起奸詐的笑容。
她摀著嘴角說:
「咦?學長,你跟那個女朋友分手啦?」
妳看,她一臉超開心的樣子!
逮到一個好把柄的米良一改剛才打工的疲態,拉著鐵椅不斷朝我靠過來。
「咦~?學長的女朋友就是那個賞我一巴掌的短髮女生對吧~?天啊~學長,你錯過了那麼可愛的女生嗎~?笑死~」
氣死──
……啊,不行不行。
我強忍下不小心差點燃起怒火的本能。
忍住啊,夏目悠宇,對方年紀比你小喔,還是同一間學校的學妹,現在是打工地方的後輩。現在跟她吵起來一點好處也沒有,反倒會被咲姊罵,本來就少得可憐的薪水會變得更慘不忍睹。
……瞧,冷靜下來了。
應該說這種程度跟日葵相比根本是小兒科。跟那個正職是噗哈女的惡作劇相較之下,這真的給人猶如兒戲的感覺。儘管和日葵交往的過去像這樣幫上忙也很那個,但無論如何,我冷靜下來了。
沒錯,我是個很酷的男人。
所以,只是小聲地喃喃說了一句而已。
「妳也是半斤八兩吧?明明在聖誕節當天開始打工……」
「……唔!」
米良的臉頓時漲紅起來。
我確實有嗆到她的實際感受,會積極惡作劇的人都禁不起反擊,這似乎是世界共通的法則,米良頓失剛才的那份從容。
米良拚命反駁我。
「我、我只是不交男朋友而已!才不像學長是個寂寞的人!」
「但結論一樣啊。妳也像這樣在便利商店打工。」
「真的氣死人了!明明是個最喜歡花的土氣男!」
「被我這個最喜歡花的土氣男指導工作的心情怎麼樣啊?」
「你、你們兩個!請冷靜一點!」
城山淚眼汪汪地上前阻止。
但我跟米良都完全在氣頭上,越吵越凶。
當我們大呼小叫地爭執時,突然發生了異狀。
──後場的門「砰!」一聲被粗魯地打開。
我們頓時沉默下來,一起朝門口看去。
開門的人當然是咲姊。
她的太陽穴上冒出青筋,用凌厲的眼神瞪著我們。
「……我在店裡都能聽到你們幾個沒品的爭執了。如果不想所有人一起葬身大海,就去把廁所刷到跟全新的一樣。」
「非常對不起!」
我們連忙跑去拿掃除用具。
一邊分工打掃廁所……但還是散發出劍拔弩張的氣氛。
「都是學長害的……」
「是米良的錯吧……」
火花四濺。
「為什麼連我都要掃廁所……」
然後完全受到牽連的城山一邊低聲啜泣說道。
嗯,真的非常抱歉……
♡ ♡ ♡
──我跟悠宇分手了。
聖誕節結束過後,十二月二十六日。
自從收到那則令人衝擊的訊息之後,過了一個晚上……我總算決定採取行動。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因為前天小悠還那麼開心地赴約。難道是因為拖延到平安夜的約會時間嗎?所以跟平常一樣陷入歇斯底里嗎?依照小葵的個性,或許有這個可能……
何況陷入熱戀狀態的小葵沒必要這樣惡作劇。
……所以,這是真的?
我大概在中午左右做完店裡的收拾工作,前往小悠家。
雖然只要跟平常一樣聯絡一聲就好……不,還是別這麼做吧。萬一這是小葵的惡作劇,就像被她耍得團團轉一樣,令人不爽。
只要遠遠觀察狀況即可。
我踩著感覺格外沉重的腳踏車踏板,總算抵達目的地。
總覺得這段路很漫長,我騎到上氣不接下氣。我將腳踏車停在小悠家的不遠處,這時才赫然驚覺。
……我要怎麼在不讓小悠發現的狀況下確認真相呢?
還是直接問他?不行,如果是我搞錯就尷尬了,更重要的是一旦被小葵嘲笑:「噗哈~榎榎竟然真的相信了~♪」我會無法控制自己。我不想成為罪犯。
對了。
去問問咲良姊吧,這時間她或許在便利商店裡。如果那是小葵帶有惡意的玩笑,她也會和我一起責怪她。
這麼想著,我悄悄從玻璃窗外偷看裡面的狀況。
小悠就站在收銀檯那邊,我連忙把頭縮回來。
他今天很正常地在打工。
一臉若無其事地在跟其他打工的女生說明工作內容。照那感覺看來,應該是來了新的工讀生吧……嗯?那個感覺很強勢的女生,好像有在哪裡見過……是我的錯覺吧。
嗯……
如果小葵說的是真的,小悠現在精神上應該大受打擊。至少不是跟女朋友分手之後,能立刻轉換心情地想「可以跟新來的可愛女生一起打工萬歲~!」這種類型,小悠應該會渾身散發出陰沉氣場,消沉不已。
(真相究竟是什麼啊?總之先找咲良姊……)
正當我轉頭的時候──
城山芽依站在眼前。
芽依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更令人費解的是,她穿著角色扮演的旗袍,外頭套著小悠家便利商店的圍裙。咦,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從她拿著打掃室外用的掃把跟畚箕看來,似乎是正在打掃。一跟我對上眼,她整個人抖了一下後僵在原地。
我立刻抓住她的肩膀,把她一路拖到便利商店後面。
帶到一個角落之後,我對芽依問道:
「芽依,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咦!啊!那、那個,呃……這樣!」
「咦……?抱歉,妳再說一次……」
「啊!那個!就是……我、我跟姊姊吵……來、來修行!拿著掃把是修行的一環!」
「跟姊姊修行?為什麼要拿掃把……?」
這是什麼謎題嗎?
她看起來非常慌張的樣子……啊,有落葉掉在芽依的頭髮上,不曉得是從哪棵樹掉下來的,這麼剛好地落在頭上,反而非常靈巧啊。
我伸手想替她拿下那片葉子時──
芽依像世界末日一般鐵青著臉,用雙手護住自己的頭!
「…………」
「…………」
難以言喻的沉默流逝。
這不是為了保護頭上的那片葉子吧?
「……難道妳很怕我?」
芽依整個人抖了一下。
「才、才才才、才沒有這回事!我很尊敬凜音學姊這位前輩!真、真的!請相信我!」
「…………」
芽依冷汗直流,有如瀑布一樣,同時盡全力搖頭否認。超像一隻小型犬。
……她大概是個不會說謊的孩子吧。
為什麼這麼怕我啊?我做了什麼……啊!
我回想起校慶上的點滴。
……這麼說來,自從第一次見面就對她施展鐵爪功之後,好像還沒有跟她單獨好好說過話。何況那時我滿腦子只想著小悠的飾品販售會而已。
「呃,芽依……?」
「啊哇哇哇哇……」
啊,這好像沒救了。
我開始覺得她很可憐,放棄繼續跟她打好關係。
總之,她剛才那番話的結論是……不對,情報少到無法得出結論。總之,我試著問出最在意的事情。
「芽依,妳在這裡做什麼?」
「那個……我離家出走,因為給學長添了麻煩……所以來幫忙……」
什麼!
怎麼會離家出走呢?不,這點別追究了,我沒資格干涉他人的家務事。
我明白她在這裡的理由了。應該是想到誰就問看看,最後來到他們家了吧。照理來說是不會想要去「認識但不熟」的男生家……但她莫名很有行動力,或許並非不可能。而且思及咲良姊的個性,感覺會不小心答應她。
但應該會先去小葵家吧?我記得這孩子誤以為小葵是「you」吧?
「妳有找小葵嗎?」
「啊……」
轉瞬間,芽依的感覺變了。
直到剛才還膽怯到畏畏縮縮的樣子,卻變成平靜到驚人的態度。感覺像是提起小葵的話題,她就切換了情緒上的開關。
……這孩子情感開關很靈敏,這種地方跟小悠很像。創作者是否這種類型的人居多呢?
芽依尷尬地低下頭去。
「我昨天跑去日葵學姊家,希望她能讓我借住一陣子……但日葵學姊……把悠宇學長託付給我,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
「…………」
光聽這番話,便十分明白了。
那段訊息不是小葵的惡作劇。儘管她想捉弄我,也不會把芽依捲進來。她應該也很清楚,芽依不是一個會說謊的孩子。
「……我知道了,謝謝妳。」
我只脫口說出這句話。
接著轉身朝腳踏車的方向走去。這時,芽依語帶困惑地在身後對著我說:
「那、那個……妳不是來見悠宇學長的嗎……?」
「咦?喔……」
怎麼辦?我不是要來這裡見他的……
稍微想了一下,我對芽依說:
「別跟小悠說我有來這裡喔。」
「咦?」
芽依一副覺得「為什麼?」的樣子,微微歪過頭。啊,這是會不小心說溜嘴的反應。
我抓動右手,同時揚起笑容叮嚀:
「知道嗎?」
「知、知道了!」
她抖了一下,之後站得直挺挺地對我敬禮。
……好像變成了奇妙的上下關係。
我緩緩踩著腳踏車踏上歸途。跟平常一樣的道路,跟平常一樣的空氣,但是一點現實感都沒有,心情宛如在雲上奔跑一樣輕飄飄的。
小悠跟小葵分手了啊……
♣ ♣ ♣
……不行。
我得冷靜一點。再怎麼說都不應該認真跟學妹吵起來……雖然自己沒什麼感覺,但跟日葵分手的事情似乎還是為我帶來很大的影響。
我想著這些的同時,開始著手整理陳列架的工作。聖誕節到昨天為止……換句話說,零食跟飲料類的商品都經過一番熱烈搶購。
現場彷彿歷經過一場風暴般悽慘。我們的工作就是趁著來客數變少的午後,將陳列架整理得豐富一點。
「傍晚會有便當類的商品進貨,必須在那之前將其他商品補滿才行。妳們應該還沒完整記住有哪些商品,慢慢來也沒關係,希望妳們努力完成。」
「好……」
米良似乎還受到剛才吵架的影響,擺出生悶氣的態度。
即使如此,在後場工作的咲姊應該正看著監視器畫面,因此她沒有做出更多反抗。
問題在於……
「城山?妳有在聽嗎?」
「呃,有!」
像在害怕著什麼,探頭確認窗外的城山抖了一下,做出回應。
……她怎麼了?自從剛才請城山去店外打掃落葉之後,她的樣子就不太對勁。簡直像是碰上了惡鬼,不知道會不會又遭到襲擊而擔心受怕的樣子。有種美國B級恐怖電影的感覺。
先不管這個了。
「商品的陳列工作沒有那麼難,檢查少了哪些商品,從後場拿相同商品出來補充就好。還不習慣的時候,我建議妳做個筆記。」
沒錯,工作本身很單純。
問題在於……工作分配。
如果彼此都是很熟練的員工,決定好各自負責的工作,便能流暢地完成。像是分成「負責拿商品的人」跟「負責上架的人」。
然而在場三人當中,有兩個新人。為了讓她們自然熟悉這項工作,或許從頭到尾都由她們自己做過一遍比較好。
道理就是這種感覺。
但便利商店的走道太過狹窄,沒辦法讓三個人在相同地方走來走去,效率也不太好。要是花太多時間,也有可能會被咲姊斥責一頓。
所以說,我決定分別負責不一樣的陳列架。
「目前需要儘快補充的是零食區、泡麵區,以及──」
我們三個人同時朝店裡的後方看去。
──走入式冰箱。
亦即便利商店的大型冰箱,裡頭放著茶、果汁還有酒類。其特徵在於只收納冷飲這一點。
應該也有很多人知道這種陳列架的補貨方式。在這座大型冰箱後面有一塊人可以走進去的地方,員工要進去那裡補飲料。在便利商店買東西的時候,想必有過不小心跟正在補貨的人對上眼的經驗吧。
總之,我想說的是……
那裡非常冷。
夏天就算了,冬天進走入式冰箱裡工作會稍微窺見到地獄。剛才帶城山跟米良去看看時,她們也發出哀號:「哇啊,有夠冷!」「悠宇學長,要走進這裡嗎!」
本來要由幾個人一起處理的地方,現在卻要用分配的方式決定。
如此一來,在這之後的發展不難想像──
「「──剪刀、石頭、布!」」
簡直就像說好的一樣喊出口號,三人同時伸出右手。
結果分別是──石頭、剪刀、剪刀。
城山高舉雙手,做出萬歲姿勢。
「我要負責零食區!」
「眼光」真的很好。
立刻選擇了這三個區域中最便於工作的地方,不愧是會在姊姊店裡幫忙的人。
……我跟米良瞪著自己出的剪刀,顫抖起來。
然後自然而然地看著彼此。
米良雙手合十,擺出像在表達「拜託啦~♡」的誘人姿勢。
「學長~新人從簡單的工作開始學起才合乎邏輯對吧~?」
這個女生突然開始嬌聲撒嬌了耶???
