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倉凍砂]狼與羊皮紙 10[台/繁]

狼與羊皮紙 10[台/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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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支倉 凍砂

插画:文倉 十

译者:吳松諺

图源:沵细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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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序幕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終幕

  選擇黑衣,是有原因的。

  因為黎明前的夜晚最為黑暗。

  一見到他的模樣,任誰都會立刻明白。

  明白黎明樞機這稱號的意義──

  少女不知從哪間酒館的詩人口中聽來這種誇張介紹詞,每晚都寫得十分投入。

  而今天一覺過後,她卻在我面前眉頭緊鎖,認真得不曉得在認真什麼,用指尖沾點蛋白,在我頭髮上抹呀抹的。

  這裡過來一點,那裡過去一點,站直起來退後幾步,滿意得張大了鼻孔。

  即使不好此道,但公眾形象確實是非常重要,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今天,這老愛惡作劇的野丫頭也將她顯眼的銀髮紮得清秀拘謹,且穿上純白的長袍,彷彿畫中走出來的清靈聖女模樣。

  這位人們口中的太陽聖女,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感覺還過得去似的點了點頭。

  接著,候在右方的少年恭敬地將聖經交給我。

  我也將聖經當騎士的劍、商人的天平般接下。

  他知道這麼一來,會有點黎明樞機的樣子。

  諷刺的是,實際見過這位黎明樞機本人的人極為稀少,甚至連見過他的那些人,都沒有多少個人認識。

  因此,只要有人登高一呼,說自己就是黎明樞機,人們就會輕易信以為真。甚至他們純粹的熱情,還能在鳥不生蛋的荒野上築起城鎮。

  小老百姓早已受夠教會的蠻橫,他們對黎明樞機的寄望,就是有這麼強大的力量。

  然而那股力量實在是太純真、太赤裸了。

  絕不許宵小之徒惡用。

  所以我,不能只因為覺得自己揹不起這名字就彎腰駝背。

  說什麼都得揹起人們的過度期待,奮戰到底。

  燃起狼煙的人,就是有這種責任。

  「大哥哥,走嘍。」

  扮成聖女的少女往我伸手。

  前途再怎麼令人惶恐,只要有這個小小騎士在,我就挺得住。

  而且背後,還有一群夥伴守望著我。

  我深吸口氣,踏出黎明樞機的步伐。

  首先得在宏偉的大教堂中,會見肩負帝國一柱江山的大主教。

  這位大主教還是在帝國有俗職貴族之位(註:議院貴族中,議席非來自神職的俗家成員)的大人物。若能獲得他的支持,在對抗教會的路上就能前進一大步。

  作我的首戰對手,沒有任何不足。

  一步一步,我筆直走過高得令人昂首的大教堂大廳。

  巨大的石造圓桌旁,已圍了一圈目光銳利的顯貴。

  我不帶一絲畏懼,挺立在他們面前。

  鄉村裡出生的男孩子,總會揮舞樹枝搶著當勇士,夢想有朝一日能在戰場上立功。

  偶爾也會有幾個孩子沒那麼狂熱,常上大家都不喜歡的教堂殷切禱告,向村中唯一識字的祭司求學。這樣的男孩有的會成為商人,有的成為村裡的公證人,有的則會以聖職人員為志向。

  同理,出人頭地的故事五花八門,往往會成為酒館樂隊的熱門演出項目。

  然而凡事都有適合與不適合,進入夢想中的行業後仔細一看,才發現沒有想像中那麼美好的事,遍地都是。

  人人欣羨的光榮地位尤其如此。

  「……大哥哥,我們要在這座城待多久啊?」

  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中。

  客廂垂掛緋紅布幔,一看就知道是貴族的車。

  以一個自稱黎明樞機,以匡正教會為宗旨,與教會長年驕奢所累積的陳年迂腐抗戰之人來說,搭這種馬車總覺得有點矛盾。

  可是不搭馬車直接走路的下場,前幾天我已經領教過了。

  在大教堂開完會,大主教想派馬車送我回旅舍,我卻再三婉拒,和繆里一起在艾修塔特的街上漫步。

  人們被假黎明樞機矇騙時,艾修塔特即使處在大市集時期也冷冷清清。但等到這些為冒牌貨狂熱的人們真的被一場大水沖醒之後,這裡很快就取回了應有的喧囂。

  於是繆里吵著要我帶她去大市集逛逛了。

  我很想要她至少回旅舍換套衣服再逛,可是被漫長會議悶壞了的她根本聽不進去。

  大教堂的會議,請來了鄰近領主等大人物來參加,所以我穿的是海蘭送的僧衣。繆里也換上純白長袍,扮成所謂見她一笑就能治百病的太陽聖女。

  這兩套衣服都不適合休閒活動,但不過是逛逛大市集,應該還好吧。當時的我,思慮就是這麼不周。

  頂多只覺得宛如畫中走出來的清靈聖女,拿著滴油的串烤豬肉邊走邊吃恐怕很難看,蜂蜜糖會比較適合而買給她時──

  我不經意地往後一看,然後愣住了。

  因為有好大一群人站得遠遠地注視我們。

  我回想著當時的事,將視線從馬車布幔外的市場拉回身旁的繆里。

  「我們還需要在這裡待一陣子。首先呢,溫菲爾王國會派專門的外交官過來,跟大主教交換一些注意事項,所以要等他們處理完。然後聽大主教說,有很多領主聽說了我們的事,正在趕來這裡的路上。在全部拜會過之前,我們不能離開這座城。」

  說起來,歹徒能夠冒名作亂就是黎明樞機的名聲傳得太廣,卻誰也沒見過他所致。即使與這些顯貴談不出什麼結果,能見上一面也有其意義在。

  不過對繆里來說,與大人物會談就只是有口福能享的意思吧。

  沒錯,每次桌上都會有各種美食,可是跟他們一一握手致敬,為他們禱告,就忙到沒時間吃了,何況他們還會說家裡長男跟繆里差不多年紀……等,推銷起來。

  就連繆里都變得像被主人玩弄一整天的貓咪一樣癱軟。

  平時她總會兩三下脫去聖女袍,抓把銅錢就往街上跑,可惜現在這也不行了。

  因為城裡人都記住了她的臉。

  「唉……好想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喔……」

  繆里靠在我身上,臉不停往我腋下鑽。

  長相曝了光,髮色又顯眼,根本別想獨自在街上悠哉閒晃。

  外頭出不去,又沒有獨守旅舍的耐性,只好跟我來大教堂參加會議。

  這也使得周圍一沒人,她就會像這樣撒嬌。

  要是市井百姓見到黎明樞機和太陽聖女這個樣子,不曉得會被傳成什麼德行。

  在大市集給繆里買蜂蜜糖,人們見到的大概是詩情畫意,清新自然的兄妹情,可是太陽聖女一點也不清秀乖巧,而黎明樞機當然也與完美的聖人形象相差甚遠。

  「這樣妳多少能了解我說不想出名的心情了吧?」

  說這話時嘴角帶著笑,並不是因為能夠教訓繆里。

  而是因為名聲雖是麻煩的代名詞,但也會有福利。

  調查冒牌貨底細時,原本需要花時間辦一堆麻煩的手續才能使用大教堂書庫,現在已經能自由進出了,而且想借什麼書都可以。

  像今天我就借了貴重的聖經集注。愛惜地翻動沾了灰而顯得粗糙的書頁之際,繆里怨恨地朝我低吼。

  「我哪知道連一點玩的自由都沒有啊……」

  現在我們只有在馬車、旅舍和伊弗租借的倉庫裡才能自由行動了。

  其他地方躲不過人們的視線,總是會有一大群人圍過來為病痛訴苦,希望我們能給點幸運,隨便說點什麼請求上天保佑。

  要不是旅舍老闆善解人意,房門前也要大排長龍。

  「大教堂書庫有很多書可以看,知道能自由進出以後,妳不也很高興嗎?」

  書庫有很多戰爭記錄,打從心底討厭會議的繆里一有機會就往那裡蹲。

  可是,想一睹太陽聖女風采的人也會追到書庫去。

  負責守護書庫安寧的管理員們,是能夠替她趕走擺明來看她的人,但總不能趕走所有人。繆里在那就只能直挺挺地看書,想趴在床上邊啃肉乾邊搖尾巴看書根本作夢,心裡堆滿了牢騷。

  「唉……不然還能跟魯華叔叔他們學劍術的。」

  總是活潑的繆里,萎靡得像發了黴的麵包。

  雖覺得有點可憐,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因此收點野性,變得端莊一點。

  這麼想著的我應付性地摸摸她的頭說:

  「可以實際體驗公主計畫怎麼溜出城堡,不是很有意思嗎?」

  繆里收起低吼,往我腹側以手肘頂兩下後便賭氣睡覺了。

  只能往返大教堂和旅舍的生活讓繆里的不滿即將爆發時,會議終於告一段落。

  這天,我們來到伊弗那間闊別多日的倉庫。

  要是一個不小心,這裡又會擠滿城裡的人,甚至需要出動衛兵趕人,心情依然放鬆不了。

  悶得繆里留在中庭裡,不停揮劍宣洩。

  其餘大人則聚在一樓討論後續事宜。

  前不久還很空曠的倉庫,如今堆滿了貨物。大概是伊弗沾了黎明樞機的威光,想把握時間作筆大買賣吧。

  所以大夥得先清出開會空間,然後搬來長桌,攤開大大的地圖。

  對黎明樞機比任何人都還要熱誠的迦南,幾乎是整個人趴在地圖上到處註記。

  「如果能得到這麼多貴族的支持,那麼不僅是艾修塔特的大主教,想獲得其他選帝侯的支持也非難事了。」

  地圖上,寫滿了專程為見上黎明樞機一面而來的貴族之名。

  「而且事實上,不僅是這附近的顯貴,帝國裡也有許多貴族都來函向大主教洽詢會見的事。所有人都非常注意寇爾先生您的一舉一動呢!」

  在這幾天的會議或會談上,迦南都扮演著我忠誠的祕書官。

  僅僅是艾修塔特的轄地,每天就有幾十個來自小鎮、鄉村和教堂的人前來求見。哪怕只算叫得出名號的領主,人數也不少,搞得我第一天就記不清誰是誰了。

  幸虧迦南都會為我用心記錄,若有特殊陳情,則會與對方的文官了解狀況,若是盛情邀請至其領地吃宴席的,一律適度婉拒。

  聽迦南說,他這樣的工夫全是被教廷一年到頭都有數不完的陳情練出來的。

  他善加運用貴族的禮儀,以及一定的冷處理,拿有機會一定拜訪等客套話四兩撥千斤。

  換作是我,一定會覺得拒絕很失禮而苦惱不已,對方一纏就忍不住答應。別人見狀也會提出同樣要求,我很快就會分身乏術。

  我家騎士在這部分完全幫不上忙,有迦南在真是太好了。

  只不過,也由於迦南在會議上因職務關係總是跟在我身邊,產生了一個問題。

  去找繆里,準備一起回旅舍時,這狼小妹帶著懷疑眼神繞了我一圈,還到處聞來聞去,接下來還動不動就往我靠。

  大概不是在撒嬌,是在主張所有權吧。

  我唏噓嘆氣,看著迦南在地圖標出可能支持我們的領主位置時,又有人說話了。

  「寇爾先生,我這也有一大堆人在問有沒有您的語錄呢。」

  是書商魯•羅瓦。

  「請您務必考慮出版您自己的大作。」

  這位帶著老好人笑容的書商,其實是個認為批判教會的書刊價錢漲得比鳥飛得還快的人物,實在不容小覷。

  不過呢,大主教也說過類似的話。

  說黎明樞機應該盡早將自己的想法整理成冊。

  「我也贊成魯•羅瓦先生的提議!」

  迦南從地圖抬起頭,大聲地說。

  迦南對黎明樞機的評價很高,以至於繆里對他有所警惕,但當然,他也是基於現實的問題點做出判斷。

  黎明樞機的傳聞,正以我無法估計的速度不停擴散。這使得世人對黎明樞機的印象,已經誇張到說話能使枯草開花,路見不平能召喚烏雲降雷懲治的地步了。

  只是這種佳話倒還好,糟的是有些地方似乎甚至傳成黎明樞機會拿死神般的鐮刀到處砍惡人腦袋了。

  而實際上,代表交通不便的村莊而來的商人也捏著帽子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我們也很想遵守神的教誨,可是親愛的黎明樞機大人啊,完全禁止賺錢,是要教我們如何過活呢?求求您發發慈悲吧,黎明樞機大人……

  這樣的誤解,還不限於與外界缺乏交流的村落而已。

  就連艾修塔特的大主教等人,都有類似的狀況。

  歐柏克風波結束後,他們請求我寬貸假冒黎明樞機的騙徒和遭到他們哄騙的霍貝倫時那一張張惶恐的臉,至今仍歷歷在目。

  因為大主教他們以為,黎明樞機周遊各地是為了揪出所有不肖之徒,降下神罰。

  所以為了導正廣布於世的誤會,非常有需要將自己的想法整理成冊公諸於世。

  但我怎麼也提不起筆。

  「我就只是想匡正教會而已,沒想過要藉此宣揚自己的觀念啊……」

  而且不管怎麼寫都恐將招致誤會或曲解,想到就怕。

  就像傻傻陪繆里逛大市集買蜂蜜糖,結果一回頭,出事了。

  繆里當然應該有注意到我們背後聚了一大群人,以及他們的視線,但沒想到他們會那麼熱情,因此當下竟難得像個真正的妹妹那樣躲到我背後。

  對那樣的人群述說我自己的想法,實在是件恐怖的事,感覺又太狂妄了點。

  即使我有揹負黎明樞機之名的決心,腿力也還沒練起來。

  一下子揹得太重,會跌個四腳朝天。

  「用街頭佈道的方式怎麼樣?」

  說話的是在倉庫角落孜孜讀經的流浪佈道師皮耶雷。

  「街頭佈道很棒喔,可以直接把人帶進神的道路,滋味無窮呢!就讓我們和迦南閣下一起佈道怎麼樣?有兩位在,在下也會更有幹勁!」

  皮耶雷最擅長的就是將神的教誨塞進不願傾聽的人耳裡。他這份熱情,讓我和迦南不約而同回以尷尬的笑。

  然而,他會在這所倉庫裡,是因為這陣子我們也逐漸倚重起他的力量。

  這是因為會來到大教堂的不只是黎明樞機的支持者,也會有純粹來看看熱鬧,或是帶批判眼光的領主與貴族。每當這些人在握手時出言相譏,皮耶雷就會一手抱著聖經,要戰便來似的跑出來救場,實在可靠。

  這時,有人啪啪拍手說:

  「很高興見到各位氣色都不錯,可以早點決定接下來要去哪個城鎮嗎?我這邊還要抓時間進貨呢。」

  出現在倉庫裡的,是打點我們食衣住行的伊弗,一切需要談條件的瑣事也由她出面處理。她現在是海蘭的代理人,在俗事方面照顧黎明樞機一行人。

  「妥善而言,就是其他選帝侯之一了吧。」

  魯•羅瓦笑呵呵地往地圖看。

  「如果跟這裡的大主教交情好,應該也容易溝通。或者,也可以到帝國的另一個大教堂城去,但我並不推薦。迦南先生,您覺得如何呢?」

  迦南帶著臉上墨漬,鄭重點了頭。

  「我同意魯•羅瓦先生的看法。同一個屋簷下的兄弟,都有可能互相瞧不起對方了。尤其艾修塔特大教堂這邊,因自古就與教廷爭權,所以另一座大教堂就很可能是與教廷融洽相處。」

  據說艾修塔特是古帝國擴張版圖之際,由隨軍聖職人員所建立的教堂發展而來。

  因此艾修塔特大教堂的出現年代或許與教廷相當或更為古老,權威自然就高。在這樣的認知下,艾修塔特與教會總部的關係並不好。

  「於是呢,既然要找能在大公會議幫上忙的夥伴,大主教推薦我們問問人面廣闊的戈布雷亞選帝侯的意願。」

  「戈布雷亞……聽說是帝國裡最有力的選帝侯嘛。」

  伊弗盤手低語,看著地圖說:

  「如果能攻下他,其他選帝侯也會倒過來支持吧。只要能獲得過半選帝侯……也就是皇帝候選人的支持,皇帝也會站到寇爾這邊。順利的話,這樣的確是事半功倍。」

  我是很想藉由批判教會弊病的正當性來獲得眾人的支持,但世俗的掌權人終究還是會用政治眼光來判斷是否協助吧。

  如此一來,我們的行動就會像棋局一樣,必須注意每一顆棋子怎麼走。

  我對這類話題實在是喜歡不起來,但在制裁冒牌貨那天,我已經面對破壞河堤而沖出的泥濘,發誓徹底演好黎明樞機了。

  這點苦澀,就一口吞下去吧。

  「那就朝這個方向走吧。各位,能幫我這個忙嗎?」

  我自認還是跟離開紐希拉時一樣,一點也沒變。

  不過現在身邊有一群有力的朋友,為我伸出援手。

  他們的手,甚至長到能觸及這一大張地圖的兩端。

  「那當然。」

  「沒問題。」

  「在下也是。」

  在眾人的同意聲中,大家長伊弗最後說道:

  「總算是有比較融入你這個手握半邊天的角色啦?」

  我回應那調侃式笑容的苦笑,感覺比她叫我寇爾小鬼那時稍微成熟了點。

  來自溫菲爾王國的使節團到了。

  與教會的抗戰,是從溫菲爾王國拒絕再受教會欺壓開始,民間自然認為溫菲爾扮演的是旗手的角色。

  而且大家都知道黎明樞機與王國王族交好,有他們作後盾。

  不過這個世界,就是對名譽二字特別囉唆。

  大陸這邊的領主中,厭惡教會,但也不喜歡溫菲爾王國擔任旗手的當然是大有人在。

  更麻煩的是,隔海互瞪的溫菲爾王國與大陸諸侯之間,有許多歷史性的恩怨。

  為黎明樞機招募夥伴之前,多得是問題得先解決。我實在不懂這方面的玄機,需要這些文官的協助。

  如此官僚集團的圍繞,使我變得愈來愈像「黎明樞機」的同時,艾修塔特大教堂也總算正式答應與黎明樞機結盟了。

  感嘆地卸下重擔之餘,負責議事的溫菲爾王國使節團交給了我兩隻手都快抱不下的信函。

  抱回旅舍房間時,繆里給了我尷尬的冷笑。

  因為那一堆信函,大半是海蘭寄的信。

  寫滿了有沒有生病、有沒有吃好東西這類關心我們旅途狀況的事。還有聖經俗文譯本印刷作業順利進行,很快就能從後方支援黎明樞機戰鬥,因我們脫離困境的聖庫爾澤騎士團,依然在王國到處糾正腐敗的教會組織等,多得跟山一樣的近況報告。

  其中當然也有許多寄給繆里的信,有的甚至詳細列出各種禮儀,好讓她能夠複習離開王國前跟海蘭學的太陽聖女應有儀態。

  而在這堆信裡面,還很難得地包含了海蘭的兄長克里凡多王子寄的季節性問候信,以及夏瓏的信。

  夏瓏的信當然是寄給繆里,要她少虐待夏瓏的鳥同伴。

  繆里讀了那麼多海蘭的信,本來還顯得很滿足,結果一看到夏瓏的信,就把筆當劍一樣拔了出來。

  在一天又一天的回信之中,大教堂的會議內容逐漸由來自王國的專家團隊付諸執行,前來會見的領主也愈來愈少。

  前往新城鎮的時機日益成熟,相應的準備工作也順利進行。

  所以現在才能在下一段旅程之前偷點閒。

  已經很久沒在旅舍房間讀聖經了。默默翻著翻著,一隻鴿子停在窗邊。腳上綁了封信,還以為繆里和夏瓏又隔海吵架了。

  不過鴿子沒有海味,也沒有羽毛被海風吹得凌亂不堪的感覺。

  取而代之的是乾燥沙塵的氣味,長相也和城裡吃得肥肥的鴿子不一樣,頗為精悍。

  趴在床上寫理想騎士故事的繆里也抬起頭,湊過來看。

  「誰寄的信啊?」

  「等一下喔。」

  我解開綁在鴿腳上的紙條。

  小小的紙上,寫了更小的字。

  「……瓦登寄的吧。」

  「咦,老鼠先生?」

  繆里表情這麼驚訝,是因為老鼠化身瓦登是以船為家,前不久才和一位與眾不同的貴族一起走私的「海鼠」。

  不過我也聞得出來,這隻鴿子一點海味也沒有。

  小狼繆里把臉靠近鴿子,弄得鴿子非常難受的樣子。

  「老鼠先生說什麼?」

  繆里離開脖子伸長得隨時想逃走的鴿子,從布袋抓一把豆子擺在窗邊當酬勞,並這麼問。

  「我看看喔……」

  掃視那短短幾句話的我,頓時啞了口。

  繆里摸著有豆子吃就放鬆戒心的鴿子,也因為我的變化愣住了。

  「趕快換衣服。」

  「嗯?」

  「要去伊弗那裡了。」

  繆里看著我,兩隻狼耳像在森林裡找獵物腳步聲般往不同方向動。

  「伊蕾妮雅好像被關進牢裡了。」

  繆里睜大雙眼,捏碎了手裡的豆子。

  我撥開旅舍前想一睹黎明樞機的群眾搭上馬車,趕往伊弗之所在。

  伊弗的倉庫前貨物已堆積如山,還聚了好多人。

  但他們不是來祈禱的城中居民。

  繆里一下馬車,表情就顯得很落寞。

  「啊,對喔,叔叔他們已經要走了。」

  繆里原本是一頭古狼的名字。

  將這名字傳承到今天的,就是繆里傭兵團。

  他們是為抓拿黎明樞機的冒牌貨而來,恢復和平的城鎮裡沒有他們的容身之地。

  似乎是當風波告一段落,王國派使節團過來時,他們就決定收隊了。

  「……能不能請他們一起來救伊蕾妮雅姊姊啊。」

  如果發問的是不明就裡的懵懂女孩,我可能就附和一聲了,可惜繆里並非如此。她很清楚伊蕾妮雅是什麼人。

  這位一頭蓬髮十分醒目,性情溫厚的伊蕾妮雅其實不是人類,真面目是在頸子上套繩子也能將擱淺船隻拖進海裡的巨羊。

  因此,伊蕾妮雅被關進牢裡這句話,應該當作「她乖乖待在牢裡」才對。

  而且仔細看過瓦登的信,可以看出氛圍並不急迫。

  所以繆里這句能否請魯華他們協助營救伊蕾妮雅的話,其實是出自另一種心情。

  「旅行就是一連串的別離嘛。」

  我將手放在繆里頭上,她難得沒撥開,安靜站著。

  不過當她推開倉庫沉重的門扉時,已經恢復了騎士的神情。彷彿表示不能沉著臉面對傭兵團一樣。

  「各位聽我說,要去救伊蕾妮雅姊姊了!」

  聲音大到正好在倉庫討論啟程事宜的伊弗和魯華難得睜圓了眼。

  我們差人去大教堂,叫來在那與王國使節團共事的迦南和皮耶雷。

  以及到城中商行補充書源的魯•羅瓦。

  這段時間,我們向伊弗說明接到瓦登來信的事,也請教魯華的看法。

  「伊蕾妮雅那傢伙會老實坐牢,應該是有她的隱情才對。」

  伊蕾妮雅的雇主伊弗一開口就這麼說。

  「可是,伊蕾妮雅姊姊被抓起來,會不會是因為連她也打不過啊?」

  伊蕾妮雅雖有羊兒溫馴的外表,但她的頑固與決策力可一點也不溫馴。

  所以我原本猜想繆里只是拿萬一出來說,結果這野丫頭馬上就丟出一個陌生的詞。

  「因為抓走伊蕾妮雅姊姊的不是傳說中的傭兵王嗎?」

  她說什麼?

  我疑惑地往野丫頭看,而魯華則是抱著胸,面色凝重。

  「看來這位叫伊蕾妮雅的女孩子,是個跟大小姐一樣力量強大的人……我不曾聽說過那個傭兵王有那樣的力量,而且傳說中的人物是他的祖先,最近也完全沒有那個王領軍出戰的消息。」

  魯華是以十分認真的態度與繆里對話。

  平時很寵繆里的他,不像是陪她扮家家酒的樣子。

  「請問,傳說中的傭兵王是哪位?」

  我忍不住問了。

  「大哥哥你不知道喔?傳說中的傭兵王,鐵腕杜蘭啊!」

  本想冷冷地回聲不知道,但臨時覺得好像聽過。

  愛看故事的繆里經常聊那些故事,會是從那聽來的嗎?

  不,是最近聽說的。

  這麼想時,我注意到地圖上有個名字。

  「杜蘭選帝侯。」

  沃利亞神聖帝國中,七名選帝侯之一。

  「你們是說,伊蕾妮雅是去杜蘭選帝侯的領地找人,卻因為綁架罪嫌而入獄?」

  繆里對伊弗點點頭。

  「說是找占卜師的樣子。」

  「天文學家啦。」

  我立刻訂正。

  在繆里心中,天文學家大概和占星師差不多。

  「她找天文學家是為了探索新大陸吧,因為天文學家是專門研究星星怎麼移動的人。後來她知道杜蘭選帝侯養了一個優秀的天文學家而去拜訪時,卻發現對方失蹤了,結果運氣不好,被人當作失蹤與她有關……多半是這麼回事吧。」

  因紙張空間有限,鴿子也有被獵人捕獲的危險,信上寫得並不詳細。只說他們來到杜蘭選帝侯所統治的山中都市,希望我們能協助解決問題。

  「解決問題,像是在說重點不是救出伊蕾妮雅呢。」

  伊弗面帶笑意地說,而魯華接著表示:

  「話說,我大概知道他們為什麼找寇爾小鬼──黎明樞機過去。」

  我是在差不多繆里這年紀認識魯華的。他有點刻意地訂正以前的稱呼,說道:

  「杜蘭選帝侯的領地在一片嚴山峻嶺裡面。土地貧瘠,總是和挨餓比鄰。賺得了錢的生意,就只有砍伐豐富的林木,並用林木鍛鐵。其他人,全都扛起槍當傭兵去了。這部分呢,是因為杜蘭家本來就是從傭兵起家,後來才成為選帝侯,有種傳統的意思在啦。」

  「這些人很強悍,不好通融。」

  聽了伊弗的補充,魯華噗嗤一笑。

  「要說盡忠職守,信仰堅定。山裡的居民總是頑固又偏執,本來就看平地那些散漫的教會不順眼。」

  繆里伸長脖子,聽得很興奮的樣子使我嘆口氣,向魯華問:

  「是說他們很有可能協助我們對抗教會嗎?」

  「我認為很有可能。而且考慮到未來所需,這裡的地理位置也不錯。」

  「地理位置?」

  繆里隨我這一問往大大的桌面探身,將地圖拉了過來。

  「老大,什麼意思?」

  魯華聽繆里叫他老大而笑了笑,指著地圖一點說:

  「烏邦在這。」

  「嗯……好內陸的城鎮喔。這樣就不會黏黏的了!」

  艾修塔特週邊,在海灣濕黏海風和泥地的影響下,麵包一不小心就會發黴。

  弄得繆里動不動就抱怨頭髮不好綁、尾巴黏答答什麼的。

  「從這裡一直往東……再往南一點。有比較熱嗎?」

  「不,相反。那裡很冷,而且離北地還比這裡近。」

  「嗯?咦?」

  魯華謎語般的答案讓繆里不禁露出耳朵尾巴。

  「繆里,耳朵尾巴。」

  她擺出「迦南他們又不在,有什麼關係」的臉,將它們收了起來。

  「烏邦這座城呢,是個舉世聞名的山中都市。」

  「……」

  繆里皺這個眉,是認為自己家也非常深山,起了競爭心吧。

  「那裡和紐希拉不一樣,高聳入雲的山上光禿禿地不長樹,連古帝國時期的精銳騎士都不敢輕易地翻山越嶺呢。」

  「要是沒有那座山脈,就能從北地一直線到南方去了,不曉得讓商人流了多少眼淚喔。」

  伊弗的補充說明讓繆里驚訝得張著嘴巴看地圖。

  「很久很久以前的古帝國時期裡,據說有個以勇猛聞名的皇帝率軍翻過了這座山。可是在南方,卻把這個故事當成了胡說八道的意思。所以人們都不把烏邦當南方看,以人流來說,算是北地的最南端。」

  僅就地圖來看,烏邦離教會總部教廷相當近,與這裡到大學城雅肯差不多。

  這樣還沒有歸類於南方,即表示那座擋路山就是這麼折騰人吧。

  「尤其是到了冬季,道路幾乎因積雪封閉;到了春天,橋梁和道路又可能因融雪毀壞或坍塌,問題一大堆。烏邦就是被那種山包圍的盆地,一座天然的要塞。」

  紐希拉也地處深山,但卻是沿著平緩坡道走進山林最深處的感覺,感覺很不一樣吧。

  繆里聽得眼睛發亮,一副醍醐灌頂的樣子。

  「不過烏邦北面的山勢並沒有那麼險峻,還有大河流過,只要順著河谷一路西流,就能從這座城出海。」

  「啊,我們從勞茲本搭船的時候,也有在這座城停靠過吧?」

  從海蘭所在的勞茲本前往大陸時,我們搭船一路經過了幾個城市,其中就包括港都阿貝克。

  「可是叔叔,為什麼深山裡那麼不方便,還說它地理位置好哇?」

  魯華對繆里聳聳肩說:

  「這座山脈,並不是完全跨不過去。只要有足夠的毅力,就不是辦不到的事。也就是說,從這裡容易突襲混帳教會的大本營。」

  繆里張大眼睛,耳朵尾巴又冒了出來,但毛的豎法和先前不同。

  我也懶得再提醒她,對魯華問:

  「這是說只要能夠獲得烏邦統治者杜蘭選帝侯的支持,就能對教廷造成不小的壓力嗎?」

  「是啊。教廷位在一片平坦的原野上,天氣好的時候,可以依稀望見這條山脈。即使沒有好路相通,天敵就在眼前會讓他們睡不好覺吧。」

  那張賊笑正好適合勇猛的傭兵。

  「我看替大姊工作的那個伊蕾妮雅,就是想到這點才找黎明樞機過去的吧。」

  被魯華喚作大姊的伊弗略顯不滿地嘆口氣。

  「有什麼疑慮嗎?」

  伊弗往魯華打量兩眼,說道:「有兩個。第一,你們會不會同行。」

  這話讓繆里的尾巴彈了起來,豎得像見到肉乾的狗一樣。

  魯華也注意到這點,請求原諒似的對繆里搖了頭。

  「很抱歉。」

  「為什麼!」

  魯華攤開雙掌,擋下勢要撲上去的繆里。

  「我們那麼多人上山,開銷是很恐怖的。雖然呢,這位大姊的錢包或許能幫我們付這筆帳,但那裡好歹是傭兵王的地盤。」

  地盤二字使繆里的耳朵抖動了一下。

  「而且那裡位置偏僻,不是一句路過就混得過去。通往烏邦的路,終點就是烏邦了。」

  魯華扠著腰無奈地笑。

  「有一大群外地的狼跑進妳的地盤,妳會做什麼?」

  銀色小狼露出狼小鬼大的表情。

  「我會問他們想幹什麼。」

  「是吧,同一塊土地容不下兩頭狼王嘛。除非一公一母。」

  繆里不知為何往我看了一眼,吐出表示贊同的氣。

  「如果想借一、兩個人護送和帶路,我是可以答應。當然,只付飯錢就行了。」

  這句話是看著伊弗說的。

  「所以,我要在這裡和大小姐說再見了。」

  魯華這話讓繆里的表情瞬間從孩子王變成小姑娘。

  「……還有下次嗎?」

  「當然有啊。有需要就喊我一聲,我隨時趕過去。」

  絕大多數女孩聽了魯華這般剽悍男子說這樣的話,都會為他傾心吧。

  繆里似乎也不例外,萬千不捨地正面抱了上去。

  「那麼,大姊的第二個疑慮是什麼?」

  魯華抱著繆里問。

  實踐守財奴之道,並以此為樂的伊弗,對抱著魯華搖尾巴的繆里直搖頭,並小聲地說:

  「烏邦那裡很難作生意。路線有限,又被當地人掐得死死的。這一趟,可是會把我的錢包清掉個八、九成。」

  「這對大姊來說的確是個大問題呢。」

  魯華打哈哈說。

  「一點都不好笑。你們這麼花錢,還不都是我在出。」

  伊弗這麼說之後就向魯華詢問烏邦之行需要些什麼東西,要部下火速進市集採購了。

  我們也考慮過先從阿貝克逆流前往烏邦的可行性,但因為太過迂迴而不予採用。

  伊蕾妮雅的情況感覺不是那麼危急,但好歹都派鴿子送信了,盡早解決才是上策。

  因此,我們選擇從艾修塔特一路東進,走從山腳下直通烏邦的少數山路。

  「幹了這麼久的傭兵,都是別人送我們走,今天送人出城還真新鮮。」

  還以為魯華他們一定會先離開艾修塔特,結果風向不對調不到船,變成我們先出發了。

  魯華也來到伊弗的倉庫前送行,笑呵呵地說。

  「下次一定要教我劍術喔!」

  「當然沒問題,可是妳也要先練練身體喔。多吃多睡。」

  魯華的建議是很中肯沒錯,但我這做哥哥的實在不太希望他對繆里這樣說。繆里已經很會吃,很會睡了。

  「那要出發了?」

  出發冒險時,總像野菇孢子噴射出去的繆里,這次不捨地說成問句。

  我苦笑著點頭回答:

  「要出發了。伊弗小姐,聯絡海蘭殿下的事就拜託您了。」

  「好好好。我會在路上的城鎮安插幾個部下,你們有事就去找他們。」

  伊弗會留在艾修塔特,身旁皮耶雷則舉杖高呼:

  「大教堂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我過幾天再過去和各位會合。」

  魯•羅瓦也會和皮耶雷在艾修塔特多逗留幾天,再由其他路線前往烏邦。留下來是因為有需要替這一帶有俗文聖經需求的領主,從王國徵調手抄版過來。

  至於走不同路線前往烏邦,也是有原因的。

  伊蕾妮雅入獄,是由於牽涉到天文學家的失蹤案。

  天文學家近似占星師,而占星師又近似異端。

  即使伊蕾妮雅的狀況並不明朗,找機會多調查漩渦中央的天文學家背景也不吃虧。所以魯•羅瓦要在阿貝克調查書籍的買賣記錄再到烏邦去。

  地處深山的烏邦若想進書,肯定會透過這個港都。只要知道天文學家看些什麼書,是不是異端就能看出個八成了。

  「而且這個大肚腩搞不好還會卡在山路裡呢。」魯•羅瓦捧腹而笑。

  可是魯華聽了不僅沒笑,還嚴肅地點點頭,讓我和迦南對看了一眼。

  路真的有這麼難走嗎?

