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黄昏(亦或是公元二〇〇六年某个男人的记忆)

  一个大事件的开端,无论是在哪个世界,哪个时代,或许都是在进行到相当的地步之后才为人所知。

  即使是现在正在进行的事情——被世间的学者称为『Self·Destructive·Syndrome(自灭综合征)』的现象,其明确的开始时间,也至今仍不清楚。不过,这件事的一端进入大众的视野,应该是在二十多年前的一九八三年,被发表在美国报纸『微波新闻』上的。

  和现在一样,在当时的世界,由计算机和电子机器构成的网络遍布世界各地。其中,办公自动化系统是一般人接触最多的。出现了很多在视频显示器终端——即VDT前面工作的女性流产或生下畸形儿的情况。这就是上述报道的内容。

  根据这篇报道,加拿大某报社的电脑操作员——四名孕妇生下的四个胎儿都有某种畸形。同样在加拿大,某机场售票处的电脑操作员——十三名孕妇中有七人流产。

  类似的报告还有很多。比如美国达拉斯的西尔斯·洛巴克公司中,十二名孕妇中有八人流产;在加拿大国防兵站局中,十四名孕妇中有三人生下畸形儿,七人流产。

  然后,现在。

  全世界范围内,正常婴儿的出生率只有十年前的三分之二。这是一个可怕的数字。每三人中就有一人无法正常出生。而且,事情不仅仅限于刚出生的婴儿上。

  现在,就连成人——从事社会活动的人们身上也开始发生了什么…是的,开始发生了

  人类的肉体正以惊人的速度衰弱。人类身体的熵在急剧增加。

  如果把现代四十多岁的人放到十年前的世界,会被当时的人认为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吧。

  人类平均寿命为六十岁。

  这是怎么回事。一九九九年平安过去了。日本没有沉入大海,恐惧之王也没有从天而降,人类迎来了二十一世纪。然而,现在我们却要从内部走向毁灭。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人类的肉体开始出现这种现象。

  许多学者和思想家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学说,有可信度高的,也有无凭无据的,但真相至今无人知晓。

  在这种事态下诞生的,只有大众的不安和,以及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的许多新兴宗教。

  而且,自灭综合征这个词经常被提及。确实,没有比这更为合适的命名了。是谁说的呢。自灭综合征Self·Destructive·Syndrome……。

  七月是炎热的季节,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我记得,那天的炎热有一种疯狂的感觉。我记得上午十点左右,气温就已经到了三十度了。路上行人的脸上早已蒙上了疲惫和厌恶的阴影,再加上对未来的不安,在柏油路上升腾的热流闪烁中朦胧的人们的身影,简直就像是一群亡者。

  我混在这样的人群中走过街道,喃喃低语。

  我心想,或许,像现在这样身为人——以人类的身份死去,或许反而更好…

  一想起我当时的心情,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是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最坏的情况。以及期望着它的我…。

  那是我从四年前,政府启动『计划Project』那一刻起就一直抱有的黑色愿望。

  那时,在决定启动『计划Project』之前,我和我的老师——阿尔伯特·利弗尔姆·霍恩海姆教授,无论如何都想要阻止它。但是到最后,我们除了抱怨之外什么都做不到。一切都脱离了我们的掌控,人类就像是乘上了马车一样,奔向某一个未来。

  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了。

  『自灭综合征』。政府对这一现象的看法,大致如下。

  「包括人类在内的高等生物的DNA中,有一种叫做『细胞时钟』的定时程序。它会在个体诞生一定时间后启动,原本是用来保护自身免受自然崩坏的影响而与外界进行信息交流的。而在这个程序中,发生了『误转录』。若这个错误亦被编入决定生物种类的程序之中,便诞生了动物的先行型。」

  所谓的先行型,是指许多动物在成为完成品之前的未完成品。简单来说,大多数动物先是以不完全的先行型出现在地面上,然后再以弥补了缺陷的完成品的形式登场。

  顺便一提,先行型必将走向灭亡。

  例如,海豚的先行型是侏罗纪鱼龙、鳄鱼是植龙,海象是龟龙,野牛则是三角龙等。

  哺乳类也有这种先行型。哺乳类大致可分为三个种类。也就是鸭嘴兽等单孔类,袋鼠等有育儿袋的有袋类,以及在胎内育儿的真兽类。人类属于其中的真兽类。而有袋类整个群体被认为是真兽类的先行型。比如猫与袋猫,兔子与褐兔袋鼠,鼹鼠与蜜袋鼯等。

