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日照高头,教堂上响起洪亮的钟声,既宣布早市初开,也预示今日伊始。但早在钟响以前,工匠与商人就已经开始忙里忙外,只焦急地等待钟声响起,便不需要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干活了。虽时值隆冬,但家家户户都敞开木窗,连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的败家子,也被家人从被窝里赶了出来。

钟声的余音响彻城镇,随后逐渐消散。我合上上手中的圣典,深吸一口气后喊道:

“繆莉!”

话音刚落,床上那团棉被猛地开始摇晃,仿佛在发出抗议。我还以为她要起床了,谁知又一下子安静了下去。我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扯下盖在这个懒虫头上的棉被。眩丽的朝阳照射在她的身上,这团银色的毛球猛地缩成一团。少女正值青春妙龄。发色灰中带银,令人啧啧称奇。她的怀中,还抱着一张同样颜色的温暖的毛皮。

十余年来,我寄宿在温泉之乡约伊兹的一间温泉旅店内。当我踏上旅途之时,繆莉却躲在行李内跟了上来。繆莉被冻得抖抖索索,阳光又刺得她用手臂遮掩住头部。尚在约伊兹的时候,我就对这幅景象屡见不鲜了。

“冻死人了。”

从被窝的缝隙内,传来一阵饱含怨怒的声音。穿过盖在头上的手腕,隐约可见一对兽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顶皮制布帽呢。

“起来吃点早饭,身子就不会冷了。”。繆莉听了,却默不作声,仿佛还在进行抗议。突然,传来一阵“咕噜”的声音。似乎是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对“早饭”这个词有了反应。我看着繆莉长大,很知道怎么对付她。我轻咳一声,边叠棉被边说道:“我要用炉火热些黑麦面包。”。这时,透过繆莉的手臂缝隙,隐约可见她的兽耳在扑扑地摆动。

“再来一盘洋葱炒培根,在培根金黄脂肪上,洒上碎碎的石盐。还有一些昨晚吃剩下的大蒜,不如也一起加进去吧。”

听了这话,她怀中的尾巴开始左摇右摆,缩成一团的身体正蠢蠢欲动。

“等到炒出大蒜的香味,脂肪也渗出了培根,再打上一个鸡蛋。哇——!”

这时,又传来一声吞口水的声音。

“稍微搅拌一会儿,让鸡蛋与培根的脂肪裹在一起,趁着蛋黄还没凝固,赶快撤下火,将它盖在热好的面包上。,半熟的鸡蛋与培根咸咸的脂肪,慢慢地渗进微带酸苦的面包。趁着这时,一口咬下去。”繆莉终于忍耐不住,展开蜷缩的身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哥哥你欺负人!哪有这么好的早饭嘛!”

“有一口早饭吃就不错了。这里还有些昨晚吃剩的香肠,你要吃吗?”

我叠好被子,发现繆莉似乎又要被倦意给勾走了。但她脑袋里想的却是早饭。她一脸不悦地从床上滑下来,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快梳梳头发,再把衣服换上。”

“阿嚏!太麻烦了,人家现在就想吃早饭。”

我淡淡地说道:“这里不是温泉旅馆,我们也不是这里的客人。要吃早饭,就自己去食堂拿。”繆莉一听,不悦地啾起嘴巴,不情愿地换起了衣服。虽然自己看着她长大,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一般看待,但繆莉也到了年纪了。在她换衣服的时候,我始终背向着她。

终于,繆莉不高兴地说道:“哥哥,我穿好了。”,我听了,扭头看向繆莉。只见繆莉披着兔皮披肩,腰上扎着熊皮腰巾,裤子只盖过了大腿跟,下面穿着一条紧实的亚麻裤子,勾勒出少女身体的曲线。她这身打扮,即便放在人马如云的港口城市,也颇引人注目。可是,最吸引人的还不止这些。我静静地说道:“还有耳朵和尾巴。”

繆莉一听,用手一摸,藏起了不属于人类的兽耳与尾巴。它们不是装饰,而是繆莉身上的一部分。世人将其看作恶魔附体的象征。其实,这是因为繆莉的母亲并不是人类,而是寄宿在小麦中的狼的化身。如果没有这个被神诅咒的来历,繆莉不过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喜爱恶作剧的疯丫头。而且她能随意地隐藏起自己的耳朵与尾巴,即使过着人的生活,也不会有太多的烦恼。不过,在她发怒惊讶,或是情感大动之时,耳朵与尾巴会自己跳出来,给人平添麻烦。

“这样可以了吧?”

我耸了耸肩。繆莉也跟着做了一遍道:“啊,肚子好饿啊。等会儿再梳头好了。”,说着,繆莉将小手捂在肚子上,垂下眉梢。要是她的尾巴还在,这时一定已经软绵绵地垂到地上了吧。我看着她从面前走过,望着她走出屋子。突然,繆莉拽住了我的袖子。

“你,你想干什么?”

我差一点站立不住,吃惊地望着繆莉。

“什么什么,总该轮到我了!”

“什么?”

正当我迷惑不解之时,繆莉一把将我的手臂抱在怀内。我顺着肩向下望去,只见繆莉笑着抬起头,看不出她有什么坏意。

“这是我和神的比赛!神太狡猾了,总是独占哥哥。这太不公平了!”

繆莉的笑容天真无邪,但却搞不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我努力想将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谁知繆莉又将她的手指。她那遗传自母亲的琥珀色的眼睛一闪一闪,仿佛在说:万事俱备!

“哥哥你忘了?我要和神一较高下!。哥哥,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更喜欢神?”

我无言以对。她年仅十二岁,笑容里还饱含着天真。他看着她长大,待她有如亲妹。直到前些日子我才知道,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喜欢上了我。从以前开始,她便张口闭口说喜欢我,但我只当她是仰慕我,我也从未对我们的关系起过半点疑问。但如果是另一种喜欢,那便另当别论了。因为我立志成为圣职者,亦已发誓禁欲,因此,不能回应繆莉对我的爱意。我也坚决地将此事告诉了繆莉。

繆莉是个聪明的女孩,立刻便接受了这个理由。而且她清楚,任性哭闹也于事无补。问题在于,繆莉太过聪明,而且一旦认准方向,便会毫不犹豫,迎头而上。

繆莉大大方方地说道:“哥哥和我又不是亲兄妹,我喜欢哥哥又怎么啦?我只要让哥哥比喜欢神来,更喜欢我不就行了?”。她即没有因被我拒绝,就躲到角落里哭鼻子,也没有刻意和我保持距离,把我冷落不理。她依旧会在夜晚钻进我的被毯;会瞄准机会,紧紧地抱住我;有时逮到机会捉弄我,便露出耳朵与尾巴,开心地摇个不停。不知是否因她敞开了心扉,表明了真意,才再没有了顾虑。比起在约伊兹,她表现地更加喜欢我,用上浑身精力对我发起攻势。