  懷著如此懸念,最後我和繆里、伊弗的部下、魯華的部下、迦南與其護衛成了這趟烏邦行的成員。

  會擔心能否度過險峻山路的,似乎只有我和迦南。

  「叔叔,再見喔!」

  繆里和我同乘一匹馬,不住地轉身揮手。

  魯華他們正在準備出發,部下們都忙著幹活,只有強悍的老大一個站在那裡對繆里揮手,繆里都笑得停下了手。

  即使拐了彎,在建築物遮擋下再也看不見倉庫,繆里仍往後看了好一會兒才坐正。

  「揮夠了嗎?」

  「好想跑回去再抱一下。」

  那認真至極的口氣使我不禁莞爾,用手肘夾住坐在我雙臂之間的繆里。

  「這樣不行嗎?」

  「手太細了啦!」

  繆里不滿地這麼說,往後靠上我胸口。

  「……希望伊蕾妮雅姊姊沒事。」

  「她沒事的啦。真正該擔心的,是我們能不能平安穿越山路吧。」

  繆里望向晴朗的天空,再把頭仰到反過來看我。

  「什麼我們,只有你吧?」

  「咦?迦南他……不也跟我差不多嗎?」

  「迦南小弟說過,他從教廷到王國的時候也走過類似的路喔。」

  在勞茲本遇見他時,他的確是衣衫襤褸,只有眼睛仍光亮無比。他說當時盤纏拮据,坐不了船,便不顧護衛的反對翻山北上。

  「而且迦南小弟比你還穩多了。你一定沒兩下就扭到腳,被樹根絆到差點摔進懸崖底。」

  自己人說話特別不客氣。

  不過,我當然也明白那是她的鋪陳。

  「好啦,妳說得沒錯。所以說妳這個騎士在路上要好好保護我喔。」

  繆里需要這樣的話,來填補告別魯華的寂寞。

  「嗯哼,包在我身上!」

  心情好了點的她坐正以後伸個大懶腰,又扭呀扭地往我靠。

  「那我先睡啦,有事再叫我。我可是要多吃多睡才行呢。」

  「……」

  這麼快就拿魯華的話當藉口了。

  真受不了。無奈的我只好盡可能用細細的手夾住她的兩側,不讓呼呼大睡的她摔下馬。

  離開艾修塔特的第二天,總算能在東方地平線上見到我們要爬的山。

  那座山周圍沒別的山,在平原上拔地而起,令人好奇神究竟是怎樣的心血來潮才這樣造山。

  而且看得見的似乎只是一小部分。據說翻越那峻巔之後,才會見到真正陡峭的山峰,猶如王中之王的冠冕般高聳。

  到了第三天,道路平坦程度急速下滑,第五天時都快看不到路人了。傍晚來到的較大城鎮裡,有許多旅人正為了接下來的正式山路作最後的準備。

  有即將上山的人,自然也有已經苦盡甘來下了山的人,這裡便是他們第一個熱鬧城鎮。

  因此,待發之人的期待與不安與結束冒險後的安心與解放,在這小鎮混在一起,瀰漫著奇妙的氣氛。

  在這樣的地方,繆里肯定是安分不了的。

  我擔心繆里興奮過頭,陪她到處逛攤販,卻被當地人看出我身上有著入山人特有的緊張。繆里挑飾品時,攤子老闆說了好幾個山路的恐怖故事。

  最後,老闆要發抖的我儘管放心。

  「只要配戴這個護身符,保證走什麼坡都不會跌倒。連教會都說有效喔!」

  遞出來的,是個山羊造型的鐵飾品。

  山羊能將幾近垂直的山壁當平地走,若能借點這樣的力量,路況差一點也不怕的意思吧。看繆里非常不高興,我便婉拒了。

  「為什麼是山羊?要狼才對吧!」

  離開攤販之後,繆里氣噗噗地說。

  「而且我們根本不需要人帶路吧。」

  看來繆里發這些牢騷,不只是因為護身符而已。

  「有我在就夠了啦,幹麼請人帶路啊。」

  在深山長大的繆里,對這種事似乎頗為自負。

  可是伊弗從艾修塔特打聽來的說法,又不是習慣走山路就好那麼簡單。

  「路不只是難走,還很容易遇到崩塌或是泡在雪水裡。所以需要熟悉路況的人,才能在天氣突然惡化時知道哪裡有小屋能躲。同樣是捕魚,河川和大海不就完全不一樣嗎?」

  聽我這麼說,繆里還是有點不太能接受,很不甘願地點了頭。大概是自己帶領眾人穿越險峻山路的想像幻滅了吧。

  尤其這次要去的是傳說中傭兵王的領地。

  繆里在出發之前,在大教堂書庫挖了不少關於傭兵王的書出來看。

  除此之外,還拜託伊弗找來城裡的詩人,將關於傭兵王的詩歌全聽了一遍。

  腦袋裡滿滿都是冒險吧。

  敷衍繆里的不滿後,第二天我就到鎮上商行徵求領路人。

  這讓繆里更是賭氣,乾脆睡一整天。

  百般無奈地完成手續回到旅舍,想在商行來人通知之前看看聖經。

  這時,繆里鬱悶下垂的耳朵尾巴突然豎了起來。

  稍後是一陣粗魯的敲門聲。

  不是迦南的敲法。猜想是旅舍老闆而往繆里看,但她沒有收起耳朵尾巴。

  「喂,你們都在吧,開門。」

  這聲音讓我有些詫異。我聽過這聲音。

  於是我半信半疑地起身開門,門後是個青年。

  「……瓦登先生?」

  乘風破浪的海上男兒。

  喔不,海上老鼠,他答了一聲:「喔!」

  傳說溫菲爾王國沿岸,在暴風雨的夜晚會出現幽靈船。

  原因,就是這群走私的老鼠。

  統領他們的,就是非人之人瓦登。

  「伊蕾妮雅叫我來接你們,說你們一定會經過這裡。把我們老鼠當什麼啦。」

  「伊蕾妮雅她好嗎?」

  盤腿坐在床上的繆里,將跟著瓦登進入房間的小老鼠叫過來,捧在掌心裡把玩。

  「很好啊,她這頭羊可壯的呢。」

  繆里笑得整個人都在晃,差點晃掉了小老鼠而慌張了一下。

  「可是,伊蕾妮雅怎麼會坐牢?」

  如果是蒙受不白之冤,或是被捲進某些麻煩裡,那不難理解。

  可是瓦登的信上沒那種感覺,就連來到了我面前,態度還是氣定神閒。

  「是這樣的啦,不只是伊蕾妮雅一個,他們根本就是看誰可疑就亂抓一通。伊蕾妮雅是故意做出一些可疑的行為,要進牢裡去看看的。」

  看來真的有些信上不能寫的麻煩事。

  「要找會占星的吧?」

  「天文學家。」

  「還不都一樣。調查星星的狀況,看接下來怎麼辦啊。」

  「……」

  我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反駁,瓦登則是嗤嗤笑著說:

  「這丫頭還是沒變。紅遍天下的黎明樞機面子也掛不住嘍。」

  「就只有講歪理特別厲害,真傷腦筋。」

  繆里一個字也不聽,將小老鼠放在肩上,對瓦登說:

  「叫大哥哥過來,是為了找那個占卜師?」

  「就是這樣。而且這位天文學家,是那個鳥鍊金術師大姊說的。」

  鍊金術師是狄安娜鳥的化身,在瓦登他們弄出的幽靈船事件上幫過我們。

  「狄安娜姊姊說的?」

  不僅是繆里會動不動就把鍊金術師、占星師、天文學家胡亂當成同一種行業,市井小民也大多如此。

  而事實上,他們之間的確會有同儕意識,有一定程度的關聯吧。

  「我不懂這個天文學家是圓是扁,總之手上有些寶貴知識的樣子。神的天道那些。一大堆星星的運行表什麼的。」

  繆里一聽來了興趣,交換盤起的腿。

  「當然,那不是一代人累積得出來的東西。是經過師父或師父的師父……這樣一步一腳印傳下來,最後凝結出知識的結晶。天文學這玩意好像就是這麼回事。」

  或許是想起高級葡萄酒的釀造法,繆里吞了吞口水。

  將葡萄裝袋吊起,只取其自壓而滴下的果汁,滴滴珍貴。

  「我們需要星象圖來尋找大海另一邊的新大陸,所以在找天文學家。好不容易查到位置以後,卻發現那裡早已人去樓空,搞得扯上關係的人全都關了進去。」

  「懷疑被你們綁走了?」

  「至少選帝侯是那樣想。」

  「咦!所以還有其他人也在找新大陸?」

  繆里一往前傾,在她肩上洗臉的小老鼠就骨碌碌滾了下來。

  「我也是這樣想,但事情有點不一樣。想要星星知識的人,好像還挺多的。例如關係到何時播種這些,非常寶貴。」

  「……播種?」

  繆里歪起了頭。

  「人不是很容易因為最近開始變熱就在想春天到了沒嗎?季節不會寫在天上,但可以看星星的位置,來分辨今年只是剛好暖冬,還是春天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了。要是以為春天來了就播種,結果又結霜就完蛋了。」

  教會的祭典集中在春秋二季就是這個緣故。

  自古傳承下來的教會,會聘請自家專用的天文學家,藉由觀察星象制訂曆法,幫助人民掌握季節。

  不過,還記得繆里的母親賢狼曾說過,即使曆法在歷史的長流中經過多次修訂,精準度還是很差。

  村莊裡的祭典時間會逐年挪移,現在春天舉行的祭典,在多年以前可能是秋天,更之前又一樣是春天之類的。

  古代聖人傳記裡,偶爾會描述聖人在應於冬天舉行的地點衣著單薄,讓人覺得他信仰之深足以禦寒,實在厲害等,但有時就只是當時是在溫暖季節舉行的罷了。

  「而且他們每晚都在高塔上觀星,容易被教會當成異端。所以有事想找優秀天文學家的人,其實不在少數。」

  瓦登靠著窗口屈指數了起來。

  「因此嫌疑名單還挺多的。有穀倉地帶的領主、想抓異端的異端審訊官、想招攬知名學者充面子的領主……啊,還有還有,想找新大陸的短命鬼。」

  或許是重新認識到世上還有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事,繆里聽得目瞪口呆。

  「而且天文學家這行,好像比鍊金術師還要花錢。選帝侯為了觀星,還花了大錢加蓋高塔,添購器材,所以天文學家不太可能自己躲起來。先別說恩情那些,要找一個那麼肯花錢的領主,就已經非常困難了。」

  「……可是大王查不到是誰綁架了占卜師,就把各式各樣的人抓進牢裡了?」

  「就是那麼回事,覺得好歹會抓對一個吧。」

  這也未免太胡來了。想到牢裡關滿了無辜百姓,我心裡就不勝唏噓。

  「那為什麼要叫大哥哥過來?他沒事就會迷路,把自己弄丟耶,在找人上根本幫不了忙。」

  「……」

  我用哀怨的視線抗議,她卻對我咪咪笑。

  瓦登苦笑著說:

  「有兩個原因。一是有妳這頭狼在。」

  「我?」

  「妳能聞得到我們不能察覺的東西吧?」

  瓦登摸摸自己的鼻子,再往繆里臉上指。

  仍露出狼耳狼尾的繆里不服氣地用尾巴拍床。

  「我又不是獵狗!」

  「第二個呢,則是選帝侯其實對犯人是誰心裡有數的樣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不能查這個犯人的感覺。」

  瓦登忽視繆里的抗議對我說:

  「你們說不定就有辦法對抗這個犯人了。所以伊蕾妮雅才向選帝侯談條件,說如果她能把黎明樞機找過去,就給她搜尋天文學家的特別權限。」

  「我們……就有辦法?呃,那這個犯人該不會是──」

  「對,可能是教會,不過伊蕾妮雅和我都覺得奇怪。假如是抓異端,沒必要偷偷抓人,大可一腳踹破門板,叫選帝侯他們去跟教宗的詔書抱怨就行。」

  教會的異端審訊官,是繆里等非人之人的天敵。

  踹門抓人這部分似乎撥動了繆里的心弦,尾尖不安分地扭了起來。

  「而且天文學家失蹤那時的狀況是融雪之前,也就是超過兩個月以前。以選帝侯沒有收到任何教會的通知來看,不太像是異端審訊官。他們總是會高調地把人抓上火刑台來炫耀成果。」

  他們的職責就是以這種方式使人民遠離異端思想。

  所以這幾個月下來一點消息也沒有,的確不尋常。

  「教會自己也會觀星,所以有可能是想要新的天文學家才綁人,可是他們應該不太會做那麼亂來的事。」

  「我想……是不會啦。」

  至少會先商量商量。雙方談不攏,才有可能強行擄人……真的嗎?

  「再加上選帝侯自己也怪怪的。與天文學家有關係的人,或是來見天文學家的人,全都被一竿子打進牢裡,不像是有認真搜查的感覺。連找人來拷問也沒有。」

  聽說伊蕾妮雅入獄時,我頭一個擔心的就是這件事。

  「他們偶爾才會臨時想到似的帶人出去問話,但問題都很籠統,搞不太懂想問什麼。」

  「像大哥哥在嘮叨那樣?」

  把神的教誨說是籠統的東西,使我不禁頭痛,而瓦登卻正經八百地回答:

  「就我們來看,選帝侯是個聰明人。所以那多半……是因為有些不可告人的祕密,不能問核心問題,讓他們也很傷腦筋。通常人不是有時候問了真正想問的,反而會把自己想隱藏的祕密暴露出來嗎?」

  「……嗯耶?還有這種事喔?」

  看繆里沒能領會,我便這樣說:

  「假設我在食物儲藏庫裡藏了一個裝滿蜂蜜的罐子,某天拿出來一看,發現少了一些。」

  繆里往我看來。

  「如果指著小狼問是不是妳偷吃我的蜂蜜,那就等於是把自己藏蜂蜜的事說了出來。需要特別注意怎麼問才行。」

  野丫頭大大點頭,咧嘴作鬼臉。

  「我們當然也查過選帝侯有什麼祕密,可是他非常小心,都藏在自己心裡。」

  瓦登是老鼠的化身,而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樓房。

  他們能夠入侵任何屋宅的任何房間,肯定也掌握了杜蘭選帝侯三餐吃了些什麼,夜裡說過什麼夢話。

  既然連他們都挖不出他的祕密,那就真的是祕密了。

  保護到需要伊蕾妮雅找我們過來。

  「若想找人傾吐祕密,一直都是聖職人員最合適吧?」

  我不知道瓦登是不是開玩笑,但看樣子等在前頭的難題,不僅僅是山路而已。

  雪水花了幾千年時間鑿出山稜,掘出深邃的低谷。

  人們則貼著懸崖挖路,耗費無從估量的努力,在河谷上架起橋梁。

  可是每隔幾年降下的大雪就會在春季化為急流,痛擊山路和橋梁,兩三下就把一切沖得乾乾淨淨。而人們,只能從頭來過。

  至於人為何要住在這裡,為何要征服這座山,自然也有其理由。

  「現在我們在地圖的這裡吧?」

  見到瓦登,且順利僱得領路人,做好休息與準備之後,我們總算邁向充滿難關的山路。路上,我們在只供留宿的簡樸小棧,或只有牧羊人居住的聚落過夜,一心一意往山的另一邊走。

  這樣的行程到了第三天,我們在突然出現的高台吃午餐,日照相當不錯。

  繆里和迦南坐在石頭上,像對感情好的雙胞胎姊弟般並著肩,邊吃夾乳酪的黑麥麵包邊看地圖。這裡不適人居,物流缺乏,沒什麼山珍海味能吃,但乳酪的種類倒是非常豐富,連挑剔的繆里都吃得很滿意。

  用小指將沾在嘴角的乳酪屑刮進嘴裡後,熱衷於看地圖的繆里伸出手,指著有匹長翅膀的馬正要飛躍的山地正中央說:

  「伊弗姊姊都在罵耶。說要是沒這座山,一下子就能把南方的橄欖送到北方內陸去了。」

  而實際上,仍有些人試圖將貨物「一下子」就送到山對面。他們的裝備不像我們這麼簡單,得擔著一大堆貨物跋山涉水。

  貨用自己的腳送,運費只有能填飽肚子的麵包。

  只要能平安翻山,即可節省龐大的運費和時間。

  這樣的路也有人往來,路上還出現旅舍或聚落,就是因為這裡對不要命的新手商人來說是通往金山的捷徑。

  「迦南你們去王國的時候,也有經過這附近嗎?」

  「沒有沒有,怎麼會呢。我們走的路要再往南繞一點,但還是很辛苦就是了。」

  「伊弗姊姊說,一般都是坐船耶。」

  「因為我們盤纏吃緊,又趕時間嘛。沒辦法坐容易需要等風向的環西航線。」

  「環西航線是說從海上繞一大~圈的那個嗎?」

  繆里的指尖從我們所在的山脈往南移。

  移到古帝國首都的位置,信仰的總部教廷就在那裡。若由那搭船前往溫菲爾王國,就得先繞過往西南突出的巨大半島。

  而且風向容易由西往東吹,路上會被迫停留很多次。

  所需時間會比地圖上看起來長很多。

  「古帝國時期是有別條路能走,可以直線穿過這座山的樣子。曾有過只花一星期就從教廷抵達烏邦的記錄。」

  「魯華叔叔也說過這件事,看來是真的。」

  繆里抬起頭來,瞇眼遠望高聳的山巔。大概是在遙想翻山越嶺的古代騎士。

  「反過來說,因為地形如此,往來兩地的人都得走這幾條路。」

  環視著四周的瓦登給兩人的對話打了岔。

  「雖然被抓走的天文學家不太可能像童話那樣沿路灑豆子,但或許還是有跡可尋……只是沒人見過一手抱著人走的壞蛋路過。」

  繆里呵呵輕笑,將麵包碎塊扔進嘴裡。

  「被壞國王抓走的公主,把耳環或戒指丟在路上再被騎士撿到,可是經典橋段呢。」

  這句話使瓦登聳了聳肩。

  「雖然道路有限,但會不會有支道之類的呢?」

  迦南也環視著框出一片藍天的急峻山嶺說。

  人常在宏偉的自然景物中感到自己的渺小,同時這麼大的地方,也會有許多縫隙。

  「我們當然也問過熟悉當地的人了,但人家只是冷笑著說,那得有山羊的腳力,或是像魚一樣能在那裡頭游泳。」

  瓦登指的是劃過閑靜高原風景的黑色急流。

  這裡處處是冰冷雪水穿過黑色岩石間匯集而成的滾滾河流。這些河切斷了分布於同一塊谷地裡的村落,使它們離得近卻少有交流。

  假設綁匪去使用連這種地方的當地人都不會走的不正常路線,恐怕不太實際。

  就連銅幣能省一枚是一枚的新手商人,也不得不請人領路了,還去走險路根本不要命。

  但若綁架天文學家的是非人之人,就能推翻這個前提了。

  或者天文學家自己就是非人之人。

  「可是啊,路一直都是這樣,最後真的會有大城嗎?」

  「以烏邦通往山下的路來說,這條算是後門。我們先前呢,是從艾修塔特北邊的海過來烏邦的。」

  「是叫做阿貝克的港都嗎?」

  「對,就是那裡。主要的商路,是從阿貝克沿著河逆流而上,從北面入山,沒這條那麼難走。這條南面的路,人家都說是冒險者專用呢。」

  冒險者一詞逗樂了繆里。

  一連爬了幾天的山,我們都爬得灰頭土臉。

  晚上就寢前,我會要繆里好歹擦個臉,可是那野丫頭似乎將塵土當成了精悍的勳章,故意留了下來。

  「所以如果有人帶走了那個學者,應該還是會往北走。我兄弟已經在那找了。」

  「嗯~是啦,大哥哥那樣的學者走在這種路上肯定很引人注意。原本還想說可能是裝在箱子裡,不過有困難的樣子。」

  擔著沉重的箱子,走這種一個人都很勉強的崖邊鑿道。

  迦南大概是做了這種想像,渾身一抖。

  「可是,我還是很難相信。」

  「嗯?」

  繆里的話使迦南露出不解的表情。

  「這座山裡面真的會有大城市嗎?」

  的確,這條路走到哪裡都是嚇人的坡道和深谷,以及地毯似的連綿草地,不像會有大城市的樣子。

  「沉入海底的城市全都是胡說八道,不過山中都市是真的存在喔。」

  繆里笑了一會兒,長長地吐一口氣,伸直腿往天空看。

  「那個占卜師,也在某個地方望著這片天空吧。」

  與平地不同,藍色頗為濃烈的天空陽光普照。

  看得仔細一點,在白天也能隱約見到白色的星星。

  一路上,我們被落石嚇得心驚膽跳;又遇到一名貨散了一地而發愁的商人並給予救助;在這些值得一提的冒險後,我們總算翻過了最後的山頭。

  山頭頂端有個旅人用石塊堆起的小丘,還插了根樹枝在上頭,綁了塊破布隨風飄揚。人們在這裡感謝神這一路上的保佑,並祈求後續旅途順遂。

  繆里即使不信神,卻仍非常喜歡這類習俗,理所當然地自己也添一塊石頭上去,我們也從善如流做個紀念。

  隨後見到的景色,告訴我們嚴苛環境居民的意志力有多麼堅強。

  「……太厲害了吧。」

  繆里沒有那麼興奮,而是不自禁喃喃地這麼說,展現出那絕景是多麼雄偉。

  「而且整座城就像要塞一樣耶。」

  在這裡,我們能俯瞰烏邦的全貌。

  建立於缽狀盆地中的石城,的確是座天然要塞。

  環繞四周的山體極高,且從山腰就沒有任何樹木,使它更有要塞的感覺。

  相對地,海拔愈低處綠意愈濃。到了盆地底部,或許是有豐富雪水的關係,有一大片黑壓壓的森林。

  一條巨蛇般的河流蜿蜒其中,隨那綠色的雪崩從烏邦北面谷地流向西北。

  河邊就是瓦登所說的主要商路了吧。

  「難怪戰亂時期人家說它固若金湯。」

  繆里在艾修塔特讀了許多烏邦的故事,讚嘆著如此低語。

  在古帝國崩潰,各地爭搶其衣缽的年代,傭兵王鎮守烏邦,任何人都攻不下。據說新帝國原本只打算設六名選帝侯,設置七名就是因為他。

  而這個第七名,即是延續至今的杜蘭家祖先。

  「敵軍只能從那條北面山谷進攻,兩側卻都是連綿不斷的高台。還有這麼多石頭可以丟,絕對是打不下來的吧。」

  熱愛戰記的繆里這麼說之後,迦南也讚嘆地問:

  「就算想從背後偷襲烏邦,也只能走我們走的這條路呢。」

  聽人描述只會茫然點頭的事,一旦親眼見識過就知道事實是多麼驚人了。

  烏邦就是這種都市的典型。

  充分欣賞過令人屏息的美景後,我們才開始下山。

  「那麼多煙,不是因為溫泉吧?」

  當過於雄大而似近實遠的山城烏邦總算顯露出它的細節時,繆里這麼說。

  「都是鐵舖的煙吧。伊弗小姐說過鍛鐵是他們少數賺錢的產業……」

  而且那並不是占少數的意思。

  「濃密的森林一~直延續到那邊去,說不定比紐希拉還厲害喔。雖然這裡看不到,不過山的另一邊也有幾個國家吧。」

  「不算國家,該說是零星村莊和聚落的聯合體才對。烏邦的杜蘭選帝侯就是他們的總代表,整個山區週邊都由他管的樣子。東邊的山為他們帶來鐵礦,西邊的山則是木材來源。兩者在烏邦冶煉成鐵,再從那條河運下去……大概就是這樣。」

  「傭兵王的鐵匠,應該打了數不完的劍吧。」

  「不會幫妳買喔。」

  繆里立刻對我吐舌頭。

  隨著我們沿著之字路不停下山,烏邦的街景也愈發清晰。石造建築占絕大多數,不只是因為石料充足,一部分也是因為鍛鐵之鄉容易發生火災。

  「那就是城堡吧。」

  「有那麼高的塔,應該是吧。」

  「所以占卜師先前就是在那座高塔上嘍。」

  以事前我們聊的內容來看,像是有個大膽狂徒將天文學家從地狹人稀的深山領地綁了出去。

  可是烏邦其實大得超乎想像,綁走一個人不容易引人注意。從北側的環河道路離開,想運送裝了人的箱子也非難事。

  多少能體會選帝侯把沾上邊的人全都關進牢裡的感受。

  「無論如何,這個地方都很適合冒險故事呢。」

  一連走了幾天沙塵漫漫的山路,繆里都灰撲撲的了。

  不過野丫頭的笑臉,就是和那模樣特別搭。

  到了烏邦,瓦登的同伴便前來迎接。

  無法變成人類的也不少,他們從各種縫隙入侵烏邦的屋舍,替我們找了一個其貌不揚,住起來卻很舒適的旅舍。

  前去拜見選帝侯之前,我想先用自己的雙腿蒐集資訊。

  尤其是親身感受選帝侯的為人。

  說真心話就是,我不太想剛爬山過來就跟選帝侯過招,希望先休息休息。

  但想當然耳,冒險中的繆里字典中沒有疲勞二字。

  「天黑以前要回來喔!」

  說我很累了,請妳別亂來是一點用都不會有,也不用擔心繆里在陌生的城裡迷路。她肩膀上還有馬上就混熟了的瓦登那些老鼠同伴,不會出什麼大差錯。

  「好~!」

  繆里照常敷衍應話,一換上小伙計的服裝就衝出房間了。

  「真的是喔……」

  『好活潑的女孩子。』

  在我哀怨時,恢復鼠身的瓦登也在桌上擺出相同表情。

  「聯絡得上伊蕾妮雅小姐嗎?」

  『可以,我們已經去報信了。還有,我離開的時候也沒特別發生什麼事。』

  在桌上說話的瓦登底下,擠了一大堆的鼠同伴。

  怕老鼠的人看見了,會拿掃把瘋狂亂打吧。

  如果是在溫泉旅館的食物儲藏室裡見到這麼多老鼠,我恐怕會當場昏倒,但現在卻有童話一景的奇妙感觸。

  又或許是進出這房間的瓦登他們毛髮都光亮整齊的緣故。

  「也就是說,還沒有進一步線索嗎。」

  『你會覺得是非人之人幹的嗎?』

  對方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塔頂帶走了天文學家。

  當了小狼女這麼多年哥哥的我,當然不會排除這個可能。

  「例如一隻大鳥趁著夜色把正在觀星的天文學家抓走是吧。」

  『以鳥的鍊金術師來說,也不是做不到。』

  瓦登與其主人──孤僻貴族諾德斯通惹出問題時,曾受到鍊金術師狄安娜的幫助。她也是非人之人,真身是一隻大鳥。

  「如果是那樣,夏瓏小姐的鳥同伴應該會有消息才對。」

  夏瓏是有派幾隻鳥同伴過來,但後來地勢太高,牠們就回去了。除了空氣變得稀薄,路上還常有猛禽大展羽翼在空中盤旋。

  繆里告訴我,牠們會大幅繞過山區,改由北面過來與我們會合。

  『我們也問過城裡的鳥,但沒有可能的人物。』

  非人之人的力量,在普通人聽來完全是童話故事。

  「那麼……會不會天文學家本人就是非人之人呢。如果是你們的同類,就可以放進懷裡帶著走了。」

  老鼠肩聳得像是聽了不好笑的玩笑。

  『這部分呢,請狼小姐到塔裡走一趟就知道了。』

  即使沒母親賢狼那麼厲害,繆里還是有狼的鼻子。

  因開會而與迦南待得久了點,她就會一副有話想說的樣子聞我的味道。

  如果塔裡有衝突的痕跡,她應該看得出來;如果天文學家是非人之人,相信也瞞不過她的法鼻吧。

  『總之,我要先休息一下。在船上明明搖多久都不會累……』

  身為一船之主的瓦登處理完部下接連不斷的報告,直接趴倒在桌面上。

  在書庫啃書,在食物儲藏室啃食物,在旅舍啃人腳趾頭的可惡老鼠,現在露出這模樣倒還挺可愛的。

  「迦南先生他也想上街走走的樣子,我們就順便買點東西回來吧。路上也吃過了,烏邦的乳酪很有名嘛。」

  瓦登的耳朵靈巧地動了動。

  『乳酪的話,我知道一間好店。』

  「交給我來辦。」

  聽瓦登說明那間店的位置後,我離開房間,邀請在隔壁房窗邊興奮地往外看的迦南,抱著輕鬆心情走上烏邦的街。

  買完一大塊乳酪的回程上,我們碰巧在旅舍門口遇見繆里,費了好大的勁才哄過去。

  旅舍附設的酒館,總會在壁爐旁擺個超大乳酪。

  他們會用火融化表面乳酪,再把流得像瀑布一樣的乳酪用大砍刀削下來放在肉上,是款豪邁的名菜。

  發現我和迦南上街而鬧脾氣的繆里,也被這道菜逗笑了。

  而當天晚上,我作了被乳酪漿淋頭壓住的夢。

  罪魁禍首當然是在我胸口打呼的小狼。

  「壞習慣什麼時候能改掉啊……」

  天亮醒來想把她推開,愛撒嬌的騎士卻死賴著不走。

  推著推著,一隻老鼠從天花板與牆壁縫隙間探出頭來。

  『黎明樞機也會這樣啊……』

  「……早安。」

  瓦登滑順地從牆上爬下來,啃一口昨晚從酒館帶回來的葡萄乾時,繆里也總算醒了。

  「有伊蕾妮雅姊姊的味道……」

  「咦?」

  『不愧是狼,要用這鼻子找出天文學家的蹤跡喔。』

  繆里縮了縮,打個尾巴都膨起來的呵欠,最後用力拉長身體。

  「呼啊……在森林裡,我還能追到山的另一邊去,可是這裡到處都是鐵舖,有點難耶。炭火跟鐵的味道太濃了。」

  昨天她一安頓下來就出去逛街,但看來不只是玩而已。

  『到天文學家觀星的房間去,也許翻得出些什麼吧。還是要說聞得出才對?』

  「伊蕾妮雅姊姊她說什麼?」

  繆里下了床也拿顆葡萄乾,並用手指摸摸鼠形瓦登的頭。

  『她說她過得很舒服,不用替她擔心。』

  繆里嗤嗤笑了起來。

  「選帝侯有注意到我們進城來了嗎?」

  我沒有加入狼和老鼠的玩耍,從水瓶喝口水後問。

  『沒人在監視這裡的樣子。狼,妳怎麼說?』

  「我覺得不用擔心。沒人會覺得這個大哥哥就是讓世界吵起來的黎明樞機裝的啦。」

  「……這樣講的話,太陽聖女還不是一樣。」

  即使我這樣回嘴,繆里也當然毫不介意,拿我抗議的表情尋開心。

  「那麼,我們今天也上街散步吧?」

  野丫頭挽起我的手,擠出大大的笑容。

  迦南幾個去教堂打聽消息,我和繆里則是決定到商行和工坊。伊弗有交代我了解一下當地鐵製品行情。

  多虧繆里昨天事先到處逛了一遍,我們很輕鬆就來到工匠街。

  聽魯華說,烏邦的男性居民幾乎都上過戰場,一有需要就能拿自己打造的武器赴戰,而街上氛圍還真的頗有這麼回事。

  「這些工匠都壯得好不像工匠喔……」

  「靠在牆上的槍啊劍的,也都不是裝飾品而已。而且你看。」

  繆里指的是流過密集工坊之間的水道。

  清澈得令人眼睛一亮的雪水上,堆滿刀劍的船隻來來去去。

  人揹不動的貨物,利用水力就能輕鬆搬運。

  那些刀劍也將會順流入海,銷售到世界各地吧。

  「那我們就到處問一問吧。」

  繆里這麼說之後,立刻走進今天第一間工坊。

  問了一圈之後,我們來到跨過水道的橋上,繆里沒趣地盯著水面看。

  「這裡的領主已經不是傭兵王了耶,只到上一代而已。」

  聲音小不是因為這裡是選帝侯的地盤,單純是失落。

  再說商人和工匠對選帝侯的批評,不客氣到連我們都忍不住看看四周,所以現在根本沒必要壓低音量。

  「不過商人跟工匠罵他,一部分也是因為親朋好友被他抓進牢裡的緣故啦。」

  瓦登也說過選帝侯為尋找他禮聘而來的天文學家,將可疑人士全關進牢裡的事。理所當然地,這樣的暴行在烏邦之中產生了各種影響。

  其中遭受最多不平的,就屬製作觀星器材的工匠了。他們經常與天文學家有接觸,使得他們成了頭號疑犯。

  而且對工匠來說,顏面與手藝好壞同樣重要。

  血氣盛的鐵匠一知道同行被當成壞事的共犯,立刻群情激憤,成群結隊湧入杜蘭選帝侯宅裡抗議。他們有些人一有閒就會扛起長槍當傭兵賺錢,狠勁與實力都可見一斑。

  雖然不至於靠武力劫獄救人,杜蘭選帝侯也不得不選擇讓步。

  但奇怪的是,現在變成讓工匠輪班進去坐牢,維持一定人數。

  這樣根本無法將疑犯留在牢裡,所以單純是工匠們為維護選帝侯的面子而妥協的結果吧。

  另外,常與城外接觸的商人也因為綁架嫌疑而大量入獄,後續事件也差不多。

  缺乏穀物收成的山區得仰賴商人的力量才能過冬,聽說選帝侯害怕他們到了冬天就用帶著貨物集體離開烏邦的方式抗議,連房間都沒搜。

  但他也沒有無罪釋放獄中商人,而是讓幾個委屈一點,把不方便的牢房當辦公室繼續營業。

  如此不上不下的狀況,自然是有其理由。

  「人家叫他是沒打過仗的傭兵王呢。」

  據說選帝侯自幼多病,且孩提時摔馬之後就得拄拐杖過活了。

  杜蘭家博得選帝侯的武力威名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不過傳統還是嚴格遵守了下來。

  杜蘭家領導者需要武士的威嚴,上位的代代都是虎背熊腰的大漢。

  就是有這樣的武威,才能統領自主性強烈的山地居民。

  「就像大哥哥去坐魯華叔叔的位子一樣呢。」

  「就像妳去當聖職人員一樣。」

  「我當得起啊?」

  為她哪來的臉皮說這種話唏噓後,我言歸正傳。

  「照我們這樣聽來,杜蘭選帝侯缺乏威嚴,而他也有這種自覺的樣子。所以手段並不強橫,可身為領主也不能表現得太軟弱,兩面不是人。」

  工匠和商行一致認為,杜蘭選帝侯是被這地位燒著屁股跑。

  聽說烏邦東邊有的聚落,是從前杜蘭家的分支建立起來,手握礦山權利。傳聞中,其家長正虎視眈眈觀察著奪占選帝侯寶座的時機。

  「如果這座山上沒人站在選帝侯那邊,有誰去綁架天文學家也就一點都不奇怪了。」

  「搞破壞的意思?」

  「是啊。如果連一個自家禮聘的天文學家都保護不了,那要怎麼保護這片土地的人民。這對覬覦選帝侯寶座的人來說會是絕佳的口實。」

  畢竟領主徵稅的名義,是保護領地不受侵犯。

  溫菲爾王國會對教會打起反旗,也是因為異教軍已經不存在了,教會卻仍抓著這點徵稅。

  「這麼說來,選帝侯可能認為犯人就是教會這點……」

  繆里的紅眼睛隨我的呢喃看過來。

  「說不定他並不是那麼想。」

  「怎麼說?」

  「看這狀況,他根本就不能聲稱犯人是教會以外的人吧。」

  若說犯人是當地哪一方人士,那裡就可能燒起來。目前鐵匠就已經差點暴動了。

  但若按目前的時勢,批判教會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或許苟且,但應該是個相當實際的做法。

  「都不能像故事一樣呢。」

  野丫頭大概是想像了一個光芒萬丈的傭兵王,表情失落得像夢醒了一樣。

  「但是這樣,伊蕾妮雅又為什麼叫我們來呢?」

  盯著水路水面看的繆里贊同地抬起頭來。

  「會是要我們幫幫頭痛的君主,賣人情給他嗎?」

  伊蕾妮雅當然知道我們正為了對抗教會尋找有力人士的協助。

  她說不定會覺得杜蘭選帝侯有很多能趁虛而入的機會。

  「就我們目前打聽到的來說,杜蘭選帝侯或許不是一個合格的武士,但仍是個信仰虔誠的人物。那麼,他的確可能與我們的想法產生共鳴,成為我們對抗教會的有力夥伴。只是……」

  繆里站起來,將腳邊小石子噗通一聲踢進水道裡。

  「幫一個王冠生鏽的君主,恐怕幫助不大吧。」

  儘管說得不太好聽,但差不多是這樣沒錯。

  從城裡狀況看來,即使能保住他的寶座,也不太能夠幫助我們抗衡教會這個強大的組織。

  當然,假如真的有人密謀藉由綁架天文學家,要將光明正大的選帝侯陷害成邪惡權力鬥爭的犧牲品,那麼幫助他也將是替天行道的善舉。

  但伊蕾妮雅會為了這樣的事把我們拉進來嗎?