她沒忘記直到剛才還在跟我吵架,火花四濺地打掃廁所的事情吧?我還看到她咂舌三次,難道她沒有尊嚴嗎?
不,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啦。不惜諂媚討厭的男人,也不想在這個時期進到走入式冰箱裡工作吧。
但是,我拒絕。
飾品被她弄壞那件事我也有不對的地方,我也已經不在意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太喜歡米良,人格也沒有高尚到願意將勝利拱手讓給這樣的對象啊。平常雖然都被日葵任意擺布,但我還是在關鍵時刻會有所表現的男人。
我揚起溫柔的笑容,揮起右手。
「剪刀、石頭~」
「啊!等等,你沒有身為學長的尊嚴嗎!」
要是有那種東西,我哪能當咲姊的弟弟啊。
「……布!」
「……唔!」
出拳。
我出石頭,米良出剪刀。
──我擺出勝利姿勢。
城山也高舉雙手,發出歡呼。
「悠宇學長!你真厲害!」
對吧、對吧。
贏得太漂亮,連我都不像以往的我,差點陷入自我陶醉之中了。
城山興奮到雙頰通紅,不斷讚賞我的英姿。
「沒想到你面對年紀比較小的女生,也會毫不留情地奪勝,一般來說可做不到這種事!果然是日葵學姊的奴隸,自尊心都被一點一點破壞殆盡了呢!」
這個女生果然討厭我吧????
……算了,雖然剛才那番話讓我有點受傷,無論如何目標都達成了。我轉身一看,米良正含淚呻吟。
「嗚……嗚……真的糟透了……我絕對要逮到學長的把柄,把你的校園生活弄成一團糟……唔!」
她說了很可怕的話耶。
說穿了,我的校園生活根本只有把柄,但當作是誤會好了。因為很可怕啊。
那麼,既然分配好了,就開始工作吧。
為了確認商品庫存,我走向後場。
放在這裡的是備品儲物櫃……也就是大型貨架。這裡總會放滿商品庫存,但很可惜,現在沒有剩下多少。
一切都照著我的計畫走。
……除了咲姊不知為何在這裡以外。
咲姊正在用平板電腦一一下訂單。
簡單來說,就是在跟批發商訂購沒有庫存的商品。我們店的在地商品是直接跟廠商進貨,但像主流的零食跟杯裝泡麵是跟合作的業者進貨。
咲姊正好站在杯裝泡麵的架子前。當然,那代表她在進行杯裝泡麵類的下訂工作……
「杯裝泡麵不用補喔。我還在下訂單,這晚點再說。」
「咦!但是……」
「更重要的是走入式冰箱,那裡幾乎都空了吧。只靠一個新人會處理不完,所以你去幫忙她吧。」
「啊……」
宛如神明惡作劇一般的發展。
狀況在轉瞬間完全翻盤,我們之間竄過一股緊張感。
身為天上住民的咲姊所說的話絕對不能反抗。察覺到這一點的米良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她發現可以把我捲入極寒地獄,一副愉悅又痛快的樣子。
「學長,我們一起加油吧!」
「……喔。」
她露出了很燦爛的笑容嘛……
我之前就這麼想了,米良笑起來會給人年幼的印象呢。確實很可愛,但問題在於那是帶有邪惡的稚嫩感吧。是會純真地破壞掉一切的未覺醒邪神嗎?
城山畏畏縮縮地說:
「悠宇學長,你還好嗎?」
城山對我真溫柔啊……
話雖如此,看得出來她帶著絕對不會說「我代替你去!」這種話的氣概。沒關係,這樣的孩子才有辦法在這個不溫柔的世界生存下去。
「沒事啦,我平常都會做,而且我有走入式冰箱的因應對策……」
這時,我看向走入式冰箱的門。
「……咦?」
走入式冰箱的因應對策。
簡單來說,那裡掛著一件防寒衣。是這間便利商店裡經常被迫去走入式冰箱工作的一位可憐工讀生,自己準備的私人外套。
……本應如此,不知為何那件衣服忽然消失了。
這時,米良竊笑著說:
「學長,你是在找這個嗎~?」
「啊!」
米良的雙手抱著那件黑色防寒衣。
她聽說要到走入式冰箱裡工作,便眼光銳利地發現了外套的樣子。
「那個,米良……」
「啊,不行喔,這只有一件,當然是先搶先贏。」
「呃,但是……」
「學長,你明明是男人,卻這麼不乾脆啊~不愧是熱愛花卉的人。真可愛~(笑)」
「我不是那個意思……」
米良向咲姊問道:
「領班,我可以穿這件外套吧~?」
「…………」
咲姊朝我們瞥了一眼,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怎樣都好,快去補完貨吧。便當再一小時就要送來了喔。」
「好~♪」
得到許可的米良立刻把防寒衣穿到身上。
雖然男裝防寒外套穿在她身上太過寬鬆,但那樣也很囂張……不,我的意思是個性外向的米良穿起來很好看。
米良炫耀似的緊緊抱住雙臂,彷彿抱著那件防寒外套。簡直就像緊抱著深愛的人一樣熱情。
不愧是準備挑戰極寒的戰士。面對性命危機,人似乎無論如何都會變成戀愛腦。畢竟這關係到種族的存續嘛,這也無可奈何。
「啊~好溫暖喔~♪好像可以感受到這件防寒外套主人溫暖的心呢~像學長這樣內心冷酷的人應該不需要吧~」
「…………」
那件防寒外套是我的耶……
在這間便利商店中,會被迫去做在冬天進入走入式冰箱這種吃虧工作的人,通常都是我。但我不會講出來就是了,感覺說了會被殺掉……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咲姊乾脆地說:
「那是這個蠢弟弟的防寒外套喔。」
「啊,等……!」
啊啊!
米良滿臉通紅地不停發抖起來。救命,這羞恥到不行。說真的,如果我站在米良的立場,是會有點想死的程度。
「~~~~唔!」
「總、總之快進走入式冰箱把工作做完吧!」
我連忙打開門,衝進極寒地獄。
♣ ♣ ♣
走入式冰箱的構造。
在巨大冰箱的內部,有個飲料專用的貨架。機制是從那邊拿取商品,滾軸便會轉動,將下一個商品推到前排。以前咲姊說過「就跟免削鉛筆一樣」,但很可惜的是我不太懂。總而言之,生活在現代的日本人一定有看過吧。
補貨的方法也相當單純。只要將相同商品放在同一排的後方,滾軸便會轉動,自動滾到傾斜的貨架上。就這樣。
而米良是第一次體驗免削鉛筆結構的補貨方式……
「嘿!呼!」
米良將罐裝咖啡放上去,讓它隨著滾軸轉動運送過去。抵達同排貨架最底端之後,發出「喀嚓」一聲停下來。
「喔喔……」
開始覺得有點好玩的米良雙眼發亮地回頭對我說:
「學長,要不要來比誰能讓飲料滾得比較快?」
「我不要。這可是商品喔……」
也太純真了。
更別說可能會讓商品撞到。要是不小心撞凹了必須降價拋售,我也會被咲姊臭罵一頓……啊,難道這傢伙的目的是這個???
我感到無奈的同時補充罐裝啤酒。天氣明明這麼冷,大家似乎還是喜歡喝冰冰涼涼的啤酒。未成年的我不太懂這種感覺。
……話說,真的有夠冷。
見我冷到渾身顫抖,米良壞心地揚起笑容,然後炫耀似的把防寒外套秀給我看。
「你覺得這怎麼樣~?看著自己的防寒外套溫暖著別人,你做何感想呀~?」
「…………」
好、好不甘心!……其實也不至於會這樣想吧。
得知這件是我的防寒外套,她立刻改從其他方向展現優勢。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效果,但她真是堅強啊。
而且真的好冷,不快點補完貨離開走入式冰箱會死人……
當我全神貫注地補飲料時,身旁的米良搓著雙手,呼出白氣。
「學長,你跟女朋友分手了對吧?」
「咦?喔,嗯……」
難道是工作到膩了嗎?
……但拜託不要挑這個話題。
「明明分手了,卻覺得跟平常沒兩樣呢。」
「看起來像那樣嗎?」
「像啊。」
「是這樣嗎……」
我能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大概都是多虧了城山。
或許我的心神其實既脆弱又「很down」,但多虧她來到我們家,再怎麼勉強我也必須回歸日常才行。
所以,現在應該只是強迫自己表現得一如往常而已。
「你真的喜歡她嗎?」
「咦……!」
米良若無其事地說。
還帶著像「你真的沒做作業嗎?」這種譴責的感覺。
「正常來說,跟喜歡的人分手之後,應該沒辦法立刻像這樣來打工吧?」
「是嗎?」
「是吧。我……我的朋友被甩的那一天,就哭得很慘啊。」
「咦?朋友?」
這個說法莫名不自然,彷彿在掩飾不小心脫口說出的失言一樣。
啊,這麼說來,我聽說有些人講起自己尷尬的話題時,會用這種說法掩飾過去。日葵或榎本同學都不曾用過這麼複雜的溝通方式,所以我一時沒有立刻聽懂。
「那該不會不是朋友的經歷……咕呼!」
她立刻甩起外套的袖子朝我的臉打來。
米良滿臉通紅,一直用外套的袖子打我。
「為什麼要說出那種話啊!」
「對不起……」
不,剛才是我不對。
還以為我從國中就受到日葵的鍛鍊,看來我在關鍵時刻的溝通能力還是很差啊。問題在於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有辦法解決。
但這樣啊……
「是不是真的喜歡她嗎……」
我不禁陷入沉思。
我是真的喜歡日葵嗎?
我喜歡她。
這點無庸置疑。
但那真的等同於米良對那個學長懷抱的好感嗎?
儘管同樣都是「喜歡」,說不定意義截然不同。
就像當我跟日葵是摯友的時候,她就一直說喜歡我……然而那種喜歡的意義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一樣。
……我回想起之前被真木島戳到痛處的事。
『你只是因為她想要摯友而扮演摯友,她想要戀愛而用戀愛回應而已。』
暑假時──
日葵被紅葉學姊帶走,準備要去東京的時候,真木島為了刺激我而這樣挑釁。
那時候,我否定了真木島的話。
但現狀又是如何?
那傢伙說的話直搗核心,變成不爭的事實。
暴露出日葵的戀愛跟我的戀愛並不相同這點。
更證實了之前能相處得那麼順利,都是因為我在配合日葵的心情。
既然是跟真心喜歡的人分手,心情可以再消沉一點吧。何況也沒有因為是男生所以不能大哭發洩心情這種事。
但是我……雖然睡不著,卻也沒有哭。
什麼才是跟戀人分手時會有的正常反應?