她的爱意就像夏日高挂的太阳,发出灼灼的光芒。在她面前,圣职者的禁欲誓言不过是一小块避暑的树荫。估计到最后,繆莉甚至能将这整棵树也拦腰砍断。繆莉的父母给了她一个聪明大脑,她将圣典从头至尾通读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圣典虽然规定,圣职者必须克服肉体的欲望,但并未禁止平民爱上圣职者。最重要的是,只要不是圣职者主动求爱,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再说了,哥哥虽然立誓禁欲,但他现在不还没当上圣职者嘛!繆莉将这些歪理摆到我的面前,叫我无可辩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来嘛,一起去吃早饭吧。你再怎么祈祷,也半点穿不进神的耳朵里。不如和我在一起,肯定更加快乐!”繆莉满脸自信,她这番发言,仿佛出自毫无信仰的顽固之人。但却也八九不离十,令我很是难堪。我撇开繆莉的笑脸,低着头,坚定地说道:

“既然你不听我的话,那”

“那这样好了。我能摸到哥哥,就算我先拔得头筹吧。”

她本已藏起来的尾巴,又开始左右摇摆起来。她不顾兽耳被折伏,将头抵在我的手臂上。其中不含半分情欲,不过是小孩子在撒娇罢了。可是在我累倒的这几天里,繆莉对我无微不至的照养,我也全都看在眼里。在我意识朦胧之时,偶尔会看到繆莉祈祷般的神情。一定是这几天太过担心我,反令她的笑容更加灿烂,攻势更加强烈。这么一想,愈令我难用冰冷的面孔来对待她。

“你说呢,哥哥?”

在繆莉的紧紧逼迫下,我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随即我话锋一转,“不过……”繆莉一听,机警地觉察到了什么,松开了紧紧抱着的手臂。她知道自己惹我生气了,她原本也不希望惹我生气。为人处事无一差错,才是一位出色的好姑娘。

“耳朵和尾巴又露出来了。”

“啊!”

繆莉慌慌张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收紧了耳朵。又拍了拍尾巴,只见尾巴砰地消失不见。

趁着这时,我朝着门走去,将手放上门把说道:“还有一件事。”,这时,繆莉正踏踏踏地小跑跟了上来。我一边开门,一边说道:“注意别吃太多了。”

繆莉失望地瞪大了双眼,随即又露出牙齿冲我笑道:“知道啦。”,这话摆明是在敷衍我,但我却生不起气,因为我已完全落在她的手中。

繆莉走到走廊,就在她要关房门的时候,她将自己的纤细的手自然地放到我的手中。我叹了口气,繆莉却在咯咯咯地笑。

我们借宿的德堡商会今天也热闹非凡。这些大商会里有各式各样的职务,可以自由地选择休息的时间。我来到食堂,挑了一张破旧的桌子坐下。在这里,能看到打杂的学徒与老练的商人们。他们紧盯着时间,站着趴了几口食物,便匆匆地去处理下一项业务。

繆莉不管旁人的匆忙,只自顾将面包沾上浓汤,再悠闲地吞进肚中。每当学徒们靠近繆莉,总是对她惊讶不已。他们并非是赞叹她如何的优雅高贵,而是惊讶于她在短短几天内,便对商馆学徒的工作轻车熟路。更吃惊的是,不久前还一起工作的伙伴,原来竟是一位女孩子。

“我做了这么项大任务,是不是很有胆量呀。”

繆莉骄傲地挺着胸膛。可一想到她已是嫁人的年纪,我还是希望她能再成熟稳重一些。

“别说这些了,赶快吃早饭。”

繆莉啾起嘴巴说道:“嗯?以前我吃快了,你怎么要训我啊?”

“谁叫你你吃饭和土匪似的,一手面包一手肉,才把嘴塞满,就跑到山上去玩了。”

繆莉的脸上大大地写着“真啰嗦。”,一手用面包刮干净碗底剩余的浓汤,再一把扔进口中。

“哥哥,既然城里的骚动平息了,你也该得闲了吧?”

应付完城里的骚乱,我累倒床上,躺了好几天。但这也是我们来到阿提夫的原因。这个事件,关系到统领世界信仰的教会,以及反抗教会的温菲尔王国。教会坐拥实权长达上千年,它忘却了信仰。只为了一己之欲,便滥用权利与威严。圣职者们更不啻放荡破戒。它不放过敛财课税的机会,又耽溺于行使特权。最近,教会又收起了“什一”税。教会原本声称,这项税将用作与异教徒作战的军费。但现在战争已经停息,教会却又威逼纳税。因此,在世界各地引起了强烈的不满。在教会的横征暴敛之下,温菲尔王国忍无可忍,起身反抗,我为了助他们一臂之力,从山间的温泉乡——约伊兹出发,来到了这里。随后,在我说服阿提夫的教会之时,却被卷入了一场骚乱。但最后,这件事也总算得以妥善解决。

“我现在还空不下来。我接下来要去教会,帮海兰德殿下的忙。”

海兰德是温菲尔国王的庶子,他继承了皇室血脉的名门贵族,同时也是我的直接雇主。他思想高尚,在这场骚乱中,即便了无希望,却能为了信仰,坦然面对危难与险境。他是一位完美的人。我希望,能将我蛰居山野时的所学所能,为他这一般的人物效力。

但繆莉一听到他的名字,却恶形于色。“哥哥,你不去又没事儿……那个金毛不说了嘛,哥哥你安心养好身子就好了。你就好好待在屋里,待会儿一起去城里散步吧。”

繆莉对海兰德很是看不过眼,直呼其为“金毛”。要问为什么,谁想海兰德竟是位女扮男装的美女。但在繆莉看来,我对海兰德的敬意与遵从,是因为我俩有“不一般”的关系。

“可是我已经休息一个礼拜了。为了端正教会的恶习,要做的工作大概已经堆成山了。”

繆莉不满地噗了一声,趴在桌子上。

“如果你觉得这次旅行没有乐趣,想要回约伊兹,那我也十分赞成。”

繆莉还趴在桌子上,不过略抬起头,冲我投来怨恨的目光。在这场骚乱中,繆莉给了我许多物质与精神上的帮助与支持。没有繆莉,就没有现在的我。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强干与聪慧。如果不问缘由,就将她赶回故乡,那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了。按照常理,怎能带这么小的女孩子出来旅行呢?可事实上,却是繆莉比我更善处理人情世故。让我这话说得极无底气。

聪明的繆莉已经胸有成竹,她直直地盯着我。

“我明白了,明白了。”,我无奈地说道。繆莉抬头斜视着我,仿佛在说“然后呢?”