  若想伸張正義,她自己就做得到了。

  「去找她不就知道了。」

  這時,繆里格外清晰地說。

  熱愛童話的她,骨子裡卻比誰都實際。

  「是啊。我們回旅舍吧,迦南他們應該也打聽到了不少。」

  不知為何,繆里停在原處,沒有隨我離開。

  「怎麼了?」

  轉頭一看,繼承狼血的少女一臉不敢領教地指著另一邊說:「旅舍在那邊。」

  我們在旅舍和迦南會合,與瓦登一起整理資訊。

  烏邦的教會情況,大致上都在意料之中。

  人民信仰虔誠,但由於缺乏與外界交流,有種把教會當外人的感覺。再加上位置偏僻,烏邦教堂本身在教會組織中也十分孤立。

  即使選帝侯指稱他們綁人,他們也無法有效反擊,導致多名聖職人員入獄。

  然而其待遇與前面那些商人和工匠沒多大分別,可以自由進出監獄辦事,可見選帝侯手裡根本沒有實權。

  「選帝侯這個人還不錯的樣子啦。」

  我們打聽的工匠都說他是個軟腳蝦,商人則是說他很努力,但不夠堅決,並不可靠。

  尤其他們都在抱怨,是選帝侯的軟弱使他們的生活遭受壓迫。

  「選帝侯權威不足,使得流出烏邦的河邊聚了一大群不肖貴族胡亂徵收關稅,導致進口貨物價格抬升,出口貨物的利潤節節削減。」

  由於這個緣故,新手商人才會從路途崎嶇得難以設置稅關的南側道路把貨物擔上來。

  「選帝侯一定是個好心腸的人。這世上有太多人都在說,好人作不了好君主。」

  迦南哀淒地說。

  這位選帝侯都願意花錢培養天文學家了,相信是個欣賞學問勝於揮劍,喜好詩詞的人。如果領地是在寧靜的平原上,或許就是個明君了,但這裡可是生活大不易的山中都市。

  若態度無法強硬到堪稱粗暴的地步,只會被積雪壓垮而已。

  「但是,我從教堂打聽到一件奇怪的事,而且聖職人員全都有同樣的疑問。」

  「您說疑問?」

  「對。就是沒人明白選帝侯對天文學家為何那麼執著。」

  繆里看看我和迦南,隨口答道:

  「體面問題吧?」

  大概是想把聽來的詞拿出來說,發音有點怪,但意思並沒有錯。

  「繆里小姐說得沒錯,不過人家說發現天文學家失蹤時,選帝侯的樣子非常著急。所以街頭巷尾開始有些流言蜚語。」

  「流言蜚語?」

  迦南雙肩一垂,對世人庸俗很無奈的樣子。

  「因為天文學家是個年輕女性。」

  感情糾紛。

  繆里眼睛稍微一亮。若說這就是選帝侯對天文學家那麼執著的原因,確實是簡單易懂。

  只是以此而言,有個地方說不太通。

  瓦登猜想,選帝侯對擄人事件無法採取有效手段,或許不僅是因為權威不夠,更主要是因為某種不可告人的祕密。

  會是感情糾紛中常見的那樣,只有本人自以為還是祕密嗎?

  而最令我在意的,是伊蕾妮雅找我來的原因。

  「瓦登先生,我想直接和伊蕾妮雅小姐談談。」

  我對抱胸倚牆,在房間角落聽我們說話的瓦登說。

  瓦登站直起來,說聲「等等」就離開房間。

  提到監獄,我想像的都是設於橋邊的潮濕地下室。

  可是信的感覺並不急迫,工匠和商人的語氣也沒什麼陰鬱的感覺。

  實際到了現場一看,才知道這牢房原本是倉庫一類。

  地點就在選帝侯自家院裡,而其宅邸在烏邦兼有議會等公共功能,有多種建築附設在一起,整體相當地大。

  基本上能自由出入,平日有誰進來都不奇怪。

  看起來,想從這擄走一個人並非難事。

  在瓦登的帶領下,我們堂而皇之地穿過宅院,沒人制止。

  監獄也是大門敞開,連個守衛都沒有,卻能見到工匠在牢房前擺了長凳,努力作工。幾個抱著紙疊進進出出的,是商行的小伙計吧。

  「這是監獄?」

  繆里歪著頭對瓦登問,鼠老大只是聳肩。

  然後瓦登進門去,隨後一個女孩走了出來。她像是不習慣外界光線,眼睛睜不太開。

  「伊蕾妮雅姊姊!」

  「繆里小姐,好久不見。」

  繆里往伊蕾妮雅撲過去,伊蕾妮雅也開心地抱住她。即使事前聽說她沒事,實際見到人之前我和繆里都不免有點擔心。

  伊蕾妮雅看起來十分健康,一點也沒有被鏈在牢裡的感覺,反而還比較像是住在風格怪異的旅舍裡。

  「寇爾先生,感謝您不辭辛苦走這一趟。」

  而且她顯得很欣慰,全然也不懷疑我會到這來的樣子,使我不禁苦笑。這個羊女,也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一面。

  伊弗那樣的人會僱用她是有相應的理由,不僅是羊的化身懂羊毛而已。

  「那位是?」

  伊蕾妮雅一往迦南看,迦南就難得緊張地挺直背脊,開始自我介紹。那青澀男孩的模樣使伊蕾妮雅身旁的繆里看得賊笑起來,在她耳邊說了些話。

  繆里是說迦南還不曉得非人之人的存在吧。

  簡單的自我介紹後,伊蕾妮雅隨即說明事情經過。

  她和諾德斯通一起搭瓦登掌的船巡遊各地,蒐集關於新大陸的資訊,後來從狄安娜那打聽到這位天文學家的事,於是到這裡來拜訪,結果對方失蹤了。

  然後聽說僱用這位天文學家的選帝侯,將沾上關係的人全都關進牢裡,她便主動入獄,向人犯蒐集情報。

  大致上就是這麼回事。

  「那個天……天文……占卜師,是我們需要的人嗎?」

  不會說天文學家的繆里改成說慣的占卜師再問。伊蕾妮雅接下瓦登慰勞的甜麵包,分一半給繆里並說:

  「想渡過浩瀚的大海,只能以星辰為路標。狄安娜小姐告訴我,她在這方面非常優秀。」

  繆里點點頭,啃一口麵包。

  「不過,選帝侯好像真的只是把有關係的人都抓起來而已,真正可疑的我一個也沒看到。」

  商人、工匠和聖職人員留在牢裡,都只是為了給選帝侯最基本的面子而已。以此說來,最可疑的反而是伊蕾妮雅。

  「不管我怎麼問,大家都直搖頭,說愛情使人盲目。」

  不排斥愛情故事的繆里聽得津津有味。

  但我怎麼也無法不插嘴問:

  「聽您說到現在,我還是不懂您找我過來是為了什麼。」

  我不想說自己是黎明樞機,有很多事要忙。可是為了準備對抗教會,眼下我是真的沒那麼多閒工夫。

  既然用「我被關進牢裡了,麻煩來救救我」這種話找我過來,問清楚原委也不為過吧。

  畢竟若真有需要,可能得請魯華帶隊過來,準備打上一場。

  「也對。找轟動社會的黎明樞機移駕救人,當然需要理由。」

  伊蕾妮雅嗤嗤笑了笑後說:

  「杜蘭選帝侯的權威有如風中殘燭,連自己培養的天文學家被擄走了都不能有效追查,甚至還可能其實是無聊透頂的情侶吵架。這樣的事,或許真的不值得我們認真看待。」

  伊蕾妮雅笑得像她蓬鬆的頭髮一樣輕柔,注視著我們。

  羊這個字,大多是用來表現弱小、魯鈍、受害者。

  但只要在草原上與羊隻對峙過,就應該會再加上「執著」一詞。

  「我在打聽新大陸的過程中,查到了一條我怎麼也不能忽視的消息。」

  「不能忽視的消息?」

  伊蕾妮雅對繆里微笑著說:

  「就某方面來說,我們會查到這個天文學家上,是因為她在查一件奇聞軼事。據說她是在自我探求的過程中得知了狄安娜小姐這麼一個人,於是到她的工坊去了。」

  伊蕾妮雅像是在故意賣關子。

  因為天文學家找鍊金術師求教,似乎牛頭不對馬嘴。

  觀察星辰得來的知識,說穿了就是能知曉在哪個季節的東方天空能見到哪些星星,但也不過是如此而已。

  跨過這條線的人,一般稱為占星師。

  他們試圖藉星辰的移動預判未來,甚至替人治病。

  而早在千年以前,就有個偉大的教會父老以星盤相同的雙胞胎命運完全不同,來駁斥占星術全是無稽之談了。

  可是伊蕾妮雅卻提起了狄安娜。

  狄安娜是鍊金術師,比天文學家更接近占星師。

  只是,我這時沒有想到──

  在談及占星師之前,狄安娜還有另一個身分。

  那就是──

  「天文學家有個別名,大家知道嗎?」

  博學的迦南回答了伊蕾妮雅這個唐突的問題。

  「您是說獵星人嗎?」

  「對。」

  伊蕾妮雅微笑著說:

  「這位下落不明的天文學家,正在找『獵月熊』。」

  有人倒抽一口氣。不知是我,還是繆里。

  伊蕾妮雅那雙在月夜草原凝視前路的羊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我。

  人們總說,教廷書庫裡藏有這世上所有的書。

  在如此書海中打滾的迦南,只是依稀記得這名字。

  正確發音已經老得早已失傳,現在只有少數故事還保留牠的別稱。

  同時,那別稱也是非人之人永難忘懷的惡名,繆里對牠的觀感還特別糟。

  「是說獵月熊就在這座山裡嗎?」

  繆里的語氣平板到迦南都嚇了一跳。大概是習慣了喜怒哀樂都很豐富的繆里,第一次見到她這樣吧。

  比繆里成熟一點的伊蕾妮雅悠然微笑,回答:

  「很可惜,還不知道。不過聽狄安娜小姐說,這件事很有意思。說不定啊,獵月熊獵下來的月亮,就掉在這裡喔。」

  「咦……?」

  繆里聽得都傻了,伊蕾妮雅則保持賊笑。

  獵月熊,獵下來的,月亮?

  為這像是文字遊戲又似乎真有可能的話不知該如何回應時,只有一個人有動作。

  是迦南。

  「您指的是災星嗎?」

  迦南可能是在場學識最淵博的人,引來繆里餓狼般的眼神。

  這讓迦南怯怯地開始解釋。

  「這在教會的記錄裡也出現過幾次。自古以來,偶爾會有特別亮的星星劃過天空,有時這種星星會偏離軌道,成為給大地帶來災害的災星。」

  流星這種東西,在山裡長大的繆里見多了。

  但若星星會掉到地上,可就另當別論。

  「星星會掉下來?」

  再怎麼荒誕的童話故事都能聽得很高興的繆里,也似乎一時難以接受這種事。

  不過遊歷多了之後,難免會聽到一些這樣的奇聞軼事。

  我也曾有耳聞。

  「繆里,好像真的有這種事喔。我還見過用天上掉下來的鐵打造而成的『星劍』。據說這種劍很神奇,可以把敵人的劍拉過去。」

  繆里聽得目瞪口呆。

  「迦南先生,您是指獵月熊也獵了那種星嗎?」

  「對。說不定……這塊土地本來就是那樣出現的。」

  「咦!咦、咦咦!什麼意思?」

  迦南回答繆里:

  「有記錄說,災星的墜落有如神的制裁之鎚。」

  我覺得那是很好的比喻,可是對說教不感興趣的繆里沒什麼感覺。

  「就像夯實溫泉旅館地基一樣啦。」

  「地基?」

  「為了夯實土地,會用繩子把大木垂釣起來,然後放開讓它砸下去。」

  繆里有如眼前有個木槌咚一聲敲下來,視線從空中掉到地上。

  這想像力豐富的少女,甚至連木槌敲出的煙塵都看得一清二楚吧。

  我們從艾修塔特一路爬山,翻過山稜來到這裡。

  從峰頭望見的烏邦全貌,神奇得令人說不出話來。

  那缽狀盆地完整到用天然山體當城牆一樣。

  繆里倒抽一口氣望向天空。

  「……呃……所以這裡是星星掉下來砸出的大坑嗎?」

  臉色有些發白,是因為想像了那威力有多巨大吧。

  水攻希望之城歐柏克那時,繆里意氣風發地挖開了河堤。當時她腦袋裡,大概想著只要讓她驕傲的爪子一挖,哪怕是大河也會輕易改變流向。

  然而實際動手之後,才發現就連對上普通粗細的河流,也只能留下一小點傷痕。自然實在是太宏大,太寬廣了。

  那麼砸出我們現在這個地方的衝擊,究竟會是多麼誇張呢。

  繆里似乎對此有了切膚的體會。

  倘若這是獵月熊幹的好事,想教訓熊的想法不是作夢可以形容。

  這時,伊蕾妮雅輕聲說道:

  「迦南先生所說的事是否為真……我實在無從判別,狄安娜小姐也不知道的樣子。但是,確實有個天文學家在追查這方面的事。」

  伊蕾妮雅這番話讓繆里解開束縛般赫然回神,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大概是因為稍微想像過獵月熊的大小,知道再怎樣也贏不了吧。

  事實上,親身經歷過獵月熊時代的非人之人,也將牠當成了某種天災。

  所以恨不起來,只是訴說有過這件事。

  希望繆里也能知所進退之餘,我對伊蕾妮雅問:

  「那麼,選帝侯僱用天文學家也是為了這個傳說嗎?」

  「這就不清楚了。被關起來的人也搞不懂選帝侯在想些什麼。感情糾紛這種淺顯易懂的流言,就是在這樣的狀況下產生的吧。」

  一邊是神話般的想像,一邊是無聊透頂的俗事。

  落差大得令人頭暈。

  「不過他們的說法有個共通點,那就是憑選帝侯現在的狀況,僱用天文學家根本亂來。」

  「聽說有人在覬覦他的寶座。」

  「對。這裡是興家之祖傭兵王建成的都市,武人在這裡就是最好的地位證明,所以星象才會被認為是女人的玩意吧。無論如何,像我這樣來路不明的羊毛經銷商很難再深入調查,所以才斗膽驚動黎明樞機大人尊駕。正好我們也需要賣選帝侯人情嘛。」

  伊蕾妮雅臉不紅氣不喘地那麼說之後對我微笑。

  只要與獵月熊有關,繆里擺明會上鉤;而她一旦上鉤,我這作兄長的就非得幫忙不可。她肯定都算計好了。

  她乍看之下個性與頭髮一樣輕柔,但好歹是受伊弗僱用且相當重視的人物。和繆里一樣不能掉以輕心,只是方向不同。

  「而且說不定只要你來問,選帝侯就願意敞開心胸呢。」

  瓦登也說過要人吐露祕密,得找聖職人員才行,但真的會這麼容易嗎?

  即使有所疑慮,但我來都來了。

  況且繆里聽說獵月熊的事以後,幹勁也全都來了。

  雖然變得像是中了伊蕾妮雅的計,賣人情給選帝侯確實能增加他協助我們對抗教會的可能,不是沒有好處。

  「那好吧。」

  我如此回答,轉換思路。

  告別伊蕾妮雅後,我們向迦南解釋我們所知的獵月熊。

  那是一般大人聽了都會發噱的童話,不過迦南的反應比較接近繆里。

  他好奇地仔細聽完,並對獵月熊大鬧遠古世界後消失在西方大海的部分輕聲驚嘆。

  只要是稍微懂得幻想的人,想像獵月熊接下來去了位於大海盡頭的新大陸並不難。

  而繆里似乎也很高興見到他這麼純真的反應,平時聽獵月熊故事總顯得陰鬱的她還是平常的樣子。

  與其看她怨恨某個人而眼神晦暗,我更希望她沉浸在童話世界裡。

  不過接下來,換迦南大聊特聊天文學家與關於星辰的奇妙故事,繆里聽到夜深了都纏著迦南要他說下去,好不容易才把她扒開。

  最後是捻熄了蠟燭,抓著繆里的脖子,請迦南回房。

  小狼不滿地吼了一陣子才終於死心,或者只是想反芻剛聽到的童話故事,鑽進被子裡縮成一團,總算安靜下來。

  能這樣吵鬧,以後她遇到獵月熊的事也沒什麼好擔心了。

  杜蘭選帝侯僱用天文學家,而天文學家追查起了獵月熊的事。

  緊接在後的還有羊的化身和小狼女。

  未來不知道有什麼等著我們,不敢說不安已經散盡。

  繆里是個聰明的女孩,有可能是故作開朗。

  但相信神一定會保佑我們,給予指引。

  我對自己這麼說之後,墜入了夢鄉。

  我不太喜歡裝模作樣。

  所以在天文學家這件事上,我想盡早去拜見選帝侯,卻遭到迦南他們制止。

  他們說,應該先讓迦南和伊弗的部下當使者,到選帝侯府上打聲招呼,通知對方黎明樞機即將來訪。

  對我反對搞排場的反應,迦南難得嘆著氣說:

  「持有海蘭殿下批示的身分證明書,還有艾修塔特大主教的親筆信函巡迴世界各地的人,不可能不帶隨從,那樣會被當成是冒牌貨的。」

  他還強調現在綁架案肯定讓選帝侯疑心病特別重,訓了我一頓。

  信仰沒有實體。

  想在世間行正當之舉,需要經過一定的形式。即使決心徹底扮演好黎明樞機了,不習慣的事還是很多。

  然而,在這種時候通常會得意洋洋地跑來咬我幾口的小狼,這次安靜得很。

  迦南他們把我推回房間,前往杜蘭選帝侯府後,繆里在房裡走來走去,戳戳老鼠洞,窗戶開開關關,心神不寧的樣子。

  「……不要急。」

  繆里愣了一下,又開始躁動起來。

  昨天說到獵月熊說不定來過這座山,帶出星星掉下來的話題。

  繆里的小腦袋裡,肯定充斥著各種想像。

  或許是因為如此,我和繆里為了迦南他們和杜蘭選帝侯安排好以後,繆里該穿太陽聖女裝還是騎士裝爭論了一下子。

  問繆里為何那麼想佩劍,她竟說杜蘭選帝侯可能就是獵月熊,被天文學家發現真面目後殺人滅口了。

  常言道別跟夢話吵架,但我覺得有必要叫醒她。

  「如果選帝侯真的是獵月熊,瓦登和伊蕾妮雅他們早就發現了吧。」

  繆里是能夠接受這說法,但手裡仍不停搓著賢狼給她的麥囊。

  現在就這樣,讓我有點擔心假如未來旅程中真的遇上了獵月熊,她會變成什麼樣。

  希望她早點長大,沉穩一點時,繆里忽然停止動作,耳朵尾巴豎了起來。

  老鼠跟著從牆縫探頭,跑上桌面。

  『準備好去見選帝侯了沒?』

  繆里的手因瓦登這句話下意識地往劍伸,被我制止。

  然後我彷彿半夜帶睡迷糊的她上茅房似的抓著她雙肩,要她穿上太陽聖女的衣服,往選帝侯的宅院出發。

  到了以後,我們先在門口與迦南幾個會合,前往庭院中心。

  在建物密集擁擠的烏邦城中,選帝侯的宅邸顯得很不一樣,有廣大的庭院。橫越寬敞的中庭時,甚至忘了周圍全是高山峻嶺。

  穿過設有列柱的古風通廊後,我們來到修道院風格的石造建築,在門前有位帶了衛兵的初老男子。

  從服裝來看,是服侍選帝侯的總管吧。

  以維護家主威嚴為己任的他,對我投來評鑑般的銳利眼神。

  要是我真的獨自前來,肯定到這裡就被他趕回去了吧。

  這世上絕大多數的貴族都沒有海蘭那麼寬宏大量。

  總管居高臨下的眼神,使繆里緊繃起來。我裝做什麼也沒發現,拜道:

  「我是托特•寇爾,在溫菲爾王國受海蘭殿下庇蔭。」

  並恭敬地低下頭,但總管什麼也沒說。

  慢數四拍後,我抬頭補充:

  「說來惶恐,有些人稱我為黎明樞機。」

  接著微笑。

  這部分是伊弗教我的,我練了一段時間。

  繆里都為了扮演聖女而向海蘭學習禮法。

  我自然也向伊弗請教會見高傲貴族時該怎麼做,她也樂意答應了。

  總管的鼻息吹動鬍鬚,轉過身去。

  然後終於稍微轉頭對我說:

  「大人願意見你,這是你的榮幸。」

  再一次注目禮之後,總管快步進屋去了。

  往斜後方一看,繆里露出一點也不像聖女的懷疑眼神。我微笑著捏捏她的臉,被她不耐煩地撥開。

  隨總管進屋所見到的不是華麗的宮殿,反倒樸素得像個修道院。家具擺設不多,很多地方都空蕩蕩地,也沒有男僕女傭忙進忙出的感覺。

  當然這並不表示環境沒有整理,但就是有種拆除之前的氣氛。

  在古老建築常有的陰暗走廊上走著走著,我們來到鋪有紅地毯的廊道。我這才終於確定,這裡是身分高貴者往來的地方。

  地毯另一邊的門前有兩名輕裝衛兵,其中一人見到總管就輕輕敲門。

  門後似乎有些我們這聽不見的回答,隨後衛兵推開門,總管往我們看一眼就進房去了。

  我想那是隨他進去的意思,便穿過直視我們的衛兵之間進房。

  忽然背後有些鬧哄哄的,原來是迦南的護衛和伊弗的部下被擋在門口。

  我點了頭,佩劍的他們也不再執著,留在門外等候。

  視線回到寬敞大廳後,時隔一日的聲音傳來。

  「寇爾先生。」

  伊蕾妮雅坐在大長桌一端,大概是特別叫來的。

  帶我們進房的總管走到大廳最深處,站在高背椅邊說道:

  「恭迎選帝侯大人。」

  隨後深處房門開啟,一名男子在衛兵前導下現身。

  「真年輕。」

  選帝侯入座後頭一聲就這麼說。

  他看上去方值壯年,豐沛的亮褐色鬚髮打了波浪,十分有武家領主的風範。在街坊聽說他自幼多病,結果完全不是我想像中那麼瘦弱,體格足稱壯碩。

  然而他左手確實拄了拐杖,而且不是最近才開始的感覺,早已融入生活之中。

  「報上名來。」

  一聽,我便低頭回答。

  「在下名叫托特•寇爾。」

  「哼……感覺跟傳聞裡還差真多。人家說你是會打赤腳上山,對野鳥講道的人呢。」

  膽敢正面指責教會腐敗的改革烈士,或許確實適合這樣的形象。

  「無所謂。在偏離他人期待這點上,我也不落人後。」

  選帝侯如此自嘲,站了起來。困苦拄杖的模樣,說不定是想故意表現勇猛果敢的傭兵王不適合拄杖。

  「弗利戈,去招呼其他客人吧。」

  選帝侯對總管如此下令,往我們看來。

  「樞機閣下,陪我走走。」

  然後對毛玻璃窗外抬了抬下巴。

  感覺像是要說些不想讓別人知道的話。我收起緊張,致意從命。

  然後對繆里使個眼色,小騎士沒有特別反應。

  繆里曾猜想選帝侯可能是非人之人,甚至是獵月熊,但看樣子只是一如外表的人類。

  想當然耳,我想問的是他有無惡意,看繆里的模樣可見得沒有。

  我就此跟隨選帝侯,從大廳直通中庭的門出外。

  一出門,他便瞇著眼睛仰望天空。

  「聽說山下連天空顏色都不一樣,你覺得呢?」

  杜蘭這一問,使我也望向天空。

  「這裡的天空,感覺比山下更藍一點。」

  「這裡應該比山下更接近神的寶座,你那雙眼睛看得出來嗎?」

  「……很遺憾。」

  我不懂他這一問有何用意,只知道無論我讀了多少次聖經,禱告多少次,連神的衣襬也看不見。不知選帝侯是否理解,他咳嗽似的笑了笑,走進土地夯實的中庭。

  「我這隻腳不聽話以後有段時間,還想對天空抱怨個幾句呢。」

  選帝侯轉身笑道。

  大概是一生操勞,笑起來的諷意特別濃。

  「想不到,上天到了這種時候才垂憐於我。」

  「這是指……?」

  「指的就是你啊,黎明樞機。」

  選帝侯轉回前方,拄著拐杖慢慢走。

  寬敞的中庭裡種了像是果樹的植物,枝繁葉茂。

  「那個羊毛經銷商提起你的時候,我還半信半疑。但是神降下了天啟,化解了這份懷疑。」

  我不禁猜想是瓦登表演了一場小奇蹟。

  趁他睡著時將聖經搬到枕邊之類,對他們來說是輕而易舉。

  「然後,大家談論的那個人真的從艾修塔特過來了。你在那個地方,用神的奇蹟打倒了冒牌貨是吧?」

  「我只敢說神確實有保佑。」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便以此相告。

  「以一個橫空出世的天譴代理人來說,還真是謙虛啊。」

  「……」

  我究竟是被人傳成怎樣了呢。

  繆里最愛的吟遊詩人之類,一定是瘋狂加油添醋了。

  但從選帝侯的語氣,能聽出應該明白人言不可盡信的道理。

  「你知道多少了?」

  一回神,我們已來到中庭中心。

  平時像是兼作馬場,是個全無遮蔽的開放空間。

  他的四名衛兵站在聽不見我們對話的位置,望著我們。

  「我只知道承蒙大人庇護的天文學家失蹤了。」

  我沒說遭人綁架。

  對此,選帝侯小露怒氣,將它嘆了出來。

  「是被人綁走了。應該是教會牽線的吧。」

  他的說法和街坊一樣。

  就我們打聽的消息來看,教會的嫌疑並非最大。

  真正可疑的是握有鐵礦山權利的杜蘭家分家。

  「大人已經有證據了嗎?」

  我自知失禮的問題,使他尖銳地看來。

  不過他的惱怒並不是針對失禮的小伙子。

  「那當然。本地教堂時不時就會找些外地人過去,不知怎地,就發現天文學家的價值了。」

  迦南的報告中,也沒有能與異端審訊扯上關係的動靜。

  只是外地人在找觀星塔的部分,是有一定的可信度。

  「黎明樞機啊。」

  選帝侯忽然轉過來。

  「失去天文學家,對我來說是一大打擊。你只要去街上打聽一圈就知道了,我的權威是岌岌可危。」

  那雙藍眼睛注視著我。

  有一國之君權力的選帝侯,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小伙子承認自己權威低落,絕不是等閒小事。

  杜蘭選帝侯是真的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我的父親、祖父,到興家之祖傭兵王,整個杜蘭家都能善加保衛我大烏邦百姓,留下傳世美名。可是我卻因為這一隻瘸腿,顧全不了應盡的責任。那個天文學家所做的研究,就是我取回權信的密策。」

  他拐杖往下用力一敲,彷彿會敲開夯實的地面。

  充滿了苦惱與憤怒。

  但我還是不懂。

  他說,他要藉天文學家的研究取回威信。

  這種事是辦得到的嗎?

  伊蕾妮雅說,天文學家在追查獵月熊。

  這和寶座根本扯不上關係。

  難道選帝侯是迷上了崇拜惡魔之類的事嗎?

  例如崇拜起了獵月熊,這就會引來異端審訊官的注意了。

  「而且這不僅是我的問題,也關係到你和教會之間的戰鬥。所以我才會接受那個羊毛經銷商的意見。」

  「……也關係到我?」

  意外的說法使我不禁恢復平時的口吻。

  可是選帝侯拄杖的手已經緊到無暇注意這種事。

  聽城裡人說,選帝侯發現天文學家失蹤以後非常著急,把每一個可能沾上點嫌疑的人全都關進了牢裡。

  而瓦登說,即使那樣胡來,他卻不知為何總對犯人問些不著邊際的話,態度很不明確。

  選帝侯肯定有祕密。

  不能公開的祕密。

  「杜蘭大人,您這是……」

  他要天文學家研究了什麼。

  天文學家又發現了什麼。

  繼承傭兵王之血的選帝侯說道:

  「那個天文學家,說她在找什麼獵月熊的故事。但我很快就看出來了。」

  他壓低聲音,背對太陽更小聲地說:

  「她啊,是在研究蝕。」

  我將話吞回去,不是因為注意到選帝侯下垂的眼憔悴得很厲害。

  而是他說的那個詞太令人意外。

  「蝕……您說,蝕?」

  日蝕或月蝕,星星突然從空中消蝕的神奇天文現象,教會也有多筆記錄。

  這瞬間,這與獵月熊閃電似的串連起來了。

  這片土地有什麼傳說?

  獵月熊獵下的星星掉在這裡的傳說。

  獵月熊,以及讓星星從天上消失的蝕。

  還不知該說些什麼,選帝侯左手一抬。

  手上拐杖指向天上的太陽。

  「依我看,天文學家已經解開了神的天機。你想想看,如果有人能預言太陽突然消失的日子和時辰,會發生什麼事?威信這東西是要多少有多少啊。」

  杖尖接著指向依然說不出話的我。

  帶著充滿怒氣的尖銳視線。

  「要是教會得到了日期該怎麼辦?想取回被你傷害的尊嚴,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這樣他們就能以授受天機的信仰守護者之姿,預言太陽從天上消失的時刻。百姓將對他們無比敬畏,甚至伏地跪拜吧。」

  選帝侯的拐杖又抵在了地面上。

  「黎明樞機啊,這樣你還不認為我們在同一條船上嗎?」

  選帝侯為了復燃風中殘燭般的威信,將一切賭在了預言蝕的時刻上。

  所以才不惜花費重金培養天文學家。

  而天文學家還真的不負所望,成了獵日的預言家。

  所以她才會被抓走。

  「我說什麼都得找回這個天文學家才行。假如日期已經從她腦袋裡挖出來了,我們就得查出這個日期。不然的話……」

  選帝侯以用力到發抖的右手抓住我的肩膀。

  「我們將永遠不見天日,萬劫不復。」

  選帝侯會失去取回威信的機會,而黎明樞機則恐怕──

  「太陽從天上消失這種事,三歲小孩說那是凶兆也沒人會懷疑。教會將以此對慌亂的人民宣告,這是因為神敵自稱黎明樞機破壞世道,所以神把太陽藏起來以示警告。到時候,所有人都會信以為真。」

  能掌握天象,等於是獲得了神的力量。

  力量無與倫比的獵月熊,成了古代世界的破壞者。

  只要聲稱星星因黎明樞機忤逆神而黯淡,我的名聲就會一夜掃地。

  選帝侯再次舉杖,警告似的在我胸口輕輕一點。

  在黑如深淵的僧袍上留下一抹塵埃。

  那宛如一道詛咒,刺進了我的心臟。

  「黎明樞機,我很期待你的表現。」

  逐漸陷落的選帝侯,緊緊抓住了我的腳踝。

  就算甩開那隻手,暗無天日的世界也不會有黎明樞機的容身之所。

  繆里像隻抓蝴蝶的貓,往天空伸手。

  第一個用抓雲來形容事物的人,見到她這樣會很開心吧。

  「太陽真的會消失嗎?」

  試著抓住太陽的繆里表情認真地對迦南問。

  「不僅是太陽,月亮也會消失。那是歷史上常有的現象,有不少觀測記錄。」

  教廷書庫裡收藏了古今東西的各種文件。

  但迦南也只在書上見過蝕的記述,半信半疑的樣子。

  像伊蕾妮雅這樣長命的非人之人,或許見過幾次。

  不過伊蕾妮雅稱自己只比繆里「稍長」幾歲,我不太敢問她這種事。

  「結果她還是占卜師嘛。」

  繆里的視線從空中回到地面,埋怨我似的說。

  「預言蝕這種事並不是占卜……喔不,迦南先生,您認為呢?」

  我自己也沒什麼自信,先問迦南的看法,而他縮起脖子說:

  「我也不懂詳細的定義。不過古代有個名叫安東尼的教會父老,曾經這樣批評占星術──雙胞胎出生當天有同樣的星象,照占星術來說應該會遭到相同的命運擺布,但自古以來這都不是一件定律。因此我認為,占星術根本是與神對立的邪術,或單純的騙術──不過,我倒是沒看過任何他批評蝕的記述。」

  占星術和天文學果然是兩回事。接著和繆里一起望著天空的伊蕾妮雅開口了。

  「太陽東升西落,是可以預測的事,在哪個季節的午夜天頂會見到什麼星星,也是可以預測的吧?如果是把鹿骨丟進火裡燒,用它的裂痕來預測,那就屬於占卜那邊;但若是觀察星星的日期和路線,用計算的方式來預測,那就不是占卜了。」

  伊蕾妮雅說話井然有序,還有種不由分說的魄力。

  而迦南還像是被她那全然不同於繆里的氣質迷住了。

  語畢時的微笑,讓迦南紅著臉直點頭。

  「但我想究竟有沒有燒鹿骨,還是得查清楚才行。」

  瓦登那邊已經將天文學家的房間查過一遍,但他們缺乏信仰方面的知識。硫磺或蜥蜴焦屍一類倒是不難辨識,但書櫃裡有沒有異端書籍,恐怕就不知道了。

  所以伊蕾妮雅才會用繆里當槓桿,找黎明樞機過來。

  從這份用心,可以明白一件事。

  「伊蕾妮雅小姐。」

  「什麼事?」

  「妳從一開始就知道天文學家是在查蝕的預言了吧?」

  聽我這麼問,伊蕾妮雅露出伊弗手下般的微笑。

  「一半一半啦。狄安娜小姐只有告訴我有這可能而已。」

  她雖笑盈盈地這麼說,但我想她應該是肯定了。

  如果天文學家追查的是蝕的預言,那麼能幫助選帝侯的人就很有限。

  畢竟若真有此事,那麼掌權者每個都會想成為說出這預言的人。想找別人幫忙,也很難阻止對方反咬你一口。

  再加上選帝侯自己威信低落,腳又不方便,出不了自己的領地,與人聯手擺明是等著被對方整盤端走。

  這些掌權者之中,只有一個能與選帝侯組成合作關係。

  那就是對抗教會權威的黎明樞機。

  黎明樞機與其他掌權者不同,不能讓教會做出蝕的預言。

  而且他這樣的民間掌權者,立場上與選帝侯並無任何對立。

  所以伊蕾妮雅才會認為黎明樞機和選帝侯能夠合作吧。

  「可是他不只要我們幫忙,還要我們交一個人質給他耶。」

  繆里放棄抓太陽,伸個懶腰不服氣地說。

  選帝侯雖然將未來賭在和黎明樞機合作上,但當然不會無條件信賴對方。

  只要取得預言的日期,任誰都能成為預言者。

  因此,他下了個保險。

  我能體會他的心情,知道這無可厚非。

  不過,選帝侯說羊毛經銷商伊蕾妮雅分量不夠,要我們交出其他人質這一點,惹得繆里很不開心。

  「這就交給我吧。只要能幫上寇爾先生的忙,我很樂意坐這個牢。」

  神的教誨是奠基在奉獻精神上。迦南手按胸口,驕傲地這麼說。

  繆里有話想說,但似乎不知怎麼表達現在的情緒,嘴巴動得像是牙齒在癢,抱胸思考起來。

  我想,她是想感謝迦南自願吃虧,可是迦南為黎明樞機自我犧牲感到驕傲又讓她懷起了近似嫉妒的情緒。

  在繆里最愛的英雄故事裡,這種發展必定是用來帶動氣氛的。

  「我可以保證,牢裡呆起來很舒服。」

  實際待過牢房的伊蕾妮雅這麼說確實令人放心,再加上有瓦登的老鼠同伴看著,即使有危險到來也相信能逢凶化吉。

  然而,我還是有點過意不去。

  「可是……迦南先生,您真的願意嗎?」

  「是啊,那當然。找天文學家的事,就拜託各位了。既然非要找人進去,那我很適合這個角色,書庫本來就跟監獄很像嘛。」

  迦南笑著這麼說。

  不能糟蹋他這份心意。

  「那就不好意思了,請您暫時委屈一下。」

  還在紐希拉的我,或許會因為擔心迦南的安危而囉唆半天,但我現在已經能相忍為謀,兩隻手用力握起迦南的手。

  既然我已經決心投入本來就無法獨力戰勝的問題,這種時候就該好好依靠同伴。

  迦南也握握我的手,忽然發癢似的笑出來。

  「未來想必會有人替您寫聖人傳記吧。這樣我的名字也能在緊張時刻大放光彩了。」

  他那樣說或許是想哄我寬心,但仍能感到他頗為認真。

  迦南老實書生的外表下,藏著為對抗教會義無反顧,不遠千里勇闖溫菲爾王國的熱血。和繆里合得來,有一部分是因為他如此夢想家的一面。

  「大哥哥!那我們要早點找到占卜師,降低迦南小弟的風險才行!」

  不甘好角色被搶走的繆里戲演得這麼差,使伊蕾妮雅不禁莞爾。

  為她缺乏緊張而唏噓之餘,也覺得這樣或許剛剛好。

  「好,我們就盡一切力量去找天文學家吧。」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隨我這句話聚來。

  至少,我能確定他們都是可靠的夥伴。

  我和選帝侯只有握手而已。

  算不上信賴的證明,不過是一種象徵罷了。

  何況即使握有溫菲爾王國的證書和艾修塔特大主教的親筆信,黎明樞機仍是個來歷不明的小伙子。

  可是選帝侯卻把未來賭在這樣的人身上。即使無人可靠,進退兩難,這也不是尋常的決斷。可以感受到他本來就是個大膽的人物。

  據說他自幼體弱多病,少年期為了改變形象,奮而勤練馬術,卻因為落馬而瘸了腿。

  若不是這場不幸,他說不定就會是名貫烏邦,更勝於繆里期待的傭兵王了。

  可是神並不公平,有時十分殘酷。

  儘管如此,人也只能不停掙扎,而我希望那之中好歹能有幾分正義。

  「這樣就認真得起來了。」

  繆里這麼說,是在目送迦南與其護衛入監之後。

  這麼現實的說法,教我不拉長臉也難。

  少了迦南他們這兩雙眼睛,繆里的確更容易使出非人之人的力量。

  但我絕不是為此而故意甩掉迦南。

  「話不要亂說,妳可要好好感謝迦南的奉獻才行喔。」

  「那乾脆換我去坐牢算了嘛?只要能在故事最後當一個拯救大哥哥的公主,其實也不錯啦!」

  我想這種場面,要有一個堅忍不拔的公主才好看,而繆里這野丫頭肯定第二天就待不住了。

  再說,她的心已經是冒險狀態,完全忘了什麼叫端莊,踢高裙襬走路。

  這讓我大傷腦筋,不知該從何罵起,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妳不是騎士嗎,不去拯救被人抓走的天文學家怎麼行。」

  「……」

  繆里移開視線想了想,縮縮脖子說。

  「好吧,這樣也不錯。」

  伊蕾妮雅嗤嗤笑起來,而我卻為妹妹到底懂不懂事情嚴重性而頭痛。

  至於瓦登,則像是受不了我們這麼吵鬧,說道:

  「抱歉打斷你們愉快的對話,天文學家的高塔就在那。」

  目送迦南入監後,我們直接前往天文學家觀星用的高塔調查。

  選帝侯府中附設了各式各樣的公共設施,而這座塔從前是瞭望台的樣子。

  跨過寬廣的庭院,就能見到它的全貌。

  「她從這裡被帶出去都沒人看見?」

  高塔獨立於其他建築,能清楚看見其出入口。

  附近城牆上還有衛兵看守,想從這擄人恐怕得多下點工夫。

  「瓦登先生,你們已經調查過一遍了是吧?」

  「大概看一遍而已,只知道裡面沒有變成一片血海。」

  繆里賊笑一下,而我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

  「好,這裡就看我的吧。」

  繆里這麼說之後就掏出選帝侯交給我們的鑰匙,以及胸前裝滿麥穀的小囊袋。

  不只名喚賢狼的赫蘿格外龐大,繆里的狼形也相當大。

  這在室內感覺更為顯著,登上螺旋階梯的腳步聲能用隆隆隆來形容。

  『都是同樣的味道。鐵和油的味道,是來自進出這裡的工匠吧。然後……有濃濃的黑麥麵包味和洋蔥味。是很愛吃嗎。』

  「是廢寢忘食在研究吧。」

  繆里的大尾巴左右擺擺,像是在說沒有比大飽口福更快樂的事。

  『完全沒有血腥味,也沒有打鬥的味道。』

  繆里曾說,人類的強烈情緒會化作味道殘留下來。

  「所以說,天文學家不是被強行帶走的?」

  『不曉得。我在狄安娜姊姊那裡的書上,看過有一種花能讓人睡著。』

  「……」

  假如教會是綁架計畫的元凶,會借用鍊金術師的力量嗎?