  然而,在有袋类中,并不存在相当于真兽类灵长目类型的动物。于是,一个假说由此诞生。『』。

  

  『计划Project』…。这是一个没有被赋予任何名字,就只是以『Project』称呼的计划,它解释了『自灭综合征』(现在通常简称为『S·D综合征』发生的原因。无论其是否正确,它都由是政府正式发表,是与先前的见解同时树立的。

  其内容实在是可怕,足以从根本上改变人类。

  简而言之(虽然说得再复杂也不会有太大改变),如果人类本身是先行型,注定要灭亡的话,那么就让人类渡过先行型,成为完全的生物。也就是将人类的基因和其他生命体的基因融合,实现人工进化。

  确实,生物化学领域在二十世纪末就已经使基因融合成为了可能,三十亿个DNA、RNA各自持有的特性也在二十一世纪初基本得到了解明。但是,我认为这是禁忌的科学。生命体这种东西,并不是按照计算在运作的。就连1+1=2这种简单的逻辑,在生命领域也并不通用。首先,即使现在的问题得到了解决,到那时,人类也就不再是人类了,而是可以称为兽人的亚人Subhumanoid

  按照主张推进『计划』的学者的说法,「在实施计划的一万个人中,也不会有一个人失去人类的特性。只是,将作为完成品而存在的其他生物强韧的生命力转移到人类身上而已」。

  确实,失去人类的特性的可能不足万分之一,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吧。对于即将出生的下一代,以及再下一代,这样的说法都是成立的吧。然而,如果是亿呢?

  无论经过多少世纪,无论经过多少个世代,『计划』都不会对人类产生任何影响——我们敢这么说吗?

  据说人类的细胞每分裂约50次,就会发生基因的『误转录』。在那个时候,「不失去人类的特性,只有其他生物强韧的生命力」——还敢说这种利己的,由人类的浅薄智慧所创造出来的虚构DNA序列,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吗?

  而最为可怕的是,根据这个『计划』,本来该出现的、人类真正的后继者,也就是新人类,或许就不会诞生了。我们想要打破S·D综合征,反而可能让人类这个物种踏上了『自我毁灭』的道路。

  正如查拉图斯特拉所说,或许「人是应被超越的存在」,而超越人类之物,应该由人类演变而成,而绝非是

  但是,政府大幅解除了对DNA的处置方法的各种限制,最终启动了『计划』。暂时,计划会如期进行吧。但是,在那之后,在经过了数个世纪的时间之后,计划究竟是否还会在原来的轨道上进行下去呢……。

  我和阿尔伯特教授最为担忧的是,宛若中世纪的恶魔画作中描绘的地狱风景、半人半兽的生物徘徊的景色,可能真的会出现在这个现实的地球上。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一架客机飞过我的头顶。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再次开始慢慢前进。目的地是我的老师,阿尔伯特·利弗尔姆·霍恩海姆教授的私人研究所。我是被教授邀请而来的,但并不知道受邀的原因。

  我离开柏油路,走进一条杂草丛生的河堤般的道路。我不禁怀疑,这个时代居然还留着这种路吗。随即,我闻到了在路上飘荡的植物气息。

  在这条路上,我——马萨诸塞州州立理工大学(简称MIT)二零零四届毕业生卡托尔夫·库·里特尔心怀无尽的思绪向前迈步。

  那天好像是个很热的日子。

  

  眼前的府邸是一幢两层的白色建筑,外观看起来非常朴素。我每次看到这座宅邸,脑海中都会浮现的样子。无需隐瞒,我最喜欢撒上葱和酱油的豆腐了。不过,这是题外话。总之,坐落在背对苍郁森林的小山丘上的那座建筑,正是我的目的地,也就是阿尔伯特教授的私人研究所。