一般來說,該怎麼弔祭這種心情才好?
「那個,學長……」
「咦?」
回過神來時,米良正顫抖地持續補貨。
「這不是該這麼認真沉思的話題吧……?」
「啊,抱歉……」
這麼說來,我們正在走入式冰箱裡工作。
等離開這裡再思考我的心境吧,要是在這種地方專注於思考,通常會沒命吧……
我也重新動手工作。
「…………」
「…………」
彼此都沉默了好一陣子。
總之要快點補完貨,逃離這個極寒地獄才行……我只專注於這一點,繼續工作。
然而熟悉的工作讓思緒飄遠。
儘管一直動手補貨,剛才那個話題還是浮現出來,閃過腦海中的一隅。
我一個疏忽,不小心把想到的疑問說出口:
「米良,社團的那個學長,妳是怎麼看開的啊?」
「……唔!」
真的只是隨口一問……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但又說不定是因為剛才被她說:「你真的喜歡她嗎?」下意識地做出了回擊,就跟平常對日葵那麼做一樣。
我錯在太小看了這件事,以為不會變得那麼嚴重,擅自認定她應該會說「啊~隨著時間,自然而然就看開了……」之類的回答。
然而米良睜大雙眼盯著我看。
我看到那雙眼睛漸漸淚濕。
──啊,剛才說錯話了。
當我察覺到自己的失敗時,米良已經採取了行動。
她高舉起準備補到貨架上的罐裝咖啡,朝我丟了過來。
飲料從她的手中拋出,大幅偏離我,朝後方飛過去。
隨後發出「鏗鏘」一聲撞上牆壁。
「…………」
「…………」
接著米良渾身顫抖,含淚瞪向我──不發一語地衝出了走入式冰箱。
被留在原地的我,低頭撿起嚴重凹陷的罐裝咖啡。
……傷口未必一定會癒合。
而且造成那道傷的原因──在於我的飾品。
她應該覺得「唯獨不想被你說這種話」吧。即使我的飾品只是個契機,儘管沒有那種東西,米良一樣會被甩……但我也能理解她還是無法接受的心情。若站在相反的立場,我大概也會把罐裝咖啡丟出去吧。
而且,想像不到這件事的我真的很糟糕。
「……原來我不擅於溝通到這種程度啊。」
為什麼學不會教訓呢?
或許是因為日葵跟榎本同學都太會隨機應變,讓我失去了這樣的機會。日葵應該會揚起恐怖的笑容,在施壓的同時矯正我的說法,而榎本同學會不容分說地用鐵爪功制裁。
這時,走入式冰箱的門從另一邊打開。
不可能是米良折回來了吧……城山戰戰兢兢地探頭進來。
「悠宇學長,發生了什麼事嗎?」
「啊……」
我站起身,離開走入式冰箱。
即使發生了這種爭執,咲姊依然若無其事地繼續訂貨。真是個無所畏懼的姊姊大人啊。
對上她狐疑的視線,我這麼說:
「咲姊,抱歉。米良這次說不定真的會辭職……」
「…………」
咲姊放下了平板電腦。
接著揚起燦爛的笑容,折響雙手手指朝我逼近。
「你啊,該不會是身處在密室,就想對女生做什麼壞事吧???」
「欸,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吧?有多不信任我啊???」
那裡可是走入式冰箱喔。
十個人中應該有一百個人會想儘快完成工作,逃離極寒地獄吧。
「呃,就是聊到我跟日葵分手的事情……然後我就踩到米良的地雷了……」
「…………」
咲姊直盯著我一陣子……最後大嘆了一口氣,重新拿起平板電腦。
「算了。如果她真的辭職,就由你來做兩人份的工作。」
「……是。」
把剩下的工作都做完之後,我跟城山便回家了。
米良的東西都消失了……明天大概不會再來了吧。
♠ ♠ ♠
傍晚時分。
我──真木島慎司從附近的水上設施回來。
嚴冬中在溫水泳池盡情運動也別有一番樂趣。在這個時期鍛鍊都對身體很操,因此必須勤於做這些運動,減輕負擔才行。
注入溫水的泳池中,有水深較深的五十公尺泳道。只是一直在那邊來回游上幾趟,就能期待非常強的鍛鍊效果。而且設施的最高樓層備有公共浴池,也可以在三溫暖好好放鬆身體。甚至附設平價的燒肉吃到飽餐廳,可說是最適合練身體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那裡規模雖大,卻沒有人會來妨礙鍛鍊,有些時段甚至可說是包場狀態。救生員比客人還要多的狀況真的是莫名其妙。在我老爸他們那個時代好像是滿熱門的設施,但現在會去那裡的只有特別注重健康的爺爺奶奶而已。
在這樣的傍晚時分,我在那裡自由自在地完成了鍛鍊,十分心滿意足。
──我整個人通體舒暢。
正當我一個人一臉得意時,感受到一道莫名陰鬱的視線。
「……小凜,妳幹嘛在別人家門口散發出不爽的氣場啊?」
穿著便服的小凜在我們家母屋前堵我。
……這女人最近情緒特別不穩定呢。呃,不過有時候是我讓她變成那樣就是了。
「特地來我們家有什麼事嗎?是拿沒賣完的蛋糕過來嗎?」
「…………」
結果小凜緩緩靠過來。
她的右手比出鐵爪功的形狀,準備一把抓住我。
「真嚇人,我可不會讓妳得逞。」
「唔!」
我輕鬆抓住她的手腕。
為了不讓小凜逃走,我反倒把她逼到我家牆邊。
「動作不像平常那麼俐落呢。這種時候,妳的心神肯定很軟弱。發生了什麼事?」
「…………」
小凜一臉悶悶不樂地說:
「小葵說,她跟小悠分手了。」
「啊?」
日葵跟小夏分手了?
根據她的說法,好像是昨天收到日葵傳來的神祕訊息,她為了確認內容的真偽而跑去小夏家時,碰到一個叫城山芽依的國中生。發生了很多事後,得知兩人分手了……這樣。
在我「唔嗯……」地思考時,小凜凝視著我。
「反正一定是你動了什麼手腳吧?」
「……妳跟日葵都有一發生討厭的事就先怪在我頭上的傾向耶,那是怎樣?」
但我也知道這是自作自受啦。
話雖如此,我很樂意回答這個疑問。
「我什麼事都沒做。」
「騙人。你聽到我這樣講,卻一點也不驚訝吧。」
「那是當然的吧。我雖然什麼都沒做,但早已輕易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了啊。」
「咦……」
小凜愣了愣。
我從大衣裡拿出扇子,朝著小凜的瀏海搧了搧。
「喂,風很冷耶,不要這樣。」
「啊哈哈!那兩個人面對戀愛的態度本來就跟一般人不同,如此一來,即使我不動手,自然也會自取滅亡。」
「面對戀愛的態度……?」
小凜費解地陷入沉思。
……算了,這也難怪。以現狀來說,小凜跟那兩個人是半斤八兩。正因為如此,作為旁觀者看好戲才有趣,感覺像在看珍奇異獸一樣。
「對那兩個人來說,戀愛是一種手段,並非目的。」
「戀愛是手段?」
這似乎讓她更困惑了。
小凜確實很會讀書,但她的思考缺乏彈性啊。
「對日葵來說,『喜歡小夏』這種感情不過是為了得到小夏獨占權的手段,畢竟一般來說,戀愛就是占有一個人的最強殺手鐧啊。」
「意思是如果想跟小悠在一起,只能成為戀人嗎?就算當朋友也沒差吧……」
「不是想要在一起,而是要占有對方。」
「我不懂有什麼差別。」
「妳想像一下,例如妳跟朋友約好出去玩,這時戀人說想見面的話,不管是多瑣碎的理由都會取消跟朋友的約定吧?」
「啊……」
小凜似乎想通了。
她應該對這種狀況很熟悉。因為小凜從第一學期便是如此,以跟小夏相處的時間為優先,完全不管管樂社跟家裡經營的蛋糕店的計畫。
只是因為管樂社的人跟雅子阿姨都很有度量,沒放在心上,不然現在縱使發生什麼糾紛都不奇怪。
「日葵就是想獨占小夏,想跟他成為比起任何人,他都會以自己為優先的關係。然而,若是維持摯友關係,就沒辦法達成,因為妳出現了,她只是很乾脆地改變手段,改用戀愛罷了。所以對日葵來說,『喜歡小夏』這份情感並非目的,而是一種手段。」
「……那小悠呢?」
我聳了聳肩。
「由於日葵的歇斯底里一直不見收斂,他只是為了鎮壓這樣的情緒,用戀愛伴侶作為誘餌做出防衛而已。那是下意識採取的行動,他本人或許覺得自己是認真在談戀愛吧。但妳想,常在網路上看到什麼戀愛工學被拿出來討論吧?就是把恐懼轉換成戀愛情感的防衛本能。」
「是吊橋理論吧。小慎,你記不得這個名詞嗎……?」
「妳瞧不起我嗎?我只是覺得事到如今還得意洋洋地說出正式名稱很丟臉。」
真是的,不懂風趣的滿腦肌肉女就是這麼讓人傷腦筋。
「但既然是在他們當事人都接受的狀態下分手,那也沒差吧。一般來說對他人的戀愛說三道四有反美德喔。」
「……但你還不是想干涉他們兩個的戀愛。」
「啊?我有對那兩個人做什麼事嗎?」
「因為你在校慶時說出那種莫名的條件啊……」
校慶?