  不,有可能委託專幹髒事的人去做。

  想到這裡,伊蕾妮雅在背後說:

  「如果有用到特殊藥物,肯定會在房裡留下痕跡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繆里。」

  『怎樣?』

  「不要因為香就聞太多喔。妳現在這樣,我沒辦法搬到床上去。」

  繆里現在的體重,多半有兩個我。

  狼形的繆里停下腳步,用大尾巴掃我的臉。

  「天文學家不是我們的同類吧?」

  腳邊跟了幾個同伴的瓦登問道。繆里擺擺三角形的大耳朵說:

  『嗯,這裡沒有那種味道。也沒有山羊血的味道。』

  是說沒有舉行惡魔教儀式的意思。

  「那麼……」

  這樣範圍就能縮小不少。

  只是現在作結論還嫌太早,樓梯又很陡,喘得我思緒凌亂。

  快要被繆里嘲笑時,我們終於抵達塔頂。

  「這裡是倉庫兼起居室,再上去就是觀星的房間。」

  瓦登推開木窗,將房間的狀況,或者說慘狀暴露在陽光下。

  「寢具只有一人份,表示沒請助手吧。」

  器物擁擠紛雜的樣子讓人感覺很親近,床舖又髒又亂,說是便宜旅店或守塔衛兵用來小眠的地方我也信。

  繆里發出吸氣聲到處聞嗅,噗一聲打個大噴嚏。

  『和房間一樣味道。就是大哥哥借新書回去的那種味道。』

  繆里一邊這麼說,一邊將鼻尖塞進我手臂底下聞。

  「看來她對研究的投入程度不輸寇爾先生呢。」

  伊蕾妮雅看著房間角落說,我也推開撒嬌的繆里往那看,見到瓦登的老鼠同伴在堆得高高的洋蔥皮裡開心地上跳下竄。

  「的確,讓我想起自己啃洋蔥趕瞌睡蟲念聖經那時候。」

  『根本就是最近的事嘛。』

  繆里的鼻子在我背上一推,害我差點跌倒。

  「書櫃怎麼樣?我們看不出有什麼玄機。」

  不知是紙質差還是讀了太多遍,書脹得很厲害。書鎖不是扣得很勉強,就是乾脆不鎖,像朵盛開在書櫃裡的花。

  我拿幾本下來翻了翻,每本都是神學家或古代哲學家對於天體的想法。

  「幾乎是有名的書呢,還有我也聽說過的聖職人員。這邊呢?」

  那是一疊沒有裝訂,只是將羊皮紙串起來的簿子。

  用沙漠語言寫成,我看不懂。

  「論宇宙。上天的吹息與祝福。月神與潮汐漲退。」

  瓦登說的是書名吧。

  該說不愧是船員嗎,連沙漠語言也多少懂一些。

  「這邊是不是異端書籍,就只能問魯•羅瓦或迦南了。在我看來是沒那種感覺啦。」

  「先筆記起來吧。」

  伊蕾妮雅說完就從彷彿有人前不久才用過的桌子上拿起破舊的羽毛筆,以及因脫水而變得濃稠的墨壺。

  「繆里,這裡有密門嗎?」

  坐下來用後腳搔脖子的繆里,耳朵高高豎了起來。

  然後到處聞地板的氣味,小老鼠跟著她跑來跑去,很有田園詩歌般的悠閒景象。

  『嗯……好像沒有。』

  「那我們往上看看吧。」

  瓦登點點頭,帶頭登上階梯。

  「這……」

  我從樓上地板探出頭,不禁驚嘆。

  「水車房全部用鐵來打造的話,就是這種感覺吧。」

  覺得比喻得真好之餘,我上到頂層。

  一面比人高的巨大半圓盤傲踞其中,上頭裝設了像是巨人用的弓與箭,四周圍繞著結構複雜的透明球體。

  「不曉得實際上怎麼用,不過應該是用這兩根大針指向星星的位置,來讀取刻在圓盤上的數字吧。在海上查看星星的位置時,也會用到類似的工具,沒這麼大就是了。」

  「這一定很花錢吧。」

  在底下作筆記的伊蕾妮雅也爬上來,並這麼說。

  『哇,鐵和油的味道超濃的。』

  繆里從伊蕾妮雅背後伸出鼻子,又打了個大噴嚏。

  裝置相當巨大,沒多少空間給人待,於是伊蕾妮雅和繆里旋即又回到了樓下。

  瓦登將窗口都開一開,添了幾分開放感,但還是很狹窄。

  狹窄的成因,還不僅是那個裝置。

  「這是天體圖吧?」

  瓦登低聲讚嘆。

  精心繪製的天體圖,貼滿了一整面牆。

  有太陽月亮、破曉或日暮時分會看見的、傍月而光的星星等外行如我也知道的,也有完全沒聽過的星星動線。若她真的在記錄這裡每一顆星的動向,那得有多深的執著呢。

  而且即使星空會隨季節而變換,那也只是注意到才發現有變化的事,每天看是看不出變化的。

  但就是能夠不厭煩、不灰心,小心翼翼追循如此細微變化的人,才能成為天文學家。

  能以如此不同於神學家的態度追循天理,令人肅然起敬。

  而讚嘆他們偉業的冰山一角時,我想到一件事。

  「天文學家把觀察結果拿去哪了呢。」

  「嗯?」

  我將這個設有大型裝置的房間看了一遍,只見到修理或調整用的工具,卻缺了那東西。

  既然她每晚都在觀察星辰動向,不是應該會留下記錄嗎?

  還是都整理到下面的房間去了?我轉向樓梯時,下面傳來繆里的聲音。

  『大哥哥!』

  我和瓦登對看一眼,下樓發現繆里和伊蕾妮雅面對著一個書本雜亂擺放的櫃子。

  「寇爾先生。」

  伊蕾妮雅指著櫃子,繆里湊近鼻尖又離開,分辨氣味。

  「怎麼樣?」

  繆里歪歪頭,轉過來說:

  『這好像是故意擺成這樣的。』

  「咦?」

  「仔細看可以發現,灰塵累積的狀況也怪怪的。」

  伊蕾妮雅拿起幾本書,改變角度查看,用探入窗口的陽光照射灰塵。我是個愛書的人,在旅途中不知去過多少個大書庫。可惜世上的書實在太多,我無法盡覽。

  所以書櫃裡積灰,和冬天積雪一樣天經地義。

  但連書底下都沾了灰,那就是書本經過不自然移動的證據了。

  「我想重排以後……」

  伊蕾妮雅喃喃地動手,將散亂的書本迅速排回去,留在工作台上的也沒放過,結果是一目了然。

  「缺了幾本?」

  每本都是大尺寸,有缺就很明顯。

  「應該是有缺。」

  我對房間主人所表現出的個性頗有共鳴,這裡東西又這麼多,不可能不把書櫃塞滿。

  「這麼說來……」

  伊蕾妮雅隨我的低語無力嘆息。

  「這位天文學家會是自願離開的嗎。」

  繆里坐了下來,前腳併攏大打呵欠。

  房間沒有衝突痕跡,能出入的人又有限,書櫃還經過布置,想掩飾抽走書本的痕跡。這表示她將必不可少的書全拿走了吧。

  想必,也包含了天體運行的記錄。

  「也有可能是天文學家堅決不說,入侵者只好拿走那些東西,來自己推算日期,但這與房裡沒有衝突痕跡相矛盾。這麼說來,是請天文學家到另一個地方去繼續研究了嗎?」

  聽了伊蕾妮雅的推測,我嘆息回答:

  「難道是看杜蘭選帝侯氣數已盡,跳槽了嗎?可是……」

  我往天花板看,伊蕾妮雅也看出了我的意思。

  「是啊。樓上的裝置一看就知道觀星設備非常花錢。將觀測器材裝在高塔上,據說是為了在觀星時降低城裡燈光的影響。不管哪個設備,要找到另一個人贊助都不容易。要讓她背叛選帝侯,對方得先拿出更好的條件才行。」

  以鍊金術師來說,可能有貴族想購買其效果成謎的成果,或是找他們治病、鑑定礦石等,小有門路能賺取資金。

  可是天文學家就不同了。想拿出觀測成果,得先花上令人聽了就頭昏的時間。且就我所知,能在自己這一生交出成果的還是極少數。

  即使天文學能為農業或航海提供寶貴貢獻,但是花那麼多錢來養一個天文學家還是非常不划算的事。

  所以願意資助他們的,就只有杜蘭選帝侯這樣孤注一擲的人,或是非常富裕的瘋狂貴族了。

  否則就是──

  「難怪選帝侯會從一開始就認定是教會下的手。」

  能端出這些設備與資金的人非常有限。如果是分家的人覬覦選帝侯寶座而挖角天文學家,根本就瞞不住。

  不過,這世上只有一個組織哪天多養了一個天文學家也不會有人質疑。

  那就是教會。想想雄偉的艾修塔特大教堂吧,教堂大多有高高的尖塔。所謂藏葉於林,想藏天文學家,藏在林立的尖塔裡正合適。

  「現在怎麼辦?」

  伊蕾妮雅這一問,使瓦登和繆里也往我看來。

  假如天文學家是被強行擄走,那還有得找。

  擄人那樣的武力手段,需要以小型團隊安靜執行,這很不容易。

  尤其這裡四面環山,聯外道路有限,外地人十分顯眼。沒有當地人協助,幹不了那種勾當。

  但若天文學家是自願出走,事情就不一樣了。

  她既有時間湮滅證據,還能擬出不留痕跡的計畫,牽涉到的人還能壓到最低。離開高塔和烏邦的部分,能躲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請人悄悄送出去。

  再加上若是教會從中牽線,去處也不用愁了。

  這條線,就這麼斷了。

  繆里粗大的前腳踏著地板,伊蕾妮雅也抵著下巴低頭沉思。

  但我並不焦急。

  因為這房間讓我感覺很親切。

  有種容易入迷於某件事而廢寢忘食的人特有的氣氛。

  再加上伊蕾妮雅和繆里注意到書櫃的事。

  沒注意到灰塵這種粗心大意,使我心有戚戚。

  還有都要隱匿行蹤了,卻還是忍不住帶了幾本書。

  所以我把自己當成了收拾行李、準備逃離這裡的天文學家,環視這個用來觀星的房間,彷彿連她的表情都浮現眼前。

  既然如此,那肯定還會有線索。

  我的視線移向伊蕾妮雅用來記錄櫃裡書名的紙張。

  「還有線索。瓦登先生。」

  「嗯?」

  「麻煩您將伊蕾妮雅小姐的筆記交給迦南先生,問他哪些書是天文學家特別想要的。」

  「嗯……是沒問題……」

  「然後,繆里。」

  『嗯?』

  「請妳去問問夏瓏小姐的鳥同伴到這裡來了沒。然後……如果到了,抱歉沒時間讓牠多休息,要先請牠多飛一趟了。」

  海蘭的信裡面,混了一封夏瓏抱怨我們讓鳥同伴太操勞的信。

  但現在正是發揮飛鴿傳書真正價值的時刻。

  『好哇,要飛去哪裡?』

  我想起離開艾修塔特前開的會。

  那裡有個異常愛書的書商。

  「飛去魯•羅瓦先生那裡。」

  若是強行擄人,房裡一定會留下痕跡。

  若是自行偷偷逃跑,就會把證據消除。

  但這樣是不是就查不下去了?倒還未必。

  因為應該還會有自行離去才會留下的痕跡。

  從我對房間狀況感到強烈的共鳴來看,房間主人的行動不會與我的猜想差太多才對。

  「大哥哥。」

  調查高塔後的第三天,午後不久。

  我在選帝侯的許可下,將幾本留在塔裡的天文書籍帶回旅舍。看到一半,繆里喊我。

  「信到嘍。」

  窗邊有一隻羽毛凌亂,眼神疲倦的鴿子,信已經在繆里手上。

  鴿子獨特的無神眼珠裡,似乎含有相當冰冷平靜的憤怒。

  山地的天空猛禽肆虐,特別危險,所以繆里拿一撮尾巴毛給牠當護身符,但這趟旅程還是相當艱辛吧。

  我過意不去地攤開了信紙。

  「魯•羅瓦叔叔怎麼說?」

  有了迦南的知識、魯•羅瓦的書商管道,再加上繆里常笑說看書的人少,就能在這茫茫人海中找出特定的足跡。

  「中大獎了。」

  繆里耳朵豎起來,懷疑地湊近信紙。

  「準備出門了。把伊蕾妮雅一起叫來,要去向選帝侯申請外出許可。」

  「……」

  繆里把信搶過去,仔細查看上頭的字。

  上頭只寫了一個詞──阿貝克。

  魯•羅瓦從艾修塔特啟程後,沒走最短路徑前往烏邦,而是走海路小繞了一下。這當中除了他沒自信爬過那座山以外,還有另一個理由。

  看地圖就知道了,從烏邦流出的河,一路流向河口的港都阿貝克。

  根據伊弗從大陸商人打聽來的消息,烏邦的大部分交易都得依賴那個河口城。烏邦的主要產品都是木材和鐵製品等又大又重的東西,非走水路不可。

  所以魯•羅瓦才走經過阿貝克的路。

  因為烏邦深山的天文學家想買書這種稀有資源,勢必得透過海港。

  也就是只要阿貝克賣出了特殊書籍,買的人肯定是天文學家,還可以從書的種類分辨塔上的是占星師還是天文學家。

  而這一點,還有其他的應用方式。

  例如那位天文學家倘若未受逼迫,而是有人為了求知而畢恭畢敬地帶她離開烏邦,那麼到了熱鬧的城市,她非常可能做出某個要求。

  「阿貝克那裡,有人在天文學家失蹤以後買了書。」

  繆里懷疑地看著我。

  「天文學家到了熱鬧的港都,一定會想買書。而且她不太可能把塔裡自己喜歡的書全部都帶著走。」

  我對驚訝得睜圓了眼的繆里說:

  「要是妳離家出走,我就會先去查大城裡的肉舖和藥材行。」

  蜂蜜和砂糖都是藥材行會買賣的貴重甜味來源。小狼掙脫了嘮叨兄長的牽繩離家出走以後,肯定會到那種地方去。

  繆里立刻嘟起了嘴,把信紙按在我胸上。

  「要趕快準備出門是不是!」

  繆里這麼說之後又低聲說:「到時候要小心一點……」我則裝作沒聽見。

  當我們拜見杜蘭選帝侯,說明已經從阿貝克的書籍買賣記錄推測出天文學家的動向時,他沒說話,低吟了起來。

  那並不是在懊悔自己怎麼沒發現,比較像是想掩藏找對人了的喜悅。

  需要離開烏邦找人的請求,他也爽快答應了。

  「除了盤纏,這個你們也拿去。應該能幫上一點忙。」

  選帝侯交給我們一個裝滿銀幣的袋子,以及杜蘭家發行的自由通行證。

  從烏邦流出的河川,有各地領主設置關所,且行為與杜蘭選帝侯低落的權勢成反比,相當乖張的樣子。要是遇上糾紛,出示這份證書就能化解。

  我自然是很感謝他這份心意,但有必要做這種考量,也顯示出選帝侯的威信有多低落。

  沒有特權的普通商人,每過一關就要繳一筆關稅,對買賣造成影響,導致烏邦物價上漲,百姓生活變得拮据。

  而這些憤怒,全都算在選帝侯無法掃蕩河邊強盜貴族的頭上。

  這將使得他的威信日漸低落,周圍領主更為強勢……

  選帝侯就是陷入了這樣的惡性循環。

  「有點可憐耶。」

  我們再度換上旅裝,從城中水道搭船時,繆里這麼說。

  「就算他其實很優秀,陸地上的人還是很容易被土地問題綁死的啦。在海上就逍遙自在多了,也沒有什麼山好繞的。」

  即使是街上貓抓狗追,人人喊打的老鼠,在船舶這個堡壘上揚帆遠航之後,也能用全身來歌頌自由的空氣。

  已經過膩山中生活的瓦登,似乎已經等不及回到大海的懷抱了。

  「坐船也差不多吧。會被風吹,被礁石趕跑,大浪打過來還會翻船咧。要是跑到沙灘上,還會哪裡都去不了。你該不會都忘了吧?」

  繆里應該不是替選帝侯說話,而是替山中長大的自己辯護。

  瓦登馬上閉嘴瞪人,和繆里玩熟了的小老鼠們則是在她腿上笑首領出糗。

  「對了大哥哥,到阿貝克那個港都要幾天啊?」

  「路上可能會因為河況不好,需要下船走路……但就算這樣,聽說大概也只要三天。」

  「滿近的嘛。還想多探點險耶。」

  從阿貝克逆流來到烏邦的瓦登和伊蕾妮雅,對繆里這句無心之言露出頗有深意的微笑,使繆里愣了一下。

  而出發沒多久,她就知道那是為什麼了。

  「哈啾!」

  大路橫過河流的位置總會設有渡船口,以及供旅人停歇的旅舍,形成小型的旅舍鎮。

  在旅舍烤火的我,打了個大噴嚏。

  自從離開艾修塔特以來,我好像動不動就打噴嚏。

  「到了明天,河就不會再像那樣了嗎?」

  半裸烘衣的繆里尾毛紊亂,卻笑得很開心。湍急的河水把我們全都打濕,繆里還差點被甩下船,但她依然笑著用剛學到的詞說:「這樣就是落湯鼠了!」惹來瓦登等老鼠的抗議。

  驚魂未定的我根本笑不出來。雪水凍得刺骨,掉下去很容易就丟了小命。難怪我們將速度先於安全,請船夫盡可能趕路時,他們會露出那種嘲笑的表情了。

  有選帝侯贊助的盤纏,我們在旅舍多砸了點錢租了間有壁爐的大房間。火大起來以後,在外頭擰頭髮的伊蕾妮雅進來了。

  即使是八風吹不倒的羊女,也為一身濕擺起臭臉。

  「來的時候走那樣的山路,只是覺得坐船下山也不輕鬆而已,想不到那麼恐怖……」

  「可是很好玩耶!」

  面對繆里純真的笑容,伊蕾妮雅只能無力地微笑。

  「不過呢,暴風雨的大海可是比這可怕多了。這裡的水……只是冷了那麼一些些吧。」

  聽兩手烤著火的瓦登這樣逞強,繆里哼哼鼻子。

  「我跟大哥哥可是跳過有浮冰的海喔。對不對?」

  「是啊……當時還真的以為自己死定了。」

  正確來說是我不慎落海,繆里跟著跳下來。

  若要說我為何無論繆里如何任性嬉鬧,都無法冷淡撥開那條尾巴,頭號原因就是那件事吧。

  「你們的旅程還滿刺激的嘛……」

  「咦~?沒什麼啦!」

  聽繆里這麼說,在壁爐前排得像乾貨的老鼠們全都是敬畏不已的臉。

  「總而言之,明天河況就平緩很多了。狼丫頭接下來的敵人,就是怎麼打發時間了。」

  「啊~坐船就是這點討厭。」

  走路還可以跑跑跳跳,拿樹枝揮來揮去,偶爾還能摘樹果來吃。

  可是坐船就只能在狹小空間裡窩著不動,明天還要在船上從早待到晚。

  「妳不是說坐牢也沒關係嗎,這不算什麼吧。」

  看繆里在急流中那麼興奮而擔心壞了的我這樣小小反擊,被她用還是濕答答的尾巴打腿。

  「睡覺就沒事了啦!」

  我很想問她是能在哪裡睡?但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果不其然,隔天我一整天都在狹小的船上抱著繆里,哄她睡覺。

  我們沒什麼行李,沒在稅關受到想像中的刁難,順利抵達阿貝克。

  進城第一步是先到碼頭去,和瓦登那些顧船的同伴會合。

  收下我們從烏邦寄的信,去找魯•羅瓦的也是他們。

  雙方分享現況後,我們前往魯•羅瓦下榻的旅舍。

  還來不及互相問候幾句,繆里就吵著要去買賣那本書的商行找人。魯•羅瓦輕笑道:

  「很可惜,書的去向不是跟商行打聽到的。」

  並安撫性急的繆里,對她解釋。

  「這裡的商行知道書的買賣記錄是種明顯的線索,所以門敲得再大聲也不會告訴妳。不僅如此,打聽買賣情況就可能讓對方知道有人追來了。」

  魯•羅瓦這個書商,氣質和普通商人不太一樣,經手了許多不能見光的書,所以行為舉止比較接近異端審訊官或獵人。

  「所以我呢,找上了在這裡賣書的外地書商,旁敲側擊了一下。」

  商人對人世的掌握,僅次於神。

  他們的網絡是四通八達。

  「而他們說,這座城的訂單在上個月忽然停了。」

  魯•羅瓦拍拍房間裡堆得高高的書,彷彿在鼓勵它們,別因為沒人閱讀積灰而灰心。

  他和伊弗一樣,一有機會就想多做幾筆買賣,旅舍房裡已經堆滿書籍和紙張。

  「你是說,占卜師已經不在這裡了嗎?」

  繆里隨手翻翻那些書,將緻密畫多的擺在腿上。

  「八成是。她應該在這待了幾天,又到別座城去了。遺憾的是,她訂的都是身家清白的書,不然會是個很棒的客人呢。」

  「哼~」

  繆里打開書本,只見上頭畫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動物,色彩鮮豔。好像是遠地貿易商的奇聞錄一類。

  「但是,我們也不能這樣就算了吧。能不能編個理由,進這裡的商行搜一搜?既然有杜蘭選帝侯的特權證,可以到市議會去,說懷疑有人跟烏邦進行非法交易什麼的,應該有機會吧?」

  瓦登提出了很有水手風格的粗獷手段。

  當然言下之意,也包含了讓老鼠暗中調查。

  不過魯•羅瓦搖頭說。

  「可惜,選帝侯的權威在這不管用。」

  繆里的眼睛離開用大鼻子當腳走路的奇妙生物圖,抬起頭來。

  「為什麼?」

  「這裡是烏邦流下來那條河的終點站。從烏邦送下來的木材,和綁在木材上的鐵製品,就是從這座港口銷售到世界各地去。而烏邦呢,則是從這裡買小麥和葡萄酒。」

  聽了魯•羅瓦這番像謎語的話,繆里回答:

  「給飯吃的比較大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實。

  木材和鐵填不了肚子,必須從其他地方調度山中缺乏的糧食。

  「而且聽寇爾先生你們說,這次的事關係到蝕的預言是吧,這給了我一個靈感。這個港都阿貝克,是魯維克同盟在管的。」

  「咦!」

  繆里被我叫得愣了一下。

  「付錢找人假扮我的,就是魯維克同盟。」

  「是這樣沒錯。而且聽說兩位在北方群島威風那時,把魯維克同盟整慘了。黎明樞機的出現,讓專營奢侈品的他們生意變得十分慘澹,所以他們想方設法,尋找在各方面打擊黎明樞機的方法。這次的事,也是其中一部分吧。」

  笑呵呵的魯•羅瓦身旁,繆里總算是把事情串起來了的樣子。

  「……所以說,是誰把占卜師帶走的,已經很明顯了吧。」

  見繆里一副想立刻把人抓起來的眼神,魯•羅瓦說道:

  「可是啊,魯維克同盟就像章魚一樣。」

  「章魚?」

  深山長大的繆里似乎沒聽過這種生物。魯•羅瓦笑咪咪地翻動繆里腿上的書,讓她看看在海裡用觸手抓住船隻的怪物圖之後繼續說:

  「魯維克同盟滑不溜丟,很難拿捏。為了方便,人們把他們稱為城市組成的同盟,但實際上沒那麼緊密。也就是說,某些城市會在與魯維克同盟敵對的同時,城裡還是有那個同盟的商行。而且他們不是一個有首腦的組織……比較像是一看到食物就會成群撲上去的野狗。」

  意即不是同伴,只是利害關係一致的集團吧,可是繆里這頭狼有點嫌沒趣的樣子。

  「因為這個緣故,要查出是魯維克同盟的『哪個商行』把天文學家抓走就很困難了吧。」

  繆里手上的書,畫了一隻用許多隻腳纏住船隻的章魚。

  在不知哪隻腳抓走了天文學家的狀況下胡亂攻擊,會讓章魚立刻躲回海裡。魯•羅瓦大概是想說這件事。

  「不過,買書的就是犯人沒錯吧?」

  繆里要他說清楚的語氣並不是固執,而是因為認為自己查得出──不,聞得出犯人是哪個商行吧。

  這裡還有老鼠瓦登等潛入屋宅的一流好手。

  不過這些魯•羅瓦都不知情,所以讓繆里焦急得很吧。

  而那位身經百戰的書商,則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向否定繆里的想法。

  「在商場上,代理是很常見的事,尤其是在擔心有人追查時,更是會這麼做。即使能知道書是哪個商行買的,也不知道幕後買主究竟是誰。」

  繆里聽了真的咬牙切齒起來,嘎吱嘎吱響。

  「嗚~那去其他城鎮再做一遍不就好了!」

  繆里的反駁使大人們都眨了眨眼睛。

  「雖然她可能已經離開這座城市很久了,可是到其他城市,更多更多的城市查誰買書,遲早會找到她正在待的城市吧!」

  道理上是說得通……所有人都往魯•羅瓦看。

  與各地書商有聯繫的,只有魯•羅瓦而已。

  「妳是要我跑斷腿嗎……」

  魯•羅瓦露出聽見幼童大哉問時的表情。

  「如果沒人手到處調查的話,我們有。」

  只見繆里往瓦登瞥一眼。為她會不會一時激動,把非人之人的事說出來而捏把冷汗時,她這樣說:

  「在溫菲爾王國有很多閒著沒事做的貴族。如果說這是處罰他們綁架大哥哥,他們就會出手幫忙了!」

  那指的是擁有王位繼承權,卻不太可能實際繼承的王子與其手下。

  他們基於自己的苦衷而形成了一股勢力,成為王國的動盪因子,後來輾轉之下與海蘭達成和解,應該是可以視為夥伴。

  但在繆里提出如此實際的意見之後,魯•羅瓦思索片刻,開導她似的說:

  「買賣書這件事,跟買賣小麥肉乾不太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法?」

  「基本上是保密主義。不管是誰,都不想公開自己的買賣記錄。」

  「……」

  繆里皺眉往我看。

  「呃……如果只是聖經抄本,那就不會有問題。但如果是關於鍊金術的書,就有可能被教會盯上了。」

  「正是如此。而且,書籍大多昂貴,稀有的書人人都搶著收集,有很多原因能讓書商低調、祕密地作買賣。」

  「那叔叔你怎麼能這麼快就查到占卜師買的書?」

  魯•羅瓦對這一問高高聳肩。

  「誰買了什麼書這些情報,在我們書商之間也是可以買賣的。也就是說,我用別的情報為代價,跟其他書商交換了他的情報。」

  「啊……」

  商人之間,再小的事都得講價錢。魯•羅瓦的情報看似來得輕鬆,其實是自掏腰包來的。

  這讓以為到處問就行的繆里發現了自己的輕率。

  魯•羅瓦笑咪咪的樣子,就像是個教育活潑徒弟的師父。

  「不過事實上,我這裡掌握了黎明樞機的動向,是有很多人想賣人情給我啦。所以繆里小姐,妳可要多多鞭策寇爾先生,要他狠狠教訓教會,寫點會轟動社會的書喔。」

  魯•羅瓦常說,寫批判教會的書,賣的速度比鳥飛得還快,催我快動筆。這種書何時能面世,對書商而言是個非常有價值的事。

  繆里知道魯•羅瓦費了不少苦心才查到天文學家的痕跡以後,完全站到了他那邊去,往我瞪過來。

  「明明確定她待過這裡,卻不曉得現在到了哪裡去,真夠嘔的。」

  瓦登盤起雙手說。

  「那麼,我們就祈求上帝保佑,從鄰近的港都一個個打聽怎麼樣?」

  我如此提議。

  既然不能選擇放棄,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

  「天文學家的出現,多半會引起當地人的一些注意。不只是買書,她也可能半夜找地方觀察星象。」

  「的確是這樣。那麼,範圍可以縮小到有高塔的城鎮,每晚都能見到塔頂燈火閃爍的,就更有限了。」

  伊蕾妮雅贊成我的想法,繆里也說:

  「大哥哥那種人在街上晃來晃去,在城鎮裡一定很顯眼!」

  這我也能夠想像。

  「而且書是很重的東西,對大哥哥這樣的人來說是一大負擔吧?所以到碼頭打聽搬貨進倉庫或馬車的工人,說不定很快就有消息喔。堆滿書的行李,應該很少見吧。」

  穿著皺巴巴的袍子,揹著一堆看得比性命還寶貴的書籍,不太健康的臉上布滿汗珠。

  眼前都冒出這種學者的形影了。

  「怎麼樣?港口的話你們很熟吧?」

  繆里看的是水手瓦登。

  「我是很想贊成啦,可是那個天文學家不會是自己一個人逃出選帝侯那的吧?她明顯有後盾替她出錢接引什麼的。會抱在自己身上的,多半只有真正寶貴的星星運行記錄吧?其他的大概都當成普通行李了。想從那裡面找出特定的東西……妳應該知道有多困難吧?」

  瓦登往羊毛經銷商伊蕾妮雅看。

  伊蕾妮雅投降似的垂下肩膀,對繆里露出過意不去的微笑。

  「城裡每天都有數不完的買賣,這裡面,羊毛袋裡是不是真的只有羊毛,也很難確定。」

  瓦登隨這句話噘出下唇,魯•羅瓦也隱晦地笑。

  繆里雙手抱胸,憤恨地說:

  「走私是吧。」

  語氣雖強,但詞本身沒學多久,說得很生硬。

  無論如何,能夠知道有什麼東西藏在意外之處的,就只有全能的神了。

  「那……現在是查不下去了嗎?」

  繆里鬆開雙手。不僅是走私船船長瓦登,連伊蕾妮雅和魯•羅瓦都沒有正面答覆。他們應該多少都用過那種方式藏匿貨物,所以知道要找出隱藏物的難度。

  有繆里的鼻子或許還有機會,但是船和馬車那麼多,絕對不可能找出來。就算真的要這樣做,也需要很多隻鼻子。

  而且要找的東西還有可能隱藏得很巧妙,找的人還得懂些走私手法。

  將這樣的人才送到各地港都和城鎮,從正在交易的貨物中找出可能是天文學家購買的物品,簡直是痴人說夢。

  根本不可能做到。有那種特殊技能的人,早就在城鎮裡擔任要職──

  「啊!」

  想到這裡,我不禁叫了出來。

  不就有一個嗎。

  無論是哪個時代的什麼人,都會有天敵。

  而且現在這件事與典型的走私略有不同。

  表示我們還有方法能查這個抱著好幾本書離開阿貝克,邁向新天地的天文學家。

  「就算會藏東西減輕負擔,也只有出城的時候才會藏吧。」

  四人的視線隨我的低喃聚集過來。

  「而且走私品也得絞盡腦汁去藏,不然很快就會被人發現。」

  這次視線集中在瓦登身上,他頗不情願地回答:

