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我们乘坐的船比我事前预想的更气派。经过询问我得知,如果把人像羊群一样塞进船舱,这艘大船足以乘载上百个人。但是这艘船并非只为我们准备,它甚至不属于德堡商会。预备驶向那座岛的德堡商会的船正在开往这里,如果等它卸载并装运完货物,会浪费掉数天的时间。因此才让我们搭乘其他商会的船。

况且我们的行动带有温菲尔王国的政治目的。如果事情暴露,就会被掌管那一地区的海盗盯上,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因此,我们没有将我们正真的目的地告知船主。我们假称是旅行的圣职者,受某贵族之命计划建造修道院,所以才四处旅行。海兰德顾虑我觉得说谎有违神诲,便对我说,她的某位贵族血亲的确有考虑建造一家修道院的计划。北方的岛屿大多是无人岛,周围一片荒芜,不会引起别人怀疑,而且借修道院之名,也方便打听黑圣母的消息。不可谓是个妙计。

我们的目的地是岛域中最大的一座岛——奎松。在为期二至三天的航程中,船将靠上沿途各岛,就像踩着踏脚石前行。人们告诉我,在船停靠的第一座岛上,有一间德堡商会的会馆。从聚集在那儿的商人口中,可以打探到有关北方岛域的消息。

就在船临行起航之时,海兰德通过使者,向我传到了一段重要的话:海盗们是北方海域的统治者,你们只需调查他们真正的信仰,切不可引起他们的注意。是否拉拢他们是一个政治上的问题。即使他们信仰异教,也决不可图谋令他们改宗变教。

海兰德还有许多像我这样的部下,又身处百忙之中,自然不可能亲自送我出海。她又是派使者传话,又让我坐上这么巨大的商船,已经让我倍感关切了。我再次下决心,一定尽力效劳。

“那么,我们将在那片土地上,成为海兰德殿下的眼耳。”

我如此告知使者,随后互相握手,通过踏板登上了船。阿提夫港依旧喧闹,晴空秀美无云,海面风止浪息。有人说,这将是一场休闲的航程。

“哥哥,我都已经占好位子了。”

当我登上甲板,只见繆莉从堆积着的货物间隙之间探出头来。她戴着我挑给他的那件实用的鹿皮腰巾,脖子上缠着温菲尔王国产的羊毛围巾,身上披着缝带帽兜的亚麻外套,做足了防寒的准备。她不停抱怨这身打扮不可爱,但不可爱也有好处——即能避免暴露她的性别。一名旅行圣职者口称为修道院选址,身边却带着一名幼女,不免会引起非议。

“哪要占什么位子呀……是这里吗?”繆莉占的地方,就在船尾后方堆积如山的皮革之间。天空之下视野开阔,而且货物堆压在一起,多少可以抵御风寒,但我还是喜欢墙壁。这里绝对很冷。

“甲板上这么冷,不如去下面的船舱吧?”

谁知繆莉却叉着腰,无奈地斜着头,长叹道:“啊!真的是没上过船的人!”

“诶?”

“船舱里面又黑又潮,老鼠跳蚤虱子苍蝇全都在里面安家了!”

我觉得我以前坐的那艘船还不至于这么糟糕,但却无法反驳她。因为繆莉曾在阿提夫的商会打过一段时间的下手,也做过装卸货物的工作。

“嗯……我知道了。但要是冷了,还是去下面吧?”

繆莉听了,只有耸了耸肩。

船越过数个小岛与礁石,却迟迟不见船会停靠的岛。前途未卜的旅行本就艰苦,更别提还是我不熟悉的海上旅行。我来回地替繆莉盖好被她翻身踢开的毛毯,不知不觉,太阳已经下山。风开始冷得刺人,浪声也变得令人厌烦。这时,我终于看见一个比较大的岛屿,看到船开始笔直地朝着那儿前进,我终于松了口气。海兰德所说的德堡商会,应该就在那儿。

我摇晃繆莉的肩膀,叫醒繆莉。繆莉迷茫地看着我。

“我们快到港口了,要下船了。”

虽然繆莉的视线向着我,意识却似乎恍惚迷离,结果又趴下了。

“身体还不舒服吗?”