……喔喔,是在說那個啊。
「三個條件」。
小夏要在校慶上辦展示會時,我提出的特殊規定。
硬要把小凜牽扯進展示會的計畫。以結果來說,那場展示會對日葵來說起了很有趣的化學反應。
小凜應該覺得是我提出的規定,導致「小夏跟日葵分手」的現狀吧。
然而……
「妳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啊?關於那件事,我反倒希望小夏跟日葵感謝我呢。如果沒有那個條件,那兩人應該早在兩個月前就分手了喔,反倒有可能一放完暑假就分手了。畢竟他們只是在盛夏陽光的影響下誕生的臨時情侶,感情也會很快淡掉。我可以跟妳打賭。」
「……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用那『三個條件』,把他們的注意力從戀愛轉移到飾品上頭。只要有個共同目標,就不會因為戀愛而吵架。證據在於校慶結束後還過不到兩個月,他們就變成這樣了。」
似乎覺得我這番話出乎意料。
小凜疑惑地問:
「不然那是為了什麼……?」
那「三個條件」。
如果不是為了讓小夏跟日葵分手的策略……由此想到了回答,小凜赫然驚覺。
這個反應讓我十分滿意。
我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在她耳邊呢喃:
「妳總算注意到啦。我的目標……是小凜喔。」
我利用那「三個條件」追求的目標。
就是為了阻斷小凜離開小夏身邊的選擇。
「在暑假的東京旅行之後,妳放棄對小夏的愛意回來時,我嚇了一跳,因為我認為你們的關係理所當然會有所進展。就這點來說,我也想得太天真了。」
像我這樣的男人,無法看透像這些人一樣純情的傢伙在想些什麼。
我切身感受到這一點的同時,為了修正這項計畫而提出了那「三個條件」。
由日葵主導的飾品販售會。
說來抱歉,但我從一開始就不認為那會成功。因為從旁人看來,非常清楚那個女人一點創作品味都沒有。
如此一來,輪到愛管閒事的小凜登場了。
要是在他們身邊看著展示會步步邁向失敗,她不可能會袖手旁觀。
暑假的東京旅行。
小凜在紅葉姊的設局之下,近距離見識到了小夏參加飾品個展的狀況。在那裡埋下的熱情火種會在這時化為熊熊燃燒的火柱。
然後跟小夏一同讓展示會邁向成功的這股熱情──伴隨著比以前更加激烈的情感,再次點燃對他的愛。果不其然,聖誕節對小凜來說似乎成了一大轉機。
「妳差不多快喜歡小夏到按捺不住了吧?應該快要無法拿摯友當藉口騙過自己了才是。」
「我、我才沒有……」
「騙人。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只是小夏跟日葵分手,就讓妳這麼動搖呢?」
「因為我是小悠的摯友,希望他們幸福……」
「啊哈哈!那不叫摯友,而是愛管閒事的媒婆吧。妳想變成親戚家的阿姨嗎?如果真的覺得自己是摯友,應該覺得『你會找到更好的女生啦,別在意』才對吧?」
那樣難堪的藉口,反倒只暴露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而已。
「妳該承認了,妳喜歡小夏。小凜,妳的敗筆在於察覺到沒有勝算的時候,還是沒有跟小夏保持距離。不上不下地選擇了相伴在他身邊的道路,最後讓妳見識到更煎熬的地獄了吧?」
「你、你不是說不會再站在我這邊了嗎?」
「是啊,我沒有站在妳那邊,這是我的興趣啦。之前我有說過吧?你們的青春根本是我的娛樂,妳覺得我會容許妳就此認為『我要努力當個好摯友!』,這麼無聊地退場嗎?」
我沉浸在最快樂的反派心境中,欺負著小凜時……因為一時疏忽,她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我的頭。
啊,死定了。
「……太沒品了!」
「嗯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挨了帶著怨念的鐵爪功,我當場被擊沉。
見我雙手抱頭哀號,小凜一臉厭惡地踹了我的屁股一腳便離開。可惡,一般人會用腳踹兒時玩伴嗎?我得跟阿姨告狀,請她沒收小凜所有職業摔角的DVD才行……
好不容易站起身之後,我大嘆一口氣。
「……我倒是覺得擺出摯友的樣子,束縛喜歡的男人的這種女人更沒品啊。」
難道她真的沒有自覺嗎?
現在小凜的目標,如同以前的日葵。想用摯友這個藉口,把喜歡的男人寸步不離地留在身邊。那只是循著日葵的軌跡走而已,未來會有怎樣的結果明明都擺在眼前了,為什麼覺得換作自己便能順利發展下去呢……
「真是的,乖乖坦承不就好了。就因為這樣,才會是個被日葵占盡好處,老是抽到下下籤的乖寶寶啊。」
有個固執的兒時玩伴真辛苦。
「不過……」
我「唔嗯──」地陷入思考。
從剛才聽到的狀況來看,那個叫城山芽依的國中女生……現在似乎在小夏家叨擾,但這樣好嗎?照那個樣子看來,應該是因為日葵分手的事而忘記了吧。
……算了,日葵分手的事難得帶來了正面影響,現在不能隨便引起什麼風波。
總之,我先提前把寒假作業做完吧。
Ⅳ Turning Point.「師」
♣ ♣ ♣
那天晚上。
我繼續跟城山一起拿銀黏土試作戒指。
……但我一直想不通,不停恍神。
「悠宇學長!融化了!」
「咦?……啊啊,抱歉!」
我連忙把網子從手邊的卡式爐上拿起。放在那裡燒製的戒指,融化之後黏在上頭。
……看來我放得離火源太近了。
「抱歉,稍微休息一下吧。」
「悠宇學長,你沒事吧?」
城山替我感到擔心。
我試著對她笑了笑,但還是很生硬。
「今天打工可能讓我有點累了。」
「……你跟那個人發生過什麼事嗎?」
那個人……就是指米良吧。
我想了一下,認為跟城山說那件事情應該不成問題。
「第一學期時,我有在學校接客製化飾品的訂單。米良是當時的客人之一,還對那個飾品許了願。」
「許願?」
「就是……有幾個跟我們同年級的女生來幫忙販售飾品,她們宣傳我的飾品是『絕對會讓戀情成真的飾品』,然後米良跑去跟喜歡的學長告白……聽說被甩了。」
「原來如此……」
城山一臉嚴肅地想了想……
「那是在遷怒啊,會相信這種事情的人才是笨蛋。」
「……榎本同學也是這樣講。」
面對這堅定的態度,我露出苦笑。
「但是,我的飾品推了她一把是事實。我覺得就算只是個小小的契機,我也必須承受自己把那份心意換成金錢的事實。」
城山歪過頭。
「這如果是真心話,悠宇學長又為什麼會那麼凶地跟她吵起來呢?一點都不像你。」
「啊……」
我回想起那一天沉入葡萄汁之海的番紅花。
「在那之後,她在我面前把飾品破壞掉了……」
「…………」
城山傻眼極了。
「我還以為高中生會更聰明一點……」
「沒這回事喔。即使跟我相比,也是妳成熟許多。」
回想起白天跟米良吵得不可開交的事情,我感到自我厭惡。
「總之,那時候我實在大受打擊。就這方面來說,我今天犯的錯也是彼此彼此……算嗎?應該沒辦法這樣想吧。」
「…………」
城山有些猶疑地激勵我:
「我覺得悠宇學長很成熟喔。換作是我,要是碰上那種事情絕對無法原諒對方。」
「……聽妳這樣說,我很開心。」
過了好一段安靜的時間。
擺在卡式爐上頭的銀黏土戒指慢慢燒製成形。等燒到剛剛好就用鉗子夾起來,扔進事先準備好的冷水中。
伴隨滋滋聲冷卻,直到可以直接觸碰的溫度。
然後拿刷子拋光銀黏土戒指。
感覺像是只稍微削掉一點表面,不久後開始散發出閃閃發亮的銀色光輝,接著精心逐步處理最後的細節。
最後,銀黏土做的銀戒指完成了。
我們一起做了品檢,確認成品。神奇的是,只看外觀上看不出來原本是黏土,完全就是個銀戒指。輕輕碰一下玻璃杯,發出了鏗鏘的金屬聲。
「做得比昨天還好喔。」
「謝謝師父!」
城山開心地將銀戒指套進手指。
(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打工,就做到這邊吧……)
當我在收拾卡式爐等道具時,城山忽然跟我說:
「悠宇學長,你很慶幸自己有去念高中嗎?」
「咦?」
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反問道:
「怎麼說?」
「因為要是沒去念高中,就不會碰到那麼過分的事情了吧?」
那麼過分的事……她應該是指米良的那件事吧。
那個時候,我確實覺得十分灰心喪志。在那之後還鬧到要回收飾品,不但被笹木老師叫去,還被訓導主任瞪了一眼。
直到現在也還是會被看不慣我們行為的學生白眼。但我們也不完全是被害者,而且願意認真聽我們解釋的學生本來就比較少。
「……老實說,討厭的經驗或許比較多呢。如同爸爸之前說過的,我本來想國中畢業後立刻出社會工作,如果那麼做,討厭的經歷說不定會比較少。」
「那麼,是為了日葵學姊嗎?」
「那也是原因之一啦……」
我稍微想了一下措辭。
昨天,爸爸說起那段過去時,城山格外感興趣。我察覺到她或許對於升學這件事有自己的一番想法,說不定那正是她這次離家出走的主因。
「城山,如果妳不想講就不用回答我……但妳跟姊姊吵架的原因,難不成是……?」
「…………」
城山點了點頭。
「我在校慶時可能說過,我在學校過得不怎麼開心……」
我有稍微聽她提過。
城山曾語帶自虐地說:「大概是因為我忸忸怩怩的,跟我說話會覺得不耐煩吧。」我記得當時我非常能感同身受……畢竟在認識日葵之前,我也有類似的經歷。
「我聽姊姊的話,拿到了高中升學的推薦資格,但我不太想去。一想到接下來的三年又會有同樣的經歷,我就覺得非常……那個……」
「嗯,我懂。」
都拚命活到現在了。
這樣的生活好不容易快結束了,但一想到又要繼續經歷那樣的日子……國中的時候,我也抱持著一模一樣的心情。
城山點點頭,無力地笑了笑。
「所以我說國中畢業之後想在姊姊的店裡幫忙。結果姊姊極力反對,因此吵了起來,我還說了很過分的話……」
「……原來如此。」
實在太心有戚戚焉了。
這麼說來,我國中的時候也曾因為類似的事情跟媽媽起過爭執。看不下去的爸爸因此提出如果能在校慶的飾品販售會上全數賣完……這樣的條件。聽城山說起煩惱,感覺過去的黑歷史也隨之襲來,很難為情……
但先不論這點。
(……該怎麼說呢……)
真是不可思議。
國中的時候,我無疑跟城山有著同樣的想法,然而像現在這樣改變了觀點之後意見卻變得相反,真是諷刺。
(我現在希望城山去念高中。)
這當中或許也包含了身為年長者的義務。
爸媽跟咲姊當時想必也是這樣的心情。
我也想支持城山的選擇。
如果不繼續升學,在製作飾品的領域中不斷努力,說不定能締造輝煌成就。放眼世界,確實有許多知名藝人、創作者都是如此。
但與此同時,我也覺得「好可惜」。
要是城山認定學校是個討厭的地方,就這麼長大成人,我也覺得於心不忍。我想相信這開拓世界的可能性,城山說不定會碰上對她人生來說重大的轉機。
但是,我沒辦法勉強她這樣做。
因為在城山身邊,沒有日葵這樣的存在。
我之所以覺得高中生活過得很開心,是因為有日葵在。
如果在沒有日葵的狀況下升學,我一定會碰上很多痛苦的事,馬上從高中休學了吧。
老實說,念高中的同時繼續製作飾品非常辛苦。不但必須念書,時間會被班級小組會議等不想做的工作占據,真的很痛苦。我也常會心想,做這種事情有什麼幫助,也不曉得這樣的時間對將來是否一定有幫助。
如果不念高中──說不定就不必做出為了自己的理想而跟日葵分手的這種選擇。
即使如此,我一點也不後悔去念高中。
確實曾因為像米良那樣的事而受傷。
回收飾品造成的騷動,也確實害得我們在進行飾品活動時,依舊遭到許多學生白眼。
即使如此仍不會感到如坐針氈,果然還是多虧了日葵跟榎本同學,以及所有支持我創作活動的人。
但我無法斷言城山一定也會遇到這樣的人。
沒辦法隨口說出「還有我們在」這種話。
我們明年就是高三學生了。城山即使升上高中,也只能陪她一年而已。何況三年級跟一年級的學生本來就很難一直一起行動。
她稱我為師父,我卻連這種事情都沒辦法給出回答,讓我深感無力。
對認同自己的女生無法給出回報令人不甘。
然而此刻我也不能隨口應付,對她敷衍說:「為了跟我一樣度過開心的高中生活,好好努力吧!」城山很聰明,我膚淺的安慰會立刻被她看穿吧。那是辜負她的信任。
我昨天明明才被城山救贖,卻如此沒出息。
「城山,我……」
正當我苦惱該怎麼說的時候──
「啊哈哈,聽到這種事情果然會覺得很困擾吧。」
城山掩飾似的笑了笑。
「啊,不是……」
「沒關係啦。光是悠宇學長願意像這樣讓我借住家裡,就幫了我很大的忙。」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又讓她有所顧慮了。照理來說,我這個師父應該要說點什麼才對。
……不。
光是自己的事情都應付不來的我,究竟真的有資格自稱是城山的師父嗎?