  「是怎樣?想問我有沒有特別方法來查走私的書啊?這種事不該問我,該問這個賣書的吧?」

  瓦登用拇指比比魯•羅瓦。

  「喔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重整思緒,再說一次。

  「隱藏交易記錄,是為了甩開烏邦派來的人。也就是說,既然不是為了賺錢,那是不是可以當成,他們只需要保密到離開這座港都為止呢?」

  瓦登像是仍不懂我的意思,一臉狐疑。

  「假如天文學家到了新的城鎮,被人逮到走私行為,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在不想引人注意的情況下,應該不會冒這種險才對。」

  「這個嘛……的確會有麻煩。如果書很昂貴,或許還會牽涉到領主權益而押上法庭。可是,這又怎麼樣?」

  「這樣的話,我覺得有辦法調查書被帶去哪裡。」

  不僅瓦登,繆里也對我十分懷疑。

  因為世上城鎮多如繁星,調查量的問題仍未解決。

  即使動員克里凡多王子的同伴,也得查到天荒地老。

  可是,假如天文學家一行人不是認真想走私書籍,我們就能克服這個問題了。

  「書基本上都很昂貴,不管哪個港口或城鎮,都等著抽它一筆稅。離開烏邦時,都需要杜蘭選帝侯發行特權證了。所以說──」

  「啊!對喔!」

  繆里叫出聲,隨後挑起一眉。

  「大哥哥……你該不會……」

  我對那張非常不情願的臉大大點頭。

  港都的物流和人流都極為龐大,一旦混入其中,就很難找出特定貨物或人物。有時候,這些東西還會經過用心隱藏。

  可是藏得了頭,卻藏不了尾。不,應該說想藏頭也會被人咬屁股才對。

  貨物出城時不太會查,但進城時就會詳查了。因為「有群人專門揪出隱匿的貨物」。

  尤其是書籍這種高價品。

  「就是關稅啊,要找徵稅員。」

  我說的詞讓瓦登和伊蕾妮雅都張大了嘴。

  「書價格高昂,如果有付關稅,在那個城鎮應該會有記錄,或徵稅員自己會記得。」

  徵稅員個個都是眼光銳利,不僅是因為職業倫理,更主要是徵稅關係到他們自己的生活。

  而且天文學家很可能會攜帶大量書籍前往新天地。

  比起暗中攜入昂貴書籍,想掩人耳目的人更擔心萬一暴露時又是派兵又是抓人的吧。

  也就是說,他們應該會乖乖繳稅。

  「可是……那些可惡的徵稅員會隨隨便便就把功勞說出去嗎?他們都知道大家都看他們不順眼,比哪個工匠公會都還封閉呢。」

  聽了害怕查緝走私的瓦登這麼說,伊蕾妮雅微笑道:

  「關於這部分,你們有個朋友曾經是很厲害的徵稅員吧?」

  老是跟那個徵稅員吵架的繆里避諱地縮了縮脖子。

  「這種人……啊!」

  瓦登似乎想起了糟糕的回憶。

  他們的船之所以有幽靈船之稱,就是因為他們會恢復鼠身躲避查緝。

  然而有天好運用盡,船因暴風雨而擱淺在沙洲上,被人發現密室而引來了官兵。

  發現密室的,即是早前在勞茲本統管徵稅員的人物。

  「我曾聽夏瓏小姐說,交換情報也是徵稅員的重點工作項目。他們會分享可疑船隻的消息,查證他們在哪裡裝了什麼貨,找出問題再一口咬上去。是吧?」

  「嘿!」

  瓦登身為走私船船長,應該跟徵稅員交手過不少次。

  「想不到也會有依靠那種執著的一天。」

  總算有條細絲連到了下落不明的天文學家。

  那天,有隻海鳥往海的另一邊起飛了。

  綁在海鳥腳上的信除了請求協助,也請對方代我們重重犒賞鳥兒們。

  並夾上一撮狼尾毛,不知是用來威嚇誰。

  在等待夏瓏回信這段時間,我們當然不是在阿貝克悠閒休息。

  畢竟藉由書籍的關稅記錄填補天文學家行蹤的事,不過是合理假設而已。

  一來得真的有記錄,二來要查的城鎮相當地多,問題仍高高聳立在我們面前。

  即使限制在具備高塔等觀星條件的城鎮,還是有好幾個。

  若不進一步縮小範圍,即使有夏瓏的協助,也是非常費時的事。

  所以非得再大砍一刀不可。

  「你們先留在這裡喔。」

  繆里對腳邊搖著尾巴的幾隻野狗說。

  牠們看看海,看看繆里,掛著舌頭呵呵吐氣。

  繆里一放下肉乾,牠們就樂得大口猛吃。

  「占卜師肯定是走海路出城的。」

  派信給夏瓏後,繆里先來到城裡的大商行。

  不是變狼闖進去搶祕密帳簿,是去找窩在後門的野狗,讓牠們聞來自烏邦觀星塔的布塊。

  會對商行貨物動歪腦筋的宵小之徒範圍廣大,從老鼠、小鳥到賊人都有。野狗只要對那些不速之客吼兩聲,就能換到一點殘羹吃。

  因此繆里猜測,只要天文學家在這座城的商行住過一宿,野狗就會記住她的氣味。

  大部分野狗對這塊布不感興趣,只有某個商行後門的幾隻有反應,噠噠地替我們帶路。

  牠們有時會往不同方向走,但最後仍在同一個地方再會了。

  阿貝克的碼頭,今天人也是多得令人眼花撩亂。

  「上了哪條船就不知道啦。」

  「我沒有娘那麼懂狗狗的話嘛。而且就算懂,狗狗也分不出哪條船是哪條。」

  的確是這樣。

  「可是至少知道她住過哪個商行了,老鼠牠們可以趁今天晚上把書庫翻一遍吧。搞不好一下子就找到行蹤嘍。」

  若真能這樣,事情就簡單了,但留有文件證據的可能實在太低。

  而且這還有另一個問題。

  和繆里一起跟隨野夠,為非人之人能力之方便咋舌之餘,也有些必須反思之處。

  現在,繆里藉其能力查出了天文學家曾受過哪家商行的庇護,而就算瓦登他們真的在今晚潛入後查出了重大線索,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向魯•羅瓦解釋。

  同樣的問題過去也曾有過,現在是真的該認真想想了。

  這並不是信不過迦南或魯•羅瓦。

  接下來,黎明樞機面對群眾的機會將愈來愈多,不難想見未來會更容易遭遇難關。到時候,肯定會有明明借用繆里他們的力量就能輕鬆解決,卻不能那麼做的狀況發生。

  就算可以向迦南、魯•羅瓦甚至海蘭表明繆里的身分,但若有下一個、下下一個,遲早會出紕漏。

  可是非人之人的力量是真的非常方便,已經沒有完全不用的道理。

  所以我看著繆里摸野狗的頭,重重嘆息。

  這跟勸繆里別佩劍上街,骨子裡是同一件事。

  不只是女孩子家不應該那麼做,更是因為人帶了武器就會想用。

  非人之人的能力也是如此。當我們在未來旅程中,站在關鍵路口時,我也不敢保證自己能不去使用非人之人的力量,以保護他們的祕密。

  換作是和野狗純真玩耍的繆里,也能忍住不用嗎?她能夠繼續隱瞞非人之人的存在嗎?

  當然,對於迦南、魯•羅瓦、海蘭這些全力支持黎明樞機的人,我卻有祕密瞞著他們,讓我心有歉疚。

  即使我已經有成為黎明樞機邁向世界的決心,路上還是會有很多踩不得的尾巴。

  考慮到未來,或許真要找個適當的時機,徹底告別那樣的力量也不一定。

  因為現在光是如何對魯•羅瓦解釋,就讓我這麼頭痛了。

  如此咿咿嗚嗚時,繆里玩夠了站起來,拍拍手說:

  「大哥哥,既然都來了,我們先到處逛逛怎麼樣?」

  圍繞繆里的野狗,都用懷疑的眼光看著我。

  像在說想對我們的公主做什麼一樣,讓人很難受。

  可是繆里一點也不介意,像情侶那樣貼過來挽我的手,狗狗們立刻醋勁大發。但我發現繆里其實是在偷偷用我的袖子擦牠們的口水,只有嘆氣的分。

  「肚子餓了嗎?」

  「才不是咧!有事情想查啦!」

  我甩開繆里的手,思考她想查什麼。

  「那好吧,伊弗小姐也要我們查查鐵製品的行情嘛。」

  烏邦出口的產品或多或少都會從這阿貝克送往世界各地,把這裡的價格報給她,多少能回饋一點照顧之恩吧。

  而且路上說不定會想到該怎麼對魯•羅瓦解釋。

  「可是不能邊走邊吃喔。」

  我保險起見先說一聲,繆里回過頭來,「咿──」地咧嘴作鬼臉。

  繆里踩著幼犬般輕盈的腳步,到處窺探攤販與工坊,見到感興趣的就問問老闆或工匠。

  有的是刀劍或剪刀等鐵製品,有的是大到繆里可以在上面蜷著睡的乳酪輪型模。基本上,烏邦的山地產品占大部分。

  雖然說不能邊走邊吃,我還是拗不過她,買了一小塊乳酪,和一條能收點小東西的鹿皮腰帶。懷疑她是不是將選帝侯給的盤纏當成零用錢而苦惱時,我們見到了橫亙城中的水道。

  也許是議會特別能幹,筆直穿過城鎮的水道兩旁有美觀的護岸,實在壯觀。

  水道平時也供大眾使用,載雞載魚的船隻往來其中。棧橋邊正往船上裝載的,似乎是將在今晚滋潤人們喉嚨的葡萄酒。

  繆里沿著水道走,見到等著卸貨的船夫就與他聊兩句。

  這些人跟工匠一樣,工作時受人打擾大多會罵回去,但不知為何繆里都沒受到那種待遇。

  大概是懂得出其不意吧。

  一眨眼就從對方身前冒出來,還用充滿好奇心的紅色大眼睛直盯著人家。一臉嚴肅的工匠和船夫都不禁一愣,年輕的見習生還會有點臉紅,而這時繆里已經把問題丟了過去。

  他們也一個樣子,還來不及多想就回答了問題,最後就是漸漸聊開。那模樣簡直就像狼輕鬆征服了狐群一樣。

  賢狼與稀世旅行商人的女兒有這種能力,實在是後生可畏啊。

  「大哥哥。」

  這少女又不知不覺來到我旁邊,扯著我袖子說:

  「我肚子餓了。」

  小塊乳酪早就吃光了的樣子。

  同時她手還指著水路交會處廣場邊,一間白天就開門的大酒館。

  是比邊走邊吃好,這時間說要吃午飯也說得過去。

  勉為其難點了頭之後,繆里馬上就在門前找了個露天桌位。

  並迅速點完餐,問明天天氣似的問了個怪問題。

  「話說大哥哥,要是拿到預言的日期以後,你真的要告訴那個傭兵王嗎?」

  一時間,我還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呃……妳說什麼?」

  我們來到阿貝克是為了尋找失蹤的天文學家,而天文學家可能掌握了蝕的預言日期。杜蘭選帝侯想藉這個預言找回逐漸下跌的威信。

  我們也打算藉由協助他演出這場復活戲來賣個人情,且能阻止教會取得預言重整權威,一石二鳥。

  可是,拿著剛買的鹿皮腰帶看來看去的繆里,直接略過了那些前提。

  而且那口吻像是打算背叛杜蘭選帝侯。

  我下意識地張嘴,想訓斥繆里的自私,但想起這段旅程中發生過很多類似的事而打住。

  繆里是個經常查看四周的狼,總會盯著樹叢另一邊我看不見的東西。

  「……能解釋解釋嗎?」

  我盡可能鎮靜反問,繆里稍微瞇起眼。

  臉上像是想說怎麼沒生氣,透露出真的在試探我的野丫頭表情。

  「你是真正在對抗教會的人,自己來作這個預言不好嗎?與其幫不可靠的國王重振雄風,一開始就用這個預言讓大家都崇拜黎明樞機比較快吧?」

  繆里說得行雲流水,乍聽之下有點道理。

  「拜託喔,我怎麼可能會去搶人家的東西。再說選帝侯拿迦南作人質,就是為了要預防這種事好嗎。」

  我還刻意加重了語氣,繆里卻只是聳聳她細瘦的肩。

  「伊弗姊姊要是知道那座城的事,都忍不住要舔嘴唇了啦。」

  聽起來沒什麼關聯,使我不禁皺眉。

  繆里面朝水道,側眼對著我。

  「我問了很多人,每個人都說,進到這裡的貨賣到山上的烏邦,價格直接漲三倍。」

  麵包和湯送上了桌,繆里停了一口氣的時間小聲說:

  「根本暴利。」

  在那樣的急流中用河運上山是非常辛苦的事,大部分貨物到頭來還是得靠騾馬或人力運送。但即使費力費時,價翻三倍還是太誇張了。畢竟阿貝克到烏邦的路途,並沒有從艾修塔特上山那麼糟。

  「相反地,從山上下來的東西,價格都被壓得很慘。而且幾乎都是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易,一大堆鐵只能換到一袋小麥,根本不需要重新計算比例是多少的感覺。」

  伊弗會忍不住舔嘴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但這跟把背叛正當化又有何干?

  我以視線如此質問繆里,她咬下一塊麵包繼續說:

  「山上的人,都被海邊的人瞧不起啦。」

  沒能罵她說話這麼難聽,是因為我也懂她想說什麼了。

  「前一代和前前代的傭兵王都是很強悍的人,而現在山上的人都想要那樣的領主,也是有原因的。」

  在紐希拉當孩子王,老是跟村裡的小鬼打架的少女,正用她的紅眼睛凝視著幾乎沒打過架的哥哥。

  「歷代君王都是對得起傭兵王稱號的人,或許不只是傳統,也是因為人民需要吧。有必要威脅海邊的人說,要是你們太貪心,小心我們下山砍死你們之類的。」

  城與城的關係,與鄰居糾紛差得多。

  有如森林野獸的地盤之爭,最後都是比誰拳頭大。

  「所以我這樣想。」

  懂得森林法則的小狼女說道:

  「大哥哥找到占卜師,拿到預言的日期以後,如果老實把日期告訴傭兵王,他是不是真的會成為一個可靠的夥伴。」

  繆里像是要溫暖被冰冷現實吹冷的嘴,將麵包沾幾口湯才咬下去。

  愉快地收服野狗,帶著旺盛好奇心到處逛的繆里與各式各樣的人問話,原來是這樣想的。

  在認真動腦的,並不是只有為非人之人的力量傷腦筋的我。

  「還有啊,大哥哥可能不知道,送上山的小麥品質大半都很差。一開始還以為是這附近種不出好的小麥,結果仔細看過港邊的貨物以後,發現看起來好吃的小麥多得跟山一樣。從一開始,人家就是故意把差勁的東西送到烏邦去。」

  看來在掌控阿貝克商業的魯維克同盟眼裡,烏邦等山區居民都是多汁的葡萄。

  在過去,這樣的劣勢都被無愧於傭兵王之名的領主權威擋了回去。

  但現在的選帝侯因腿腳不便,在戰場上拿不出作為,氣質又更偏向智將,被河邊的不肖貴族予取予求。

  烏邦的人不敬重選帝侯,其實是現實問題使然。

  被逼到懸崖邊的選帝侯,只好將進退堵在占星上,把命運託付給自稱黎明樞機的年輕人。

  「這件事最糟糕的結果,就是你把預言的日期交給傭兵王阿伯,結果阿伯還被趕下寶座。你有想過這種事嗎?」

  「……」

  愛作夢的少女,不過是繆里的其中一面。

  在這種時候,她尤其能展現不負狼名的敏銳。

  「真的只靠一個奇蹟,就能讓阿伯逆轉那麼糟的狀況嗎?」

  繆里這麼說,稍微抬眼看我。

  承自母親的紅眼睛,透露出賢狼的影子。

  「可是啊,如果是你來預言,事情肯定會很不一樣。那全部都會變成你的力量、你的自由。不是嗎?」

  想想艾修塔特有人冒充黎明樞機就好。

  冒牌貨只會空談理想,人們就為之狂熱,在滿地泥濘的荒地硬是造出一個城鎮。

  在這樣的情況下,要是我實際預言天體從天上消失的時刻,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呢。

  在對抗教會的戰鬥中,抓住民心就等於是抓住了武器。

  「如果你在山丘上揮舞長杖,當著大批群眾的面宣告天空即將變異,那個樣子一定會被寫成一大堆奇蹟故事。」

  繆里嘴角一揚,露出嘴唇底下尖尖的犬齒。語氣像是開玩笑,但眼神是認真的。

  因為連我自己,都能想像人們會瘋狂成什麼樣。

  我在艾修塔特接受了黎明樞機這個角色,誓言戰勝教會。為了不讓這個具有巨大力量的名字遭到惡用,我知道自己必須將它抓緊。

  這麼說來,繆里說的或許是最佳解。

  利用蝕的預言,將黎明樞機的權威推得更高。

  這樣也能讓我們往這段旅程的目的地前進一大步。

  「可、是……」

  我想起杜蘭選帝侯在中庭對我坦誠祕密時的神情。

  即使位在建築物那麼密集,周圍有許多人居住的城中心,屋裡卻是空空蕩蕩,像獨居一樣。

  會僱用天文學家,肯定是走投無路,只好死馬當活馬醫的無奈之策。

  而眼看奇蹟就要開花結果,還被人一把搶去。

  再把它占為己有,不是黎明樞機該做的事。

  更何況,這讓我很心痛。

  繆里居然若無其事地說出那種話。

  所謂成長、長大成人,不應該是變得眼神冰冷,沒血沒淚才對。

  論道理,繆里說的或許沒錯。

  但我還是很難接受,也為繆里如此成長感到傷悲。

  手裡的麵包,已經不知不覺被我捏爛了。

  當我揚起視線,想對繆里闡述我的信念時──

  「然後啊,等你變成帥到連迦南小弟看到你都會臉紅的預言者以後,應該就能真正幫到那個傭兵王了。」

  我差點倒在桌子上。

  「……嗯?咦?」

  「傭兵王受到你這麼偉大的人的認可以後,大家也會對他伏首稱臣吧。」

  繆里手邊多了盤不知何時點的油漬鯡魚。

  這時節的鯡魚肥美可口,還灑了切碎的香草等調味料。

  也許是在海蘭的宅子跟花錢不眨眼的伊弗身邊待久了,繆里變得很懂得享受。

  她捏著魚尾巴仰起頭,張大嘴巴整條吞下去。

  只能呆看這一幕的我,跟森林裡遇到狼而進退不得的羊差不多。

  「欸,大哥哥,你有在聽嗎?」

  表情不是生氣,還笑得很開心。

  看就知道了。

  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為她那樣說話而難過。

  杜蘭選帝侯將最後的希望賭在預言日期上,她卻只因合理而毫不在意地建議我把它搶走,好看看傻哥哥會有什麼反應。

  單純的哥哥當然會在厭惡與合理之間苦惱,最後為了邁向目的地而沉重地踏出這一步。

  因為羊總是看著自己的腳邊走。

  可是狼會避開路徑,有時在樹枝上瞭望,埋伏獵物。

  「我這個人,怎、麼、可、能真的提大哥哥討厭的意見呢?」

  繆里笑呵呵地說,又吞掉一隻鯡魚。

  感覺自己成了那條魚,使我拉長了臉。

  她很清楚膽小的哥哥絕對不會想高舉手杖扮演預言者,更不會搶奪杜蘭選帝侯的成果。

  但繆里卻將完全一樣的事,包裝成了另一道菜。

  只要能作出蝕的預言,乞丐也會一夜成聖。

  所以她認為假如黎明樞機預言成功,肯定能幫助那個不遇的選帝侯。

  「啊,黎明樞機在山丘上揮杖的時候,旁邊當然要有太陽聖女喔!那個場面一定超級無敵帥,城裡每個路口都有人在演!」

  一頭狼搖著尾巴,跟著羊走過險惡的森林。

  羊因路況糟糕走得辛苦又蹣跚,狼卻滿不在乎地鬧著牠玩。

  我想到這樣的畫面,嘆了口氣。

  繆里成功耍了哥哥,滿意極了。

  我撿起一塊自己捏碎的麵包,無力地送進嘴裡。

  黎明樞機執行蝕的預言,藉其無與倫比的權威拯救選帝侯。

  我從沒想過還能這麼做,或許是真的有檢討的必要。

  可是一旦寫在紙上,感覺就傲慢得不得了,選帝侯在心情上也實在難以接受吧。

  光是想像對選帝侯說讓我來會比較容易,就覺得臉皮厚到不行。

  我在桌前抱頭苦思時,指出這條旁道的狼自己卻拿著跟魯羅瓦借來,關於星座的聖人傳說,悠悠哉哉地趴在床上閱讀。

  小時候和繆里的父母一起旅行時,我也常見到旅行商人當桌抱頭,賢狼悠哉躺床的畫面。

  我現在就是含著繆里父親當年的苦惱,將幾條預言的處理方式整理在信上,請海蘭定奪。

  時間如此一天天過去,終於等到瓦登他們從疑似天文學家待過的商行捎來回音。

  結果並不樂觀。

  他們徹底搜了兩夜,卻找不到任何關於她去向的文件。整個計畫大概只有商行一小部分人士知道。

  即使選帝侯權威低落,這好歹是從其手中搶走他培養的天文學家,這般慎重也不足為奇。

  這麼一來,想追循天文學家的腳步就只能前往那一大串的城鎮,調查關稅記錄了。

  我們現在沒有線索可以縮小範圍,只有她八成搭船離開了的事實。

  不過繆里倒是很悠哉,說什麼:「候鳥不是很大一群嗎?聽說這裡的多到可以把天空蓋滿,請那些鳥幫忙找不就好了嗎!」

  這真的可能嗎?且使用這種方法,不就更難掩飾非人之人的存在?就在我為此傷透腦筋的第三天夜裡。

  瓦登以鼠姿來到我們旅舍房間。

  『不好意思,在商行什麼也沒找到。回信來了。』

  「這麼快?」

  說是一隻鳥帶著來自勞茲本的信,停在瓦登他們的船上。除了快得驚人,今天從早上就下小雨到現在,跨海飛行很不輕鬆吧。

  這表示這封信就是這麼重要,繆里迅速穿上附兜帽的袍子,可是──

  「喂,自己走啦!」

  『帶一、兩隻又沒差。』

  瓦登等幾隻老鼠趁繆里穿袍時,順著肩膀鑽進兜帽裡。

  『好了,快點走。我幫妳帶路。』

  繆里嘆口氣,粗魯戴上裝了好幾隻老鼠的兜帽。兜帽動來動去,像是底下有狼耳一樣。

  「不要亂抓我頭髮喔。」

  她手伸進兜帽,小噘著嘴調整老鼠們的位置。

  他們交情不錯,繆里凶不起來。我將「這下妳懂被人鬧著玩得心情了嗎」忍下來,到了走廊上,見到伊蕾妮雅肩上也帶著老鼠,已經準備好等著我們了。

  「繆里小姐很懂得及時行樂呢,真是太好了。」

  按著肩膀,不讓小老鼠滾下來的繆里長長地嘆氣。

  港都到了夜裡通常會更熱鬧,可是下雨就鬧不起來了。

  今晚沒風,感覺格外安靜。我們在容易濕滑的石板地上小心地小步跑到港邊,有幾艘船透出燈光。大概是遇到雨夜,宴會就搬到船裡開吧。

  我緊張地渡過木板,登上其中一艘。

  從外頭看,每艘船都長得差不多,但到了甲板上,就令人想起調查沙洲擱淺船時的種種。

  而見到伊蕾妮雅,也想起當時是她用繩索將船拖出沙洲。

  「嗯?」

  伊蕾妮雅注意到我的視線而投來微笑,我趕緊掩飾過去。

  這當中,瓦登幾個跳出繆里的兜帽,轉眼就沒了蹤影。

  大概是有老鼠專用的出入口。

  繆里將來不及跳的小老鼠放在掌心裡壞心眼地把玩,不久,通往船艙的門開了。

  「進來吧。」

  在恢復人形的瓦登招呼下,我們魚貫下樓梯,倚賴朦朧的燭光前進,然而繆里的表情卻愈來愈難看。

  「怎麼啦。」

  我撥著衣服上的雨珠問,只見繆里冷冷地別開臉。

  「很熱情嘛妳。」

  曾在勞茲本領導徵稅員的鳥之化身,從燭光照不到的暗處冒了出來。

  「臭雞!」

  「笨狗不要叫。」

  雙方立刻劍拔弩張,而伊蕾妮雅卻嗤嗤地笑,像日常問候一樣。

  繆里將手裡的小老鼠擺到臉旁邊,胡亂嚇唬牠們說:「多注意她一點,不然會被這隻壞鳥給吃掉。」

  「沒想到是夏瓏小姐您自己來了,而且還這麼晚。」

  仔細一看,她頭髮略濕,原先坐的木箱邊還擺著熱呼呼的湯和麵包。

  「我離開修道院的時候是說要去勞茲本一趟,時間寶貴,直接就徹夜飛來了。」

  夏瓏是鳥的化身,從徵稅員退休後,便在勞茲本繼續經營孤兒院。現在是跟年輕聖職人員克拉克一起,在海蘭的援助下建設附孤兒院的修道院。

  與此同時,她也藉其對鳥兒的影響力,為我們在大陸這邊的活動提供強力支援。

  這樣的她需要對克拉克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有諸多不便得兼顧。

  所以我也不太敢動不動就請她幫忙……這麼想時,夏瓏從背後暗處拿了個東西塞給我。

  我連忙接下,原來是一小疊紙。

  「還是前面一小部分,克拉克說想儘快給你看,我就帶來了。」

  紙疊角落有點濕。

  「聖經?」

  「印刷這東西真是不得了啊。」

  燭光照亮的,是文字整齊羅列的聖經一節。

  繆里也好奇地湊過來看。

  「現在,這東西堆得整個房間都是。」

  在過去,想多製造幾本書就只能請抄寫員或謄寫匠忍受痛苦握著筆一字字寫下去。

  但某個工匠集團,卻利用捺蠟印的方式,創造出將文字陣列按在紙上的方法。這項技術能一次複寫大量文字,成功使得原本要耗費幾個月的抄書工程,變成短短幾天內就能完成好幾本。

  這應該是個對人人都有利的便捷技術,但教會卻害怕異端藉其散播錯誤思想,打算封禁它。

  就在不久前,我們收容了一名逃過其迫害的工匠,還為他建立印刷坊。

  而這座印刷坊,已經開始印刷聖經的俗文譯本了。

  「工坊本身還沒完工,要做出書商都搬不完的聖經還得再花一點時間,不過已經能看到以後會是什麼樣了吧。」

  夏瓏平常偏臭的表情中,在注視紙疊時透露出些許驕傲。

  印刷聖經,需要雕刻字模的雕刻匠、從模具鑄造字印的鑄造匠、造紙匠、能大量生產墨水的工匠,與張羅一切材料的商人。

  要在建造工坊的同時管理這群人,實在很不容易。

  夏瓏這模樣讓繆里有些不甘心,問道:

  「冒險故事也會變多嗎?」

  「道理上是可以,不過這項技術是用來大量製造同樣的東西。只為了笨狗去多做一本,未免太麻煩了,用抄的還比較快。」

  繆里噘嘴,不是因為夏瓏叫她笨狗吧。

  可是這個野丫頭身上不只有賢狼的血,還有稀世旅行商人的血。

  「可是多做幾本大家想要的書,就能交換很多種故事書耶。」

  繆里有所盤算似的看看艙頂後,視線慢慢轉向我。

  「欸,大哥哥。」

  最後以並非徵求同意,而是有所央求時的貓咪撒嬌聲──不,狼撒嬌聲才對。

  是要我請工匠印製熱門冒險故事吧。

  「聖經大概再多久就能完成?」

  我無視繆里對夏瓏問。

  「聖經頁數很多,再快也要秋天以後吧。」

  「秋天啊。」

  雖然沒有白日夢那麼快,一旦所有頁面印製完成,聖經將會以洪水之勢激增。

  趕得上助我們對抗教會吧。

  「還有就是,除了印刷以外,海蘭她還拜託國內的教堂和修道院,抄寫聖經的俗文譯本,來詢問的信件也多得嚇死人。等到每個人都看得懂聖經以後,這個世界也會變得更好一點吧。」

  夏瓏不僅是非人之人,也深受教會與世間的扭曲結構所害。

  話說得很輕佻,卻有著獨特的重量。

  我繼續忽視抓著袖子賴求冒險故事的繆里,深深點頭。

  「那我們也得好好努力才行。」

  我們必須在大陸方面也找到夥伴,以聖經的俗文譯本為武器,加強對抗教會的優勢。想一掃這世上累積長達千年餘的不公不義,恐怕只有現在了。

  「克拉克那傢伙很關心你喔。聽到有人冒充你的時候,難得氣得臉都紅了呢。」

  「他那麼氣啊?」

  迦南其實比較偏繆里,克拉克就完全是樸質文靜的聖職人員了。

  我實在很難想像克拉克那麼生氣的樣子,不過能為我們氣成那樣,倒是很令人高興。

  「因為這個緣故,我呢,就趕過來了。」

  夏瓏手扠著腰,很累了的樣子,而實際上是真的累了吧。

  她日夜兼程從勞茲本飛了過來,聖經的試印本上還留有爪痕呢。

  但我鄭重道謝後,她卻重重嘆了氣。

  「不過,我會這麼趕著過來其實還有一個理由。」

  「咦?」

  「你們問的那個是怎樣?你們知道那有多誇張嗎?」

  看來她趕過來是為了當面抱怨那個胡來的想法。

  「臭雞去跟那些鳥拜託一下,不就馬上辦好了嗎?」

  聽了想要我去拜託印刷坊印刷英雄故事,好交換各地故事的繆里這樣說,夏瓏回答的是:

  「拜託喔。」

  夏瓏扶額低下了頭。是繆里的要求馬虎到不曉得從何罵起了吧。

  我也按著繆里的腦袋把她推開,對夏瓏說明我們的狀況。

  「我們也很想盡可能縮小範圍,但現在查到的也只有她走海路而已。」

  「哈!你知道這世上有多少港口嗎?真的是傻得可以耶。」

  從阿貝克離開的船,將在某個港口停靠,且為其攜帶的書籍交付稅金。調查徵稅記錄,就能知道天文學家在哪裡下船。

  活像聖經上清白的應有生活一樣。

  寫起來簡單,執行起來困難重重。

  「首先,想找出這個港就難到極點了,而且不只這樣。徵稅員由議會統管的地方,才有記錄可以調。如果是徵稅承包人憑自身裁量徵收關稅的地方,即使是在同一座港口工作的徵稅員,也不會了解別人徵了什麼稅,頂多是酒席上拿來吹噓的而已。要是發現大量書籍的時候,可以徵到一筆不小的錢,是有可能成為好朋友之間的話題啦……」

  也就是說,即使按理論派人到為天文學家所持書籍課了稅的城市去,也不一定能收到應有的回音。

  「話說,要找天文學家是吧?我問過克拉克,他說她說不定喜歡高的地方。直接從顯眼的高塔查起,不是比較實際嗎?」

  「這、這部分的話……」

  我正想開口說話,卻被銳利的眼神制止了。

  「那是在挖苦你啦。找我那些同伴這樣查,遲早會遇到問題。問笨狗就知道為什麼了。」

  夏瓏抬抬下巴,我便往身旁的繆里看。

  繆里回看著我,不甘地忸怩了會兒才聳個肩說:

  「拜託大哥哥跑腿,跟拜託伊蕾妮雅姊姊跑腿,內容會不一樣吧?」

  「嗯呵。」

  夏瓏為繆里的比喻噗嗤一笑。

  被拿來舉例的伊蕾妮雅也笑了,但從我嘴裡出來的卻是嘆息。

  「我大概知道了。」

  我對繆里微笑,垂下肩膀。

  伊蕾妮雅代我對夏瓏說:

  「是說那些鳥同伴也很難判斷塔裡的是不是天文學家吧?」

  「就是那樣,能拜託的頂多只有送信而已。」

  繆里也不會請城裡野狗做複雜的事。

  「而且送信也不是隨便都能送。候鳥在這季節正在半途上,留下來的在大多數同伴飛走以後,要維持地盤就很難了。」

  還有這種問題。

  如同人有人的生活,鳥也有鳥的生活。

  況且,夏瓏也曾警告我們別拜託鳥做太多事。

  「不過呢,我是覺得這想法起點還不錯啦。」

  夏瓏姑且安慰我們一句。

  「我看乾脆叫城裡的狗去跟商人逼供怎麼樣?」

  到頭來還是往這方面說了。

  「我也很想把商人銜起來扔海裡啊。」

  憑繆里的性格,當然不排斥動那種粗,還會先往那裡想呢。

  不說出來,是明白死正經的哥哥不會同意。

  可是這一次不想那麼做,主要是因為魯•羅瓦說的那個問題,不只是想盡量隱瞞非人之人的存在而已。

  「這次麻煩的是,當我們去查訪天文學家行蹤,她就會知道有人追來了。」

  所以靠繆里去質問魯維克同盟的商行,真的是到了最後的最後,一刻也不能多等時才會用的終極手段。

  當夏瓏盤手嘆息,走廊另一邊傳來人聲。

  「把商行的人帶到我們船上問話,然後把船找個小島放個一陣子怎麼樣?只要不傷人,黎明樞機也不至於不准吧?」

  人聲漸近,瓦登以人形回來了。

  手上拿了個木器,身後還有幾個同伴搬來酒食與鍋具。

  現實的繆里立刻放出尾巴猛搖,衝向罪孽深重的夜消。

  「那樣會比較快解決,也不會有什麼後顧之憂吧。我們這邊有老鼠可以開門鎖,還有狼可以咬人呢。」

  夏瓏這麼說之後繼續吃自己的東西,繆里接過麵包掰成小塊,分給肩膀上迫不及待的小老鼠們吃。

  對於擁有超能力的人而言,人世的問題都能像這樣強行推送。

  為此感到可靠的同時,該如何向魯•羅瓦與迦南說明的問題又擋在眼前。

  至於其他人,繆里難得贊同夏瓏的意見,瓦登談起計畫概略,伊蕾妮雅協助調整細節。這個看似野蠻的計畫,想必能無驚無險,像買晚餐一樣迅速完成吧。

  在船艙燭火下討論的,都不是人類。

  所以我這個在場唯一的人類,有說話的義務。

  「可是……」

  這近乎呢喃的言語,使走獸們的眼耳轉向我。

  「即使各位能用奇蹟般的力量解決問題,也不是能跟每個人說啊。」

  繆里嚼了嚼麵包嚥下去,說:

  「你是說魯•羅瓦叔叔跟迦南小弟?」

  「對。」

  她看看伊蕾妮雅、瓦登和夏瓏,聳聳肩說:

  「我是覺得告訴他們也沒關係啦。」

  「我當然也認為他們兩個值得信賴,海蘭殿下也是如此。不過──」

  在場唯一的人類稍作思考。

  我想直接問問他們,與繆里一起逛街時想到的事。

  「先假設我們認識的人都知道非人之人的存在好了。這樣想借用各位力量的時候,當然會變得比較容易。」

  至今的旅程,也經常依靠非人之人的力量解決問題。

  假如這部分不再受限,可以再減少幾種困難。

  「嗯,應該會變得很方便。是吧!」

  露出狼耳狼尾的繆里徵求他人同意,得到伊蕾妮雅的微笑,而夏瓏只是聳個肩,瓦登則是視酬勞而定的臉。

  「可是那又怎麼樣?不是很好嗎?」

  「在解決問題這方面是很好。不過,當力量變得容易獲得以後,肯定會對我們的行動造成不曉得的變化。」

  「我們的行動……?」

  繆里稍歪起頭,在場最融入人世的夏瓏搔著頭說:

  「可以這樣說沒錯。一旦發生問題,用我們的力量去解決就可以了。」

  聽了夏瓏這麼說,繆里仍是不太明白的臉。反正方便,沒有不用的道理,而我們一路走來確實也都是那麼做。像現在,託鳥兒送信都變成常態了。

  我清咳一聲,繼承狼血的女孩往我看來。

  「夏瓏小姐當過徵稅員,說不定有過類似經驗。」

  抱胸聽我說話的夏瓏哼一聲,像是想起不好的往事。

  我是頭蠢羊,沒有繆里銳利的狼眼。

  但眼尖的繆里也不至於能看清世上的一切。

  「我們應該好好想想,是不是因為方便就該毫不猶豫去使用那種奇蹟般的力量。我們是真的能達成奇蹟般的結果,就像實現蝕的預言那樣。」

  我往繆里看,是因為她提議說預言日期別給不可靠的傭兵王,讓黎明樞機來做會更有效果。

  「而大多數人會因此讚嘆我們奇蹟般的問題解決能力,將我們視為混沌之中的救世主。肯定我們做的每一件事,聆聽我們說的每一句話。說不定,這也將成為幫助伊蕾妮雅小姐尋找新大陸的巨大力量。可是──」

  我在此稍停,無力地接著說:

  「聖人傳記裡,也有很多引發奇蹟救助人民的聖人。但那些故事都很短,大部分都在獲得眾人崇敬之後就結束了。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繆里不解地聳個肩。

  狼耳癱得像是挨罵了一樣。

  「因為再過不久,他們就會變得無法滿足人們的期待。」

  人們見到有人引發奇蹟,自然會希望他引發下一次奇蹟。

  可是人畢竟是人,不是全能的神。

  哪天解決不了問題時,盼望奇蹟的人們會怎麼想?