  宅邸周围只种了几棵树,没有围墙和沟渠之类的东西。不过,我知道附近到处都安装了机器的眼睛、耳朵和鼻子。

  宅邸的大门上镶嵌着柚木制造的奇妙雕刻。门的旁边有一个门铃,我按下贴着可爱的兔子贴纸的它,随着一声轻微的叮咚声,不到五秒钟,门就开了。

  「哥哥,欢迎你!」

  伴随着银铃般的声音——实际上并不存在那种声音,但是这样形容也无妨,年轻的少女笑着迎接了我。

  她是教授proffesso(我一般都这么称呼阿尔伯特教授)的孙女,和我已经有了六年的交情,经常『哥哥,哥哥』地叫我,对我很是仰慕。

  少女一头无暇的柔润金发在肩头对齐,一双深邃的碧眼宛若静静荡漾的泉水。

  前面我提到她很年轻,不过,她真的是很年轻。她比当年刚满二十一岁的我,年轻了十四岁。

  也就是说,她是个六岁的女孩。

  当我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绑着缎带的盒子和插着七根蜡烛的蛋糕时,我才终于想到了自己被招待至此的理由。

  完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挠了挠头,这时,教授从书房里走了过来,对我说了句慰劳的话。

  「哎呀,卡托尔夫,不好意思,还特地让你…」

  对着有些不好意思的我,教授让我坐下。我一边坐到椅子上,一边小声说。

  「对不起,我完全忘了。那个,我什么都没买。」

  教授「哈哈哈」地笑着说没关系,然后用左手捋了捋他引以为傲的雪白胡须。

  「对琉卡翁而言,只要你能来,她就很满足了。」

  琉卡翁是教授的孙女的名字。她的全名,我以前只听到过一次,但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只记得是个很长的名字。

  在我和教授闲聊的时候,琉卡翁去了厨房。不久,门开了,伴随着美味的气味,端着摆满豪华菜肴的盘子的L i v i n g A n d r o i d家用机械人偶——通称LA和琉卡翁一起出现了。

  三个人和一台机器。这场规模虽小但依然豪华的派对开始了。

  「琉卡翁我啊,长大了以后要嫁给哥哥。」

  琉卡翁口齿不清地说道,我差点笑出声来。真羡慕小孩子啊。因为,即使那是不可能的事,他们也能打从心底里相信,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大人就做不到这一点。

  「啊啊——,在笑吧,你在笑吧,真是的。」

  我对着「噗」地鼓起脸颊的琉卡翁苦笑着说,「没那回事哦。」

  「哼,以后,我一定会长成一个吓哥哥你一跳的美人,让你求着我和你结婚。」

  从「呸」地吐着舌头的琉卡翁身边,传来了教授哈哈大笑的声音。

  「吓人一跳的美人吗。那真是太好了。就算是为了见到你的那个样子,我也要再活得久一些啊。」

  「真的是真的哦。我一定会变成一个比在[ruby=•还要漂亮的人。」

  教授的笑声戛然而止,我也感到了几乎窒息的惊讶,向琉卡翁投去认真的视线。而琉卡翁本人则一脸茫然,不可思议地来回望着我和教授的脸。

  我压抑住颤抖的声音,努力恢复平静。看来总算是做到了。

  「琉卡翁,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姐姐?」

  「……」

  「没关系,爷爷和哥哥都不会生气的。说说吧,你是怎么知道的?」

  琉卡翁不安地窥视着我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回答。

  「那个,我在房子后面抓到了一只蚂蚱,把它带回了家。然后蚂蚱逃跑了,钻进了桌子和椅子的缝隙里,我想要抓住它…」

  在我的询问下,琉卡翁把抓来的蚂蚱带回家后,让它逃走了。蚂蚱溜进了沙发和餐具柜的缝隙之中,为了抓住它,琉卡翁自己也钻了进去。那个地方从高处看是个死角,正当琉卡翁钻进那里的时候,教授走进了房间,打开了暗门,前往了,也不知道幼小的孙女就在沙发的阴影中偷看…。

  「那个姐姐是谁?」

  我抚摸着天真地问道的琉卡翁的头,用平静的声音回答。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那个姐姐,是在琉卡翁的爷爷和哥哥们的工作中帮忙的姐姐哦。」