Ⅴ 「啟程」
♣ ♣ ♣
隔天。
早上被穿著護士服的城山叫醒,一起吃了早餐……不對,漸漸習慣被角色扮演美少女叫醒的自己真害怕。
總之,我必須先確認一件事情……
「城山,妳還帶了什麼過來?」
「我想想……」
城山不再受到昨晚的委靡感影響。無論她是怎麼想的,表面上應該都不想讓我擔心吧。她這種地方真的比我還要成熟。
這樣的她大口吃著飯,揚起快活的笑容回答:
「兔女──」
「那個絕對不行,聽到了嗎?妳要是穿了那個我就把妳趕出去。」
「話還沒說完就被拒絕了……」
廢話。
要是讓國中女生打扮成那樣還藏在家裡,真的是一起案件了。如果不是身處在現代社會,根本會跳過坐牢,直接送上行刑台了。
然後,我帶著護士城山前往便利商店。
從後門進到後場,跟剛值完夜班的爸爸道早。
「爸爸,早安。」
「店長!早安!」
爸爸露出沉穩的微笑。
「悠宇,早啊。芽依妹妹……今天的打扮也很猛呢。」
「謝謝店長!」
那應該不是在誇獎妳耶。但我不會多嘴。
之後跟爸爸一起喝著罐裝咖啡,討論關於新年的準備。今年好像接到滿多年菜的訂單,媽媽心情很好的樣子。嗯嗯,今年感覺可以和平地跨年了。
(這麼說來,不知道米良決定怎麼樣……)
已經到了上班時間,但她還沒現身。
不過我想也是,發生了昨天那樣的事情,會蹺班很正常吧。
換句話說,我今年的跨年會過得一點都不和平。具體來說,就是咲姊會氣到叫我上全天班。儘管是自作自受,依舊超痛苦……
爸爸看著電腦上直到明年初的計畫表,跟我說明工作內容。
「悠宇,新春裝飾品預計明天會到貨,你拿去裝飾一下。」
「好。像平常那樣就可以了嗎?」
「嗯,明年的生肖是……」
我們談著這些事情時……
「你們好。」
後門打開,聽見一聲有氣無力的招呼。
回頭一看……米良一臉不爽地站在那裡。
「啊……」
她意料之外的現身,讓我不禁動搖。
米良瞥了我一眼,「哼」一聲轉身將東西放進置物櫃,然後對身為店長的爸爸低頭打招呼。
「早安。」
「嗯,早啊。妳來了啊。」
「……因為被媽媽罵了一頓。」
「那也是幫了我們大忙啊。」
穿上我們店的圍裙之後,她立刻走到店裡,爸爸則笑咪咪地目送她的背影。
「米良來上班了啊……」
「她的本質想必是個認真的孩子。」
這麼說著,他對我笑了笑。
「正因為生性認真,才會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就像悠宇這樣啊。」
「咕……」
被提起昨天的事情,讓我內心刺痛了一下。
爸爸的視線重新回到監視器畫面中的米良身上,拿著罐裝咖啡就口。
「她心裡應該也很清楚,知道即使遷怒也無濟於事,而且悠宇也沒有惡意。但失敗的經驗還是會一直留在腦海裡啊,想笑談那些事情還需要一點時間。」
即使如此也不會斥責我,果然很有爸爸的作風。
「但昨天是悠宇不對。所以,你要好好跟人家道歉喔。」
「……嗯。」
然而城山似乎有點無法接受。也是啦,無論理由為何,她似乎都無法原諒會破壞飾品的人。
她雙手緊握拳頭,大聲說道:
「但我覺得她不可以也用那種態度對待店長!」
爸爸朗聲笑了笑。
「城山真體貼呢。不過我看著那孩子就會想起你媽媽年輕的時候,很懷念呢。」
「什麼?媽媽以前就像那樣嗎?」
「對啊。她那個人一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會鬧彆扭,喜怒哀樂很明顯,我很喜歡呢。不過,那到現在或許也一樣。」
「好成熟的意見……」
不,那應該是性癖吧?
難道我會被說是被虐狂,是遺傳自爸爸嗎?咦,真的先不要……
總而言之,準備工作的我朝店裡走去。
米良正在收銀檯後面補菸。她在跟大量品牌名稱拚命奮戰的同時,一個個細心地整理。
「米良。」
米良轉頭朝我看過來。
「昨天是我不對。我實在沒想那麼多,往後我會注意的,真的很抱歉。」
我老實地這麼說完,對她低頭致歉。
米良聽我道歉之後……
「不管怎麼說,讓人家穿護士服也太變態了吧。」
中槍。
米良擺出毫不在乎的態度,從我身邊走過去。
「店長,我去外面打掃喔──」
「好好好,麻煩妳嘍。」
……傳來後門關上的聲音。被留在原地的我,在城山憐憫的視線下渾身顫抖。
我說不定還是沒辦法跟米良好好相處……
♣ ♣ ♣
不,我不覺得「只要道歉當然能得到原諒!」。
昨天那件事是我太白目,也由衷覺得過意不去,甚至做好心理準備,被她臭罵一兩句了。
在這樣的後場中。
休息時間,當我跟城山繼續聊關於布料的用法時……米良滑著手機說:
「學長,我想吃甜的東西。」
「啊,來了。」
我奉上新出的巧克力點心。
冬季代表性的草莓口味巧克力,以及層層堆起的餅乾派皮,是經典中的經典。包裝看起來也讓人覺得這不可能不好吃。
坦白講,我隨時都在確認便利商店的新商品。這是我先買下來的點心,想留到之後品嘗。在得知時薪變成負數的現在,要說這是我打工時心靈上唯一的綠洲也不為過。
我含著淚,將點心獻給米良。
米良將我唯一的希望……
「謝啦~♪」
啊啊!
她竟然粗魯地打開包裝,全部倒進嘴裡!
臉頰鼓到讓人想吐槽妳是蠟筆小新嗎,還大口咀嚼起來。她不是辣妹嗎?點心確實感覺很好吃,但她的自尊心容許她在人前吃成這樣嗎……
正當我這麼想時,吞下點心的米良說:
「啊~感覺滿普通的。」
咕……!
真是惹人厭的找碴手段。她肯定知道這是對我特別有效的方法,該不會咲姊也和這有關吧?
城山一臉擔心地看著我。
「悠宇學長……」
「沒事啦。」
總不能讓她擔心。
我絕對要跨過這個難關給她看!
……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米良說:
「學長,我口渴了。」
「啊,是。」
我去店裡買了新出的焦糖瑪奇朵。這是今年的冬季限定飲料,用了好一點的咖啡豆,還是經過深度烘焙的那種。
奉上飲料之後,米良吸了一口,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期間限定的飲料感覺跟一般的沒什麼差別呢~」
咕……!
這比一般的貴上三十圓左右耶!
見我「咕唔唔……」地咬牙切齒時,城山擔心地朝我看過來。
「悠宇學長……」
「我沒事。」
我可是在關鍵時刻能成大事的男人!
……正當我重新下定決心時,米良說:
「學長,幫我按摩肩膀。」
「啊,是。」
我像個小僕人一樣,幫她按摩肩膀。
其實按摩是我的隱藏特技。平常總是被咲姊要求,自然而然磨練出了一身技術。根據咲姊的說法,似乎是「平常都在做飾品,雙手也會變得特別靈巧吧」的樣子。妳管我。
在我絕妙的按摩力道下,米良陶醉地說:
「還算可以吧~♪學長,被學妹使喚的感覺如何啊~?」
「…………」
嗯,這個嘛……
雖然從剛才就在演「好不甘心!」的小劇場,但我其實沒有那麼不甘心。
跟惹日葵不開心時相比,完全算不上什麼。老實說,如果她這樣就消氣,那還算是相當可愛了。因為這樣便一臉得意的米良反倒令人莞爾。
啊啊,好懷念……
半年前惹日葵生氣,一下子說要去東京,後來又說不去,鬧得不可開交呢。感覺那次吵架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但情感比我豐富的城山就沒辦法視若無睹了。懷著身為「you」頭號弟子的驕傲,堂堂正正地抗議。
「請妳不要欺負悠宇學長!」
「啊?吵死了,小狗。」
遭到米良威嚇,城山立刻進入膽小鬼模式,躲到後場的角落去了。
她維持著不會受到物理攻擊的距離,這次換成出言鼓勵我。
「悠宇學長!請你再加油一點!」
「嗯──但說到頭來是我不對啊……」
「像這樣被人當成僕人使喚,你還有臉面對日葵學姊嗎!」
嗯,抱歉喔。但現在的我,是妳尊敬的日葵學姊打造出來的怪物喔……快點……殺了……偶吧……
囂張起來的米良哼著歌說:
「從今以後,學長就是我的奴隸了。當然在學校也是,就這麼決定了。」
「那也太……」
「你想得到我的原諒吧?」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擺出極為認真的表情說:
「把我當成奴隸帶著到處走,對妳來說有什麼好處嗎?」
「咦……」
米良陷入苦思。
她一臉認真,「嗯……」煩惱到最後……
「奴隸還是算了……」
「……對吧。」
即使把像我這種除了「喜歡飾品」以外一無是處的人當成奴隸,反倒只會讓米良丟臉吧。感覺會被她的辣妹朋友們揶揄到不行……儘管這番話是我自己講的,但也覺得有些哀傷。
這時,反倒是城山不滿地鼓起臉頰。
「悠宇學長,請你更有自信一點!學長一定能成為優秀的奴隸!」
「我應該把這句話當成激勵嗎……?」
聽到別人說:「你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奴隸,一起朝世界第一邁進吧!」有人會感受到命運嗎……
我們聊著聊著,後場的門打開了。
咲姊探出頭來,對我們說:
「休息時間結束了,你們快去補貨。」
「好~」
我們急忙將點心跟飲料收拾乾淨,朝店裡走去。
那麼,今天也來補貨吧。
當然,總共有零食、杯裝泡麵、走入式冰箱三個區域……
米良露出非常燦爛的笑容說:
「學長,那就交給你嘍~♪」
「……是。」
我沒有拒絕的權利。不過算了,我也很熟悉這項工作了。
抱著猶如戰士趕赴死地的覺悟,準備穿上掛在走入式冰箱前的防寒外套……
「咦?」
怎麼沒看到外套?
啊,這麼說來,昨天……
「米良,我的防寒外套呢?」
「……啊!」
咦?「啊!」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稍微鐵青著臉,一臉尷尬的樣子?