  會當他是枯竭了的井,還是認為他小氣呢。

  而世人一向殘酷。

  「想想我們在希望之城歐柏克見到的那種人們的狂熱吧。那些狂熱會變成失望,再變成敵意反撲回來。」

  繆里被這句話緊緊梗住了喉嚨。

  即使是喜愛熱鬧慶典的她,也受不了那樣的狂熱,繃住了身體。

  「人們對黎明樞機的期望很高,而且我們必須維持那樣的期望,不然無法戰勝教會。可是,這當然需要付出代價。」

  「期望太高的話,會變得難以維持是吧。」

  伊蕾妮雅這麼說之後嘆了口氣。

  「我這麼多年來都是單獨行動,所以只是覺得不要被人發現就好了,但是寇爾先生你跟我們不一樣吧。」

  這裡只有我一個人類。

  借用非人之人的奇蹟,總有一天需要償還。

  我和能夠拖動擱淺船的羊、能請無數鳥兒協助的鷲鳥、再怎麼堅固的城堡都能潛入的老鼠不同,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類。

  他們熟悉的臉龐背後有另一個世界,森林裡有不可名狀的東西在蠢動。

  當然,我不認為雙方無法互相理解。

  事實上,繆里的父親就是相信這點,才牽起狼之化身的手。

  但不能忘記的是,兩者的本質並不相同。

  由於外觀類似,更顯得──

  「大哥哥才不是不一樣!」

  繆里丟下湯盤和麵包跳過來,差點把我撲倒。挺住腰桿接穩她之後,她要勒死獵物似的勾住我的脖子。

  「才不是不一樣!」

  人,與非人之人。

  原本是比異教徒與正教徒更難接納彼此。

  對這界線比誰都更敏感的少女,跳過了這條線。

  見繆里將臉埋在我胸口啜泣起來,我有點下意識地拍拍她的背時,先開口的居然是瓦登。

  「好吧,既然妳說不是,那就不是吧。」

  老鼠首領說得一派輕鬆,從老鼠部下手中接過他們耍雜技似的傳來的湯盤,不知為何交給了我。

  左手抱著繆里的我愣愣地用右手接下,瓦登風一般地繼續說:

  「我們本來就是見不得光的老鼠,知道被人注意的危險。只是在羊小姐上船以後呢,膽子變得大了一點。」

  瓦登自嘲地聳個肩,伊蕾妮雅也垂下眉毛和肩膀。

  「我也是那樣。這讓我想起很久以前,老闆……不,伊弗小姐罵我的事。有個商人偷了伊弗小姐的貨,被我搶了回來,可是把他們整棟樓都翻過來了。」

  這自白讓夏瓏都聽傻了。

  羊很容易過度投入在一件事上,伊蕾妮雅對伊弗的仰慕,就有點那種感覺。

  可以想像伊弗見到被連根拔起的商行,以及取回貨物而笑咪咪的伊蕾妮雅,是作何表情。

  我們家的狼也說不定會幹出那種好事,無法當笑話來聽。

  這時,一旁傳來夏瓏對繆里嘆的氣。

  「在港都呢,常會有人在遇到同鄉之後,喝酒喝瘋了。說起來,我也是第一次和這麼多『類似的人』聚在一起。」

  語氣有些不耐,是因為有自誡的意思在吧。

  夏瓏的生活深入了人世的結構,說不定曾有過利用身上禽鳥之血的力量解決問題,反而受到慘痛教訓的經驗。

  「可能是有點被你們的氣氛感染到吧。」

  她不敢領教的視線彼端,是緊抓著我的繆里,與似乎將她護在懷裡的我。

  「看你們走得那麼危險,忍不住就想幫幫忙。」

  我是連嗚咽都發不出來,繆里倒是在我懷裡嗚咽的很厲害。

  「不過你說得沒錯,確實是該再節制一點。像現在,就已經把我的同伴操過頭了。」

  我也有此自覺,不得不點頭。

  「那個,既然都知道不能太招搖,那實際上要怎麼做?」

  瓦登咔咔扭著脖子說:

  「就算小心去做,不讓人覺得是奇蹟,不用我們的力量也找不到天文學家的行蹤吧?」

  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有填不滿的鴻溝。

  「拿那個蝕的預言來說好了,可能是半年以後,也可能就在明天。沒時間慢慢找了吧。」

  這也是問題。每過一天,就離有人向天舉杖的日子更近一點。

  「如果有進一步縮小範圍的方法就好了。」

  尤其是天文學家並不是被人強行擄走,待遇好到能在路上給她買書。

  這樣就很可能持續觀星,而這兩項將會是較大的線索。

  但實際問題是,我們沒能善用這些線索。

  這時夏瓏開口:

  「聽說你們的計畫之後,我就知道得先縮小範圍才查得起來。所以為了多爭取一點思考時間,就真的飛過來了。當然──」

  夏瓏這樣起頭,又忽然放棄了似的嘆氣。

  「如果你們說什麼都需要一大群鳥來幫忙,我也不會強硬拒絕。我們有力量,你們有目的,而我至少是把希望賭在了你們的成功上。」

  夏瓏與人世有聯繫,有好多個需要保護的孤兒。

  需要仰賴海蘭的資助來維持孤兒院。

  一旦對抗教會失敗,未來將烏雲密布。

  所以對夏瓏來說,可以毫不猶豫地協助我完成目的。

  「我的目的是新大陸,不過厲害關係與寇爾先生多有相通。只要不嫌棄我的力量,我隨時都可以幫忙。」

  我點頭回應伊蕾妮雅。

  「不過今天時候不早了,不如先解散了吧?」

  伊蕾妮雅是看著我懷中的繆里說的。

  沒人對此提出異議,我們就到這裡解散了。

  看繆里還在嗚咽,幾個擔心的小老鼠搬出麵包來,她難為情地收下。

  在紐希拉時,繆里也曾被賢狼罵到無精打采,然而她一吃東西就能讓乾癟的身體恢復原狀,這可說是她的優點。

  一口氣喝完冷掉的湯時,夏瓏已經在瓦登的帶領下進艙房睡覺,伊蕾妮雅也和瓦登的同伴到航海室,研究記有沿海港都的地圖了。

  原本充滿人聲的船艙,忽然靜了下來。

  比起視野開闊的草原,狼更愛視野受限的森林,不過陰暗寂靜的船艙似乎是個例外,繆里要求上甲板去。

  來時的綿綿小雨已經停了,帶有適度濕氣的冷風輕撫臉頰。

  繆里已經鎮定不少,但還是不太想說話。

  大概是在意想不到之處撞上人與非人之人的分界,嚇壞了吧。

  非人之人力量雖強,可是人在借用那種力量的同時,也會逐漸脫離人世。

  我曾聽過一個羊披上狼皮把熊趕跑的童話,故事結果卻是羊真的把自己當成了狼而導致悲劇。若將倚仗非人之人威能習以為常,那個人也遲早會忘記自己只是個人吧。

  生在這界線上的繆里,看似自由穿梭於線的兩邊,實際上她卻或許只是裝作沒有看見那條線而已。

  所以才會對突然畫出的界線驚慌失措吧。

  這隻黏人的小狼,毛還沒厚到耐得住孤獨的寒冷。

  「我們回旅舍吧。」

  我對繆里這麼說,一隻狼耳往我轉來。

  「伊蕾妮雅姊姊她──」

  「嗯?」

  「伊蕾妮雅姊姊她真的找到新大陸以後,你也會陪在我身邊吧?」

  我花了點時間才真正了解她的意思。

  我想,像繆里這樣熱愛冒險故事、繼承非人之人血統的人,一定會想到新發現的大陸去。假如伊蕾妮雅真能實現為非人之人建國的計畫,她就不必再掩藏耳朵尾巴,周圍也都是同伴了。

  可是在我的想像裡,繆里在那個大陸的港口落地以後,依然會是一臉的迷惘,因為,我不在那裡。

  人,與非人之人。

  繆里的不安,是來自再度見到這段距離吧。

  「如果是聖職人員,會說神會永遠陪伴在妳身邊吧。」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摸摸繆里的頭。

  總是高高豎起的耳朵,現在軟趴趴的。

  「但我並不是神。」

  繆里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而且我遲早會跟不上妳那麼亂來的冒險,留在某個安靜的禮拜堂祈禱妳旅行平安吧。」

  她不是要她乖就會聽話的人,儘管我是真心希望她能儘快學會穩重,但也不能把她綁在椅子上。與其看她陰鬱地待在房間裡,看她開心地環遊世界,我還比較高興。

  也就是輸給了她的賴皮,但繆里的表情卻難過得像是被我拋棄了。

  「可是──」

  我捏臉似的摸她。

  「我的門會隨時為妳而開,這樣就夠了吧?」

  那扇門會開在紐希拉還是其他城市,我也不知道。

  但無論在哪,都可以讓無法忍受狹窄世界,下山大冒險的小狼感到疲倦時,有個地方可以安歇。對並非總是美麗的世界失望、迷失路途時,也一定能找到那裡。

  「就算我和妳分隔兩地,我以後也永遠是妳的哥哥。」

  在任何事物都並非絕對的風暴中,只有這點會穩定散發不變的光芒。

  我是真心這樣說,可是繆里卻吸吸鼻子,表情突然很不高興。

  「……我不要永遠當你妹妹。」

  還會想耍賴,表示她有精神了。

  我輕笑答道:

  「妳明明連大哥哥以外都叫不出來。」

  被我一激,小狼就輕易咬餌,緊抱過來。

  我摸摸她的頭,又笑幾聲。

  雖然沒有她父親那麼強烈,但在紐希拉想到她嫁人時,心情還是有些惆悵。一想像溫泉旅館少了吵鬧的女孩,變得靜悄悄地,就有點感傷。

  但那並非永別,世界又連在一起。

  只要一直走,總有一天會走到新家。

  「如果妳是太陽聖女,那我就不過是仰望其光輝,看著妳從東邊跑到西邊的其中一人吧。」

  她的熱度和不定,以及離開以後也一定會再度出現的安心,都符合太陽這個稱號。

  「只是,考慮到妳被困在黑暗中的時候,我會守住一盞小小的燈火。」

  表示黎明就在這裡。

  「因為我是黎明樞機嘛。」

  我再一次撥撥繆里的頭,拍一拍。

  「好了,會著涼的。」

  我是指該回旅舍了,但歪腦筋動得快的繆里似乎故意曲解這句話,緊緊地抱了過來,整個人都鑽進我脇下。彷彿是用肢體表示,怕著涼就該這樣。

  「喂,別鬧了。」

  我挺住差點倒下的身子,繆里的尾巴開心地搖起來。

  看她打起精神,我也鬆了口氣,但讓她一直撒嬌下去也不好。想扒開她,卻一動也不動。

  「繆里,差不多一點。」

  「嗯呵呵呵,不要~!」

  要是夏瓏或瓦登看到,又要挖苦幾句了。先前見她那麼消沉而擔心的老鼠們,也錯愕地抬望過來。

  為迷途的孩子點燈照亮黑暗這種話,感覺就像聖經裡的金句。

  還要很長時間,我才能成為繆里另一邊的燈塔,不畏風雨地為人們默默指引方向。現在的我,還差點就要被只是玩耍的小狼撲倒呢。

  但當我真的要為小狼的不聽話動怒時──

  「哈哈哈、嗯呼、嗯……嗯?」

  能感到自個兒笑著扭來扭去的繆里注意到我的變化而停止動作,隨我視線望去。

  「……」

  這段沉默,究竟是誰的呢。

  至少先動作的是繆里。她扭一扭身體,想擦臉似的我往身上靠。

  「我來猜猜看你想到什麼。」

  我手繞到繆里頭上,教訓學不乖的幼犬般用力搔頭。

  「在瞎找那一大堆港都之前,有個地方得先調查一下呢。」

  對尾毛不太計較,對頭髮倒是愛護有加的繆里被我亂抓頭髮,嘴裡唸個沒完。

  但不管她怎麼推怎麼打,我始終凝視著那個地方。

  離人口密集區有一小段距離,夜裡有人出入也不奇怪的地方。

  而且向天矗立,不分晝夜地擎住星空。

  「燈塔!」

  繆里說出了答案。

  我並沒有什麼有力證據。

  但就是有種說不出的肯定。

  怎麼扒也扒不開的繆里突然跳開,一陣風似的衝下甲板。

  正想上來的伊蕾妮雅趕緊避讓,看了看我和消失在甲板下的繆里,也跟了上去。

  小老鼠們則是走牠們專用的縫隙追上。

  我仰望天空,瞇起雙眼。

  現在雲氣稀薄,只是還沒暗到能看見星星。

  但也只是看不見,它們仍在那裡。

  我覺得自己抓住了天文學家看不見的尾巴而握起手,也追上繆里他們。

  我們也找魯•羅瓦到船上來,在船艙攤開大大的地圖。

  瓦登拿出船長樣,在地圖前說道:

  「從天文學家被帶出烏邦之後還能買書來看,待遇是一點都不差。所以不是綁架,而是挖角了吧。這麼一來,他們很可能會到能夠繼續觀測天象的地方去,例如有貴族居住,喜愛競相比較尖塔高度的城市,或者大型教堂或修道院。」

  做出如此前提後,瓦登將下棋時常用的騎士擺在地圖上。

  「可是,現在有個更有可能的地方。這裡有外地人出入也不引人注意,就算徹夜有燈光閃爍都不會引起異端審訊官的懷疑。」

  木雕騎士所兀立的位置,不屬於任何領主的領地。

  就在地圖的海洋上。

  「原來如此,離島燈塔嗎。」

  「魯維克同盟勢力範圍裡有幾個這樣的地方,其中有一個特別方便。」

  瓦登他們是現任船員,當我見到燈塔而猜想人可能在那裡後,他立刻說出了那座島的名字。

  「這裡的西北方,與溫菲爾王國之間,有個叫柯布島的地方。」

  「那裡很有名嗎?」

  「只有我們這些跑船的知道啦。」

  瓦登聳聳肩。

  「在很久以前,溫菲爾王國在大陸還有領土的時候,島上還挺繁榮的。當時都把它當作前往大陸南方的休息站。所以島小港大,還有熱鬧的街。但是在王國失去大陸領土後,這裡的所有權變得很模糊,再加上離王國和大陸一樣近,沒有誰比較有利。所以會怎樣?」

  「哎呀……政權管不到,變成法外之徒的樂園了吧。常有的事。」

  繆里不只喜歡馳騁原野的騎兵故事,也喜歡遨遊大海的海盜故事,聽得很興奮。

  「從前港口是王國在維護,所以有一座堅固的燈塔。等到王國撤退,政權模糊以後,燈塔就沒人點火了。燒那個光,也是很燒錢的。現在島上都是海盜,根本沒人想付那個錢。」

  「這麼一來,天文學家在那裡住下來夜夜觀星,不時點個燈也不僅沒人會懷疑,還像是做公益一樣呢。」

  「再加上這座島上沒有徵稅員,帶多少昂貴的書進來也不會被人盯上。」

  我們都能從書籍買賣記錄追查天文學家的蹤跡了,對方有此警戒,尋找不留下徵稅記錄的方法,當然不足為奇。

  因此,對於提防追兵而不願留下足跡的人而言,沒有比這座島更好的地方了。

  「先把這裡調查一下,也不會少塊肉啦。」

  聽了瓦登這麼說,魯•羅瓦摸著下巴低吟起來。

  「照這樣說來,我也覺得不錯,合情合理。」

  做事操之過急,容易把白的看成黑的。

  魯•羅瓦點這個頭,給了我不少自信。

  「那就決定啦。」

  要準備上島搜尋天文學家了。

  彎著腰緊盯地圖的繆里,感覺耳朵尾巴都要跑出來了。

  那個少女的腦袋裡,肯定已經編織出了力戰群船強行登島,掀翻無數惡徒,衝進燈塔救出天文學家的一連串大冒險。

  比起哭哭啼啼,當然是熱衷於英雄遊戲的樣子好多了,只是她腰間掛的是真正的劍。

  要是建議交給瓦登他們去調查,她又多半會亮出比劍更可怕的利爪獠牙。

  「那麼大哥哥,什麼時候出發?」

  看著我的眼裡烈火熊熊。

  恐怕是已經沒得談了。

  「……瓦登先生,那就麻煩您多多關照了。」

  瓦登看看我和繆里,淺淺一笑。

  魯•羅瓦留在阿貝克,夏瓏也下船了。繆里平時都叫她臭雞,恨不得咬一口的樣子,但知道她不一起來柯布島之後卻顯得有些失落。

  「我得讓那個書商願意賣俗文版聖經才行,有很多事要談呢。」

  繆里情緒都寫在尾巴上,讓夏瓏不禁苦笑。

  需要給魯•羅瓦見過試印本,估算客群數量和可能願意花多少錢購買之後,決定先印多少本出來。即使印刷材料費和人工有海蘭資助,她的財產也不是無限,能換成金錢的就不能放過。

  「難得有這種冒險的說。」

  繆里語氣十分遺憾,像在說放棄這麼快樂的事實在太傻,夏瓏歪唇一笑。

  「不需要啦。我已經從可以自己去冒險,變成說冒險故事給小孩聽的人了啦。」

  夏瓏看似冷淡,其實很照顧人,孤兒院的孩子都很黏她,在孤兒院念故事書給孩子們聽的畫面不難想像。至於繆里這邊,則是聽出被她當作小孩子,眼角吊了起來。

  這對冤家鬥嘴過後的第二天,瓦登就揚帆起錨,送我們到柯布島去了。

  「要兩天才會到嗎?」

  「也要風向不變才行。」

  繆里對來到港邊送行的魯•羅瓦揮手,揮到看不見才停,並不捨地望著阿貝克。

  夏瓏沒來送,是因為必須假裝自己還沒到阿貝克。為前往柯布島開會時,她也沒參加。

  因為正常人不會這麼快就跨海過來,容易引起魯•羅瓦的懷疑。

  太常倚靠非人之人的力量,總有一天會暴露出這類的矛盾。

  盼望對抗教會的戰鬥能早點結束,世界就此和平時,一旁傳來傻呼呼的笑聲。

  「呵呵,海盜島啊。」

  繆里雙手抓著船邊護欄忽然蹲下,要從井裡打起活力似的伸展四肢。

  已經放出來的耳朵尾巴毛髮潤澤,鬥志十足。

  「逼不得已才能拔劍喔。」

  天文學家八成不是受到幽禁,而是優渥的學者待遇。

  所以守衛可能極少,完全有迴避暴力衝突的餘地。

  可是繆里忽視我的嘮叨,猛一挺直屈伸的身體。

  「啊,對了!要問一下瓦登叔叔有沒有眼罩!」

  說完就跑走了。

  「妳這樣不就變成海盜了嗎?」

  小老鼠們愣愣地抬起頭,看著為興奮的野丫頭頭痛的我。

  柯布島並不大,樹林也早就被砍光,成了禿島。

  且岩礁滿布,只有南端的港口能停船。

  在這個滿地石頭和短草的島上,幾乎所有居民都集中在港口周圍,其餘部分只有牧羊人能勉強餬口。

  而那座燈塔,就位在島的東端,與港口有點距離。

  「燈塔北邊有一小片沙灘,可以用小船登陸。」

  離開阿貝克的第一晚,我們找了個小灣避風,瓦登在晚餐時攤開地圖為我們說明。

  「那我們就趁夜搭小船上沙灘,到燈塔去解決守衛,把占卜師帶走就好了吧。」

  繆里眼中星光燦爛,小老鼠追著她的尾巴玩。

  「基本上是那樣沒錯,可是有件事要先搞清楚。」

  瓦登環視燭光下的每張臉,最後對我說:

  「要是天文學家真的在那,卻拒絕回烏邦去怎麼辦?」

  烏邦的高塔裡,並沒有強行擄人的痕跡。

  所以那是合理的假設。

  「我並不打算強迫她回去。選帝侯也是只要能拿到日期就行了的樣子。」

  「那麼,要是天文學家不想回烏邦,卻還是願意上我們的船,你也不會插手吧?」

  繆里顯得很懷疑,我倒覺得這是有可能的狀況。

  我們和伊蕾妮雅尋找天文學家的目的本就不同。伊蕾妮雅他們的第一目標,純粹是尋找了解星辰,能幫助他們找新大陸的人。

  而這位天文學家很有可能不想回烏邦,也不想在魯維克同盟的監視下觀測星象,寧願和他們一起尋找新大陸。

  這時,要是黎明樞機以給杜蘭選帝侯做人情為優先,雙方就有可能在如何處置天文學家上起爭執。

  對船長瓦登來說,這是攸關行動方針的問題,理所當然。不過繆里明白那問題之後,表情不怎麼高興。

  大概是認為我們本來就該團結一致吧。

  「我尊重天文學家自己的意願,所以不會插手。」

  如果她是主動離開烏邦,那就表示她有相對的決心與緣由。

  「可以當作就算她不願意透露日期,你也不會變卦嗎?」

  繆里豎起耳朵,我則是苦笑。

  先開口的,是伊蕾妮雅。

  「瓦登先生,這樣太沒禮貌了吧。」

  老鼠船長對羊女聳個肩。

  「我們船上有狼呢。有必要讓她在亮牙齒之前把話講清楚吧?」

  要是天文學家不肯透露,又拒絕回烏邦,或許會有必要動用強硬手段逼問她。

  但瓦登他們因別種理由需要天文學家的協助,自然會想避免動用強硬手段。

  「我才沒那麼愛亂咬人咧!」

  繆里嘔氣地轉向一邊,並添上一句:

  「可能還是會嚇嚇她啦。」

  伊蕾妮雅苦笑著當起和事佬。

  「現在還不知道天文學家是為了什麼離開烏邦,說不定單純只是被魯維克同盟灌迷湯,什麼也沒多想就出塔了。那種學者跟鍊金術士一樣,有很多人對世俗的事一點興趣也沒有呢。」

  繆里的表情還不太甘心,耳朵抽動幾下,對我嘆著氣點點頭。至於那聲嘆息是什麼意思,我就不問了。

  「況且,就算天文學家不說,說不定也有其他人已經知道日期了。想咬人的話,咬他們也可以吧。」

  伊蕾妮雅瞇眼而笑,繆里的尾巴毛稍微膨了起來。

  因為言下之意是天文學家以外都能隨她咬。

  「實際是怎樣,還要見到本人才知道啦。」

  瓦登這麼說,再往攤開的地圖看一眼。

  日升日落,黑夜降臨。

  天上星光閃爍,小有風勢。海波略有起伏,但愈往島去就愈和緩,是絕佳的偷渡天氣。

  瓦登他們的船先繞過島的北側再轉向,一溜煙駛向登陸點沿海。

  「下錨的話,遇到巡邏船就說不過去了。所以我們要先避一避。」

  儘管柯布島成了兩不管地帶,但也不是沒有秩序。

  港口需要經費來維護,費用就是從入港船隻徵集。如果大家都停在港外,只進行必要交易來規避維護費,港就經營不下去了。

  「有狀況就在燈塔上打燈。燈號都記清楚了吧?」

  繆里坐進小艇,對瓦登的問題深深頷首。她頭上綁了塊深色布巾,活像個海盜。

  「祝妳好運。」

  小船下水之際,瓦登刻意正經八百地這麼說。看來這位老鼠首領也很喜歡冒險故事。

  伊蕾妮雅笑得很開心,繆里也用彷彿沒有這麼認真過的臉,坐在船頭望向前方。

  瓦登的手下替我們划槳,他們肩上和腳邊都有幾隻老鼠。

  在空中靜靜飛舞的,是不克前來的夏瓏留給我們聯絡用的海鳥。

  小船上,只有槳的摩擦聲和細小的划水聲。

  繆里直視沙灘的側臉,使我鬆了口氣。

  人與非人之人的距離,她和我之間必然發生的分別等心事,彷彿都被她拋在腦後了。

  慶幸她重拾好心情時,她的尾巴忽然翹了起來。

  隨後視線往左側望去。隨之一看,依稀在黑暗中發現了狀似海岬與燈塔的形影。

  「比想像中小好多喔。」

  我看不太清楚,以城中建築類比,約有五樓高吧。

  據說溫菲爾王國的船隻還會往來時,塔上每晚燈火通明,引導沒能順利入港的船隻。

  「希望她就在那裡。」

  目前塔上一片黑暗,不像有人的感覺。

  繆里用力吸氣到發出聲音,再大口吐出。

  不知是出於緊張,還是想找人的氣味。

  注視前方的繆里,最後一句話是「有點魚腥味」。

  船一上沙灘,繆里就跳下船頭登陸。

  我還在拖拖拉拉,老鼠們已經跳到島上,飛也似的跑走。大概是在替我們查看週邊安全。

  我在伊蕾妮雅的攙扶下上了岸,腦子已經海盜化的繆里打手勢要我們跟上,走過海濱。

  眼睛習慣黑夜後,視野倒還挺遼闊,腳步聲響得驚人。繆里綁頭巾似乎不是為了扮海盜,而是遮掩醒目的銀髮。

  但是真正該藏的,應該是尾巴吧。然而尾巴看起來彷彿融入了沙灘,非常不可思議。

  我們跨過在沙灘散步的蟹群,不時與前去偵察的老鼠會合。牠們會在繆里前方幾步處東張西望地走,突然就不知跑去哪裡。

  走了一小段,我們來到通往海岬的坡道,沙灘也成了草地。

  光是到這裡,海潮聲就小了很多。

  我們踏過沾染夜露的草地向前進,途中繆里忽然蹲下,往地面伸手。老鼠鑽出草地,順那隻手跑到耳邊,不知說了什麼。

  「真的?」

  繆里反問後轉向我說:

  「塔上有人耶。」

  燈塔應該早已荒廢,沒有人才對。

  有也可能是牧羊人,或是想省點住宿費的小混混。

  可是繆里當然是認定對方就是天文學家。

  「走吧。」

  她發出幾乎要說「跟我上」的氣勢,向前邁進。

  燈塔全是由石塊砌成,十分堅固,入口是以鐵門遮蓋。

  伊蕾妮雅或許能用頭撞開,不過繆里已經在石牆上發現換氣口,對老鼠說:

  「可以進去幫我們開門嗎?」

  老鼠立刻接下請託,輕巧地跳上石牆,鑽進縫隙。

  這些老鼠似乎能變成人形,不一會兒就發出沉重門栓解開的聲音。

  繆里推開門,老鼠在戶外的微弱光線下迎接我們。如果沒變回去,就要跟裸男打照面了吧。

  身為年輕女孩的兄長,我自然是很感謝對方這層顧慮。也許根本不會在意這種事的野丫頭,已經帶頭爬上螺旋階梯了。

  燈塔裡充滿石頭的氣味,出奇地沒什麼海的感覺。

  海浪聲也幾乎聽不見,心跳聲突然變得很大。

  雖然看起來不像有武裝守衛,然而就算在危急時刻,也有比任何騎士都還可靠的小狼女繆里,以及哪怕對方帶部隊來都能撞散的伊蕾妮雅。

  但我仍緊張得要死,是天生膽小的緣故嗎?

  還是那其實是興奮,因為將要一睹甚至能預測天體動態的傑出天文學家風采?

  想觸摸神的衣襬的方法,絕不是只有祈禱而已。從烏邦那座觀星塔來看,說不定天文學家每晚都在祈禱,而且勝過任何人呢。

  我這麼想著,一階階往上走。

  燈塔裡沒點蠟燭,我只能藉著繆里的白尾巴前進,最後來到一個空蕩蕩的空間。能感到空氣流動變強,是因為上面就是燈塔的火台部分吧。

  繆里推開木窗,外頭光線頓時透進來,映出房間的樣子。

  有點像是偏僻地區修道院中給遊歷修道士的宿舍。

  房裡只有單調的石牆,最基本的家具,和堆得高高的書籍。

  但貼在牆上的,不是偉大救世主的肖像,也不是天使圖。

  而是一幅巨大的天體圖。

  「找到了。」

  低語的繆里眼前,有個少女正在睡覺,懷裡抱著一本大書。

  她長長的黑髮散得像噴血一樣,卻不令人感到詭異,是因為她睡得真的很熟。

  伊蕾妮雅曾猜想,她說不定是被魯維克同盟哄騙,沒多想什麼就離開了烏邦,現在開始有這種感覺。

  原本就因為烏邦觀星塔房間的狀況,對她有點親近感了,現在看老鼠在她枕邊走動,繆里上前聞來聞去也無動於衷的樣子,緊張更是瞬間消散。

  「叫醒她嘍?」

  繆里往我看,我無奈地同意。

  「占卜師,起床了!」

  被繆里一搖肩膀,天文學家誇張一抖。

  她惺忪的眼一看到我們,人就傻了。

  「咦,什、咦?」

  「妳就是占卜師?」

  繆里的問題使她連連眨眼。

  「我們是受了杜蘭選帝侯的命令來找妳的。」

  一聽我這麼說,她那略顯稚氣的臉龐就繃了起來。

  「妳的匕首在這裡。叫也沒用,只有魚會聽見而已。」

  老鼠們已經把她枕頭下的匕首拖了出來,現在在繆里手上。

  女孩右手往枕頭下摸,倒抽一口氣向後退。

  「請別誤會,我們不是來把妳抓回去的。」

  這話讓女孩看看我,再看看繆里,最後往伊蕾妮雅看。一臉的困惑,是因為這樣的成員實在不像被她負義而逃的選帝侯派來的吧。

  「……那、那你們是為、什……咳咳、咳咳!」

  大概是緊張又慌亂使她說得斷斷續續,最後就嗆到了。

  等到稍微鎮定一點後,她從頭來過。

  「呃……咦?為什麼,會找到這裡?」

  這樣的問題,表示她積極想過如何逃亡吧。

  首先表現出的是應該不必擔心被人發現卻失敗了的疑惑。

  「很簡單啊。我們走過世界各地很多地方。」

  我戳戳繆里得意洋洋的腦袋,稍微給點提示。

  「下次逃跑的時候,勸妳忍住別買書。」

  女孩看看我,再往自己抱著睡的那本大書看,肩膀重重垂了下來。

  「書啊……」

  「而且,觀星需要器材和地點,自然能夠縮小範圍。」

  說話的是伊蕾妮雅。她爬上了往上的階梯,查看上層狀況。

  觀星器材都放在那裡吧。

  「唔唔唔……是怎樣,那些人說絕對不會被人發現的耶……」

  女孩的年齡看起來比繆里和伊蕾妮雅大上一輪。

  但口氣很孩子氣,又有點像小男生。

  有種人生完全沉浸在喜好裡的感覺。

  「那些人是指魯維克同盟嗎?」

  女孩的黑眼睛看了看我,噘著嘴轉向一邊去。

  那形同繆里的反應,使我垂下了肩膀。

  熟悉的氣氛令人安心。

  「可以聊聊嗎?」

  女孩先是裝作沒聽見,等到繆里快要不耐煩時,她側眼往我們一瞥,嘆口氣點了頭。

  我們升起火,燒了水。

  繆里再到樓上去,用這火對瓦登他們打信號。

  我也上去看了一下,有烏邦那種觀星用的半圓形鐵板和箭形大針組合起來的器具,只是小了不少。

  「阿瑪蕾托。」

  女孩不太情願地說。

  愣了一下,我才發現那是她的名字。

  「我叫托特•寇爾。這位是伊蕾妮雅小姐,那個野丫頭叫繆里。」

  女孩喝了點熱水,縮起脖子。

  「所以呢?為什麼從那種深山裡特地跑來找我?」

  那賭氣的模樣,和惡作劇被逮而耍賴的繆里如出一轍。

  「杜蘭選帝侯處境艱難,所以想靠妳預測蝕的日期,作他取回權威的最後手段,結果妳卻帶著日期逃跑了。是這樣沒錯吧?」

  阿瑪蕾托又喝口熱水,氣惱地吐出熱氣。

  「原來變成這樣啦。」

  「……」

  我沒答話,只是直視她的雙眼。

  孩子氣的天文學家不服輸地瞪回來,又轉向一邊去。

  「你們把他的話當真,然後就追過來啦?」

  從伊弗的實例告訴我們,高明的商人有時會刻意激怒交涉對象,使情況變得更有利。而阿瑪蕾托這樣,單純只是想出口怨氣的感覺。

  伊蕾妮雅身旁的繆里對她眼神十分冷淡,大概是出於同類相斥吧。

  「我早就跟他說過了,我根本就預言不了蝕的日期。」

  我往伊蕾妮雅看,而她回以苦笑。

  並不是胡亂扯謊的樣子。

  「預言蝕這種事,在天文學家之間根本是傳說級深奧的義理。再說,你知道為什麼黃道上的星體叫做惑星嗎?(註:即行星。)」

  「咦?」

  「因為連古代的智者都認為,那個軌道跟醉鬼走的路線差不多啦!」

  彷彿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所以叫惑星。的確有聽過這個說法。

  讚嘆地咀嚼這個詞時,一隻拍在肩上的手喚回了我。

  是繆里,對學術話題很沒興趣的樣子。

  「那妳為什麼要逃出那座山?還有──」

  繆里向前探身,在快要撲上去咬人的距離問:

  「為什麼要調查獵月熊?」

  阿瑪蕾托臉上的驚訝,與睡到一半見到有人闖入,並知道是被她負義而逃的選帝侯派來的人那時並不一樣。

  因此當驚訝退去,剩下的並非恐懼。

  而是好奇。

  「什麼?妳是什麼意思?」

  「是我在問妳!」

  受到繆里的威嚇,阿瑪蕾托不僅沒有畏縮,還向前靠過來。

  「你們也在追查獵月熊嗎?是從哪聽說的?故事怎麼說?」

  「唔、咦?」

  「等等,我有地圖。告訴我,你們是在哪聽到的?北部山地?還是南部平原?有聽過其他故事嗎?你們相信獵月熊存在嗎!」

  要進逼的繆里反而退縮,不知所措地往我看。阿瑪蕾托在床上搔搔頭,往頭上的吊架伸手,拉出一張摺疊的地圖。

  繆里也是遇到喜歡的事就會看不見周圍的人,而阿瑪蕾托更為資深的樣子。

  「阿瑪蕾托小姐。」

  嘩啦啦攤開地圖,幾乎要把它盯穿的阿瑪蕾托,聽我叫了她的名字才抬起頭來。

  「我們說不定有幾個妳想知道的情報。」

  如同魯•羅瓦向其他書商打聽消息那樣,情報可以充當貨幣。

  既然阿瑪蕾托原本就不打算預言蝕的日期,那這個女孩在烏邦都在做些什麼,魯維克同盟又為何要帶她出來呢?