  「可是,她总是在啊?」

  「你已经进去那么多次了吗?」

  琉卡翁回答说三次左右。

  「那个姐姐之所以在睡觉,是因为哥哥们的工作还没有进展。如果那个姐姐起来的话…」

  「起来的话…?」

  「嗯,起来的话,哥哥们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吧…」

  「……??」

  我对一脸没法接受的琉卡翁说「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再次开始了派对。这时已经是将近晚上七点了。我朝窗外瞥了一眼,由于季节的关系,窗外并非漆黑一片,但依然有一层薄薄的黑暗笼罩着世界。时值黄昏TwilightTime

  在那之后一个多小时,我离开了宅邸。迎着舒适的夜风,我离开了白色的建筑物。教授说,最近夜晚的城市很危险,建议我留宿一晚,但我不能总是接受他的好意。而且,我还有另一个想要回到自己房间的理由。

  被大自然包围时感受到的清爽的夜晚气息,也随着我进入被钢铁和混凝土包围的文明力场和城市之中而开始带上热度。再加上湿漉漉的湿气,明明看上去是这么冰块,但实际上却充满了和白天大差不差的温度和湿气。整座城市就像是一个生物一样,把白天吸入的热气和湿气都吐了出来。

  S·D综合征出现后,城市犯罪的数量光是在美国就增加了两倍,全球范围内更是增加了两位数。而在号称世界上治安最好的日本——或许是物极必反吧,日本的犯罪上升率似乎成为了世界第一。当然,和白天相比,夜晚发生犯罪的概率会更高。据说每有三个人外出,就会有一个人无法平安无事地回来。

  即便如此,夜晚的城市中,行人还是络绎不绝。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这也和S·D综合征真正的出现原因一样,是永远的未解之谜了。

  我来到一座满是老旧脏污的砖造公寓,慢慢登上公寓旁边的铁制螺旋楼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门,迎接我的是阴冷的空气和萦绕在眼前的黑暗。虽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在高兴地闹了这么久后,我还是自然而然地发出叹息。我本来还自认为自己已经习惯独处了…。

  我打开了灯。在荧光灯特有的几次闪烁之后,世界充满了光芒。

  房间被许多的杂志、机械零件、光盘、洋服之类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在拥挤的狭缝中,我随意地走了过去。在外人看来,这个房间中或许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但我很清楚应该走在哪里。乍一看像是随意AtRandom乱扔的东西,其实都处于严谨的规则之下。

  我探进床底下,从床下面拖出一个闪着铅色钝光的巨大行李箱。说实话,很重,有将近一百公斤。

  嘿咻!我发出口号,把它扔在铺着乱糟糟床单的床上,然后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一把银色钥匙,插进行李箱的锁里。

  确认三道锁全部打开后,我慢慢打开盖子。

  行李箱中堆满了各种机械,线路,仪表等。我一一打开这些开关,调整仪表和电压,脸上不知不觉间开始浮现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我不在外过夜的原因。经过夜以继日的研究和开发,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卡夫娜系统。这就是这个机器的名字。话虽如此,也只是我擅自给它起了这么个名字而已…。

  这个名字的由来,是曾经居住在夏威夷的咒术师。据说,这些被称为卡夫娜的人们掌握了人类创造的一切咒术,并且能随心所欲地驱使它们。

  他们第一次在历史上为人所知,应该是在公元一七七八年,第三次踏上探险之旅的库克船长发现了夏威夷群岛,并于第二年登陆的时候与他们相遇。

  直到今日,卡夫娜的真实身份也没有被查明,其秘密仪式也大多随着他们的消失而消失在了历史的黑暗中。尽管如此,卡夫娜的超人力量的轮廓还是经由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夏威夷毕夏普博物馆工作的威廉·布里格姆博士流传开来。据记载,他们能预知未来,能够若无其事地在烧焦的熔岩上行走,能够治愈疾病,甚至能让死者复生。

  布里格姆博士,以及众多观察者的报告显示,卡夫娜驱使的力量源泉被称为『玛娜』。顺便一提,玛娜是波利尼西亚群岛部落中共通的超自然能量概念,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物中,能够通过接触像电流一样流动。而能够操纵玛娜,提高或是降低其活性的人,就是卡夫娜。