難不成──不等我這樣猜測,米良抽動著嘴角說:
「我昨天穿著外套……就跑回家了?」
一如預期的回答讓我快哭出來了。
「妳今天沒帶來嗎……?」
「…………」
米良揚起燦爛的笑容,雙手合十。
「學長,加油!」
「不,我可不會被妳騙過去,就算是奴隸也會發飆喔。」
「還、還不是因為學長昨天說了那種奇怪的話!」
「是沒錯,但還是有不能做的事情吧。」
「你昨天都能做到了,今天也沒問題!加油!」
「拜託妳真的不要小看冬天在走入式冰箱工作這件事。那不是只有真的真的很痛苦的等級,所以我們今天也一起補貨吧。」
「不要不要!我絕對不要──!」
正當我們吵鬧時──突然從收銀檯那邊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瘴氣。
「「……唔!」」
我跟米良回過頭的瞬間。
咲姊的拳頭發出兩拳清脆的聲音。
♣ ♣ ♣
啊啊……還以為頭會被打破呢……
因為在店裡吵鬧,咲姊是真的會生氣。雖然比不上榎本同學的鐵爪功,但那個人的拳頭也非常犀利……
我跟米良迅速做完走入式冰箱的工作。多虧如此,只花了平常一半的時間便完成,可以悠哉地處理其他工作。
城山補著冷凍食品的同時,雙眼亮了起來。
「悠宇學長!我很感動!我一直深信你是能在關鍵時刻成大事的男人!不愧是師父大人!」
「城山,這樣很浪費電,所以不可以一直開著冰箱門喔~」
被學妹欺負或是稱讚都開心不起來耶。
不過這代表對城山來說,「you」是這麼重要的存在吧。雖然讓人覺得很害臊,但我想坦率地接受這件事。
正當我們這樣聊天時,心情不好的米良一邊拿著拖把打掃地板,一邊發牢騷。
「我說啊,那樣聽了真的很讓人火大耶。」
「哪樣?」
我回頭一看,米良愣了一下,感覺很尷尬。
「那個什麼師父的。太蠢了,是漫畫看太多吧。」
「才沒這回事,城山很認真在努力做飾品耶。」
「啊?我又沒在跟學長講話。」
「不,妳是因為討厭我才找碴的吧……」
這時,城山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對抗。
「悠宇學長做的飾品很厲害!我也因此得到了救贖!」
「……唉。」
米良大嘆了一口氣。
她一副煩躁的樣子將拖把插進水桶裡。
「我就是說妳那樣很假啊。難道妳不知道這傢伙對我做了什麼嗎?」
「啊,等等……!」
見我慌張的樣子,米良揚起不懷好意的笑。
「怎麼?不能被寶貝徒弟知道嗎?」
「不,不是因為那樣……」
「也是啦~要是被寶貝徒弟知道就糟糕了吧~說不定會讓她大失所望呢~笑死~」
「就說了不是因為那樣……」
我立刻看向城山。
她一臉事不關己地來回看著我跟米良。嗯,也是呢,畢竟昨天已經聽說了嘛。聽她得意洋洋地搬出來講會覺得很莫名其妙吧?
米良沒有察覺到,還暗暗竊喜。如果可以為我們的「師徒家家酒」帶來一記重擊,想必相當痛快吧。
然而,城山說──
「飾品怎麼可能會有讓戀情成真的力量啊。」
「……唔!」
聽到意料之外的這句話,米良愣在原地。
城山不顧她的反應,繼續說:
「因為飾品只是個裝飾品吧?我覺得真的相信只要戴在身上,就能讓戀情成真這種話的人才有問題耶……」
「……唔!」
米良頓時滿臉通紅。
我傷腦筋地扶著額頭。
……米良並不曉得。
城山有著不像個國三生這年紀的冷靜目光,而且她說話意外地不留情面。正因為她說的是對的,所以更尖銳刺耳。
整體來說像是小孩版的咲姊,但問題在於……她不同於咲姊,不會挑人說出真心話。
之前在校慶上就對第一次見面的我……雖然實際上是戳到日葵的痛處,不過她是曾毫不留情地指出展示會上的各項缺點,最後甚至斷言「還是不要一起做下去比較好」的豪傑。
這雖然是我的個人臆測……但城山之所以在學校格格不入,應該不是因為她自己說的「忸忸怩怩的關係」,而是這一點吧。
她還只是個國三學生。
這樣的特質應該很難維持周遭人際關係上的平衡。
我一開始之所以沒對城山提及我跟米良的過節……大概是覺得事情會變成這樣,而這化為現實……讓我領悟到自己又做錯事了。
應該在昨天好好告誡她才對。
跟她說千萬不能干涉我跟米良的過節。
因為這終究是我跟米良之間的問題。
然而城山的人生經驗還不足以自己察覺到這一點。
……不,這只是結果論。
就算有事先告誡她,城山說不定會為了對抗米良的言行,演變成相同的發展。
總之……城山的這番話碰到米良的逆鱗了。
而米良也不是會放任別人反擊自己的人。她咄咄逼人地直接對城山大聲怒吼:
「即使如此,他想用欺騙的方式把飾品賣給我也是事實吧!」
米良強硬的口氣讓城山抖了一下。
其實說出「絕對會讓戀情成真的飾品」這句話的,是跟我同年的井上同學和橫山同學。但放任她們這樣宣傳的人無疑是我,因為太想提升製作飾品的經驗值,覺得如果這樣可以吸引更多客人也好,而容許她們這樣誇大宣傳。
「沒想到會有人相信」這種話構不成藉口。
導致這種狀況的責任無疑在於我。
「米良,那件事是我的責任,跟城山沒有關──」
「少囉嗦!學長給我閉嘴!」
米良直瞪著城山。
目標改變了。之前她都是為了找我麻煩而欺負城山,但現在完全注視著城山。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但來不及阻止,米良朝她逼近。
然後像瞧不起她一樣,指著她的胸口嘲笑道:
「我看妳肯定沒朋友吧?畢竟誰也不想跟一個這麼惹人厭的傢伙當朋友啊!」
「……唔!」
城山的表情僵住。
看到這個反應而覺得痛快的米良更繼續展開追擊。
「我就覺得妳格外袒護這個學長……不過也是啦。既然沒有其他朋友,那也沒辦法啊。難得放寒假也沒事做,只能跑來幫這種傢伙嘛。」
接著正面瞪視著她,揭開瘡疤似的說:
「但是,到頭來那也在逃避現實吧。嘴上喊著師父、師父,其實只是在諂媚他而已吧?叫他師父是要表達『我很尊敬你,所以不要拋棄我』這樣?所以不管要妳做什麼,他都只會說好吧?『不愧是師父!好厲害喔!』什麼的,我都聽膩了啦。雖然妳講得好像自己才是對的一樣,但只是因為沒有其他朋友,拚命稱讚方便利用的人吧。就算求人,也不會有人想跟妳這種傢伙當朋友啦!」
糟了,我連忙阻止她繼續講下去。
「妳別再說了!有錯的人是我吧!」
「啊?我又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啊。」
米良回頭一看,驚訝地睜大雙眼。
循著她的視線看去,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城山的眼中掉下斗大的淚珠。
她的嘴唇似乎有話想說,微微顫抖著。
但最後依然說不出口,緊緊抿著。
「……也是呢。」
城山只留下這句話,就衝到後場了。
「…………」
「…………」
米良尷尬地拋下一句:
「反應不用這麼大吧……」
我懷著難以排解的情緒緊握拳頭。
話語的價值,是那個人的價值。
世人常說,最重要的並非「說了什麼」,而是「對誰說」。即使是同一句話,根據對發言者抱持的好感度差異,意義會截然不同。
親近的人所說的安慰,能溫暖自己的心。
親近的人所說的斥責,能夠提點自己。
但話語真的是很不可思議的東西。
一個毫不了解自己的人所說的嘲諷,有時最傷人。
城山乍看之下或許很擅於控制情緒。
說不定會覺得「不管被米良那樣的人說什麼,應該都不在乎……」,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有時候也會覺得完全不了解自己的人所說的話,正是不帶任何偏頗的真理。
換作是我對她說出一樣的話,說不定會被當成玩笑話笑著帶過。
然而不了解自己的米良所說的話,則另當別論。
那一刻感覺像是被迫面對他人眼中的自己,會輕易暴露出原本能在心裡掩飾過去的真心。
「城山原本就因為在學校交不到朋友很苦惱,拜託妳別跟她說那種話。」
「啊?隨便都能交到朋友吧。突然變得那麼認真,我才覺得莫名其妙。」
我不覺得米良的這番話帶有惡意。不如說,她似乎對我們的反應感到困惑。
她毫無疑惑地這麼說,宛如那是全世界的共通常識,是所有人類都能享有的事,無一例外,就跟「口渴去買果汁喝就好了」一樣的感覺。
這個人至今想必都受到周遭人的疼愛。
即使在我面前是這樣的態度,但在朋友面前應該是個開朗的好孩子吧,而且其他人也覺得她是個很棒的朋友,甚至會特地趁校慶,協助她在飾品販售會上惡作劇。
但是……
「也有人做不到一般人都做得到的事啊。」
「…………」
我擠出來的這句話,讓米良驚訝地閉上嘴。
有人沒辦法談戀愛。
有人沒辦法感受到幸福。
這世界對這樣的人過於殘酷。
也有沒辦法跟大家一樣就無法得到的事物。
「妳不原諒我對妳做過的事情也沒關係,只要能讓妳消氣,要我當奴隸或是任何事情都行。但是……城山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她願意尊敬像我這樣一事無成的人。
願意認同我這種用自私的理由跟日葵分手的傢伙。
我明明無法給她任何回報,卻還是說這樣也沒關係。
讓這樣的人露出那種表情,讓我感到無比懊悔。
「米良,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喜歡妳這個人。」
「……唔!」
米良的表情變得扭曲。
她的雙唇顫抖,直截了當地對我說:
「我也很討厭像學長這樣的人。」
她淺淺嘆了一口氣,正面瞪著我。
「說到底,我也無法理解你這個人。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因為沒辦法跟大家一樣,所以努力去做不一樣的事情?那是在逃避現實吧,是在虛張聲勢吧。自命清高地對我說教,叫我不要把別人捲進來,你以為自己是誰啊?你裝作毫不知情,但我的校園生活真的變得一團糟啊。在那之後也很難去參加社團活動,還被其他女生瞧不起,根本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一段時期……」
她這麼說著,聲音顫抖起來。
米良用啜泣似的聲音對我說:
「我真的很喜歡他──卻被學長害得失去了一切!」
拚命忍著淚水的米良,瞬間跟日葵的身影重疊了。
這撼動了我的心。
難以言喻的痛楚,讓我的心隱隱作痛。
啊啊,原來如此──
這就是失戀的痛嗎?
對此產生自覺之後,便感受到自己拚命掩飾的藉口──像是為了飾品、為了達成夢想而必要的事情等等,那些毫無意義的自我防衛都毫不費力地剝落下來。
一切都剝落之後,出現的是──一種憧憬。
我回想起城山昨晚說過的話。
我為什麼面對米良時,會跟她針鋒相對呢?
理智上很清楚之前那件事情自己也有錯,但不知為何在面對這個女生時,內心十分不平靜。我確實對於這個理由感到有些費解。
不是多了不起的事。
是因為我羨慕米良。
能讓她如此拚命地一直緊抓著唯一一份戀愛情感的專情相當耀眼。
因為,那是我所沒有的東西。
當夢想跟戀愛一起放在天秤上時,我很乾脆地放手了。
跟她說話,猶如被迫了解到自己做錯了選擇,讓我很害怕。
所以,我說不定是因為不願正視這一點而做出反抗。
「學長,我真的很討厭你。」
米良粗魯地擦了擦眼角。
「所以說,『我不會成為像學長這樣不負責任的人』。」
這麼說著,她走進後場。
城山正哭個不停,而咲姊在想辦法讓她冷靜下來。
米良毫無畏懼地站到城山面前,筆直地俯視她,用冰冷的語氣說:
「小狗。」
城山整個人抖了一下。
面對這樣的她,米良直截了當地說:
「我來當妳的朋友。」
聽到這句話──
在場所有人都做出「……啊?」的反應。
不只是我跟城山,連咲姊也大吃一驚。然而絲毫不顧這樣的氣氛,米良拉著城山的手臂逼她站起來。
「妳是因為交不到朋友,才會製作飾品逃避現實吧。我來當妳的朋友,我會陪妳玩到根本不想管那什麼令人火大的師父或其他事情,所以妳做好覺悟吧。」
她伸出雙手揉亂城山的頭髮。
「所以說,妳不要在我面前這樣忸忸怩怩的!」
城山睜大雙眼。
──大概是因為我忸忸怩怩的,跟我說話會覺得不耐煩吧。
城山在校慶上說過的話。
她不可能有聽見那句話吧。
米良說的話很粗魯。
但不知為何……
我覺得那想必就是城山想聽到的話,不會在背後被說壞話,可以看出願意認真接受一切的意志。
這副身影,莫名跟國中校慶上的日葵重疊了。
日葵認同我這份熱情的瞬間──我當時的表情說不定也跟現在的城山一樣。
城山緊抿著雙唇,點點頭並用顫抖的聲音說:
「……好的。」
不會成為像我這樣不負責任的人。
我想通這句話的意義了。
與此同時,我也理解了米良原本的性情。
更讓我痛切地體認到自己只看到客人的表面而已。
雖然粗魯,卻帶有誠意的一番話。
不會成為像我這樣不負責任的人。
會真心主動去拯救自己傷害到的人。
那想必是我所不了解的,真正的米良。
──我也跟她一樣,能做什麼來彌補她那段失去的那段戀情嗎?