  我們這一路上聽來的獵月熊故事,應該有交換這些答案的價值。

  「我首先想問的是,妳在烏邦是想查些什麼?」

  阿瑪蕾托往我看來。

  大大的黑眼睛,如孩子般凝視。

  那嚴肅的臉,給人準備將昨晚見到怪物講給大人聽的感覺。

  「說了你們也不會信。」

  只是這一句話,將阿瑪蕾托與純真孩童隔開了。

  彷彿早已痛切明白世人有多麼瞧不起夜夜觀星這種行為。

  「我們連運送人骨的幽靈船都見過。」

  所以我這麼說。

  或許不是想博取阿瑪蕾托的信任,是為了讓她安心。

  因為當她思緒沉浸在夢幻故事裡時,真的和繆里很像。

  「咦……?什、什麼東西?幽靈船?」

  「先公布謎底的話,其實那是走私船。如果想聽下去,就要拿妳知道的跟我們換。」

  好奇心旺盛的阿瑪蕾托無法放過這個餌……應該說,是知道我們能夠了解她吧。

  「好吧好吧。那個山區有獵月熊傳說,我就是去那邊調查這個的。至於為什麼要查獵月熊,我是不太想說啦,總之是因為我的母親是占星師,跟牠有點恩怨。」

  天文學家與占星師只有一線之隔。

  恩怨一詞,又讓繆里倒吸一口氣。

  難道阿瑪蕾托的母親也是非人之人,或是有血緣關係?

  繆里和伊蕾妮雅對看一眼,問道:

  「妳有看過獵月熊嗎?」

  這個盡力挑選過的問題,使阿瑪蕾托聳起了肩。

  「可以說看過。」

  「咦!」

  「你們好歹也看過流星吧?」

  怎麼會說到流星呢。

  大概是疑惑都寫在臉上了,阿瑪蕾托露出學者為無知小民興嘆的臉。喔不,說不定是沒想到真的會有人相信這種事的意思。

  「故事裡的獵月熊,指的其實是流星。」

  「……」

  獵捕月亮的熊。

  對夜空揚起手臂,拍下月亮。

  被拍中的月亮……從夜空中掉了下來?

  是這顆巨星墜落大地,終結了精靈的時代?

  我被這聯想拖走的樣子,反而讓阿瑪蕾托狐疑起來。

  「不會吧?你們真的認為獵月熊存在嗎?」

  我是很想說妳眼前這兩位,一個是巨羊的化身,一個是有狼血統的女孩,但還是忍住了。

  況且溫菲爾王國的黃金羊,說過他從前逃離獵月熊的事。

  無庸置疑,獵月熊是真的存在。

  「那麼山裡那座城就是建立在星星掉落的地方嗎?」

  繆里以一步步踏實積雪步道的口吻問。

  迦南也說過,烏邦位在一個極為完整的盆地裡,宛如天上砸出來的。

  這時,阿瑪蕾托遇到知音似的露出大膽的笑容。

  「看到那種地形,很難不這樣想吧。可是我覺得不是那樣,問題在於烏邦自己,都完全找不到那種傳說故事。」

  「……」

  見到繆里的表情不敢置信地扭曲,阿瑪蕾托似乎很高興的樣子。

  很少有人像這樣認真聽她說話吧。

  「所以到那裡去可以說是撲了個空,可是我對烏邦的那個君王說明為何要到那裡調查,請求協助後,他態度非常積極。」

  可是說到這裡,阿瑪蕾托的表情忽然失去光采。

  剩下的只有疲憊,不知如何是好的淺笑。

  「這世上奇怪的貴族還挺多的,所以我以為他也是那種人,結果很快就注意到不是那樣。」

  她在床上盤腿聳肩,露出不諳世事,在市場被商人推銷冒牌貨的表情。

  「那個君王啊,好像一廂情願地以為我是在研究蝕。因為我說了獵月熊的事。」

  她舉起手來,做出抓星星的動作。

  若星星從夜空中滑落,會叫做流星。突然從天上消失了的現象,則有另一個名字。

  那就是蝕。

  「他在那座塔上為我打造了很棒的觀星器材,但是注意到君王的打算之後,一切都太晚了。那個房間啊,是可以從外面反鎖的。」

  讓她無法離開。

  要她當選帝侯最後的救命繩。

  阿瑪蕾托被要求做出辦不到的事,遭到幽禁。

  「所以是魯維克同盟來勸妳逃跑,妳就搭了順風車?」

  伊蕾妮雅的問題使阿瑪蕾托聳了個肩。

  「那當然呀?我根本不可能一個人跑出那種深山嘛。所以我就說只要能帶我出去,我什麼都願意,然後就跑了。」

  魯維克同盟多半只是將烏邦當成吸血的對象,自然會想避免杜蘭選帝侯取回權威。

  宮廷裡多半也有人在幫他們回報選帝侯的一舉一動吧。

  而這也表示,同盟背後還有教會,想藉由蝕的預言取回權威的大陰謀其實並不存在?

  阿瑪蕾托解釋自己如何逃出烏邦的神情不像在撒謊,伊蕾妮雅和繆里也都沒有懷疑的樣子,可以相信她。

  「可是,還是被你們逮到了。」

  阿瑪蕾托兩手一攤,垂下肩膀。

  「可以……放過我嗎?」

  那卑微的乾笑,或許是她最後的逞強。

  一般而言,即使被權貴交付無理難題,逃跑換來的也只會是殘酷的刑罰。

  我當然是不會坐視阿瑪蕾托受到如此遭遇。

  只是,有幾個需要考慮的問題。

  我與同樣在多個選擇中作思考的伊蕾妮雅使個眼色,而阿瑪蕾托似乎總算是相信我們不是選帝侯的忠狗了。

  她以放了點心的臉這麼說:

  「我不想看到自己命運決定的那一刻,可以讓我繼續看星星嗎?那個,這幾天都是多雲,到今晚才終於放晴。」

  阿瑪蕾托指指樓上,我出於同情點了頭。

  「好。我們雖然接了選帝侯的請託,但不是妳的敵人,請妳放心。」

  她笑得好像快哭了一樣,向我們道謝。

  目送她爬上梯子,到樓上去之後,伊蕾妮雅忽而嘆息。

  「現在怎麼辦?」

  如果願意相信阿瑪蕾托,該帶回去見選帝侯的禮物已經不存在了,因為她根本就沒有研究蝕的預言。

  若還想給選帝侯做人情,就該帶阿瑪蕾托回去,但我不太認為那是正義之舉。

  即使杜蘭選帝侯不會責罰她,也不太可能會放她自由。多半是繼續把她關在塔裡,等帶蝕的預言。

  可是阿瑪蕾托自己已經說過那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既然無法預言蝕的日期,那我們也沒理由帶她回去。考慮到她的個人安全,那就更不該帶回去了。」

  無法達成權貴的無理難題而消逝在斷頭台的生命,不知幾何。

  「還有就是,那你們怎麼辦?」

  伊蕾妮雅摸摸下巴說:

  「既然她懂觀星,我還是想要她的協助。而且她還是熱衷於調查獵月熊的人,這個方向應該能幫到我們才對。」

  據說獵月熊往西方海域離去,並在海底留下了其足跡。

  聽起來很可能與所謂位於西海盡頭的新大陸關係密切,而獵月熊依然撲朔迷離,深入調查下去應該不會白費才對。

  伊蕾妮雅又說:

  「不過帶走阿瑪蕾托小姐以後才是問題。同盟無疑會認定是選帝侯把人搶了回去,然後到烏邦去討人,於是選帝侯就會知道其實是我們已經找到她了。」

  「……這樣事情會變得很難辦吧。」

  等於是黎明樞機背叛了杜蘭選帝侯。

  一旦其他選帝侯聽說這件事,都會認為黎明樞機是個不可信的小人。

  想拉攏他們對抗教會的計畫,將雪上加霜。

  「如此一來,想帶走她之前勢必得先說服選帝侯才行……沒錯吧?」

  「是的。只是,我想你說不定真的能說服選帝侯。假如剛才她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那麼選帝侯根本是想抓住水面上的稻草──不,是想抓住天上劃過的流星吧。只要你願意作他的後盾,為他死守王冠,或許他就會放棄蝕的預言這種妖言惑眾的事了。」

  拿抓住流星來比喻時,伊蕾妮雅的表情有些得意,大概是想緩和氣氛吧。事實上,杜蘭選帝侯想得到預言,不過是因為威信岌岌可危罷了。

  而繆里也早就從另一個方面提過同樣的事。

  認為應該由黎明樞機預言蝕的時刻,藉此扶助選帝侯。

  因此,即使蝕的預言並不存在,只要黎明樞機承諾以政治影響力幫助杜蘭選帝侯,他也許就不會跟阿瑪蕾托計較了。

  「只是……」

  伊蕾妮雅又說:

  「想抬起這沉船,恐怕很不簡單。」

  眼神已經不是溫順的羊,而是商人那般冰冷。

  她是個行遍各地的羊毛經銷商,肯定見過許多掌權者的浮沉,所以才會認為選帝侯難以重拾權威。

  也因此透露出其實想走別條路的氣氛。

  即帶走阿瑪蕾托,就此銷聲匿跡。

  胡亂幫助注定要跌下寶座的選帝侯,只是無端受累罷了。

  喔不,既然是伊弗特別中意的商人,或許會這樣想。

  沒了蝕的預言和黎明樞機作後盾,選帝侯很快就會下台。

  到時候,黎明樞機帶走阿瑪蕾托這種背叛行為,也全都會消失在雲霧裡。

  「這道理我懂……」

  杜蘭選帝侯走投無路,將最後的救命繩交給了我這樣的小伙子。

  只因利害關係而罔顧這點,我覺得是不對的。

  「但我還是──」

  沒有說下去,是因為都沒吭聲的繆里忽然往上看。

  「欸,是不是有怪怪的聲音?」

  「咦?」

  下一刻。

  頭上「鏗!」地一聲,非常沉重。

  猜想阿瑪蕾托推倒觀星器材時,往上的出入口已經被她給堵住了。

  還來不及反應,又傳來拖行聲與碰撞聲。

  繆里吸口氣跳上梯子,松鼠似的迅速往上爬。

  但往上的門板動也不動。

  「喂!妳幹什麼!快點打開!」

  無論她怎麼敲,都沒人回答。

  不會是想把自己關起來吧?這時,伊蕾妮雅動身了。

  「寇爾先生。」

  她從房間窗口探出頭往外看,並說:

  「被她擺一道了。」

  繆里也下了梯子,和她一起往外看。

  耳朵尾巴不知何時冒了出來,蓬然膨脹。

  「大哥哥。」

  繆里從領口拉出麥囊,狼耳豎得又高又尖。

  這讓我立刻明白了現況。

  繆里進房時先做了什麼?她讓燈塔發揮功能,對海上的瓦登他們打了信號。

  那我們當然也該提防這種事。聰明的天文學家,不會像三歲小孩那麼無知。

  因討論出可怕結果而讓她上去時,事情就開始走下坡了。

  阿瑪蕾托已經趁這段時間和繆里一樣,利用燈塔向城裡的同伴打信號。

  「速度那麼快,是騎馬了吧。有五、六枝火把……這海角不高,很快就會上來了。」

  阿瑪蕾托是利用對話假裝投降,尋找求救的機會。在她眼裡,我們和身懷令狀的官兵根本沒兩樣。

  她現在只相信已經確定是同伴的魯維克同盟吧。

  「大哥哥,怎麼辦。」

  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並不是因為遭到阿瑪蕾托背叛而難過那種情緒問題。

  純粹是損益的盤算。

  如果阿瑪蕾托已經算出蝕的日期,需要冒再多的危險也得守住她不可。一旦教會透過魯維克同盟取得日期,我們與教會的戰況就要一面倒了。

  但既然沒這東西,冒著與同盟鬧翻的危險來帶走阿瑪蕾托,我就不知道值不值得了。

  要是阿瑪蕾托遭到同盟囚禁,置之不理會有生命危險,那還能義無反顧帶她走。

  可是她卻欺騙了我們,好向同盟求救。

  那麼在這裡拋下阿瑪蕾托,可以防止狀況變得更複雜,也能確保她的安全不是嗎。

  把聲稱無法預言的阿瑪蕾托帶回去,選帝侯很有可能繼續空求預言。不聽我的勸,囚禁阿瑪蕾托,逼她說出並不存在的預言日期。

  其他可能還有很多,其中一個必然會招致萬劫不復的黑暗結果。

  我沒有自大到想找完美解法,那是只有神辦得到的事。

  然而,我還是得盡可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我們──」

  放棄阿瑪蕾托,快逃吧。

  正想這麼說時,我注意到一件恐怖的事。

  阿瑪蕾托騙了我們,聯絡了同伴。

  那麼,她先前說的話也不一定是實話吧?

  「她會不會……真的算出了蝕……?」

  圈子兜了回來,假如在這裡賭輸了,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若能預言蝕這種天體從空中消失的事,連乞丐都會被奉為智者。

  權威動搖的教會將不由分說地昭告誰才是神在人間的代理,取回人民的信賴。

  才剛冒出頭的黎明樞機,一腳就能踩爛。

  這麼一來,天平是不是會這樣傾斜呢?

  這樣傾斜就表示──可是──

  「寇爾先生。」

  伊蕾妮雅的手按上我的肩。

  「商人有個鐵則,那就是好商品不等人,先弄到手再想以後的事。」

  伊蕾妮雅可是伊弗僱用的經銷商。

  在這樣的時候,她露出充滿自信的溫柔笑容。

  然而那副笑容,卻是送走裝滿羊毛的船之後,即使船遇上暴風雨沉了也能笑著說出來的賭徒笑容。

  膽子這麼大,說什麼年紀只比繆里稍長,一定是騙人的。

  而且我也在歐柏克學到,做事還怕泥巴濺到身上,成不了任何事。只想以正確方法行正確之事,無法使世界維持在正途上。

  這個世界上,也有需要用強硬手段抓住正確的時候。

  我就是欠缺這種強硬。

  「可是這個賭──」

  我將話連氣一起吞回去,祈禱似的吐出來。

  「繆里,下面來的人能交給妳嗎?」

  焦急的小狼女睜大眼睛露出牙齒。

  「看我的!」

  緊接著脫起了衣服。

  「伊蕾妮雅小姐,樓上呢?」

  「當然可以。請後退幾步,說不定會垮下來。」

  伊蕾妮雅捲起袖子,底下依然是少女纖細的手,但她蓬鬆的髮叢間已不知何時多了對羊角,眼神也多了分銳氣。

  她的真面目,可是能將為非作歹的商行整間翻過來的羊。

  『喂,大哥哥!』

  回頭一看,化為狼的繆里正用嘴拉扯我的衣襬。

  有點不高興,是因為我盯著伊蕾妮雅太久了吧。

  我撿起繆里脫成一地的衣服,在她催促下下樓。

  途中回頭張望時,伊蕾妮雅兩手抓著梯子,要撞天花板了。

  再走螺旋梯下一樓高,頭頂上傳來撼動臟腑的巨響。

  而繆里早已一陣風似的往一樓衝。

  樓下傳來馬啼聲、男性的怒罵,以及開鐵門的聲音。

  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祈求神保佑所有人都不要受傷。

  粗野的吼叫變成驚嘆,恐懼的呼號與慘叫如街頭戲劇般此起彼落,然後突然安靜了。

  接著上方有些動靜,抬頭一看,是伊蕾妮雅扛著一大捲用鋪床麻布捆起來的東西走下來。

  「唔~!唔~!」

  內容物想起來要叫似的發出聲音。是阿瑪蕾托。

  這大概跟伊蕾妮雅的羊力無關。她平時就要搬運羊毛這種相當重的東西,有時還要壓制掙扎的羊隻,很習慣粗活了吧。

  那笑咪咪的樣子實在令人放心,但還是有點可怕。

  「下面好像也收拾掉了嘛。我跟船上聯絡過了,應該很快就會到沙灘接我們。快走吧。」

  下了樓,繆里滿足地坐在門前,在老鼠們的喝采下得意得不得了。她只把耳朵轉向我,用後腳搔搔脖子站起來,腦袋一直往我蹭,要我誇她。

  雖然平常都是這樣,不過她的狼形有一般的熊那麼大,單純嬉鬧都快把我推倒。把她用力推回去,也只讓她搖著尾巴要我多來幾下。

  這期間,老鼠們叼著繩索在那群男子身上上竄下跳,靈巧地把他們綁了起來。

  動作真是俐落,因為是船員的關係嗎。

  「唔~!」

  我們就這麼在阿瑪蕾托的呻吟中離開了燈塔。

  到沙灘接我們的小船上,瓦登也在其中。他見到伊蕾妮雅肩上的麻布捲時愣了一下,最後聳肩嘆息。

  「看到港那邊忽然吵鬧起來,我就猜到會有這種事了。」

  「我也很希望可以和平一點。」

  他的哼笑是覺得我睜眼說瞎話吧。

  伊蕾妮雅沒替阿瑪蕾托鬆綁,直接擺在船底。即使離開了沙灘,麻布捲也沒有多動一下。

  不知是嚇得不敢動了,還是在擔心自己的下場。

  直到我們將她搬上大船,解開頭的部分後,才知道兩者皆非。

  「現在是要把我交給君王嗎?」

  她反抗的眼神銳利得像胡亂接近就會被咬一樣。

  如果是剛下山的我,可能會嚇到說不出話吧。

  但至今的經歷已經能讓我在她面前單膝跪下,直視那雙眼了。

  「因為妳向同盟求救,我們才不得不捆住妳。」

  「……」

  阿瑪蕾托別開眼睛,很懷疑的樣子。

  以她的角度來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我們並不想背叛杜蘭選帝侯,但也不認為一定要把妳交給他。」

  「哈!一個手下是能做什麼?」

  感覺白天都在床上當書蟲,不太可靠的阿瑪蕾托,已經完全露出本性。天文學家這碗飯,若不是有教會出錢,或有貴族血統是吃不起的。

  阿瑪蕾托如野狗般敵意畢露,恢復人形的繆里想對她說些什麼,我卻伸手制止。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爾。」

  「啊?那又怎麼樣──」

  阿瑪蕾托話說得一半,表情變得像是在陰影裡見到怪東西一樣。

  「別名黎明樞機。」

  「!」

  阿瑪蕾托倒抽一口氣,嘴張得老開。

  身旁的繆里盤起手,得意洋洋地挺著胸,我裝作沒注意到。

  然而阿瑪蕾托的表情很快又充滿敵意。

  「你……你以為我有那麼好騙嗎?」

  想到希望之城歐柏克才剛發生過冒牌貨受人盲信的事,就讓人覺得很諷刺,但現實就是這麼回事。

  「我十分了解妳的懷疑。我自己也還不習慣人家這樣叫我。」

  不知是我垂下肩膀的樣子實在逼真,還是覺得說這種謊太離譜,阿瑪蕾托臉上的懷疑愈來愈無力。

  「而且就狀況來說,我是黎明樞機對妳也好。」

  毛毛蟲狀態的阿瑪蕾托表情像是被我說中痛處。

  「如果我只是個什麼也不是的年輕人,沒辦法會見杜蘭選帝侯。只是乖乖把妳交出去,拿了酬勞就到酒館去,妳怎樣都不關我的事。再過不久,妳就會被送上斷頭台了。」

  「頭會像流星掉下來喔!」我為繆里的威嚇嘆口氣,往稍遠處看狀況的伊蕾妮雅使個眼色,她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微笑著帶走了繆里。

  「這樣妳了解嗎?」

  阿瑪蕾托垂落視線。

  「阿瑪蕾托小姐,由於妳可能是真的能夠預言蝕的日期,使得狀況有點複雜。妳……」

  我暫時停住,將另一膝也跪下來,勸請罪人自白似的直視著她。

  「到底能不能預言蝕的日期?」

  當然,我沒天真到認為她這次會說實話。

  我期待的是阿瑪蕾托的聰慧與堅強。

  若她能確實理解狀況,應該就會明白該如何行動,會審慎評估該相信誰。

  阿瑪蕾托垂眼思索起來。

  然後慢慢地說:

  「從來沒人願意相信我的話。」

  不像是自暴自棄。那幾個字裡頭,有種迄今淤積多年,非常沉重的感覺。

  這個女孩,是會追查奇異童話的天文學家。

  她在燈塔說的話,浮現腦海。

  「那跟妳的母親有關係嗎?」

  阿瑪蕾托曾說,她的母親是占星師。

  占星師與天文學家只有一線之隔。

  可是那一條線的差距,就隔開了異端與正統。

  「怎麼,你也想把我當異端燒死嗎?」

  阿瑪蕾托攻擊性的冷笑,隱約透露了她的過去。

  同時,我對她為何執著於獵月熊也有了點頭緒。

  「妳的母親,是不是因為用流星來占卜什麼的,被異端審訊官盯上了?」

  例如某晚,某個村莊目擊了流星。有些地方會認為是吉兆,有的則視為凶兆。下判斷的,大多是聖職人員。

  若是窮鄉僻壤,教堂裡的祭司還說不定什麼也不懂,只會喝酒,不可能了解星辰的意義。

  這種時候,人民只能寄望村裡的占卜師了。

  沒有男丁,只有女性的家庭,有時會依靠占卜或使用藥草的咒法維生。

  儘管那是異端的溫床,在神的教誨難以宣達的地方,如今仍是不可或缺的職業。

  「哼,那又怎麼樣?想要我誇你見識多嗎?」

  「我想幫助妳的心情,不會比想幫助杜蘭選帝侯少。但是如果妳不告訴我實話,我想幫也幫不了。」

  難題是阿瑪蕾托已經對我們說過謊,演過戲,不僅騙了我,也騙了所有人。

  在希望之城歐柏克,冒牌黎明樞機很快就被拆穿了。

  但來自人心的謊言沒那麼容易破解。

  尤其是為了保護自己或種種事物不受痛苦的過去折磨而撒的謊,就更難分辨可不可信了。

  「阿瑪蕾托小姐。」

  我這一聲,使她第一次表露畏懼。

  並不是因為明白現在是她命運的轉捩點吧。

  而是發現即使想求救,也不會有人相信究竟代表什麼。

  「獵月熊。」

  這時,夾了個奇怪的詞。

  不是阿瑪蕾托說的。

  是應該被伊蕾妮雅帶開了的繆里。

  「妳在查獵月熊是真的吧。」

  阿瑪蕾托反應比我還誇張,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跑到那種深山去,到處查關於獵月熊的蛛絲馬跡這些,不是騙人的吧?人人都看得出來,傭兵王沒有成為他們期待的王,沒必要特地用蝕的預言那種誇張的事來討好他。這麼說來──」

  繆里鬆開盤起的手。

  「妳是認真在追查獵月熊的事,沒錯吧?」

  在燈塔,繆里想逼問她卻被她反過來逼問,一時亂了手腳。現在她像是想一雪前恥,說得高高在上。

  「可是這樣就有點奇怪了。難道那個傭兵王真的會因為她熱衷於獵月熊,就滿腦子都是那些事,把她關在高塔上嗎?」

  這話也引起了伊蕾妮雅的興趣。

  「又不是大哥哥,動不動就想把女生關在房間裡。」

  視線冰冷的繆里一和我對上眼,就裝可愛笑了一下。

  看來她到現在都對我將她綁在椅子上逼她習字懷恨在心。

  「而且她說過那座山沒有獵月熊傳說吧,這點還滿奇怪的。那妳到底是要查哪裡的傳說?」

  對喔,還有這件事。

  「而且是什麼樣的傳說?要能夠沖昏那個傭兵王,對根本不存在的星星伸手那麼厲害吧?」

  對於湊上臉來質問的繆里,阿瑪蕾托什麼也沒說。

  但她沒有退後,連下巴也沒縮,正面承受繆里的視線。

  在紐希拉比誰都倔強的繆里,當然不怕人瞪。

  還以為她們會互瞪個沒完時,船大幅晃了一下。

  來到沿海浪高的地方了。

  我們都還在甲板上,有阿瑪蕾托看著,瓦登他們無法認真控船,或許對他們造成了困擾。

  想請她們先到甲板下再說時,阿瑪蕾托說話了。

  「我根本無法預言蝕的日期,也對那沒興趣。」

  在我和繆里訝異的視線下,她沒有抬起頭。

  就只是淡淡地繼續說:

  「我要找的,是獵月熊的……不,獵月熊打下的星星。」

  曾聽人說,一流的騙徒,能夠比誰都相信自己說的謊。

  以此來說,希望之城歐柏克的騙徒頂多是二流吧。

  阿瑪蕾托抬起了頭,回視繆里的眼。

  那有力的眼神,至少讓繆里的表情變得像見到木棍的狗。

  「什麼意思!」

  眼看耳朵尾巴就要蹦出來時,船又大幅一搖。

  「可惡,他們追來了!」

  一聽掌舵的瓦登如此大喊,繆里的眼就睜得又大又圓。

  「都綁成那樣了耶!」

  「不是想帶走阿瑪蕾托那幾個吧。應該是有別人猜到我們是從港口以外的地方上岸的。」

  對方好歹是山裡來海裡去的商人同盟,不可能事事都勝他們一籌。

  「對方的船小,還擠滿了槳手!很快就會追上了!」

  瓦登是要我趕緊帶阿瑪蕾托下甲板去。

  他的手下並不是每個都能夠化為人形,想拿出全速必須所有老鼠合力,而這可不能讓阿瑪蕾托看見。

  伊蕾妮雅迅速動身,將依然捲在麻布裡的阿瑪蕾托扛上肩。

  阿瑪蕾托又對繆里說:

  「我要找的是獵月熊打下來的星星。獵月熊才不是異教徒編出來的故事,我要……我要證明媽媽不是騙子!」

  她扭身不是想甩開伊蕾妮雅吧。

  想掙脫的是糾纏著她的黑暗過去。

  有人問阿瑪蕾托的母親流星有何意義,於是她做了某種占卜。後來不知是導致了不好的結果,還是被心胸狹窄的異端審訊官聽聞,命運就此直墜。

  母親被帶走那時,阿瑪蕾托一定也叫得像現在一樣慘痛吧。

  可是,我能相信她沒有說謊嗎?

  她在燈塔裝傻的樣子,騙過了所有人。

  然而──

  「請告訴我。」

  我和繆里一起,站到仍被扛在肩上的阿瑪蕾托面前。

  在這裡懷疑她,我還做什麼聖職人員呢。

  「妳為什麼會來到烏邦?」

  她表情一扭,忍不住哭了出來。那哭臉比原先的模樣稚嫩許多,或許那是早在多年前就該流的眼淚。

  小時候,她那必須靠占星術餬口的母親被異端審訊官帶走時就該流的眼淚。

  「我、我……」

  她的過去已經無法改變,但仍能創造未來。

  為此,她必須克服現在的難關。

  「寇爾先生、繆里小姐,我把她先交給你們了。」

  伊蕾妮雅見到瓦登對同伴下達新指示而這麼說。

  她放下嚎啕大哭的阿瑪蕾托,冷靜地說:

  「敵人的船追過來了,說不定等一下會搖得更厲害,小心一點喔。」

  我沒問那是什麼意思。要是伊蕾妮雅認真起來,想在黑夜裡粉碎接近的船隻並非難事。

  繆里用腰間的劍割斷綁麻布的繩子,和我一起扶著阿瑪蕾托往甲板下去。為安全起見,頭上的門板也關上了。

  周圍立刻陷入黑暗,接著繆里打開走廊上的門,裡頭是啟航前大家擬定計畫的房間。地圖仍攤在桌上,繆里打開窗戶,外頭的光一下讓房間亮了許多。接著讓阿瑪蕾托坐到堆在房間裡的木箱上。

  現在甲板上多半成了戰場,可是這裡只聽得見海浪聲。

  正適合聊點不可思議的童話故事吧。

  「然後呢?」

  繆里對阿瑪蕾托問。

  先前哭得像孩子的她,用濕紅的眼睛求救似的看著繆里。

  「不要被勾住!看到鉤繩就砍斷!」

  瓦登的聲音從船艙上的小窗傳了進來。從窗口,可以看到敵人平整的船腹逐漸接近。

  海戰基本上免不了追上對方船隻,貼上側面並以鉤繩拉過來固定住,再銜著武器爬過去進行壓制。銜著武器的部分或許是繆里的幻想,但除此之外都是照著這一套來。

  只是,對方的船是側重速度的小型船,被沿海的浪翻得挺厲害。

  說不定這樣就跑得掉了,不需要伊蕾妮雅出場。

  「然後呢?剛才那些繼續說給我聽。」

  望著艙頂的繆里降回視線說。

  阿瑪蕾托則沒有抬升視線,也沒有慌亂的樣子,喃喃地說了起來。

  「我……是在烏邦南邊很遠的地方發現獵月熊的故事,來自一本留在古老修道院的古帝國千夫長日誌。雖然內容有所殘缺,可是調查以後,我發現那個隊長是要往北方走,要經過烏邦,不過當年還不叫那個名字。」

  有地圖比對就很清楚了。從古帝國的中樞城市往北畫一直線,就會經過烏邦。迦南曾說,古時候有條大路就是像那樣直通烏邦。

  「日誌上說,他們的行軍遭到意外的阻礙,作戰以失敗收場。」

  「是因為獵月熊嗎?」

  阿瑪蕾托沒有點頭,只是閉上雙眼。

  「上面寫獵月熊打下的星星擋住了他們的去路,還有許多士兵遭殃。岩石像急流傾洩而下,填滿了所有山谷,也把一切都淹沒了。而且他對軍神帕瑪斯發誓,他說的句句屬實。」

  大概是讀到都能背下來了吧。

  阿瑪蕾托有條不紊地說。

  古帝國千夫長的行軍日誌。

  古代人迷信是眾所皆知的事,無法保證阿瑪蕾托是不是就沒人知道了。

  「妳覺得真的找得到那顆墜落的星星?」

  「找得到。」

  「怎麼找?」

  繆里咬人似的問。

  不是懷疑,而是等不及想知道的感覺。

  「日誌上記載了詳細的星圖和時刻。千夫長為了確認掉下來的是哪顆星,請同行的學者把星辰的位置畫了下來。一般聽了都會想笑吧,實在是太誇張了。可是──」

  「星圖是對的?」

  阿瑪蕾托第一次點頭回答我的問題。

  大部分古書都是還沒仔細讀過就被燒掉,運氣好點的,也只是用來充新書的厚度。

  但偶爾也會發生奇蹟,被天文學家發現其中奧秘。

  有些人,也能從童話中看出現實。

  「世界各地有很多人,秉持著難以置信的毅力記錄星體的軌跡。只要看過從古至今,那些人傳承星辰故事的成果,就能查出那張星圖是在什麼地方畫出來的。也就是能透過星星,說出誰在哪裡做了什麼,就像占星術那樣。」

  阿瑪蕾托咬起了唇。

  「我的媽媽也是其中一個。那個流星的占卜,根本就不至於入罪,可是、可是……」

  她用力擦去盈眶的淚水。

  「我從烏邦的高塔觀測過現在看得見的星象,和日誌上的星圖比較以後,就能找出畫圖的位置或方向,也就是能證明獵月熊真的存在了。」

  阿瑪蕾托的眼神,與燈塔上截然不同。

  無法只以困頓、急切來形容的眼裡,有種彷彿要把人吞下去的力量。

  阿瑪蕾托突然來到宮廷,訴請選帝侯協助她調查獵月熊的時候,一定是費盡了唇舌。而杜蘭選帝侯不巧又是有些學識,提起筆來比揮劍更像樣的人,所以才會將獵月熊傳說與蝕的預言連在一起吧。

  民間傳說中,有很多突然日蝕造成軍心渙散,本來贏得了的仗反而慘敗的故事。

  杜蘭選帝侯可能就是一廂情願地相信獵月熊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

  阿瑪蕾托忽然無力地放鬆嘴唇,自嘲地笑。

  「就算帶我回去烏邦,找得到的也頂多是巨大的岩石而已。」

  如果真的能找到巨大的岩石,或許就能證明故事為真,童話並非憑空捏造了。

  可是會高興的也只有痴迷童話的怪人,根本解決不了這個因蝕的預言而起的問題。

  人們恐怕會繼續追求不存在的預言,紛爭不斷吧。

  但總之,我們現在知道這個問題的開端是什麼了。這足夠我們相信阿瑪蕾托說的是實話了。

  至少,這會是我們與杜蘭選帝侯對話的武器。

  「我認為妳的話很有說服力。只要再加上幾個好朋友的力量,應該就能解開杜蘭選帝侯的錯誤認知。」

  說穿了,選帝侯是因為無人可靠才會相信蝕的預言能拯救他。假如黎明樞機願意在政治上全力支持他,就沒必要再去妄想抓什麼星星了。

  如果光靠信仰不夠,那就再借用伊弗的力量,應該就能改善被同盟掐住的物流問題了。烏邦人民的生活將因此改善,重拾對選帝侯的敬意。

  「但這裡有個問題。」

  才剛這麼說,繆里忽然站了起來。

  船艙窗口外,敵人的船腹逼過來了。

  「抓好!」

  強烈的衝擊席捲了我們,幾乎把繆里的叫喊都蓋過。

  震垮了艙裡高堆的貨箱,吊架上的東西也摔了一地。

  隨後,才剛撞上的敵船又快速遠去。看來不是故意衝撞,而是對方也抵抗不了海浪的翻騰。

  可是從不停拍打海面的槳可以看出,他們仍未放棄。

  他們說什麼都要搶回阿瑪蕾托。在夜晚擠上一條速度型的小船衝進沿海,應該是場相當危險的賭。

  而這場賭局裡,阿瑪蕾托恐怕也押了一注。

  「阿瑪蕾托小姐,妳也對魯維克同盟說過妳能預測蝕的日期了吧?」

  「……」

  阿瑪蕾托默默點了頭。

  想逃離困於妄執的杜蘭選帝侯,只能依靠同盟的協助。

  眼前的阿瑪蕾托,絲毫沒有燈塔上的難以捉摸,或翻臉時的攻擊性。

  就只是嘴唇緊繃發抖,方法用盡而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女孩表情罷了。

  喔不,說不定是某個偏僻小村裡,救不了被陷為異端的占星師母親時,那無力少女的表情。

  阿瑪蕾托慣於欺騙他人,會不會是因為不想看見過去的自己,連自己也騙了呢。

  船晃得她跌下木箱,癱在地上。那模樣極其脆弱,讓人想起繆里曾說救出囚於高塔的公主是騎士的義務。

  雖然黎明樞機不是騎士,但我志願投身聖職便是為了幫助無依無靠的迷途之子。

  而我眼前的少女路迷得比誰都深,甚至想找獵月熊打下的星星。

  「……拜託。」

  阿瑪蕾托看著我說:

  「救救我……」

  我對她伸出手,慢慢地擁抱她。

  以不透過言語的方式,表示妳的同伴就在這裡。

  像這樣一個救不了母親,只好追循獵月熊的故事,好還她一個名分的女孩。

  應該沒時間怨天尤人,也需要說再多謊也得存活下去的決心。

  我深深吸一口氣。

  這對我而言過於榮耀的稱號,是為了給人們帶來光明才對。

  「我會的。」

  我稍嫌粗魯地拍拍她的背,像綑綁貨物的繩子緊抱著她。

  但現實的近逼,使我很快就抓著雙肩推開她。

  「我有信心說服選帝侯。可是能否讓魯維克同盟相信蝕的預言不存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僅是阿瑪蕾托答應過他們。

  如果同盟在杜蘭選帝侯的宮廷裡安插了幫手,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將阿瑪蕾托帶離柯布島的是黎明樞機。

  這會讓他們知道阿瑪蕾托很有價值,而且還有個更大的問題。

  「魯維克同盟因為我的關係,高級品都賣不出去了,把我視為眼中釘。他們甚至在一個叫歐柏克的城鎮花錢找騙子假扮我,要貶損我的名聲。」

  阿瑪蕾托聽傻了眼,忽而向窗外望去。或許是將同盟船隻拚命翻越沿海高浪追來的模樣,看作是他們的憤怒了。

  「所以就算黎明樞機把妳搶回去,說蝕的預言並不存在,沒什麼好爭的,他們也不會相信。想說服同盟,與說服選帝侯完全不一樣,需要其他條件。」

  船重重一沉,又高高升起。

  「要是說服失敗了,即使能躲過海上的追捕,他們也會派兵到烏邦去吧。我必須防止這種事發生。」

  阿瑪蕾托抿起了嘴,鬱悶地低下頭。

  這個承諾給予虛假預言的女孩身無分文,說話自然是沒有重量可言。

  有的就只是對星星的知識罷了。

  「直接把他們打跑不就好了?」

  這時,繆里不當回事地說:

  「那座山不是有最強的防禦地形嗎?」

  原想說事情沒那麼單純,但我不禁為是否真有那麼單純而遲疑。

  不,沒那麼單純吧。

  「妳覺得選帝侯有辦法召集兵馬嗎?」

  「遇到其他事可能不行吧,可是山裡的人早就對海邊的人積怨很久了,一定會很樂意跟阿貝克的商人打一架的啦。」

  的確是很容易想像。

  那麼,靠戰鬥做個了斷或許是可行之道?