“既然这样,你把餐具收拾干净。还是你想一个人留在屋子里看家?”

“我才不看家呢。”

“那就收拾餐具吧。”

“知道啦。”

繆莉一脸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照我说地,拿起餐具朝着食堂走去。不多时她便回来了,嘴里却叼着一块肉干。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教训她女孩子不能站着吃东西。

“那教会那边呢?”

“说的也是。不过,我想先去和史蒂芬先生打个招呼。我这几天躺在床上,自骚乱过后,就一直没能见他一面。”史蒂芬隶属于德堡商会,他们的分店遍布北方各地。而他是阿提夫地区的负责人。眼下,我们就借宿在德堡商会的商馆内。

繆莉一听,却吃了一惊,随即认真地说道:“哥哥,我觉得你还是别去的好。”

“怎么了?”

“你忘了,发生骚乱的时候,他是怎么威胁我们的。那个大胡子还说我们是……他现在还对哥哥心有余悸吧。”

繆莉说的没错。在骚乱之时,我为了救助海兰德,必须要说服史蒂芬给予我帮助。当时我采取了一项策略,误导史蒂芬得出了一个巨大的误判。说白了,就是我们假扮成了神的使者。我们本已身陷缧绁,却轻松脱离牢笼。谁不以为这是神力所为?何况当我出现在史蒂芬面前时,身旁还跟着一头银色巨狼,仿佛在地面执行神罚的神的代理人。旁人看了,莫不以为神就降临在我的身上。但实际上,那匹狼是遭神唾弃的“异端”——繆莉。

“哥哥,你还是少和他扯上关系为好。也好让那个大胡子过得安稳些。”接着,繆莉又苦笑地添了一句:“不过他也挺可怜的。”,她只在自觉恶作剧过火的时候,才难得露出这幅表情。

“你真是这么觉得吗?”

听了我的话,繆莉耸了耸肩,仿佛极力模仿大人举动的女孩子。

“我明白了。”

“那就好。”

损人利己,非我所愿。我答道:“那先去一趟教会如何?”

繆莉一边大嚼口中的肉干,一边点头赞成。

我一直以为,在结束清晨的礼拜后,教堂内只会剩下退休赋闲的老人。可当我打开入口的大门,看到密集的人群,不觉惊得呆若木鸡。“请大家排好队!排好队!如果是与教会无关的请愿,请前往市政委员会!”一位助祭打扮的年轻人站在木箱上,勉强从人群中伸出一个头,朝着走廊上的人群放声大喊。不仅是走廊,就连人群尽头的圣堂亦已人满为患。视其衣着,既有商人,工匠,农民,牧羊人,也有一些叫不上名的,他们在室内高举旗杆,旗帜上绣着各自商会的纹章。“哥哥,最近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了。”繆莉歪着头,疑惑不解地向我发问,但我对此也是摸不着头脑。我吓得还以为是要在教堂内举行祭祀庆典。忽然,不知什么东西猛地从后撞上了我。我扭头看去,原来是一位肥头肥脑,商人打扮的男子。“对不起,真是冒犯了。哦哦,你是教会的人吗?太巧了,我正好想问问有关葡萄酒税的事情,请问该怎么走?”“什么?”“我来自施拉格小路教区的旅店酒馆兄弟会,我听说主教大人倡导改革,就希望主教大人能再考虑一下,关于礼拜上的供品事宜。”“我知道了。”他继续喋喋不休道:“我们光进口葡萄酒就要交一大笔税,船还经常出差错,落得血本无归,实在无余力交纳礼拜用的供品。对了,这是我们教区的姑娘们烤的面包,点心还有蜡烛。希望教会不要嫌弃这份薄礼。”,说完,拿出一个我抱也抱不过来的大包,硬塞进我的手中。或许是我这身圣职者的打扮,害他误以为我是教堂的人。那群挤在教堂里的人,大概也抱着和他一样的目的。“对,对不起。我不是教会的人,我只是个旅行者。”“哦?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趁您待在城内,来我们施拉格小路教区的旅店住一晚,您看如何?我们会为您备上喷香的美食和柔软的床被。如果您见到了主教大人,请告诉他,我们都是正直虔诚的信徒,让他再考虑一下葡萄酒税的事儿。哎,等等,您别走呀!”要是再不走,我就要被这些厚着脸皮贴上来的商人给哄骗去了。繆莉在一旁一脸坏笑地看着我,我抓起她的手,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挤开人群,向教堂后房走去。几天前波及教会的骚动的余波,眼下已发展成一个更大的漩涡,将整个城市搅得天翻地覆。简单来讲,我们为了端正教会的陋习,揭竿而起。我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能说服一众主教,便万事大吉。但教会对城市的运营管理影响之大,不亚于掌管市政的市政委员会。首先,城内的居民必须遵从教会的任何决定。其次,征税一事涉及多方利益。每当主教有了新想法,想修改政策,就会弄得兴师动众。而且一旦嗅到新的变化能带来利益,城里的人便会争先恐后,蜂拥而至。我对这场骚动也负有一定的责任,内疚与敬畏令我惶恐不安。但我并不满足一座北方城市的小小变革。我立志端正教会千年来积压的恶习,我将激起更大的骚乱,它将比这场骚乱大十倍,百倍,千倍。眼下的区区小事,已容不得我胆怯。“神啊,请赐予我力量。”,我暗自低吟,为自己鼓劲。海兰德已然成为这件骚动的中心人物。我估计她现在在教堂的会议室。人流也正朝着那儿行去。我拨开人群前进,好不容易才见到会议室的入口。会议室大门敞开,一位女佣抱着一捆羊皮纸从人群中出来。她用布包裹住头与脸,以示对教会的敬意。但她的长发却从缝隙间脱散出来,为她平添几分倦意。女佣低垂着头,穿过怒气冲冲的请愿人群,似乎对自己的行为很是过意不去。她一头散开的金发与高挑的身材引我侧目。但我突然意识到,盯着别人有失礼节,便慌忙移开视线。而且我猛然想起来,繆莉还在我身边,不禁冷汗直流。“哥哥,你们啦?”繆莉一边勉强不被人流冲散,一边不解地向我问道。大概因为她个子小,才没看见那位女佣。“不,没事。”我才说完,却又看了一眼那位女佣,就像一只咬上鱼钩的鱼。我正想开口,却见那名女佣已经注意到我,她将食指竖立在唇边,让我不得闭上半开的嘴巴。随后,她用手指——对女佣来讲,足称得上是柔嫩美丽的手指——指了指教堂的内室,便不顾我的回应,快步朝着那儿走去。我惊讶不已,只得抓住繆莉的手,努力分开人流,追赶上去。当我追上这名女佣打扮的女人,周围已了无人影。我的面前是一段台阶,直通教堂的钟楼。她将手中的羊皮纸放在走廊里的木箱上,掀开包裹着头的布巾,用手将长长的金发梳理了一番。只观其面庞,俨然是一名高雅的贵族,颇令人不可思议。察其姿态,却像一位娇艳动人的寡妇。“海兰德殿下,我真的被您吓了一跳。”,听到我说出了她的名字,海兰德——这位流着温菲尔国王血统,如假包换的贵族——疲倦地笑道:“我要不这么做,真就出不了那间屋子了。就算到了晚上,我想回商馆,照样会有一群人一齐涌上来,害得我只能睡在这儿。多亏换上这身衣服,才没让别人认出我。真的是哭笑不得啊。”人终究只能凭衣物鉴人。我突然回想起来,自己也曾将身着男装旅行的海兰德当作男性,甚至在温泉里与她就教理展开论战。这让我实在不好意思取笑他们。“哎呀,小公主,你怎么又不开心了?”繆莉一见到海兰德假扮的女佣,似乎就认出了她的真身,她当即面露不悦。海兰德一见繆莉这番态度,反却引以为乐。“繆莉。”,虽是如此,我也必须提醒繆莉遵守礼节,可她却哼地一声,将头扭向一旁。海兰德见了,笑着说道:“都怪我,谁叫我今天没拿糖果和点心来。”“十分抱歉……”“我才高兴呢,好像自己突然有了一个小妹妹。话说回来,你的身子已经恢复了?”“托您的福,已经无碍了。”我低下头,对海兰德施以臣礼。一旁的繆莉却抬着头,冷冷地仰望海兰德。“要谢就谢这位小公主吧,照看你的人可不是我。”繆莉一听,拍了拍自己自己的腰背,好像在说:“就是就是。”“再说,反倒是我该谢谢你,你不仅救了我,更守护了正信之火。”我抬起头,只见海兰德微笑道。她是贵族,不可轻易低下头颅。但这一个微笑,已将她的感激表露无遗。“您过奖了……”“我看就算你救了世界,你都不忘矜持哩。”海兰德咯咯咯地笑道,“不说你了。我身处高位,只凭实际行动谢人。来陪我吃顿饭,当然为了祝你病愈,我可从昨晚一直忙到现在。”,海兰德用手按着自己的肚子说道,活脱脱像繆莉一样。繆莉突然插嘴道:“能让我吃肉吗?”,我正欲训斥她,怎如此不知羞耻,竟说出这般失礼的话。却见海兰德笑得心底乐开了花,让我难以开口。不过,也是繆莉知道海兰德不会对她发怒,才这般童言无忌。“放开地吃!我也想尝尝洒满盐的烤肉。”“哦耶!”就算我说已经吃过早饭了,大概也阻止不了她了。“那就从后门出去吧,我也希望有马车接送,但姑且还是忍忍吧。有些事我想边走边告诉你。在你躺下的这几天,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们并非为了享受旅行,才来到这个城市。我挺直腰杆,点了点头,海兰德也轻轻低下了头。