「米良。」
我這麼心想,對她說。
「也讓我彌補吧。讓我為妳做一個──真的可以讓戀情成真的飾品。」
聽我這麼說,米良她──
「啊?我才不要。」
……後場一片寂靜。
咲姊像要抑制頭痛似的壓住眉間。
城山愣在原地。
而米良一副「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啊?」的樣子。
我一個人帶著有點難為情的心情低下頭。
嗯……也是呢。
♣ ♣ ♣
隔天。
便利商店打工的休息時間。
在方形的四人座桌子上,擺滿了色彩繽紛的各種布料。
城山拿在手上,開心地說著:
「布製飾品雖然不起眼,但有著無限大的潛力,很厲害喔!不僅什麼素材都能做成飾品,還能拿完全不同種類的素材相疊,呈現出獨特的立體感,很厲害喔!如果是金屬製的飾品,無論如何都很容易變成只有一種素材,但布製飾品可以用一小塊碎布或是不穿的衣服……就連老舊的牛仔褲都能當作素材,所以很厲害,而且把這些東西疊在一起能表現出鮮明的厚度,很厲害喔!例如將這種蕾絲跟丹寧布料疊加在一起,能讓厚度產生層次感,很厲害──」
「…………」
米良一臉不感興趣的樣子,聽著她用阿宅特有的機關槍速度說著。
米良沉默地聽她說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我聽不懂。」
城山的表情不知為何瞬間亮了起來。
「那我再說明一次!」
「不必了!」
米良大吼道:
「啊~真是夠了!這傢伙真的只會聊飾品的事情耶!而且稱讚的詞彙量只有『很厲害』,到底是怎樣啊!」
她胡亂抓著頭,試著轉移話題。
「比起那個,昨天的電視劇……」
「我沒看電視!」
「咕啊啊啊啊啊……!」
……陷入苦戰了呢。
我窩在角落變成擺設品,以免打擾到她們,同時觀察她們的互動。
最後放棄改變話題的米良直接趴在桌上。
「……算了,妳儘管說吧。」
「好!」
城山真厲害啊……啊,被城山的詞彙量傳染了。
但單方面到這種程度還是令人擔心,因為我也心有戚戚焉,畢竟阿宅一說起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就會忘我啊……
在我坐立難安時,不知為何被人在桌子底下踢了一下腳。犯人米良不屑地冷哼一聲。
「因為我不想變成像學長這樣的騙子。」
好刺耳啊……
我苦笑時,看到我們這番互動的城山靈機一動。
「對了!只要悠宇學長也一起當朋友就好啦!」
「啊?為什麼?」
米良一副「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地反問。
但城山極為認真地歪過頭說:
「但鎌子學姊其實還滿喜歡悠宇學長的對吧?」
「啊?為啥會變這樣!」
城山得意洋洋地哼哼兩聲,繼續說:
「昨天姊姊大人有跟我說,所謂的討厭,是執著的另一種表現。說穿了,會主動對一個人找碴到那種程度,在旁人看來就像在不斷喊著:『I love you。』」
「…………」
米良的臉瞬間漲紅。
與此同時,她一把抓住城山的雙馬尾。
「妳少得寸進尺了~~~~!」
「呀啊啊啊啊!反對暴力──!」
我怕遭到波及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專心當個擺設。
只求不要惹火咲姊就好了……當我這麼想時,制裁完城山似乎心滿意足的米良對我「嘿」地揚起挑釁的笑。
「如果學長無論如何都要這樣拜託,答應也可以喔?」
聽到這句話。
我回以一抹爽朗的微笑。
「我絕對不要。」
「……💢」
米良於是發飆,然後所有人一起被咲姊痛罵了一頓。
我懷著難以釋懷的心情,開始準備新年的裝飾。
Epilogue 呼吸
♣ ♣ ♣
除夕這天。
夏目家的跨年還是一如往常。各自隨意吃跨年蕎麥麵,各自度過。以後我們家所有人要齊聚一堂,大概只有爸媽要離婚的時候了吧。
這樣的跨年夜。
時間是晚上十點多。
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做飾品設計。
從今以後,我真的要為了客人做飾品。
為此需要的──該做的事情是什麼呢?
我還沒得出答案。
但沒必要焦急。
不能因為心急而做錯,又得到傷害別人的結果。
我要看個透澈。
自己能做到什麼?
又該為了認同我的人做些什麼?
(……從今以後該怎麼辦呢?)
我壓著眼角,仰望天花板。
稍微休息一下。
果然還是那樣呢。
有個目標時確實會比較有幹勁。
儘管不必感到焦急,但設定小小的目標果然也很重要。
(說是這樣說啦~雖然是小小的目標,也不是隨便就能找到……)
我這麼想的時候,無意間看了手機一眼。
……嗯嗯?
有榎本同學的未接來電,也收到了LINE的訊息。
『小悠,我們去新年參拜吧。』
……說得也是。
自從聖誕節過後,就沒跟榎本同學聯絡了。
應該跟她說我跟日葵分手的事情嗎?
不,好像應該講,但我也猶豫地心想她得知這件事,應該也會很困擾吧。這也彰顯出了我的戀愛經驗值有多低,真討厭……
反正我正好想轉換心情。
我聯絡榎本同學,跟她確認好去新年參拜的時間。
♣ ♣ ♣
我們家這邊也有很多間神社。
當中有一間是我每年一定會去新年參拜的地方。
今山八幡宮。
爬上從商店街延伸出來的長階梯,本殿就位在山上,是間歷史悠久的神社。我會去參拜的是神社境內的其中一座附屬神社,今山惠比壽神社。
亦即祭祀七福神之一──惠比壽神的地方。祂是祈求商業繁榮的神明,十分有名,二月舉辦祭典時,在地的商人們也都會跑來參拜。
過了午夜十二點,我跟榎本同學一同前往。
已經有很多在地的參拜人潮,排成長長的人龍。境內的小路旁有一整排攤販,微弱的燈光融入了冬季的夜空中。
排著參拜隊伍,我對榎本同學說:
「榎本同學,原來妳也每年都會來這裡啊?」
「嗯,平常媽媽也會一起來,但今天是跟小悠一起來,她就說要先睡了。」
「這樣啊。不過做生意的人大多都會來這裡嘛。」
榎本同學對作為監護人陪同前來的咲姊低頭致意。
「咲良姊,今天謝謝妳陪我們來。」
「沒差啦,我本來也打算白天要來參拜。」
咲姊感覺很冷地戴上大衣的帽子,不斷搓著戴厚手套的雙手。衣服裡更塞著戶外活動專用超熱的拋棄式暖暖包。
這個人其實很怕冷,所以冬天進走入式冰箱的工作必定會逼我去做,這個惡鬼。
「而且要是讓妳跟蠢弟弟兩人獨處,不曉得他會對妳做什麼事啊。因為他剛被甩,正渴望別人的溫暖啊。」
「咲姊,不要在神明面前講那種話啦……」
就算到了新年,她還是一如往常。
我看向榎本同學的側臉。
她的表情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榎本同學什麼都沒說,但她似乎知道我跟日葵分手的事。女生的情報網真可怕……
後來輪到我們,三個人並排合掌祈求。
先答謝去年的照顧,接著祈求今年的繁榮。
結束之後,咲姊指著另一邊燈火通明的攤位說:
「我去買甘酒。」
「好,那我們去求籤。」
我跟榎本同學一起走向求籤的帳篷。
五種籤一字排開。現今籤詩也朝多樣化發展,有普通抽籤詩的,也有選擇開運石頭的類型。甚至有畫著神祕吉祥物,適合小孩子的籤。
在那當中,我們抽了普通的籤。
看了一下籤詩內容……我露出微妙的表情。
「小悠,怎麼了嗎?」
「呃,嗯……」
我拿自己的籤詩給她看。
榎本同學皺起臉。
「……至少不是凶,應該算好的吧。」
「……也是呢。」
但這支籤詩的內容……
商業困難。
健康普通。
旅行尚可。
等待的人……好像會出現。
「算了,就跟平常差不多吧。」
「呵呵,或許是吧。」
那榎本同學的籤詩怎麼樣呢?
「榎本同學的呢?」
「嗯……」
她伸出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前面淺淺一笑。
「不告訴你。」
「咦咦……我的都給妳看了耶。」
「如果有寫到好事,本來就要保密啊。」
「真的假的……」
我連運勢也贏不過榎本同學的樣子。
我們笑著把籤詩綁在樹枝上。
我看看,咲姊人在……啊,她一手拿著甘酒的紙杯,在攤位前買烤魷魚。看來她想悠哉地逛逛。也是啦,畢竟她到剛才都在便利商店工作嘛。
我們也決定休息一下。
領了甘酒,我們並肩坐在石階上。
「芽依呢?」
「她前天回家了。現在會從家裡來便利商店找米良玩,好像有跟她姊姊好好談過志向了。」
城山也跟米良說明了她離家出走的事。
結果米良很果斷地說:「啊?在那種狀況下還可以不去念高中嗎?」、「先去念高中,如果覺得不喜歡再休學就好啦!」城山也因此下定決心了。
……總覺得她比我更像個好師父耶。聽她跟城山講話,像是個好孩子,到底為什麼只對我表現出那種感覺啊?
「那太好了。」
「但我不知道米良說要當城山朋友的這句話有多認真……」
她會成為之於我而言的日葵嗎?
或者城山會有其他緣分呢?
即使如此,如果對城山來說能多少帶來好的結果就好了。
「下星期開始就是第三學期了啊……」
「是啊。」
去學校上課好痛苦啊。
開學之後,絕對會跟日葵碰面。我不曉得到時候要擺出怎樣的表情才好。
……不,事到如今別再迷惘了。
無論有怎樣的結果,都是自己選擇的未來。
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都要帶著一起邁向未來。
為此──
「榎本同……」
「小……」
我們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一段微妙的沉默之後……我們互相退讓地說著「你先說」、「不不不,妳先說」,最後由榎本同學先開口:
「二月會有修學旅行對吧。」
「啊,嗯。是啊。」
我們學校的修學旅行安排在二年級的第三學期。
在第二學期也有提過這個話題。班上似乎召集了幾個自願參加的人,製作像是旅遊指南的東西。總之是我這種人不會參與的那種活動。
其他學生則會在寒假開學後採取行動。
我記得要組個小組,擬定旅行計畫吧。那終究是「學業的一環」,所以也聽人家說感覺像在寫作業一樣。
榎本同學說:
「你決定好要去哪裡了嗎?」
「有東京跟沖繩可以選對吧……應該會選東京吧。」
我們是兩個地點擇一的形式,一過完年就要決定。
還要考慮人數上的平衡,因此並非絕對,但我是想去東京。
「而且說不定能見到天馬他們。」
「是啊……我也想選東京。」
「是嗎?」
「嗯,那個啊,所以說……」
榎本同學用手指摩娑著已經完全冷掉的甘酒紙杯。
「修學旅行時,有一段自由時間對吧?」
「嗯,是啊。好像也有寫作業的時間……」
「所以……」
她有點緊張地說:
「小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逛逛?」
「…………」
我想了想……
「但我說不定要去見天馬他們……」
「嗯,那也沒關係。」
「那就……嗯,一起逛吧。」
這麼說來,暑假去東京旅行時,我也對榎本同學做了過分的事。
希望這可以當成一種補償……
在我想著這些的時候,榎本同學說:
「到時候,希望你聽我說一件事。」
這句話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該說是那獨特的氛圍嗎?