繆莉一言不发,虚弱地望着我,随后闭上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动作就像一个弱小的婴儿。

“你想说没事,对吧?”

我轻轻地敲了敲繆莉的头,繆莉的喉咙里咕噜噜地响。

“行李太多了,如果再加上你的话我搬不动。你自己准备一下吧。”

是她知道了我看透她在闹性子,身体其实已恢复大半了,还是突然想起自己正在冒险,最后乖乖地起来了。但似乎还未恢复完全,将毛毯等大物件都捆到了自己的行李上。

“下船的时候,小心别掉海里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她却一脸不高兴地挺了挺腰。

船靠近港口,工人们正在停泊在港口的船上作业。等到我可以看清他们的脸,船员利索地收起了船帆。领航员站上船头,向船尾的舵手发出指挥。船在海面上顺利地前行,平安抵达了港口。

刚放好踏板,卸货的工人便涌了进来。船员与商人也开始忙活。我不知是否该就这样下船。想了想,觉得站在甲板上也碍事,便拉起繆莉的手赶忙下船。这块踏板比不上阿提夫的结实,让我有点心虚,但航程结束,踏上久违半日的大地,还是令我松了口气。

“今晚还是要请德堡商会的人照顾了……”

我背起行李,繆莉却站着发呆不动。是站得太猛头晕了?还是又贫血了?我走过去,发现繆莉盯着岛,痴痴地说道:“原来还有这么凄凉的景色。”

这里看不到海鸟聒噪地在天空盘旋,码头挤满了人,野猫野狗四处打转,想从渔夫那儿偷鱼的杂乱景象。虽拴着几条大船,但除了船上的工人,不见半点人影。大的建筑屈指可数,几乎都围着一堵围墙,仿佛与外隔绝。更不说在建筑后延绵的低矮荒山上,不见一颗树木。如果这是一片雪景倒还好,可遍地的雪却反令人发寒。在临近港口的沙滩上,搁着几块白如骸骨的沉木,更添几分凄凉。

同船的商人无一开口闲聊,都蜷着背向着今晚住宿的建筑走去。没有人会想在这种地方谈笑。约伊兹虽处山间,却充满了歌笑与舞蹈。在那儿长大的繆莉一定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荒凉的气氛。

“这不还有我在。”

我隔着鹿皮手套抓紧繆莉的手。透过帽兜与围巾间的缝隙,我看见繆莉美丽的双瞳正望着我。

“哥哥有些时候还像个哥哥。”

说着,高兴地撞了撞我的肩膀。

“所以呢?我们今晚住哪儿?”

“现在才要开始找,不过不会花太多功夫。”

“真想快点靠在暖炉边上呐!”

太阳下山后,海边寒气逼人。我与繆莉走在空无一人的港口。沿港的建筑不多,我们很快找到了德堡商馆。在阿提夫显得威风凛凛的商馆,在这里却像在狂风中忍熬着严冬。旌旗无力地在寒风中摇摆,仿佛放弃了一切抵抗。门很厚重,似乎是为了抵御风暴。我叩响大门,不一会儿,出现了一位挺着啤酒肚的商人。

“哎呀,稀客呐!大人您是旅行的修道士吧?”

“因为一些原因,我正前往北方的岛屿。这是阿提夫商馆的斯蒂芬先生给我的介绍信。”

当然,这是海兰德要求她替我写的。

“哦?”

商人眯起眼,接过介绍信,随后挪开了他庞大的身躯。

“外面太冷了,先进来再说吧。”

“打搅了。”

我跨过门槛,来到宽敞通风的大厅。地面是被踩得紧实的土地,与屋外别无二致。屋内仅有几张七零八落桌椅,与宽敞的大厅甚不协调。远处的墙壁上挂着本地的地图与商会的纹章旗,悠闲的气氛舒缓了从外而来的冷空气。

“请坐在炉子旁。我去拿一些喝的。”

商人指着一个放在房间正中央,勉强可以成为火炉的玩意。从那个矮胖的金属物上伸出一条烟囱,直穿过天花板。通过投放木材的口,可以看到微弱晃动的火焰。

“这些木柴是在海边捡的吗?”