我们穿过后门,来到一条弄堂内,这里安宁静谧,与嘈杂的街市迥然不同。虽不见半点人影,却不觉落败凄凉,说它悠闲宁静倒更为合宜。此时天朗气清,作为一个海滨城市,难得能有这般干燥怡人的空气。从道路两侧的窗户内,传来阵阵婴儿的哭声与大人忙活家务的噪声。让人感到城里人一股洋溢的活力。“至少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顺利。”,在她说话时,她正优雅地提起裙边,跨过一条拦路卧睡的干瘦老狗。而我则小心翼翼地靠着墙壁,从它的尾巴上跨过。繆莉紧随着我,谁知老狗恭恭敬敬地圈起自己的尾巴,为她让路。看来在狗的眼里,不管是贵族,还是神的羔羊,都比不上流着狼血的小丫头来得高贵。“城里的大主教许诺,将一改以往的放浪,过起朴素的生活。当然,也不能让他这个大主教过得太清苦。但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比起私用每周,每月,每季的礼拜上的,宴会上的供品,什一税倒显得无足轻重了。”“我刚进教堂的时候,有一个自称某教区兄弟会的人找上我,和我讲了些有关葡萄酒税的事。”。因为教会的圣职者油水不少,所以人满为患“挤到教会的大抵都是这群人。在这座城里,光以“小路”命名的教区就有十四处,每个教区都建起自己的工匠与商人工会。还有人为求内心安稳,自起许多的兄弟会。随便在城里数数,至少能数出五十个。再加上其他一些怀有各自利害的人也一并涌来,真是让人应付不过来。”即便在村民互知根底的约伊兹,想要管好城镇也极为不易。更何况是阿提夫这般规模的城市,更是难上加难。“而且,民众对教会的愤怒也传到了附近自治市与大修道院那里,他们的使者已经赶到城内,如果接待不周,恐怕后果不堪设想。问题在于,我们该做出多大的让步?”虽然各界都在批判教会,却几无公开的起义。究其缘由,只因教会虽威严扫地,但除了教会,也再无其他可信。众人已经放弃了,不管教会如何腐败,也好过别处。“还有不少来询问你亲手翻译的白话圣典。毕竟只有圣职者才看得懂圣典上的字,也难怪他们这么抱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抨击教会了。这都多亏了你们呀。”我能找出一百个理由来推辞,但转念一想,接受海兰德的好意也算是种礼仪,便只好难为情地笑了笑,将其照单全收。但我知道,我的任务还远未结束。“但火这东西,还须人妥善管理。”虽然已经有改革的势头,但不可放任其蔓延,否则只会演变为一场内乱。且教会拥有无数的据点,不输任何大商会。不可贸然而上。“没错,还要适时煽风点火,见风使舵。”“那么,您希望我接下来做什么?”我们沿着后巷前进,来到了老城区的一角城隅。当年的阿提夫还只是一个小镇。地上的石板老旧风化,房屋上钉着一块铜板,刻着“老城区”三个字。铜板被打磨地闪闪发光,透露着旧民们的骄傲。我们来到勉强可称广场的地方,在一口矮井周围,停着几家露天食摊,鞋匠就坐在他们中间,修理手中的鞋,附近的老人们也在这儿打牌取乐。最吸引我的,却是挂在房屋上的无数大网,它将整面墙壁尽数遮盖,甚至延上了五层楼高,将整个广场包围在其中,仿佛势将广场上的人一网打尽。繆莉扯了扯我的衣袖问道:“哥哥,那是什么呀?是节日上的装饰吗?”“是呀……的确有东西挂在上面,那是用做假鱼的干草吗?”“我听说是要准备开春的丰鱼祭。”,海兰德一面说,一面在露天摊上买了四串烤鲱鱼。她给了我一串,又给了繆莉两串。“这片土地的人靠的不是小麦,而是靠鱼才填饱肚子的。如果肚子饿了,就打不了仗了。话说回来。”,海兰德突然说道:“你们很会游泳吧?”,她小口地咬在烤鱼背上,露着洁白的牙齿与猜不透的微笑。 狂风怒号,掀起万丈波涛。甲板上的水汇成一道瀑布,流进阴暗潮湿的船舱。老鼠啃食着转瞬即烂的食物。船舱剧烈地摇晃,分不清天地,容不得安睡。水是吐出来远过喝进去的。无处可逃,唯有祈祷。就算挨过了这些恐怖与艰辛,下一阵狂风却将船打倒掀翻,让一切化为乌有。孤立无援的他们转瞬消失在大海之上。再看另一边。这是一家坐落在港口城市的酒馆,酒馆上扬着船形纹章。一张大大的告示赫然贴在墙上,上面一一写着船名与价格。盛装打扮的富商们双手合实,在告示前整日地祈祷。在告示地最上端,有一行字迹潦草地文字:“愿神心怀慈悲。”原来酒馆内正在进行的,是一场围绕船只沉没与否的赌注。有时人们会将其称为“保险”。船主将货物总额的15%—20%支付给对方,以为“赌资”。如果船只沉没,对方就必须支付全额货款。而如果船只无恙,则所支付的金额尽归对方所有。换句话讲,便是已默认五次航海必沉一次。当然,遭遇海盗劫掠也算在沉没当中。环视城外,天空铅灰,海风强劲。沿海的村民们站在屋脊上,望着大海的方向。他们恨不得进白浪,一觅愚蠢的商船。它们有的因风失事,有的触礁搁浅,以至沉没。那些顺水飘来的货物能让村民大赚一笔。虽然巨商与领主的决议,漂流物在法律上归属原主。但这些村民们想的并非予人帮助。少了碍事的物主,就能方便下手。想要活命,最好事先在身上绑上几枚金币,可万一遇上海难,反会成为累赘。啊!真可谓是人间地狱,冒险极限。愿神祝福这些志在远洋的航海者们。“嘛,这里就是这种地方。”一名温菲尔王国的贵族舔弄着沾满鸡腿肉脂的手指。在他的面前,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食物,仿佛一场盛大晚宴。渔夫们在天亮前便出海,赶在上午结束一天的工作后,聚集到了这个酒馆。