  英国生物学家莱尔·华特森将这种概念称为『生物等离子体』,并为人所知。同时,它也被称为『Aura』或者『气』,在世界各地得到信奉。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而我创造的这个『卡夫娜系统』,在效果上和卡夫娜的巫术相似。这就是我为什么这么给它命名。话虽如此,但它并不能做到在熔岩上行走或者预知未来。东西能做到的,是转移玛娜——也就是生物等离子体。根据华特森的说法,生物等离子体的转移,似乎也会同步转移当事人的记忆,所以也可以说是灵魂的转移吧。简单来说,就是『灵魂出窍机』。

  我一边检查系统,一边感到了轻微的无力感。因为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本应该是纯粹的科学产物的这个装置内藏的几个物体。讽刺的是,那些都是被现代科学所否定的、魔术性质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合理的东西。

  也就是,在转移玛娜时,用于监视不纯物的介入的『乌鸦眼球』,用于抑制副作用的『用鸡血在纯白布的上描绘的五芒星』,用于展示玛娜移动路线的『形象』等等…。画蛇添足地说一句,『形象』指的是神像。卡夫娜在进行玛娜交换时,『形象』似乎必不可少。总而言之,因为在这个装置植入了这样的非科学要素,所以我对自己迄今为止培养的科学知识感到了无力。

  此外,还有一个决定性的事实,让我体会到了无力感,或者说是脱力感。那就是,这个卡夫娜系统,并不是

  

  我做了个梦。我自己也十分清楚我在做梦。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个梦以一个男人的出生为开始。而在梦中,我变成了那个男人。那个人是我十分熟知的人物。

  阿尔伯特·利弗尔姆·霍恩海姆。没错,

  出生于一九三六年,地点在美国新泽西州,费城。是一个医生家庭的次子。

  我作为阿尔伯特教授,亲身体验过这种光景。与此同时,另一个我也从别的地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我。虽然有两个我存在,但我知道这是在梦中,所以并不觉得特别奇怪。

  我的父亲名叫安德鲁,母亲叫梅依,哥哥叫尤翁。

  父亲是一名医生,但主要从事海军研究局(ONR)的军医工作。

  我,阿尔伯特七岁的时候,比我大十岁的哥哥也开始给父亲当助手。但是,那年10月,父亲和哥哥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一天,两人参加了海军的绝密实验,但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故。事故的详细内容没有公开,海军也没有对家人说明情况。

  我和母亲最初收到的,是哥哥死去的噩耗。我们急忙前往海军军营,在那里与的哥哥,以及精神失常的父亲重逢了。

  兵营中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人,吵吵嚷嚷的。在这种情况下,父亲安德鲁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那是几乎不成声音的低语,根本听不清楚,但我…另一个经常从其他地方客观地观察情况的我,可以很清晰地听到。

  「不敢相信…我……我们错了…不可能…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的想法是对的吗…路西法?路西法…?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怎么会…我…我绝对…不相信…」

  父亲反复念叨着。然后,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随之,仿佛撕裂喉咙一般的尖叫声响彻兵营。实际上,我能看到血块从他的嘴中飞溅出来。虽然他的双眼睁大到了极限,但他的视网膜上却什么都没有映出。

  兵营里的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向父亲。被所有人盯着看的他,像是撒娇的小孩子一样左右甩头,双手做出推开什么东西的动作,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开始胡乱后退。他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嘴角还挂着泡沫。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已经疯了。那副形象之恐怖,让看到他的人都感到一阵畏惧。但是,真正的恐怖还在那之后。

  继续往后退去的父亲碰到了兵营的墙壁。但是,退退……!!