在炉子一侧,堆着我在海滩见过的沉木。我仿佛看到,在灰暗的天空下,刨冰般的海波打在海滩上,他弓着颤抖的背捡拾沉木。拾柴真是一项辛苦的工作,甚至让人以为是惩罚。

“难得有火,请让我就把行李放旁边好吗。”

商馆内一片寂静,没有其他人在。我将行李放到火炉旁,外套则依旧披在身上。屋脊墙壁虽能防风,却隔绝不了寒冷。我伸出手,想从近处的桌子借一把椅子,却发现其表面因为盐与湿气的缘故,变得十分柔软。因为房间过大,所以在太阳下山前,屋内就已一片黑暗,让人心情沉郁。对于从热闹的温泉乡来的少女来将,不免有些不舒服。

想到这里,我看向一旁的繆莉。繆莉从未在约伊兹见过沉木,正拿着一块仔细端详。

“繆莉?”

听到我叫她,繆莉转过身,双眼熠熠生辉。

“感觉就像到了世界尽头的旅馆,我好兴奋呀!”

“……”

她吐得一脸憔悴,心却早就恢复如初。繆莉享受着眼前的一切,她的青春活力比炉火更加温暖。

“没想到今天会有客人来,真是让您见丑了。”

刚才接待我们的商人拿着腾着热气的杯子朝我们走来。我接过杯子,原来里面山羊奶拌蜂蜜。这应是这一地区的传统饮料。我看着繆莉,心想她刚大吐一场,喝不了山羊奶。谁知她一边抽吸垂下的鼻涕——这可能是热气所致,一边痛快地喝着甜山羊奶。

“真是栋大房子啊,平时应该很热闹吧?”

“是啊。现在冬捕也告一段落了。就在不久前,这个大厅里还摆满了装鲱鱼的桶,周围全是买鲱鱼的商人和挑夫,连块站的地方都没有。每天都有商船到这里来。真是好不热闹!”

虽然他这么说,但这个房间却闻不到半点鱼腥味。仿佛他在讲述一座毁于战火的城市的往日辉煌。

“要说接下来的季节。等到了春天,又会来一群追着风暴赚钱的人哩。。”我也小啜一口山羊奶,甜得我牙齿都要化掉,但很适合冰冷漆黑的商馆。

“追风暴?”

“说是追风暴,其实追的是被风暴刮过来的东西。有时会漂来长角的海兽,有时会带来巨大的鳟鱼。总之什么都有。”

一听到长角的海兽,繆莉猛地惊呆了。似乎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以为只是一个寓言。但我却亲眼见过它。传说它的角蕴藏着长生不老的力量,因此成了市场上的灵丹妙药。在海洋中,充满了各种在地面上不可思议的生物。

“然后就是琥珀了吧?那也是被风暴吹上来的吗?”

听到自己认识的宝物,繆莉的眼睛又放光了。

“小一点的可以在沙滩上捡到,大的就要去海底了。先做一个大铁笊篱,再用船给运到海上。那玩意儿打得一个人也拿不动。接下来就去四处的岛上等风暴来。只要风暴来了,就趁着风浪未歇时出海,跳到及腰的海水里,在底下来回地捞。那水冷得你身子都要裂开。为了不被冻僵冲走,互相之间还要用绳子联系在一起。即使这样,还不断有人被海水吞吃,真是件危险的工作。”

我想了想那副场景,觉得毛骨悚然。但繆莉却听得入神,仿佛热气都要从鼻子里喷出来了。

“等到后面的荒山上开了花,又会来一群想一夜暴富的,好不热闹!有厉害的,一次就能从海里捞上成吨的财宝。等到了夏天,他们又将这个岛作据点,向着别着岛去挖泥炭,石炭,还有铁矿石,又是热闹极了!哎,虽然最近也不景气了,不过呐,还是您二位来不是时候。”商人说完,大笑不止。

“这么说。我坐的那艘船上的货物,都是为接下来准备的?”