我吃不下东西。这并非因我立志成为圣职者,而对肉食敬而远之。而是海兰德的一席话,令我心事重重。在天花板上,吊着一艘大船的模型。不知是谁的恶作剧,让它长了对鸡毛做的翅膀。而当我听完海兰德的话,却觉得这对翅膀另有深意。“您……要我出海?”我挤出这句话时,海兰德正咬在一块腿肉上,只抬起眼看着我。即使这样,却也散发出高贵的气息,凸显出她女性的一面。“抱歉,我没打算逼你去。”海兰德看出了我内心的忧虑。她把一块燕麦面包当作托盘,放下那快连骨的腿肉,擦了擦嘴说道:“你也知道,我们国家四面环海。有关航海与大洋的传说远多过他处。大家都喜欢有关大海的冒险故事。在我小的时候,就从老水手那儿听了不少,给我吓得不轻。”。我想像着年幼的海兰德裹着毯子,坐在暖炉前,忘我入神地听着冒险故事,不禁莞尔而笑。但大海无疑充满了危险,因为那里有的不仅是冰冷的海水。“我说得有些夸张了,可凡事总有万一,对吧?”海兰德的目光追了过来。繆莉却紧抓手中面包,面包屑从她的指隙间零散落下。她半开张嘴,身体前倾,瞪大了眼睛,惊讶地喊道:“冒……险……?!”。她的脸蛋上写满了兴奋。要是用食指戳她一下,包准耳朵和尾巴就跳出来了。海兰德苦笑道:“你不要那么期待,这次说不好要吃苦头了。”繆莉觉得有些浪费,当着海兰德的面,将掉落的面包细细地搜集到一处,扔进汤里当作配料。繆莉的半个心还是像个七岁的男孩子。“可,可是,船!还有大海!真的吗,哥哥?”“你先把面包放下,冷静下来。”初来阿提夫之时,她就因为海盗的传说兴奋不已。对这个土生土长在群山包围下的约伊兹的野丫头来讲,海洋冒险传说实在太刺激了。面包被她挤变了形,卡住了手指。让她费了不少力气才拔出来。“我想让你登船,但并不是远洋航行,船会维持在可以看得到陆地的距离,只要稍起风浪,就中止出海。你至多只在船上停留半日。只是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的短暂航海。假如你喝醉了,一觉醒来,就到下一个港口了,用不着这么担心。”听了海兰德的解释,我长舒一口气,只有繆莉一脸的不悦。“不过,也还有些问题。从这里往北走,有一座比阿提夫教区还大的岛。那片海域危险复杂,不在任何国家的权力之下。那儿的人有自己的规矩,对外来者向来从严。且天气多变,有时看到的避难小岛,却是虚假的陷阱。用我们的话来讲,统治那片地区的,其实是……”海兰德突然停口,直直地对着繆莉的目光。“海盗!”“海盗!哇哇哇!”繆莉从椅子上跳将起来,开口便要大喊。我赶忙捂住她的嘴巴,让她在椅子上坐好。所幸,酒馆里都是喝得面红耳赤的水手,没有人介意这个危险的词汇。海兰德开心地大笑,似乎一开始就打算煽繆莉的火。虽然只是贵族的玩笑,但他说的确应属实。“请问,您是想让我向海盗……传教吗?”我当然明白,虽然我饱学圣典上的知识,但在现实中,它们却抵御不了暴力。在传教故事中,狂徒莽夫一经传教,转瞬就会变成乖巧的小狗。但这明显就是编出来的。“如果你也有圣人一样圣性,那也不是不行。再不然……”海兰德眯起眼睛,一脸坏笑。她的手边放着一杯水手喜喝的劣质啤酒。但我明白,她并未喝醉。在约伊兹与我对峙之时,她便从未显露醉态,而且会喝酒也是贵族的标志。“我当然不会说那种胡话,但我想让你活用你的学识。”“您是什么意思?”海兰德点了点头,眼睛却看向另外一边。柜台前的老板急忙过来,询问有何吩咐。看来,她选这家店并非任性。随后,海兰德向店主吩咐数句,店主便回身钻进酒店后房,拿出一个小木箱来。木箱上捆扎着奇特的绳线,细细察看,竟是由鱼皮撮成。店主解开绳子,打开箱盖,只见干草堆当中,横躺着一件孤零零的黑色物体。繆莉娇声问道:“哇啊!这是娃娃吗?”,难得她也能像个女孩子。她高兴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朝箱子里探望过去,霎时喜色一扫而空。“好,好像有点吓人。”,繆莉直抒感想,但我没有笑话她,因为我也产生了与她相似的感受。这是一尊烧焦的木像,但其表面却散发着美丽的光泽,并且工艺精美细致。我才发觉,它就是一件成品,这就是它原本的姿态。“这是黑玉。”,海兰德说着,取出了这件黑色的圣母像。“在采集泥煤或琥珀的地方,偶尔能发现这种不可思议的石头。”我从海兰德手中接过雕像,霎那间以为失手没有接住。我没想到它如此之轻,与其外表截然不同。“有人说这是琥珀或者炭变的,摩擦一下,能和琥珀一样吸起沙子或羊毛。但扔进火中,又和琥珀截然相反,不仅不会融化,还能燃烧。气味介于泥炭与石炭之间。问到那个味道,能让我回想起故乡。”温菲尔王国蕴含丰富的泥炭与石炭。而约伊兹木材丰足,又无泥炭可采,因此也用不到它。但在旅行途中,却可用它生火烧柴。当繆莉接过黑玉,也赞叹其精美,惊奇其轻盈。“有的人会将它打磨成小圆球,谎称是黑珍珠。虽然这东西很稀少,但并不珍贵,卖不了几个钱。”海兰德从繆莉手中接过雕像,轻轻地收进木箱内。“有一个地方,正怀着狂热的信仰,用黑玉制作这种圣母像”“您指的,就是北方的那座岛吧。?”那片环境残酷,海盗猖獗的地方。“如你所见,这樽圣母像做工精致。不过,他们历来敌视大陆上的权势,对在大陆底蕴深厚的教会也是不冷不热。在过去,教会为将那块区域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做了很多的尝试。但令他们臣服的代价太大,只得不了了之。”那尊被封在鱼皮绳下的圣母像,极像异教邪物,也难怪被指邪术崇拜。