我回想起還是暑假的那時候。
『這場勝負結束後,希望日葵妳聽我說一件事。』
在完成紅葉學姊的課題時,我第一次道出對日葵的心意。
感受到跟那時一樣沉重的呼吸,我有些遲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但是……
「……好啊。」
就這樣。
我把剛才沒說出口的話──悄悄藏在心裡。
◇ ◇ ◇
犬塚家的除夕一定要所有家人一起共度。
在除夕鐘聲響起的同時,一起吃跨年蕎麥麵。甚至平常一見面就會因為各種事情吵起來的祖父跟哥哥,也唯獨今天安穩地共度這段時光。炸蝦天婦羅好好吃。
電視節目一如每年慣例,轉播著前去新年參拜的人潮。許多人都前往全國各地的知名神社參拜。感覺好冷啊~記者也好辛苦。
今年的新年參拜該怎麼辦呢?
以往都是跟悠宇兩個人一起去,但今年我是一個人,既然如此也沒什麼要跟神明祈求的事。
優雅吃著蕎麥麵的哥哥看著電視說:
「希望今年也會是豐收的一年呢。」
媽媽喝著湯,同意地點了點頭。
「對啊,只要家人健康就好了。」
祖父豪邁地咬著炸蝦天婦羅,「嘎哈哈」地笑了起來。
「別擔心,那是我們這一家人唯一的優點啊。」
大家紛紛說著:「這麼說也是呢。」一起朗聲大笑。
然後三人同時用不滿的眼神朝我看來。
「「「……唉────」」」
然後彷彿要把肺部的空氣全都呼出來一樣,重重地嘆了一大口氣。面對這宛如國外知名管弦樂團有默契的和聲,我害怕到渾身顫抖。
哥哥沒家教地用筷子弄斷碗中的蕎麥麵。
「沒有悠宇的跨年夜竟是如此索然無味……」
媽媽一臉悲傷地凝視著放在廚房角落,有好幾層的大餐盒。
「本來想讓悠宇嘗嘗,我花一個月準備了年菜……」
祖父則從懷裡拿出一個紅包袋,哽咽著像快哭出來了。
「今年這袋壓歲錢該給誰才好呢……」
給我就好了吧……
在他們三人陰鬱的氣氛中,我沉默地吃完了跨年蕎麥麵。
「我、我吃飽了……」
然後逃也似的跑向廚房。
(唔唔~~~~!我們家人對悠宇的愛太沉重了~!)
我坐在長廊上,看著漂亮的庭院。
今晚的月亮相當耀眼。
明明是深夜,卻光靠那道亮光便足以看清景色。空氣冷冽,我呼出的氣也染成白色。
「……什麼都沒了呢。」
茫然地自言自語。
我今後要為了什麼活下去呢?
這份痛楚真的會過去嗎?
(……感覺好討厭。)
明明還過不到一星期,那一天已經像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本來起伏不定的心情,也已經像平靜的大海一樣平靜。
就連世界上最重視的心意都成為過去,我接下來要追求什麼活下去呢?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是祝賀新年的訊息嗎?剛才班上同學們在群組裡熱烈地祝賀新年到來。
「會是誰啊……咦?」
是有點意外的對象。
而且並非訊息,是語音通話……這種時候有什麼事啊?
「……喂?」
打電話來的人──紅葉姊朗聲地說:
『日葵,新年快樂啊~♪』
「……新年快樂。」
她總是這麼開心呢。我感到厭煩地說:
「有什麼事?」
『討厭啦~被悠悠甩了就把氣出在我身上不太對吧~』
這傢伙還是一樣不知道跟誰蒐集了這些情報啊……
「看樣子沒什麼事,那bye-bye。明年再打招呼吧。」
『開玩笑啦~!我開玩笑的~妳不要掛電話啦~!』
紅葉姊故作慌張,「呵呵」地笑了笑。
『那我只說重點喔。』
她這麼說完……說出令人意外的話題。
『如果跟我念高中時一樣的話,你們差不多要去修學旅行了吧~?』
「咦?……嗯,對啊。」
修學旅行。
對耶,這麼說來好像是在二月,地點有東京跟沖繩可以選的樣子。
「地點是東京或沖繩。那怎麼了嗎?」
『嗯呵呵,妳要選哪裡?』
「嗯……沖繩吧。」
因為悠宇大概會選東京。
聽到我的回應,紅葉姊說:
『日葵,妳來東京嘛♪』
「……我不要。」
『又沒關係~!來找我玩嘛~!』
「聽妳這樣講,我絕對不去。」
紅葉姊跟平常一樣輕聲笑了起來。
但下一瞬間,她用有些冰冷的語氣說:
『就這樣輸給凜音也沒關係嗎?』
「……唔!」
糟了。
電話另一頭的紅葉姊似乎察覺到我的動搖了。不難想像她微微揚起那抹惡女般的笑容。
『日葵,我帶妳去見個有趣的孩子。』
這麼說著,紅葉的語氣又變回平常那樣柔和的聲音。
『──想必會為妳的人生帶來助益喔♪』
後記
七菜很猶豫。
這本《男女友情》第八集的後記……究竟要認真寫,還是語帶玩笑地寫呢?不,我以往都是秉持著認真開玩笑這個座右銘寫後記的,既然要貫徹一直以來的自我,盡情地開玩笑就好。
但上一集結束在那種地方,還能悠哉地開玩笑嗎?各位讀者能夠容許嗎?七菜完全輸給了這樣的膽小鬼遊戲。
既然鎌子也正式登場了,乾脆來認真介紹一下新角色吧──我知道,會產生這種想法,就是我差不多開始迷失自我了。
不,但仔細想想,之前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情,事到如今卻裝成一個認真的作家有什麼意思?思緒的迷宮至今還無法看到盡頭。
到頭來,七菜只是非常想炫耀自己想到用來形容鎌子的「重新開始比賽的活該女孩」這個稱號而已。
這是在本文中沒用上的詞,但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各位拿來用。然而即使用七菜的帳號宣傳,也實在沒有什麼效果。七菜不太會用網路,即使借助貓大人們的力量,依然是那副德性。
那該怎麼做……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再這樣下去一定會被擔心我沒哏的責編們挑釁地說:「七菜老師,如果寫不出來,要從下一集開始不放後記嗎……?」無論如何我都得避免這種事情發生。等等,就算沒有後記……也可以嗎……?
前言太長了呢。我是七菜。
總之就是這樣,冬天的故事會在下一集結束。一直出現東京呢,作者對都市懷抱的自卑感似乎清晰可見,我、我一點都不會羨慕好嗎!
七菜在這一集的情緒感覺很不穩定耶?──這麼想的讀者,您說對了。當我在寫這篇後記的時候其實不小心忘記了截稿日,所以寫得很慌張。真是糟糕。
★☆ 特別感謝 ★☆
責任編輯K大人跟I大人、所有參與製作的相關人士、負責插畫的Parum老師、協助本書販售的所有相關人士,以及參與各項企畫的所有人,這集也非常感謝大家的關照。下一集應該也會麻煩各位,還請多多指教。
各位讀者也請務必支持下一集喔。
2024年3月 七菜なな
笹×新會夢見幸福的聖誕節嗎?
我是新木由美。
不但是花道界首屈一指的美女,也是既跟得上時代,又成熟魅力無法擋的插花教室老師喔(認真)。
今天是聖誕節。
計劃好要跟平常會跑來玩的那群小學生一起做聖誕節蛋糕,並舉辦遊戲大賽。畢竟是聖誕節,當然也有準備好超豪華的禮物要送給奪冠的人。
「欸~欸~老師~」
「這傢伙是誰啦~?」
「為什麼會在這邊啊~?」
在相聚一起做蛋糕的大廳中,有個受到小學生們責難的存在。
這個人是笹木光一。
他是我的高中同學,好像也是這個插花教室的學生──夏目的恩師。
之前到母校的校慶露臉成了契機,後來就像這樣邀請他來參加聖誕派對,但是……嗯。他為什麼還真的跑來了啊?他從小就有不太識相的一面,但一般來說也沒想到他真的會來吧。
笹木完全不見平時蠻橫的態度,看起來真的感到相當困惑。
「啊,新木!難道其實沒人歡迎我來嗎?」
「嗯──應該只是覺得很稀奇吧。」
一個大叔跑來混入小學生集團裡,照理來說都會變成這種感覺吧。
但大家感覺也不是抱持敵意,應該沒關係吧。要把他趕走也不太好,只期待他們可以好好相處了。
「那就來做蛋糕吧。這樣才有聖誕節的氣氛。」
我拿出了從超市買回來的整模蛋糕。只要在這上頭裝飾打發的鮮奶油跟水果就完成了。
「大家都有帶水果來嗎?」
「帶來了~」
「媽媽叫我帶這個來~」
這些家長都太懂了。難道只要養兒育女,自然就會設想得這麼周全嗎?老家的爸媽偶爾會很擔心地捎來聯繫……但我又沒有對象,再怎麼勉強也沒意義吧。
哎呀。總而言之,既然大家都準備了這麼多水果,也得打出鮮奶油才行。我看了一下包裝背面說明的做法……
「……也是啦,要在冰鎮的狀態下一邊攪拌呢。」
啊,這麼說來這是要用電動攪拌器做的那種。
該怎麼辦呢?如果要手動打發好像滿累人的,說到頭來小學生們做得到嗎?要是讓這些孩子們出手感覺會失控,鮮奶油應該很快就沒了。
「好。笹木,你加油。」
「要我打喔?」
在大家的聲援下,他努力地攪拌著鮮奶油。
「新木!這樣還不行嗎?」
「還早呢~」
「啊,新木!感覺變得滿有輕盈感了喔!」
「才剛開始而已~」
「新木!我的手已經累到快不行了!」
「好想看看笹木帥氣的一面喔~加油~(打拍子)」
可能是看到大人為了自己而勞動的身影覺得很開心,小學生們感覺也對他敞開了心房。
「大叔,加油~」
「就快了、就快了~」
「等一下一起玩遊戲吧!」
不知不覺間,已經營造出夥伴情誼了。在感覺不到年紀差距的氣氛中,我端詳起拚命打發鮮奶油的笹木。
(……這麼說來,他對我抱持好感對吧。)
真是想不透。為什麼會看上我啊?他雖然是這副德行,但我記得他一直都很受歡迎。只要跟那些細心的女生一起得到幸福不就得了。
(嗯──結婚啊……)
以前奶奶好像有講過吧。她說:「不是要找個帥氣的人結婚,而是要找個受到孩子們喜愛的人。這種人才會愛妳到最後喔。」
……受到孩子們喜愛的人啊。
當我端詳著跟小學生們和樂融融地努力打發鮮奶油的笹木時……啊。他一個手滑,就打翻了整個盆子。鮮奶油全灑在地板上。
「你搞什麼啊,大叔!」
「這樣就不能做蛋糕了耶!」
轉眼間引起大騷動,變成他被小學生們又踹又打的狀況。看著眼前的光景,我嘆了一口氣。
這個人果然還是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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