“嗯,您说的没错。但有些是要运到北方的岛上去。我们商会的船预定过几天就走,趁着现在才能放松一下。”

商人笑着用大拇指示意了一间与大厅相连的房间,我看到一只狗正窥视着我,似乎很聪明。

“它平时还活泼点,可能是对神有戒畏吧。”

我当然没说,其实是因为有狼族血统的繆莉在场。

商人将鹿角般洁白顺滑的沉木投入炉内,漫不经心地问道:“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会乘别家的商船来?”正在喝山羊奶的繆莉抬起眼,眼神仿佛正神气地问:“你应付得了吗?”

“而且,两位的年纪也不大呐。”

商人一边调整火势,一边扭过头,用商人打探消息的目光看着我。我很明白,我们两人很引人注意。我调整坐姿,将手放在胸口行礼道:“我的名字叫托托·柯尔,这一位叫繆莉,我从小就是修习神学的流浪学生,现在受到了某位贵族大人的抬举。”

“哦。”

商人用木头拨弄完炉火,将木头扔进去,抬起头说道:“我是这间商馆的主人,尤瑟夫·雷米内夫。”他主动伸出手,握手时,我发现他的手掌硬如野兽。

“原来是流浪学生呐。我可算亲眼见到奇迹了。”

尤瑟夫直爽地大笑,似乎对流浪学生略知一二。

“他们说是学生,却偷鸡摸狗,无恶不作。我当年和要饭的没两样,为了多几块路费,却被人骗得一干二净。”

“哦哦,这真是……”

“在我一筹莫展之际,神给予了我指引。一位旅行商人收留了我,让我死里逃生。他教会我许多世间的道理,甚至给予我每日读书的时间。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我。”

听到我讲同行商人的好话,尤瑟夫显得有些骄傲。因为商人从来为神所不齿。

“那么,您这位同伴是?”

他用手指着一旁正姿端坐,挺背微笑的繆莉问道。

“我受贵族大人赏识。当我离开村子的时候,她躲进了我的行李内。我原本打算将她送回家……毕竟我也是流浪学生出身。”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要遵守神的教诲,不能说谎。但圣典中也有许多暧昧的语句。况且对方聪明,很容易察觉出来。而聪明又自负的人更是如此,他们不会继续深究反问下去。

尤瑟夫缓缓点头,仿佛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我没有提及我是繆莉的哥哥。如果他了解流浪学生,那也一定清楚,流浪学生拉帮结派,上下间以兄弟相称。

“那这次的旅行,是那位贵族大人的意思吗?”

“没错。我是主动请命来的。我听说这一带环境险恶,不宜居住。而且没有可以诚心祈祷地方。”我没有说谎,不过是在引导话题。

“原来如此。我听说在阿提夫因为信仰问题,发生了一场动乱。既然信仰的箍子松了,才想修座修道院,来紧紧这些信仰不忠的人吧。”

尤瑟夫摇了摇啤酒肚笑道。看来阿提夫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了。

“我们这儿有好几个孤岛,很适合建修道院。我们商会有时也缴纳供品。我算算,也有三年之长了。啊,失敬失敬。”

即使为了寻求救赎,而在荒僻之地建造修道院,但如果过于险恶,许多修道士也会逃走。或者是出资赞助的金主受召归天,也会失去缴纳供品的赞助人。修道院无法凭借自身存活,修道士的忍耐也有极限。虔诚清贫的教会,亦需俗世的黄金与适度的享乐来维持。

“信仰的方式很多。只要诚心祈祷,不管身处山顶海底,都能传达给上帝。”

我微笑着回答他。这让刚才不小心吐漏心声的尤瑟夫松了空气。他不停地摸着啤酒肚,挤出僵硬的笑容说道:“请您不要误会了。我们这里有很多信仰真诚的人。但现在局势微妙,而且事关地方名誉,就这样说吧?。”

“当然可以。”

我不想打听这里的信仰是非,便客套地敷衍过去。当尤瑟夫随后说的,却让我不能置之不理。

“确实有人怀疑过这里的黑圣母信仰。但那群船员信得比谁都虔诚。神的教诲已经在这里深深地扎下根了。”从他的语气看,他似乎就出生在这附近的某个岛上。我会不会继续被繆莉嫌笨,就在这一举了。我装出极其自然的表情,平静地问道:“黑圣母?圣母也有分黑的白的吗?”