“还有一件事。”海兰德又说道:“我希望你们前去探查一番,看看能否让那片土地上的信徒加入我们的阵营。”海兰德回了我一眼。那不是来自身份迥异的朋友的关切,而是身居高位者的锐利目光。“教会经常怀疑他们是异端。但他们也可能十分虔诚。亦或者,他们以制作精美的圣母像为伪装,为的就是避免被判为异教徒,遭到讨伐。你们俩去与他们实地接触,看看他们的信仰是真是假。”“可是——”海兰德笑道“那我换个说法,你们的判断能予以我很大的参考。”,但那是不容人回驳的笑容。依眼下的情况,同盟自是多多益善。但如果拉拢了信仰迥异的人结盟,就会给教会可乘之机,甚至会让人们对温菲尔王国的大义产生怀疑。我感觉这件事很难敷衍过去,因为海兰德已经保留态度,将会“予以参考”。对贵族唯命是从是世间常理,况且我与海兰德身份悬殊,甚至没有资格与她共用一张桌子。但唯有妖怪与圣职者,却敢于向王畅抒己见。海兰德还未收起笑容,这份诱惑驱使着我。但最后,我还是没有质疑她。“我明白了,我将依据我的学识与信仰,调查他们的信仰是否属实。”海兰德保持着笑容,紧看这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她看向一旁的繆莉说道:“小公主,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此时她的笑容里,带着掩不住的亲切与喜爱。“哥哥他太没骨气了。”繆莉一边说,一边将腿肉的软骨嚼得嘎嘣嘎嘣地响。“我真不想看哥哥他被人当工具使唤。”我看向邻座的繆莉,却反被她直直地盯住。繆莉外表轻浮,整天只想着恶作剧和吃饭,实际却聪明伶俐。说到底,她的母亲是贤狼——一位受人崇拜的神,父亲则是驰名北境,技腕高明的旅行商人。繆莉继承了他们的血脉,独具慧眼,不能看她年幼便小瞧她。她看出我强忍咽下了对任务的疑问。我佩服她的聪慧,却也感叹,她到底还是个孩子。“我未向海兰德殿下提出质疑,并非因为我惧怕她的权势。”“那是为什么呀?”“是因为我对她的信赖。”繆莉睁大双眼,似乎有些惊讶,但随后摆出厌恶的神色。“小公主,你哥哥不是你想像中的温顺的羊羔哦。”“嗯?”真的吗?繆莉一脸怀疑地看着海兰德。“他相信,只要有一份适合的报告,我就能做出适合的判断。我也不能辜负他的期待。你的哥哥已经明白,我对这份职责是何等的看重。”,随即却又添上一句:“所以不必将一切都说出来。”不知为何,显得很是愉悦。繆莉平时让大人也自愧不如,但现在却满脸疑惑,仿佛不解话中的含义。我以为她会就此打住,谁知事与愿违。“原来你是这样想哒。等你哪天倒了大霉,才会知道哥哥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笨蛋”“繆莉!”我训斥道,却反被她瞪了一眼。繆莉曾用手指着我说,哥哥只看到了世界一半的一半。世上只有男人女人,不懂女人,就看不懂一半的世界。而人又分善恶好坏,不辨坏恶,就更不懂一半的世界。繆莉大概一直以为,自己不在大哥的身旁,我转眼便会偏离正轨,坠落深渊。“你们的关系真好。”海兰德眯着眼说道,表情似乎有些羡慕。“所以我才放心地把任务交给他。”她接下来又说出一番骇人的话。如果不是她抓着一杯劣质啤酒,让人误以为是酒后胡言,不然一定听得心惊胆寒。“等到教会决定讨伐我温菲尔王国之时,大陆与温菲尔王国之间的那条海峡将成为战略要地。”话题突然从信仰引开,变得残忍血腥。这是在她说出“予以参考”之时,未说出口的话。“这样,战势便于我们有利,因为教皇没有属于自己的舰队,只能从沿岸各国征集船只作战。我来阿提夫,就是为了在海峡另一边的大陆上,尽可能多地拉拢盟友。”海兰德轻啜了一口酒,将酒杯轻轻地放在桌上,继续说道:“一旦开战,我国的出口行业会遭到巨大的阻碍。小麦运不进来,葡萄酒也没有指望,随后便是食物。”这间酒馆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呀!桌上的浓汤正对着我,汤里浮着切好的鱼肉。“鱼,对吗?”“没错。以鲱鱼为主的北方渔业,有不少都掌握在北方岛域的海盗手里。只要能笼络住他们,就能确保粮食顺利流通。但如果与他们为敌,情况就会完全逆转。”这个世界上,各方势力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不经历一场快刀斩乱麻,便无法还世界以自由。“况且,他们很擅长驾驭船只,能极大地左右我方的制海权。只不过。”海兰德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方以正信为大义。不管别人有何等重要的战略意义,也不能将信仰歪曲的人拉拢进来。桶里有一条腐鱼,其他的鱼也会转眼腐烂。”如果这句话是别人说的,或许可以不信,但如果是海兰德,那就可以相信。。但不料,海兰德松缓下神情,露出自嘲的笑容:“只是我真心希望,他们现在还没腐烂。我多少有些不安,但有时,腐鱼烧熟了也还能吃。况且,我的人已经饿得受不了了。”海兰德态度谨慎,但这场战斗并非只她一人指挥。自温菲尔王国王一下的贵族们,却想的是走一条安稳大道。在那时,她掌握了多少正确的情报,将决定着她能在多大的程度上,贯彻自己的决心。为此,我将化作她的眼耳,责任虽重,但我意愿效劳。最重要的,我也那些闻所未闻的信仰怀有浓厚的兴趣。事已至此,我只剩下一个疑问:“请问何时可以启程?”海兰德一饮啤酒,说道:“大概就在明天。”