  父亲以向后翻倒的姿势,消失了踪影。之后,勉强可以分辨出是人类惨叫声的声音震撼了兵营。惨叫传来的地方,可能是地底,可能是墙壁中,也可能是天花板上。

  梦中的我,得知那场事件名为『费城实验』,其目的是将某个物体放置于强大的磁场中,从而使其从雷达波和可见光中匿去踪影,已经是一九五七年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我对当时的事件进行了调查。到了那一年,我才终于知晓了这种程度的事实。那之后,我进入了美国的最高学府麻省理工学院(MIT)继续进行调查。因为,还有谜团没有解开…。

  『费城实验』似乎取得了初步的成功,但是,应用于实验中的埃尔德里奇号驱逐舰从雷达和人们的视野中消失数秒后,在距离费城三百四十公里的弗吉尼亚州诺福克军港现出了实体,之后又出现在了费城——引发了这样的怪异事态。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船上的人们似乎都遇到了悲惨的遭遇。有人精神异常,有人冻僵,有人燃烧起来,有人陷入了空白状态,有人的身体突然消失等等。我的父亲安德鲁和哥哥尤翁都是其中的一员。

  我想知道的是,埃尔德里奇号驱逐舰在传送期间,舰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父亲到底看见了什么。

  关于线索,目击者,也就是进行实验时正在舰内的人物的证言是最为有力的。但是,事件的相关人员大半已经死亡或者精神失常,少数的生存者也被军方要求发誓保守秘密。而且,军方当局极力隐瞒这个实验,导致民间人士根本无从下手。

  

  从梦中醒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一如往常地陷入了虚脱状态。在那之后,我一定会被轻微的自我厌恶和罪恶感所扰,但这次比往常都严重。

  不知为何,我能在梦中体验他人的过去的细节——我拥有这种无比麻烦的能力。

  就算我不想知道,这个能力也会发动。反过来说,就算我想知道,也会有做不到的时候。

  也就是,随机AtRandom选择一个熟人,以梦的形式观察其人生的能力。对我来说,这就像是在窥视他人的秘密、背叛对方一样,只会让我产生厌恶的内疚感。

  但是,姑且不论我自己的心情,从梦中得到的信息,尤其是这次的信息,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阿尔伯特教授在政府启动『计划』时就辞去了大学的工作,为了自己的研究而蛰居在宅邸里。

  当时,他和军方建立了联系。对此,我从以前开始就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没有人比教授更厌恶军队了。就算是为了研究经费,又为什么…?

  但是,现在我知道其中原因了。

  教授在协同军方开发新武器的同时,也在探索半个多世纪前发生的军事秘密实验。

  我自己对此也并非没有兴趣。不,准确地说,我非常感兴趣。因此,我从做那个梦的那天起,就开始独自进行暗中调查。其结果,就是造出了『卡夫娜系统』,但这是后话,首先必须按顺序说明。

  阿尔伯特教授先是寻找了当时的目击者和被害者,调查了埃尔德里奇的航海日志,这是我通过梦境得知的,也知道他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这也难怪。由军方进行藏匿的机密,不可能被一般人这么轻易地调查出来。

  最重要的原因是,教授的手牌太少了吧。所以,他只能采取上述的一般方法。但是我不一样。我手上有好几张牌。在推进调查之时,这些资料会成为有力的武器……。

  没错,那就是教授的父亲安德鲁发出的,甚至不能说是低语的低语。从梦的体验中,我得知,别说是年幼的教授,就连附近的人也谁都没有听到这句低语。但是,我,另一个我,在梦中经常置于第三者的立场,冷静地观察现在身为登场人物的我的,清晰地听见了那低语。

  那低语中可以成为关键的词语有以下三个。也就是,『我们错了』,『那个男人的想法是正确的』,以及『路西法』。

  我所注意到的,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安德鲁军医和这个事件扯上关系是在一九四三年,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我们错了』中的『我们』,指的是当时的美军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男人』应该来自当时的敌国,也就是三国同盟的日本、德国和意大利中的某个国家。这里的重点是,到底是什么错了,我认为这可能是宗教上的问题。包含0美国在内的西欧诸国大多信奉基督教。而其他的宗教有犹太教,佛教,伊斯兰教,以及被称为异端的格诺西斯派。

  为什么,我会把这个问题和宗教联系起来呢?那是因为『路西法』这个名字。这是基督教中经常提到的堕天使的名字。

  言已至此,我得到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在日德意三国同盟中,对宗教有着非比寻常的关心,其知名度甚至高到被称为的的人物。没错,