我看得出看尤瑟夫性格刚强,对自己的职业与居住的土地有多常人一倍的眷恋。他呆滞片刻,就如我所料,睁大眼睛道:“哦哦,当然不能这么分。这里少了船就走不动,没了黑圣母的保佑就出不了海。请您稍候片刻,人力在这里太显卑微,唯有慈悲的圣母才是我们的同伴。”

尤瑟夫猛地站起,差点震翻了椅子。随后进到了隔壁的房间。炉火中的炭爆出啪啪的声响。繆莉喝完锡器中的山羊奶,打了个饱嗝。

“味道还过得去。”

我对她的不驯之言耸耸肩,让繆莉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尤瑟夫拿出的东西,与海兰德在阿提夫展示给我看的几乎一模一样。硬要说区别,则尤瑟夫的这个更小,细微的装饰也被磨损殆尽。

“只要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出海时都会将这种圣母像带在身上。”

说话时,尤瑟夫用粗糙的手紧握住圣母像。一边还有系着绳的布囊,似乎出海时放在里面,挂在自己脖子上。听到这里,繆莉用手摸了摸胸口,大概是因为她的脖子上也挂着一个装麦子的袋囊。

我问道:“这和装在远洋航船的船首上的圣母圣人不一样吧?”尤瑟夫对我可悲地摇摇头。我想乘势追问,他却突然看向叉立在炉火前的烤串道:“啊,应该可以吃了。这种鱼的鱼鳍又松又脆,最是美味。”串在火上烤的是扁扁的比目鱼。我知道有这种鱼,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繆莉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们的网最多只能捞上来盘子这么大的。要是来了风暴,就能从深海卷上来大的。这么大!还有这么大的呐!”尤瑟夫张开双臂,做了个大弧形示意给我们看。繆莉又被惊得一愣,双眼放光。我只附和着装作吃惊。商人热情待客时的话,不可全部听信。“海里遍地都是庞然大物,大得你想也想不到。甚至传说能吞下一座山。当然,鱼还是越小越好吃。请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尝了一口这种平时伏在海底的鱼,觉得松软热乎,十分可口。鱼鳍也被烤的香酥咸脆,亦是美味。繆莉在船上大吐了一番,因此连吃了两串,填满了吐空的胃。我正想训她太粗俗了,但尤瑟夫看到客人大吃土产鱼,显得很开心,我也便没说她。繆莉像一只小狗一样,谁见了都想喂她东西吃。

“再说回黑圣母,黑圣母和保护神不同,她会给予我们实际的帮助。”

在宽阔无人,冰冷黑暗的泥地上,三人一狗围坐在火炉旁。屋外一片漆黑,寒风肆虐,尤瑟夫讲得越发起兴,我的脑中浮现出一个词:异端。恶魔在诱惑人时,往往会展现奇迹。

“我知道。不管是大陆来的,还是从遥远的南国来这里买鲱鱼的商人,没一个不怀疑我的。”

我慌忙摸了摸脸。尤瑟夫笑了笑,繆莉却盯着他不放。

“可那群比谁都多疑的人,到最后全都信了。所以说,就算这里有了修道院,那也开不了几天,因为没有人会去给他们捐款。”他们竟对这种圣母像如此狂热,让我不由觉得这是恶魔的把戏。

尤瑟夫继续说道:“船因圣母像而得救的故事数不胜数,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有听过。不是我瞎编,其实我就亲眼见识过。”

尤瑟夫为了让我相信,闭眼沉思,回想当日发生的事,他将圣母像放在胸口。那些细微的装饰,应该也是被这样磨掉的吧。

“那是一次秋天的航海。”这时,窗外响起呼呼的风声。

“那年闹盐灾,地里长不出东西,我们要把羊送到别的地方。羊饿得很瘦,小羊也没奶喝。羊和人一样,要靠肉和奶维持生命。人也只能剪一些羊毛来挨过冬天。但在一座岛上,却有一个穷村子得救上。”