海兰德信任我,所以才交与我这份工作。因此,我绝不能辜负她的期望。但对黑圣母像信仰的评判,将极大地影响到今后的局势。如果冒然将海盗拉拢入伙,固然有一时的好处,但也可能留下一大祸根。亦或者,他们表面是异端邪教,但确实我们彰显大义的不二人选。总之,我的学识总算能派上用场了,这让我既害怕又高兴。而且,海兰德明确表示,明日就会出发。就说明她已经在安排船只了。虽然时间上急了点,但我明白,我赖在城中也不过是处理文书工作。我在城中埋头翻译的白话圣典,现已递送给温菲尔王国内的学者们。我惶恐敬畏,而海兰德教我静待评判。距离结果出来,似乎要花费许多时间。

既然还有能让我施展才学的地方,我便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发。老实说,我对北方海域一无所知,心内充满了恐惧,但这也是一个增长见识的绝好机会。[P59]

“哥哥,哥哥。”

正当这时,天真的繆莉突然开口,拉着我的衣角问道:“你觉得这个布腰巾和皮腰巾,哪个更可爱些?”

结束会餐后,我与海兰德分别,领着繆莉来到了阿提夫的集市上。以我们现有的防寒物,不足以应付北方大海的寒冷。幸运的是,阿提夫盛行远洋航海,人流来往密集,有不少衣物可以让我们选购。但从刚才开始,繆莉就拉着我来回转悠,来到一家店,繆莉就拿起一件件衣服,这个怎么样?那个怎么样?不停地向我[質問攻め]投来疑问。但我对这些毫无兴趣,不过静静地答道:“选便宜保暖的即可。”以往繆莉总是对我的劝诫不理不睬,谁知她却说道:“那我换个问问,哥哥喜欢的是哪一件呀。”繆莉收起可爱的笑脸,直直地盯着我问道。她大概觉得,穿上喜欢的人所钟爱的衣服,就能引起注意。这让我有些忍俊不禁,她还以为自己想了个绝妙的点子。繆莉充满青春与活力,又总爱耍些小性子。

“只要便宜保暖的……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见繆莉已经半露虎牙,叹了叹气,拿起那两件腰巾比较一番,随后指了指那件皮腰巾。这件腰巾似乎是鹿皮做的,皮毛挺拔坚硬,比柔软的布料更适合繆莉。繆莉端详了一番,叹了口气说道:“哥哥真是不会挑衣服呐。”我忍不住想说:“不是你让我来挑的吗!”

“但既然是哥哥为我选的,那就买这个吧。”

繆莉转眼又露出笑脸,高兴地一把抱起那件皮腰巾。我的胸口一阵刺痛,早知道她那么喜欢,我就该再认真考虑一会儿。但我随即释然,反正我选哪一件,繆莉都能挑出骨头来。

“唔……还有手套,帽子,怀炉……”要买的东西很多,唯一庆幸的是,账都算在海兰德身上。但当我用太阳银币结账时,却觉得心中仿佛有一股罪恶感。节制与节俭已离我远去。我正欲鞭策自己,繆莉却一脸认真地问道:

“要不把剑和盾牌也买上吧?”自打听到海盗,她脑袋里想的全是冒险奇遇的故事。

“不用。”

“啊~”

繆莉失望极了,接过买下的皮外套,系上扣子披裹在身上。她机灵麻利,若放到商会里,立马就能成为一个工作出色的学徒,但嘴边挂着的全是天方夜谭。要是她认真些,明明可以成为扬名四方的好女孩。想到这儿,我又叹了口气。

“可海盗不是看到猎物,就开着船撞上去,然后嘴里叼着短剑,一边喊叫一边冲上去的吗?”说着,繆莉把手举到嘴边,咔哧咔哧地咬着牙齿。我对她无语了,她这样子只像在咬一根烤肉串。况且问题还在于——

“你嘴里叼着短剑,还怎么叫出声音来?”

“……啊,这,这个?”繆莉一时呆若木鸡。

“好了,不要整天想那么有的没的的海盗故事,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挨过眼前的寒冷。”

繆莉为了臭美,平时就不愿多穿,而且她身体纤细,没长几块肉。虽然有一条尾巴,却也不好经常拿到人前。但我们要去的地方冰雪肆虐,大海冻结,自然穿再厚也不为过。

“没事的啦,约伊兹不也有雪山嘛。”

“约伊兹可不会刮风。海风甚至能一直冷到你的骨头里。”

况且在约伊兹,如果受不了寒冷,可以索性跳进温泉里。听了这话,繆莉忽然默不作声,只盯着我看。

“怎么了?”

“哥哥,你有去过这么冷的大海吗?”