  只能是,在这个地球上第一次挑起全世界规模战乱的男人;从起源于流浪汉的无赖集团——纳粹党的领袖领袖一跃成为德国首相的男人;自称为元首Fuhrer,势如破竹地将广阔欧洲大陆的约七成掌握手中的男人;以及让后世的人都不得不对其抱以近乎惊叹之情的男人,阿道夫·希特勒……。

  那么,安德鲁军医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简单地思考一下的话,难道是因为希特勒信奉格诺西斯派,所以他是在说那边的教义才是正确的,而基督教是错误的吗。确实,如果发现自己信奉的教派是错误的,他一定会非常苦恼吧。这样的话,『我不相信』这句低语也算是得到了解答。但这并不能解释人类为何会持续燃烧十三天之久,也不能说明为什么人类会消失在墙壁里。或许,也有可能是我的思考方向完全错误,那些话完全有别的意思。

  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定先从这方面开始调查。我开始调查希特勒本人,与希特勒有关的人,格诺西斯派,以及当时的德国…等等。

  调查后,我发现,这个人简直就像是漫画或小说中登场的反派一样,被非科学和魔法的东西所包围。哎呀,出来了出来了。像是香格里拉啦,亚特兰蒂斯啦,耶和华啦,圣杯啦,其中甚至还有巨匠造物主和奥丁之类的,让我不禁苦笑。话虽如此,相信他的人确实存在,并且在此基础上引发了全世界规模的战乱,所以也不能一概否定。实际上,希特勒的第三帝国在军事方面拥有远超时代的超技术,这一点从第三帝国毁灭后,美、苏、英三国军队积极吸收纳粹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加入自己的军队中就可以看出来。这些超级武器MiracleWeapon都大大偏离了既成的科学概念,其中似乎有些武器甚至到了现代也无法解释,所以不能轻视。

  

  在调查过程中,最令我感到无力的是时代的变迁。我梦到自己成为了阿尔伯特教授,继而开始调查,是在公元二零零二年。此时,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与事件相关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即使调查到了什么,也无法继续进行下去。如果是一般人的话,这时候会怎么做呢?是会就这样放弃调查吗?说实话,我好几次都这么想。调查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因为我的动机只是单纯的好奇心而已。

  但是,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也就是,继续调查。或许是有着某种可以称之为预感的东西在作祟吧。嗯,那是后话了,总之,我的调查还在继续。不过,要说那是调查也不太对……。

  我所进行的调查,就是巡游古迹。地点有两处,一个是西柏林的斯潘道战犯监狱,另一个是法国南部的朗格多克地区。

  这是我的第一次尝试,也可以说是

  斯潘道监狱。这是一九四一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只身开着梅塞施米特式战斗机空降到英国苏格兰地区的鲁道夫·赫斯(同时也是阿道夫·希特勒的亲信)服刑了二十年以上的战犯监狱。然后,他在一九八七年突然自杀,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而在朗格多克地区,我来到这里最深处、被称为蒙塞居尔的岩山。据说,曾被称为希特勒的左膀右臂的党卫队首领海因里希·希姆莱曾多次派遣调查团前往该地,其目的据说是进行学术研究,但真实情况不得而知。

  我分别在这两个地方待了四天。目的是。我也知道这只是无谋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想成为现在已经死去的人。明明就连变成现在还活着的人的梦,我都不能凭自己的意志做到…。但是,我已经就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我已经走投无路到这个地步了。

  结果…看来是徒劳。后来我才知道绝非如此,但当时的我什么也没能做到。因为我本来就觉得大概没什么成果,所以我并没有气馁,但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那是连我自己都感到疲惫的叹息。

  我漫无目的地在巨大的岩块周围徘徊,把目光投向南方,看到了绵延着嶙峋岩石的比利牛斯山脉。

  我再次仰望眼前巨大的石灰石岩块。这座据说长约一千米,宽约三百至五百米的石造遗迹,似乎曾经被称为『清洁派』的基督教异端教派当作神殿来据守。当时的天主教会似乎把这座巨大的神殿称为『恶魔的礼拜堂』或者『毒龙之头』。只从外面看的话,它与其说是神殿,不如说是一座要塞,而与其说是要塞,又不如说是一座石棺。