在我们初到港口之时,繆莉对荒凉的景象茫然无措。愈是北边,环境愈发残酷,人烟也愈发稀少。也许尤瑟夫在成为德堡商会的商人前,只是生在这片海域辛苦工作的一介岛民。

“迟一天走,就多死一头羊。多死一头羊,家里就又养不活一个人。在一天早上,风暖暖的,云薄的仿佛打湿的墙壁。村里的老渔夫很反对当天出海,但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他说我们都将葬身白色恶魔的腹中,但我们已经对眼前的危机束手无策了。”

炉中的木头爆出啪啪的响声,我与繆莉不敢动弹半厘。

“其实坐船到有草的岛上,也用不了几刻钟。天气好的时候,近得都能看得见,甚至还能游过去。而且海面没有风浪,静得仿佛湖面。我们不能再错过机会了。如果等到明天,也许又会下雨,刮风,海浪。到那时,我们将失去所有的家畜。”

我的眼前浮现出了人们为求生存,毅然出海的模样。

“我们冒着一片薄雾出海,每当用浆击水,波纹便会无止尽地扩散开去,最后消失在雾中。船本该朝着岛笔直开去,谁知怎么开都不见半点岛的影子。最后我们的周围越来越白,就像被恶魔遮住了双眼。”

“雾?”生长在山村的繆莉恐惧地说道。有时山会被浓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繆莉对那种恐惧记忆颇深。即使是繆莉母亲,那令人仰望而视,如若神明的巨狼,也会迷失在那梦幻的世界中,只能坐等迷雾散去。但即使坐下,脚下却又是吞人性命的海水呢?从尤瑟夫脸上深深的皱纹中,我感受到了他当时的绝望。

“你一定会讲,怎么不抓紧些,用手挥开雾吧。要真能抓到就好了。雾遮蔽了我们所有的一切,我们甚至看不清甲板上对方的脸。山羊和绵羊仿佛看见了怪物,安静地叫人害怕。我见过暴风卷起小山般的巨浪,却也两腿发麻不听使唤,几次险些摔倒。”

繆莉说道:“我在山上遇到雾的时候,就不停地大声喊叫!”仿佛是为了鼓舞在大雾中担惊受怕的尤瑟夫。尤瑟夫惊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也那么做了。我大声地喊叫,想弄明白自己在哪儿。后来我得知,我的朋友们也都做了同样的事。但那白雾将一切都吸纳进去,我甚至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尤瑟夫的眼色意味深长,他往炉中添了些沉木。

“摇桨的人坚称,他原本朝着前方行进,未曾改变方向。平时通过海流与波浪的阻力,闭着眼也知道自己划到了哪儿。但那天海面太过平静,让他们也一无所知了。有的人开始恣意地挥桨击打海水。我当时紧紧地抓着这尊黑圣母像,险些将其损坏。我们相信,在这危难时刻,黑圣母已经会来帮助我们。”当人面对人力无法企及之事时,唯有乞求神的帮助。

尤瑟夫攥紧胸前的圣母像继续说道:“我沿着船舷走到船尾,发现其他人也在那儿。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我们互相间有默契。我们沉默着点头,抓紧各自手中的圣母像。”尤瑟夫又高举圣母像说道:“我们的圣母呀,请您指引可怜的羔羊吧。我之前提过,船上还有山羊和绵羊。当我吟诵完毕,我们便将带着祈愿的黑圣母像投进海中。然后……”

繆莉全神贯注,朝前坐近,我也不觉听得入迷。

“然后,船“轰”地一摇,有人大喊道,“船触礁了”那片海域水势复杂,有领航员也难报不发生事故。我们突然绝望害怕,因为船竟然自己开起来了。”

我听着尤瑟夫的故事,觉得不可思议。他的故事太像是虚构出来的,而且奇迹出现得太巧合,不能不引起怀疑。比起我的怀疑,叙述者本人更是露出复杂难懂的笑容。他是清醒的?还是做白梦?这一点也许连他本人也不知道。

“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在海上缓缓地航行。说老实话,我那时已经觉得自己遇难死了,正被带向死后的世界。但过了一会儿,不料在大雾中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岛影。那就是我熟悉的岛。船在平静地海上滑行,最后撞在沙滩上。我们在歪斜着的船上互相对视了好久。难以置信,我们竟然得救了!”