繆莉又惊又疑地问道。大概她又想说我在骗他了。

“我去过。我曾在一个冬天去过温菲尔王国,当时真的非常得冷。”

“诶!什么时候呀?”

“就在我遇到你父母后没多久。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只是我没说,当时繆莉的母亲赫萝站在甲板上,一饱眼前的美景,却丝毫不惧严寒。但当年我还是孩子,被船吓得紧紧抓在繆莉的父亲劳伦斯身上。

“在旅行这件事上,我肯定是你的前辈。所以你要乖乖听我的话。”

按繆莉的性格,经验比说理的分量更重。虽然繆莉还显得有些不服气,却也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们买了一堆旅行用品,随后返回商馆,将买来的防寒用具与耐储食品打包完毕。明天就可能出发,不能等接到命令,才急急忙忙地开始准备。等到一切结束,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好累啊。”

最后,我们将叠好的毯子放在行李上,用绳子捆扎固定后,繆莉“咚”地趴到在床上。

“好大的行李啊!”

这套行李占据了屋子的整整一角,要是繆莉来背,怕是比她整个人还要大。

“这就好像——”

“要来一场大冒险!”

繆莉激动地从床上一跃而起,盘腿坐在床上开心地大笑。我想训斥她不注矜持,却又觉得这样太不懂风趣。因为这才是最适合她的模样。

“大冒险,嘛,就是场大冒险。”

野丫头也被整理行李累得够呛,但当看到这个大行李,又兴奋地乐开了花。看得我连连叹气。

“哥哥,你怎么啦?肚子饿啦?”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不过看着却是一脸认真。

“真是的,我肚子没饿。”

说完,我走向桌子,将手放在圣典的皮革书皮上后说道:“现在这个季节,我不知道在北方的大海上会发生什么,我只担心万一……”

万一出了事,没有人会来救我们。虽然旅途难免有风险,但我们要去的是一个严酷的地方,它的危险迫在眉睫。当我将手掌盖在皮革书皮上,感到渐渐的暖意,我确信,这其中蕴藏着永恒的力量。我感受到,我付出全身的心血,将晦涩的教会文字翻译为白话并非徒劳,我的信仰甚至因其而更加坚定。

这份信仰真实确切。神照亮了我的前进之路。

尽管如此,我的担心却并未消散。

“哥哥。”繆莉从我的背后叫道。

“我没事。”

我回过头,看到繆莉就像平时一样,露出平时一般好胜的笑容。

“你总是这么乐观。”

“是哥哥总是太悲观了。难道哥哥已经老了?”

如果男人到了我这个年纪还显年轻,那可不是件好事,我反倒希望显得老成些。我用眼神示意她,我这么担心还不是为了她好?可繆莉却露出白牙,嘻嘻嘻地对我笑。

“真的没事吗?”

繆莉眨眼绕到我的身后,轻轻一跳,坐上了我身后桌子。

“要是哥哥掉进海里了,我一定把哥哥救上来。”

繆莉是看出了我的担心,才会说这般话。如果我唠叨起大道理,她反而会用手指堵住耳朵,对我置之不理。但我依旧不安,如果繆莉有个万一,我该如何向在约伊兹等待的劳伦斯与赫萝交代?我正忖度着,是否该压下繆莉的怒火,没想到繆莉却静静地对我微笑,极似她的母亲——贤狼赫萝。

“嘛,虽然不一定救得上来,但有一件事我保证做到。”

繆莉将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胸口,朗诵般地说道:

“如果哥哥掉进了又黑又冷的海水里,我也一定也会跳进海里,随哥哥而去。我不会哥哥孤单,我甘愿与哥哥一起沉到海底”

繆莉就爱看冒险传说与爱情故事。这让她分不清虚构与现实,甚至还相信自己有一天能变成故事中的主人公。不过当她说完,却又满脸娇羞,说明她至少还有些成长了。为了掩起害羞,她又开始用手指在圣典的书皮上不停地画圈。

我赶忙说道“繆莉,别画了。小心把皮革弄坏。”但繆莉已经恢复到了以往盛气凌人的样子。

“哼,这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才不像神那样,等哥哥掉到海里了,还躲在书里装作睡大觉。”说完,她又用手掌重重地拍了书的封面,凑上我的脸,笑着问道:“都这样了,哥哥还不选我吗?”

她这理由像一挺大刀般劈向我。她永远看准目标,全力以赴,紧咬不放。她也会害羞,却不会犹豫。就像从阴暗的层云隙间射向地面的一缕阳光,坦率又直接。这是她的魅力,并且常常带来好结果。但她也不小了,也应该明白,做事不顾前因后果称不上是勇敢,而只是幼稚。从她出生起,我就陪伴在她的身边,让她倍感安心自在。她之所以喜欢我,大概也是为了延续这种情感吧。

“我也有一件事能保证。”我将手伸向坐在桌子上的繆莉的脸颊,繆莉闭上一只眼睛,微微缩了缩脖子。

“我有义务,要将你平安无事地送回约伊兹。我会全力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有了万一,我也没有脸面回到约伊兹,去见罗伦斯先生与赫萝小姐。”我轻轻地掐着她柔嫩的面颊,繆莉则闭紧双眼,啪塔啪塔地摆着双腿,什么也没说。

“不说点什么吗?”

当我又问了一遍,繆莉才睁开眼看着我。她的眼神仿佛大人,令我惊讶不已。从那里,我感受到繆莉似乎想认真地说些什么,但终归没有开口。等到野丫头又闭上眼,才说道:

“知道啦。”

我对这敷衍的回答很沮丧。转而怀疑是自己会意错了,便望向繆莉的脸,谁知我的肚子却“咕!”地叫起来。

“你的肚子饿啦。”

当她说完大笑的时候,方才的气氛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哥,等我们上了岛,不就吃不到肉了吗?那不如今天就吃肉吧!”

繆莉下了桌子,又像往常一样抱着我,活像一只乞食的小狗。

“可今天白天已经和海兰德殿下一起吃过肉了。早上又吃的是肉干,况且昨天不也才吃过烤肉吗?”

“数那么清干嘛……”

繆莉抗议地说道,一把抓起外套,披在肩上,便朝门走去。

“喂,哥哥!”

繆莉右手推门,将左手直伸向我,相信我会抓住她的手。她真诚的笑容引得我也笑了出来。我不再矜持,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繆莉也握紧了我的手。结果,我们的关系愈发融洽,我知道,它不会轻易地改变。更何况,不必强求它会改变。

当晚,我望着繆莉在小摊间左顾右盼,心中暗暗祈祷,但愿我们今后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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