  那无人来访的荒废的身影暴露在山与山之间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在以无法言语的身体诉说着人类的结局——毁灭的结局…

  清洁派(Catharism)一词,起源于希腊语中意为清净的词『katharoí』。正如其名,清洁派的信徒似乎过着相当简朴的生活。但是,在七百多年前的一二四三年,要塞受到阿尔巴尼亚十字军的进攻,沦陷了,据说包含女性在内的二百一十名清洁派信徒被架到山麓的火刑台上活活烧死。

  我仰望着依然残留着往昔惨剧痕迹的高耸要塞,蒙塞居尔城。突然,我感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感觉好像在被人盯着看。

  这里又不是旅游景点,我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搭帐篷,引起怀疑也是无可奈何的。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太舒服。

  就在我考虑是无视还是稍微去打个招呼的时候,对方从对面出现了。

  我一反常态地愣住了。这并不是因为出现在那里的是个女性,也不是因为她是个绝世美女。令我吃惊的是她的打扮。话虽如此,也并没有什么奇特的。不,要说奇特的话,或许没有比她更奇特的装扮了。

  章节插图 23

  她的身上什么也没穿。也就是说全裸,一丝不挂。

  纤细的少女身体周围闪耀着好似连太阳的光辉都自愧不如地融化在周围的黄金色光芒。那是一头直到腰部、长得惊人、毫无瑕疵的柔顺金发。少女的肌肤就像永不融化的万年积雪一样白皙,映入我的眼睛。她的双瞳是拒绝人们伸手触碰的深海一般的钴蓝色。仿佛出自神的手笔一般,少女身上的每个部件都被安置在最能凸显美感的位置,即使以微米为标准去衡量也丝毫不差。再结合她稚气未脱的尚未发育的身体线条,使少女看起来像妖精一样。

  这种地方不可能有应召女郎,她更不可能是触摸酒吧或者时尚按摩店的皮条女。总觉得她和这个国家的人不太一样,我还以为她和我同样是旅行者。一位女性独自一人来观光旅行,被坏人抓住,然后在危机之时逃了出来。我想大概是这样吧。但是,她的身上没有被粗暴对待的迹象,两只眼瞳中充满了和谐的光芒。怎么看都不像是遭遇过悲剧的眼睛。当我注意到少女双手中捧着什么东西,并且知道它是什么的时候,这个想法变成了确信。

  它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玻璃或水晶。

  然后,它变成了某种物体的形状。

  那怎么看,都是人类的头盖骨的形状。

  那是水晶制成的头盖骨。沐浴在阳光下、闪耀光辉的它,与其说令人毛骨悚然,更让人感到神秘。再加上拿着它的是一位妖精般的美少女,更是增添了一层神秘。

  我不知道自己就那样到底盯着少女看了多久。既像是几秒钟,又像是超过了一个小时。

  回过神来,不知何时,少女已经来到我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她个子不高,只到我的肩膀。

  少女微微扬起下巴,抬眼看着我的脸,准确地说是窥视着我的眼睛。那么我也必然变成了窥视少女眼瞳的样子,好几次,我都感觉自己的灵魂差点被那澄澈的眼瞳捕获。

  「这个……」

  少女用小小的,几乎是嗫喏的声音,将双手捧着的头盖骨递给我。

  我不由自主地接过水晶骸骨。接过它时,我的手指微微碰到了她白皙而纤细的手指。一种既冰凉又温暖的,无法形容的触感传了过来,接着,又冰又硬的质感传到我的手心。

  我来回看着手中的东西和少女的脸,同时用喘息般的声音问道。那是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丢人的声音,

  「你…到底是…。而且,这是…为什么给我…」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莞尔一笑。那似乎是一个悲伤的笑容,又似乎是一个终于安下心来的笑容。

  少女慢慢地进入蒙塞居尔城的阴影中。当我回过神来,跑到那里时,只看到大大小小的崩塌的石灰岩倒在地上。仿佛一开始就没有人一样。

  我还以为这是梦,但证明这并非是梦的东西,现在就在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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