尤瑟夫说得煞有介事,让我几乎相信了他。而繆莉也许是太兴奋了,还是听到尤瑟夫一行终于获救,眼泪鼻涕竟都出来了。尤瑟夫笑着替繆莉擦去鼻涕,就像在宠爱自己的孙女。

但我既已立志成为出色的圣职者,便不能容忍疑惑。

“那你有没有向教廷申请,将这件事认定为奇迹?”

这是一位虔诚信徒的必做之事,虽然教会的中央机构——教廷尚需整顿恶弊,但只要被认定为奇迹,便能成为一项荣誉,提高地方教会的威望。说的通俗点,就是会有更多人来参拜,让金钱洒在这片土地上。

但尤瑟夫看穿了我的想法,缓缓地耸了耸他粗壮的肩,仿佛在说:那么教廷就会派人来调查事实真相了。

“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但我觉得,一半算奇迹,一半算凑巧。”

“为什么说是凑巧?”

“因为大海是捉摸不透的。就算上面静如湖面,但也不好说下面是怎样。而且洋流比常人想的更为明显。在穿过洋流的瞬间,甚至就像撞上了岩石。”

归根结底,就是被浓雾遮蔽了眼睛,使感官变得敏感,最后撞上了洋流吧。

“而且,经常有东西被洋流冲到那片沙滩上。只要离岛不是太远,放任自流也能抵达上岸。况且这个地方早被怀疑有异端,结果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却不是奇迹,那又会招惹来不必要的怀疑。”

尤瑟夫微笑着看着我,他那略显刁难的眼神仿佛在说:比方说,就是你这种人。

“所以,这件事就被当作奇迹凑巧各一半地过去了。不过我从那以后,就更加珍视这尊黑圣母了。”

我看出了他即使被判异端,也不改变想法的决心。况且我也不是来传教的。我的目的,是为了调查黑圣母的信徒能否成为对抗堕落教宗的重要战力。

“而且还有其他一些传闻,又像凑巧,又像奇迹。比如说在船着火的时候,刚把黑圣母投进海,就打过来一个大浪,把火都浇灭了。再比如掉进海里时,也因黑圣母而获救了。”

这时,繆莉朝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但我装作没看见。

“还有一件更奇妙的……”

正滔滔不绝的尤瑟夫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是觉察到有些失态,尴尬地笑了笑,平静地说道:“要是能让您亲眼看到“奇迹的痕迹”就好了。你们是要到主岛上去吧?”

德堡商会的人告诉我,奎松地处岛域的中心地带,是海盗的大本营。

“我听说,如果要去那边的海域,最好先来拜访这里。”

“那里偷捕频繁,还有海盗出没,洗劫缺乏防守的村庄。去到那里的都会惹上麻烦。更别提那些想在这里修建据点的。不管您受的是哪位贵族的庇护,到了海上就都是空话。”

不论是温菲尔王国,还是地处极北的普罗亚尼亚王国,他们的权力都伸触不到那里。

“也就是说,只有黑圣母会保佑我们吧?”

尤瑟夫点了点头,露出商人那做作的笑容。

“主岛上有这里唯一的修道院。你可以去见见他。这些圣母像都是那位修道士做的。他已经上了年纪了,但是位虔诚出色的好人。”

既然这两尊黑圣母像如此相似,就说明其出自同一人之手。在教会的权力触及不到的地方,修道院可能只是个幌子。教会每次施行洗礼,婚礼,葬礼,都会收取费用。但修道院没有这些功能,因此不会惹人非议。矛盾只有在妨碍到教皇的生意时才会发生。贵族选择建造修道院而不是教堂,也是为了少惹麻烦。

尤瑟夫情不自禁地抱怨起来:“最近不管哪个岛的煤矿都快被挖干净了,黑玉的产量也在大减。产量少了,不仅岛上的生意不好做,给海岛居民的保佑也会变少。真是难办呐”

尤瑟夫说完,才回过神来,对自己的自言自语尴尬地笑了笑。

“让您见笑了。”

尤瑟夫瞬间摆出商人式的微笑,望着炉火说道:“您吃饱了吗?鱼还有的是,请不要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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