  又想了一下,隨即發現問題點。

  「那樣會變成籠城戰。妳不是很愛看戰爭故事嗎,知道籠城戰有多辛苦吧?」

  在熱愛戰記和冒險故事的繆里身邊待久了,我也多少吸收了一點知識。

  繆里露出祕密被拆穿的表情,往我瞪來。

  「那你說該怎麼辦嘛。」

  那賭氣的樣子,像是怨我不懂她是特地想幫我放鬆一點。

  實際上,事情也很可能變成那樣吧。

  即使能帶阿瑪蕾托逃進烏邦,那裡也肯定有魯維克同盟的眼線,狀況很快就會洩漏了。

  怒不可遏的同盟可能會發動戰爭,即使不這麼做,他們只要拒絕與烏邦做生意,就等於阻止了該地區的貨物流通。

  幸好現在不是嚴冬,但烏邦還是很快就會陷入糧食短缺的困境,所有人都要挨餓。

  而且山裡的冬天來得比平地又快又可怕。

  面對如此劣勢,人們真的能團結起來對抗阿貝克的魯維克同盟嗎?即使對他們積怨已深,也得做好會愈打愈慘的心理準備。

  在那之前,他們難道不會將問題的元凶杜蘭選帝侯拉下王位,連同阿瑪蕾托一起交給魯維克同盟嗎?

  要不是選帝侯巴望上蝕的預言這種東西,也不會發生這場糾紛。

  「有一件事,說出來可能會害你難過啦。」

  繆里冷冷地對拚命想解決方法的我說:

  「要是光靠說的就能勸退他們,現在就能阻止那艘船了吧?」

  為了抵抗猛烈搖晃,繆里跨開了雙腿。

  像在說她才是腳踏實地的人。

  「這……」

  說再多道理和懸念,都無法改善狀況。

  阿瑪蕾托的話使杜蘭選帝侯作起了美夢,也為了自保而讓魯維克同盟作了惡夢。

  想收拾這場鬧劇,就得喚醒他們才行。

  為此,我們需要一枝大角笛。

  「不過,那種事也要等到我們度過這一關再說啦!」

  繆里這麼說之後,敵船似乎找對了浪頭,撞了上來。

  與前次不一樣的是,撞上以後沒有離開。

  船壁傳來嘎吱嘎吱的駭人聲音,像是蟲在木頭上蛀出了洞。

  想必是敵船拋出的鉤繩刺進我們船舷的聲音。

  「大哥哥。」

  繆里冰冷的聲音,告訴我現在一刻也猶疑不得。

  敵人一旦上了船,我們就得應戰。我不知道老鼠能不能打,且即使伊蕾妮雅能變回羊形發威,這艘船或許也撐不住。

  繆里看我,是在等我允許她以狼形應戰。

  到頭來還是得依靠非人之人的力量,讓我覺得自己很沒用,懊惱得甚至想對怎麼祈禱也不會回應的神罵個幾句。

  但凡事都得取捨,且時間有限。

  想滅火就得在蔓延之前動手。

  如何處理烏邦與同盟間的問題,的確得先過了這關再說。

  「說真的,不要亂來喔。」

  繆里大吸一口氣,用力吐出。

  阿瑪蕾托還無法消化狀況,呆望著我們。而繆里在離開船艙前忽然回頭說:

  「啊,說到亂來,我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這個占卜師真的找到獵月熊打下的星星,那我們不就等於贏了嗎?」

  總是語出驚人的野丫頭再度語出驚人了。

  她那等著看好戲的表情,立刻給了我不好的預感。

  「那我們就把那顆星拔出來,丟到山谷裡去不就好了。來再大的部隊都能輕鬆打倒啦!」

  從通往艾修塔特的險路翻過山嶺時,見到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那是八面環山的缽狀盆地,讓人不禁想,這世上是否還有比這更明顯的地形。而群山之間,有條走廊般的山谷。

  那樣的地形,的確很像是雪水經年累月切鑿出來的。

  正適合將巨大的岩石一路推進海裡。

  「妳真的還是一樣耶……」

  繆里似乎當那是稱讚,開心地離開了房間。

  她大概是想說些傻話來安我的心吧。

  很快地,頭上傳來刀劍交擊聲。

  嚇得阿瑪蕾托抱頭縮成一團。

  也許是想起了襲擊她那占星師母親的村民。

  人的弱小是鐵一般的事實。即使貴為君主,腳下也不一定堅若磐石,反而會像杜蘭選帝侯那樣困於幻想。當然黎明樞機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即使那名稱的確有力量,受到大多數人支持也不過是某種幻想罷了。

  但至今的旅程讓我學到,光會悲嘆自己的無力,改善不了任何事。還有就是無論腳下泥濘再深,黎明再遙遠,都不能停下腳步。

  只有前進,才能接近目的地。

  「阿瑪蕾托小姐。」

  我手扶上她的肩,使乞求贖罪般蜷縮的她疑惑地抬起頭來。

  「想找出獵月熊打下的星星在哪裡,大概要花多久時間?」

  與其沮喪自己的弱小,不如先談談自己能做些什麼。

  「……」

  阿瑪蕾托露出面對強光的表情,然後用袖子擦擦臉,回答:

  「……日誌上說,他們行軍的季節……是冬天剛過,正好和現在差不多。然後……烏邦現在星星的位置,我大概觀測完了。」

  她水車送水似的,一點點地坐起來。

  「方向,我大概知道了。再來就是調查這一帶而已。」

  獵月熊的傳說,在現代幾乎沒人知道了。

  實際經歷過的非人之人,也因為知道那場浩劫的可怕而閉口不提。

  這個埋沒於歷史中的特級童話,現在要受到星光照耀了。

  「……妳覺得,繆里說的那種事是有可能的嗎?」

  阿瑪蕾托為這問題睜大眼睛,然後無力地笑。

  「以前的賢人對月亮的大小有過很多爭論。還有人立起一面圓盾,想用離得愈遠,看起來就愈小的原理,來推測天空有多高。」

  天上有太陽、月亮,還有許多的星星。

  「行軍日誌上提到比人高很多的岩石,還有令人站不住的巨大地鳴,以及被不知何時才會結束的岩石激流趕跑的事。後來,那個地方就不太能住人了。所以,如果真的有這顆星,往南邊開始找會比較實際。」

  阿瑪蕾托大概是說到一半覺得,這麼荒唐的事還說什麼實際吧。

  多虧繆里的瞎話,這位受傷的女孩臉上總算有了點笑容。

  都能看見大家口中能為人們帶來笑容的太陽聖女得意的樣子了。

  「你,黎明樞機,不是要對抗教會嗎?那就將獵月熊打下的星星往南邊推吧。說不定能像那個女生說的那樣,石頭會沿著以前那條路,被你推到教廷去。」

  古帝國的中樞城市,就是現今教廷的所在位置。

  當年那條路當然是已經不存在了,而且距離相當遙遠。

  只是單純想像起來,是還挺有趣的。在紐希拉,孩子們堆個大雪球推下山也能笑得很開心。

  而且我忍不住覺得,伊蕾妮雅說不定真辦得到。

  有她的膂力,再大的岩石都拖得動吧。然後我想像的是在山上開個洞,將水道的堵塞物清光的畫面。

  「要是把岩石清光了,古時候通往南邊的路也就通了吧。就算魯維克同盟從西邊攻過來封鎖道路,也能從南邊出入。這樣一來──」

  說到這裡,我注意到一件很怪的事。

  阿瑪蕾托用同樣的表情看著我,表示那不是錯覺。

  「……能從南邊出入?」

  這低語迅速翻動了我的記憶書卷。

  烏邦、阿貝克。

  通往艾修塔特的陡峭險道。

  我們啟程前,與伊弗的對話。

  「先──先等一下。」

  雖然,雖然這是許多假設層層交疊之下的產物,但其中隱藏了巨大的潛力。

  我環視房間,找到作戰會議上用的地圖。

  並將劇烈搖晃而被擠到房間角落的桌子放回原位,攤開捲起的地圖。

  船員用的地圖範圍十分廣大,想橫跨兩端需要花上好幾星期。而且路途並不平坦,有時得繞過山脈,連搭船都得繞大圈避開陸地。

  但也因為如此,艾修塔特到烏邦這條路擠滿了新手商人。

  那麼獵月熊打下的星星,說不定也能是希望之星。

  我手指按在地圖上,沿著路移動。

  這或許是一場不切實際,以童話為前提的荒唐夢話。

  可是我本身不也是個老是被繆里譏諷,滿嘴理想的聖職志願者嗎?

  那就這樣吧。

  「我們就談點理想,引導人民吧。」

  黎明樞機纖細的手臂,只要石頭大點就搬不動了。

  但只要拿起羽毛筆,也會有許多人想一睹我寫下的東西。

  解決問題的方法,不只是讓因蝕的預言而作起大夢的人醒來而已。

  讓他們作起新的夢也未嘗不可。

  「阿瑪蕾托小姐。」

  「唔,嗯?」

  她疑惑地看著我。

  「麻煩妳在地圖上標記星星可能墜落的地點。然後,妳曉得南方有些什麼特產嗎?」

  「咦?」

  阿瑪蕾托錯愕的眼睛,像美麗的滿月一樣。

  「喂,那邊來了!繩子砍掉!絕對不能讓他們上來!」

  甲板化為了戰場,大概是有人射火箭吧,到處有火苗竄起。

  一群男子聚在左舷,用刀砍斷鉤繩,或以長棍將膽敢登船的敵人推回去。

  瓦登揮劍指揮,老鼠們排成一列搬運修補工具和水桶。

  大概是為了滅火,伊蕾妮雅和繆里都仍維持人形。

  她們淋濕了全身,忙著撲滅燒到綁船繩的火。

  「繆里!」

  「嗯咦?大哥哥?」

  繆里正將空桶交給老鼠,見到我時愣了一下。而接下桶子的老鼠們,組成隊伍將桶子揹了起來,靈巧地搬送。不知情的人見了,會以為是桶子自己溜過地板了吧。

  「大哥哥,這裡很危險,快下去……呃,你拿的是什麼?」

  「我想到他們那艘船上去,有妳護送的話可以嗎?」

  我忽視繆里的問題,先如此反問。

  力氣不大的我拿不動手裡的木器,改扛到肩上,繆里的視線也像追玩具的貓一樣上下擺動。

  「嘿咻……怎麼樣,可以護送我過去嗎?」

  我再問一次。經過一段瀏海都能結出水珠滴下來的時間,繆里才終於回神。

  「當、當然可以啊!可是……」

  她眼中略帶疑惑,完全不懂我為何要那樣做。

  「可是大哥哥……你過去到底是要幹什麼?」

  妳到底是想要幹什麼。

  我彷彿能聽見自己的聲音,用同一句話訓斥想要惡作劇的繆里。在那種時候,這野丫頭不是打馬虎眼、假哭就是惱羞成怒,反應多樣。

  而我的反應,是充滿自信的笑容。

  「該不會……」

  「被妳猜對了。妳不是說,要是光靠說的就能勸退他們,現在就能阻止那艘船了嗎?」

  繆里又驚又疑,隨後發現我扛的東西是用船上木材拼湊出來的教會徽記,快哭出來了。

  「大哥哥,你那樣──」

  她是覺得我在故意針對她,或是自暴自棄,甚至是急得發瘋了,心裡很慌的樣子。

  但想當然耳,三者都不是。

  「還是說,我找伊蕾妮雅護送比較好?」

  繆里錯愕得耳朵尾巴的毛都豎了起來,連忙搖手說:

  「我、我來護送就好了!可是……」

  「那就拜託妳了。我這個跟舉白旗差不多,要讓對方先把武器收起來。」

  我晃晃肩上扛的東西,繆里的視線也跟著上下晃。

  「好了,快變成狼。」

  「唔、嗯……」

  見到繆里還是很疑惑的樣子,讓我覺得她平時不把我當兄長看的態度都是我太天真了。

  如果想保有兄長或黎明樞機的威嚴,或許平時就該這麼強勢才對。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等待繆里急忙作準備時,與一腳跨在右舷上,將木桶扔近海裡又豪邁拉上來的伊蕾妮雅對上了眼。

  她似乎不經意地聽見了我們的對話,笑咪咪地對滅火用的麻布淋水。

  『大哥哥。』

  轉頭一看,繆里已是狼形。

  體型比一般狼大上兩圈,玩耍也會輕易把人推倒。

  但耳朵略顯不安地下垂,感覺怪可愛的。

  我用力摸摸她的頭,面向敵船。

  「請妳衝散敵人跳過去。阿瑪蕾托那邊,我有請她在船艙替我做點事,暫時不會上來,妳就儘管發揮吧。」

  繆里往我指的方向看,甩動身體抖乾濕濡的毛髮。

  接到她最愛的粗暴工作,總算讓她找回一點幹勁。

  『跳過去的時候不要摔進海裡喔?』

  這番惡言似乎也是對主導權被我奪走的一種小小報復。

  「到時候妳也會來救我,我不擔心。」

  『……』

  繆里擺出非常不甘願的臉,頭往我蹭到我身體都快反折了。

  『大哥哥大笨蛋!』

  狼大聲一吼,化成了一陣風。

  「怎、怎麼有狼……?」

  狼形的繆里飄然跳進敵船,當然使對方白日見鬼似的不敢置信。

  海上怎麼會有狼?不,那真的是狼嗎?

  當每個人都錯愕得停下腳步後,繆里用頭撞開一個不巧離得近的可憐蟲。

  還咬住他的領子甩來甩去,扔進人牆而引起慌亂。

  有些人不負水手的勇猛形象,上前應戰。

  可是繆里輕鬆咬斷了他們的槍矛,厚厚的毛皮也能輕易彈開箭矢。

  敵船船員頓時陷入恐慌,有人逃進甲板底下,有人松鼠似的竄上船桅,還有人用裝箭的箱子蓋住自己,各式各樣。

  然而再怎麼逃也一樣在同一艘船上,能躲的地方又很有限。而且跳進海裡也一樣玩命,暫且沒人這麼做。

  會在黑夜跳進海裡的人,也只有不顧後果的少女了。

  到最後,有許多人手拿武器,羊群似的擠成一團互相保護著後退。繆里低吼著上前一步,他們也更靠近背後的大海一步。

  這當中,繆里的尾巴左右大力一擺。

  見到信號的我扛著臨時拼湊的教會徽記站到船的邊緣。

  「請各位放心,這頭狼不會隨便傷人。」

  說完便翻過護欄,跳上敵船。

  隨海波搖晃的船使我有點踉蹌,不過沒弄掉肩上扛的東西,算是及格了吧。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爾。」

  我掃視眾人,說道:

  「有些人稱我為黎明樞機。」

  人群為之譁然,眼中燃起敵意之火。大概是這樣的狀況,至少比突然跳出一頭狼容易理解得多了吧。

  但繆里低頭一吼,他們又全都縮得像小狗一樣。

  「奉神之名,我請求各位停戰。」

  然後高舉肩上急湊的教會徽記。

  從繆里的尾巴,能看出她很懷疑那種東西是否真有效果,不過這裡可是能令人痛感人類之渺小的大海。

  船員的迷信,是來自無情的大海使他們比誰都懂這個事實。

  「請問船長在嗎?」

  一片寂靜中,我的聲音響亮得驚人。

  每個人的臉,都像打架打到一半被潑了水的貓。

  「就是我。」

  有個鬍鬚長得像海草的男子,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繆里尾巴膨脹起來,是因為船長戴了眼罩吧。

  「我是邁亞•多涅爾,你就是黎明樞機嗎?」

  「多涅爾船長您好,有些人是那樣叫我沒錯。」

  這位多涅爾看起來脾氣很硬,表情鄙夷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後再看看繆里,膽怯地收起下顎。

  即使他是勇敢的海上男兒,狼好歹也是他們本該不會遇上的山林獵人。

  「我想跟您談談天文學家阿瑪蕾托的事。」

  一聽我這麼說,多涅爾嘴唇一歪,露出像是發怒的笑。

  「聽說有人從我們地盤搶客人,我們就急急忙忙出港來看情況,結果還真想不到啊!名震天下的黎明樞機居然幹起了擄人的勾當!」

  多涅爾口齒不清的叫囂,讓船員找回了一點霸氣。

  看來他們都很聽這船長的話。

  「不,事情不是那樣。她原本就是烏邦的人,我們是受杜蘭選帝侯之託,替神解救這位被捲入陰謀之中的可憐女孩而已。」

  多涅爾沒有回嘴,但我當然曉得他並沒有接受我的說詞。

  沒有命令部下攻擊,是因為難以預料狀況會如何發展吧。

  他大概只是名義上屬於魯維克同盟的船長,並非計畫主導人之類的級別。或者說實際一點,他或許是在看繆里的爪牙,估算全部一起上能有幾個活下來。

  總之我先刻意地清咳一聲,說道:

  「天文學家阿瑪蕾托向我自白說,她是捲入危難而不得不撒謊。而這個謊,就是各位正在追尋的蝕的預言。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嘿,你以為我會信嗎?」

  反應不出所料,於是我慢慢點了頭。

  「當然,若世人都能平白相信他人,這世上就不需要聖職人員,一本聖經就夠了。自然也不需要有我這樣的人出來指責教會的不是。」

  魯維克同盟藉由販賣奢侈品支撐聖職人員的豪奢生活,撈了很多年油水。

  多涅爾隨這諷刺往我瞪來,海草般的鬍鬚也隨之鼓起。繆里的尾巴左右搖了三次。

  「可是,畢竟我們都是服侍神的人,應該是有互相理解,攜手合作的餘地才對。」

  大鬍子船長似乎想一笑置之,但做不到。

  不只是因為我的話說得很好聽,更主要是我還裝模作樣地從懷中取出一大張地圖。

  和繆里過招久了,我明白先怕先輸的道理。

  我抬頭挺胸地淡然說明:

  「船長,貴船現在有精於買賣的人在嗎?」

  「什、什麼?」

  「有這樣的人在嗎?」

  聽我重複這問題,手拿武器的人面面相覷,嘈雜起來。

  最後一個身材瘦高的男子被人群推出來似的上前。

  他一和繆里對上眼就不禁踏住腳步,然後對我縮著脖子說:

  「呃,那個……」

  「他是我們的領航員,以前是商人。」

  「很好。」我點個頭,在戰鬥時大概拿來墊腳的長桌上攤開地圖。

  領航員也在多涅爾吆喝下一起來看地圖。

  「阿瑪蕾托小姐想做的不是預言蝕的時刻,而是追查某個傳說。」

  「傳說?」

  「星星從天上掉下來的故事,杜蘭選帝侯卻把這件事當成了蝕的預言。」

  「……」

  多涅爾和領航員互看一眼,一副難以評論的樣子。

  是覺得拿那種故事來當幌子,未免太荒唐了吧。

  「請看地圖。」

  迷路的人見到指引後,很難不往那裡留心。

  我往地圖一指,多涅爾和領航員都往那裡看過去。

  「在古帝國時期,想走陸路到北方的話,穿過這裡最快。」

  指尖從教廷的位置筆直向北滑。

  「現在這裡被險峻的山脈阻隔,當然已經沒路了。一般都是要沿著山脈往西走,辛苦爬過靠人力鑿出來的路。而海路也如兩位所知,要這樣往西南邊沿著陸地繞一大圈。」

  自當熟諳海路的兩人用「所以呢?」的眼神看過來。

  「但是,如果能夠重開這條古代道路,事情會變成怎樣呢?」

  「啊?說這種事有什麼──」

  繆里對發火反問的多涅爾露牙低吼。

  領航員小叫一聲往後縮,多涅爾也不禁閉上了嘴。

  「當然有用。聽說你們經手了很多南方的奢侈品生意,只要能開通這條路,南方的貨物就能迅速送到北方了。」

  「啊?」

  多涅爾這次真的啞了口,不敢置信地看著地圖,都快把它盯穿了才抬頭對我說:

  「根本是鬼扯嘛……可是,唔、嗯……?」

  多涅爾說不下去,又看起地圖。

  所謂顛覆常識,指的就是這種事。

  「兩位先聽我說,阿貝克不只是烏邦那條河的終點,也是轉進北方的絕佳港口。而且距離溫菲爾王國不遠,附近還有個位置方便的柯布島。請想想看,能比競爭對手早一個月從南到北把貨送到,不是很吸引人嗎?」

  運送需要花錢,拖久了還有腐壞掉、遺失和竊盜的風險,甚至運送業者自己盜賣。

  多涅爾像是想確定這是夢境還是現實,抓著悍馬鬃毛般的鬍鬚低吟著。

  「是說你這黎明樞機,要跟我們合作嗎?」

  「我並不想引起糾紛,只是想匡正教會累積多年的弊病而已。」

  「……」

  多涅爾凝視我的眼睛,卻自己先移開了。然後用拇指摳了摳人中,像繆里一樣咬緊牙關。

  是在猶豫吧。

  「可是,這裡不是選帝侯的地盤嗎?」

  多涅爾粗大的拇指放在烏邦上。山民與海民,自古以來關係就不好。

  尤其是阿貝克在貨運方面欺壓了烏邦很久。

  「只要開了這條路,對這個地區的每一個人都有幫助,而受惠最大的就是烏邦了。我有信心說服杜蘭選帝侯。」

  「……」

  多涅爾往我看,想掩飾已經為這主意動心似的轉向地圖。

  「……怎麼說?」

  「選帝侯個性並不好戰,在那個自古以來崇尚武威的地方,得不到人民的崇敬。再加上貨運方面的劣勢,讓那裡的人民覺得他並不可靠,怨氣都指向了他。」

  多涅爾也是在逼迫他們苦承劣勢的魯維克同盟這一邊。他使勁挺住最後一口硬氣對我問:

  「那你到底是要我們做什麼?」

  「要是你們可以規規矩矩作生意,不再勒烏邦人的褲腰帶,並包裝成杜蘭選帝侯的功勞,他就能避掉這場政治危機。」

  然後,我指向地圖上的山脈一角。

  阿瑪蕾托認為獵月熊打下的星星可能掉在這裡。

  「你們這樣給選帝侯作面子,可以換取路開成以後的運輸特權。這樣的話,可以考慮嗎?」

  南方土地豐饒,氣候又溫暖,遍地都是食物。再加上有海路、陸路通往沙漠地帶,市面上有許多北方難以得見的奇珍異品。

  若能以比任何人都快的速度,將它們送到阿貝克,會發生什麼事?

  「當然,北方產品也能送到南方去。船長,我的後盾可是溫菲爾王國啊。」

  我像繆里常做的那樣,把臉湊近船長。

  被海潮與太陽催紅的臉上,那對格外圓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

  「王國是羊毛的大產地呢。」

  船運固然快,但風向會隨季節而反逆,造成延宕。

  若能開通一條紮實的陸路,或許物流就能一年到頭川流不息了。

  這無非都是假設,沒人知道能否順利。

  但信仰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

  相信明天會更好,才會向神祈禱。

  「能請您回阿貝克,跟同盟的同事們討論看看嗎?」

  當然,這件事不是多涅爾能夠獨斷。

  不過只要是從商的人,任誰都能輕易想像這件事有多大的利益。

  且至少這場海上糾紛的勝負已經差不多底定了。

  瓦登他們完全重整了架勢,隨時可以反擊,再說光看繆里就能知道,他們一旦輕舉妄動,甲板就會變成血海一片。

  既然如此,最好還是別做無謂的掙扎平添傷害,體體面面地帶點禮物回去豈不美哉……

  這位船長應該為遭遇暴風雨時該進該退,做過很多次抉擇了。

  多涅爾閉上眼睛,把聲音擠出牙縫似的說:

  「只憑我一個,恐怕說不動商行那些人。」

  我立刻點頭。

  「我當然會親自說明。阿瑪蕾托小姐很想為說謊的事道歉呢。」

  多涅爾總算放鬆緊咬的牙和肩膀。

  但眼睛一直是盯著攤在桌上的地圖。

  是忍不住想像南北相連,貨物自由流通時會冒出什麼樣的生意吧。

  商人間有句話,叫做「跌倒了也不能平白站起來」。

  類似聖職人員會將跌倒視為神恩賜的考驗。

  而既然兩者類似,自然會有方法能互相理解。

  「嘿。」

  多涅爾哼鼻而笑,扭扭身子。

  繆里豎起耳朵,差點就咬上去,是因為看成拔劍了吧。

  「真等不及想看看那些高層錯愕的臉。」

  多涅爾這麼說著,用衣服擦擦手,伸了出來。

  並在我回握之後之後哼一聲,命令部下撤退了。

  我寫了好多信。

  開頭都要寫上幾句道歉和辯解的話,也做好了一旦見面,需要解釋得比信上更清楚的準備。

  想妥善收拾好這一切,只能這麼做了。

  我要利用獵月熊傳說,重建聯通南北的大走廊。

  「有種笨狗是得到你真傳的感覺。」

  回到阿貝克,說明搶回阿瑪蕾托的經過後,夏瓏頭都暈了。

  「不過呢,先撇開是否真的有獵月熊打下來的那顆星星,事情應該談得起來吧?那你那邊怎麼樣呢?」

  夏瓏像是扛不住那話題,交給了魯•羅瓦。

  「寇爾先生真的該寫本書呢。不是寶訓,是冒險故事。」

  魯•羅瓦捧腹大笑。

  「那個在魯維克同盟底下的商行,應該是非常渴望尋找新的商機。對他們來說,金幣不分善惡,錢就是錢。我覺得那主意確實不錯,而且只要教會不說話就行了。」

  看魯•羅瓦肩膀抖得那麼愉快,我也不曉得是不是該跟著笑了,總之得到了他的贊同。

  「那我們就把這個計畫告訴海蘭,帶能夠代表王國的人過來協商就行了吧?」

  我們需要羊毛來交換來自南方的商品,所以需要海蘭的幫助。

  商品是將在各地作交換,最後經過漫長的旅途抵達目的地的東西。

  如果只有一邊單方面提供貨物,算不上好的商業行為。

  「好的。只是,我也知道這是個不情之請,請告訴殿下我已經準備好挨罵了。」

  我還特地準備了一封特別長的信給海蘭。

  「是嗎?我倒覺得她會一口答應。」

  夏瓏這麼說,搖了搖我那捆信。

  魯•羅瓦想看看聖經俗文譯本的印刷坊,於是夏瓏便帶他回溫菲爾王國去了。

  我們沒閒工夫留在港邊送行,立刻給待在艾修塔特的伊弗派了信。請求她在協商上幫忙講幾句話。

  不過那一半是說給她聽的,主要是這麼大的交易不能不讓她參與,不然會被她罵死。雖然擔心伊弗出面會把事情攪得更亂,但伊蕾妮雅似乎也想看看伊弗,所以在解釋狀況的信最後,請她到阿貝克來一趟。

  最後的難關,就是杜蘭選帝侯了。這邊實在不能只是派信報告,非得親自報告一趟不可。

  尤其這項計畫中,選帝侯的幫助是必不可少,說什麼都得說服他答應才行。有需要帶中心人物阿瑪蕾托回烏邦,從獵月熊的傳說開始解釋。

  可想而知,這不會是一件簡單的事。但是知道非做不可,只能硬著頭皮上,反而讓人沒那麼緊張。

  真正令人頭痛的,是最後的大工程。

  該與魯維克同盟如何交涉的部分。

  這是因為,即使透過多涅爾提出計畫,問他們是否願意收手,換取大家都有益的結果,他們也不一定會欣然答應。

  阿瑪蕾托說她沒有尋找預言蝕的方法,但事實只有她自己知道。同盟不太可能會完全不去猜想,其實是可惡的黎明樞機想用花言巧語欺騙他們,好帶握有預言祕密的天文學家大搖大擺凱旋烏邦。

  那場海戰之後,為了表示誠意,我和多涅爾船長一起回到阿貝克,上同盟的商行打招呼了。

  同盟發現不僅搶人計畫失敗,堪稱宿敵的黎明樞機還突然上門踢館,頓時亂成一團。但在我和多涅爾好好解釋那場大得誇張的計畫之後,立刻都不說話了。

  除了還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狀況之外,心裡一方面也忙著為計畫成真的情況打算盤吧。

  但他們總歸是借錢給神也會不忘寫契約的商人。

  無法忽視被黎明樞機欺騙的可能,再加上我需要帶阿瑪蕾托回烏邦來說服選帝侯,所以他們要求我給出相對的保證。

  繆里對他們的懷疑很不是滋味,不過設身處地來想,那也是當然的顧慮。

  光是他們願意積極談論這個計畫,就已經近乎奇蹟了。

  那不僅反映了他們現在的處境有多不利,同時事實也如魯•羅瓦所言,魯維克同盟是商人的集合體,各有各的心思。

  阿貝克的同盟成員選擇的是整理利害關係,將他們的利益放上了天平。

  這件事不是沒有風險,所以需要保證才能踏出這一步。

  於是我心生一計。

  「我知道妳一定是千百個不願意,可是,能拜託妳留在阿貝克等我回來嗎?」

  在旅舍房間,我對坐在床上的繆里跪下。

  「所以大哥哥是要把我丟在這裡,跟那個占卜師兩個人手牽手上山散步嗎?」

  她的尾巴脹得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大,還慍慍地拍著床。

  從那場船上的追逐戰之後,繆里的心情就很不好了。

  原因似乎在於我和阿瑪蕾托在船艙裡的互動。

  繆里也知道那是為了取得阿瑪蕾托的信任。她在扮演太陽聖女的過程中,對聖職人員的職責已經有了模糊的概念。

  可是見到我擁抱惶恐的阿瑪蕾托,還是讓繆里心裡烏煙瘴氣。

  再加上跳進敵船殺出血路這個大工作,繆里也頗有燃燒不完全之感,滿肚子牢騷。她想像的是大顯身手,能在史冊上記下一筆的傳奇海戰吧。

  這使得小狼回到阿貝克以後就不分早晚地巴在桌前,寫她認為應該要怎樣的海戰來洩恨。

  而我現在還要拜託她單獨留在阿貝克,讓我跟阿瑪蕾托一起到烏邦去。

  堪稱是最後的難關。

  「我們必須說服選帝侯放棄蝕的預言,接受我們的計畫。這種事不能寫信去講,而且考慮到同盟這邊的顧慮,一定要留一個重要人物下來才行。說服選帝侯後,我一定會儘快趕回來。」

  算上來回路程,頂多也是兩星期吧。

  這對我這大人來說只是一下子,但以兒時的感受而言,兩星期實在很長。

  「所以呢?」

  繆里冷冷地對我說。

  面對多涅爾能占上風,完全是經過繆里鍛鍊的成果。

  而現在我惹師父生氣了。

  不過──

  「繆里。」

  我以「妳不要太過分」的語氣叫她。

  繆里的尾巴猛然一跳,嚇到了似的別開眼睛。

  「我大概能了解妳有滿肚子牢騷。妳在船上也做了很多事,我當然很感謝妳。要是少了妳,我恐怕一點辦法都沒有,再說我會想到這個計畫,也是因為妳講的話。所以回到這裡以後,妳怎麼任性我都接受,不是嗎?」

  坐在床上的繆里,頭髮編得像就要參加舞會一樣漂亮。編髮前,她還要我仔細梳過一遍。

  飯桌上,她動不動就要我挑魚刺、切肉送進她啊~地張開的嘴裡。

  而即使順了她那麼多意,繆里這貪心鬼也肯定不會知足,多半是想把沾在果皮上的一丁點果肉也刮得一乾二淨。

  這次留下來看門的事,正好適合她獅子大開口。

  可是小狼誤判了狀況。

  我嘆著氣站起來,而繆里似乎也從那動作明白鬧劇要結束了。

  用後悔做錯選擇的落寞表情看著我。

  「很對不起,要請妳暫時留在商行當人質了。」

  「……」

  這就是我說服同盟,讓我與阿瑪蕾托出城說服選帝侯的條件。以人質來說,繆里有足夠的價值,且對我而言,她也有獨自面對危險情況的能力,可以放心。

  瓦登他們已經查過,魯維克同盟那邊沒有能對繆里造成威脅的非人之人了。

  即使待在商行房間裡也有老鼠會陪她,不會孤單才對。

  「要暫時請妳自己過幾天了。」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繆里把一點都不好笑完全寫在臉上。

  還十分孩子氣地轉向一邊賭氣,使我不禁嘆息。

  「等到要去找獵月熊打下的星星以後,妳還有很多表現機會啦。」

  阿瑪蕾托比對古今星圖,查出了古帝國軍隊遭遇落星的可能位置。

  但那不過是理論上的事,經過這麼多年,星星很可能早就深埋在土石底下,靠人力找起來非常辛苦,需要借用繆里他們的力量。

  為了尋求關於獵月熊傳說的幫助,我還寫信給鍊金術師狄安娜求教。

  「這幾天,妳忍得住吧?」

  賭氣的繆里動也不動。

  長年經驗告訴我,我知道這是誰先讓步誰就輸。

  而且回顧過去,我應該是有點太寵她了,所以也考慮過拿出兄長威嚴瞪回去……結果最後先垂下肩膀的還是我自己。

  繆里立刻得意地豎起狼耳,但我可不是認輸了。

  就只是很了解怎麼扳倒這隻難纏小狼而已。

  「我是立志成為聖職人員的人。要用信仰引導人心,用言語的力量戰鬥。」

  繆里用「突然說這幹什麼?」的表情看來,但又像是覺得那是我引狼出洞之計,馬上又別開了頭。

  我對此莞爾,停止單跪姿,哄小孩似的蹲在她面前。

  接著抓起她腿上緊握的手,抬起頭說:

  「妳想像一下。」

  「……什麼啦。」

  野丫頭百般不願地反問。

  我不懂占星,也做不出預言蝕那種事。

  但我可以預言別的東西。

  「接下來妳等於是困在敵陣裡,而我要在這段時間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過程絕不輕鬆,也不知道是否能說服選帝侯。但我還是會全力以赴,做好每一件事再回到這座城裡來。」

  旅裝破破爛爛,面頰削瘦,卻有著強而有力的目光──在繆里幻想的冒險故事裡,英雄大多是這樣的形象。

  「最後呢,我會用這雙手推開囚禁妳的房門。」

  迦南在烏邦入監時,繆里曾說她也可以坐這個牢。

  這是因為──

  「因為騎士有責任拯救公主嘛。」

  雖然繆里是個總想揮劍的野丫頭,也有一顆少女心。

  即使腰間佩了劍,會為了保護哥哥展示騎士徽記,當然還是會有那種願望。

  「可以相信我,等我回來嗎?」

  這麼說的同時,我盡可能誠懇地抬望她。

  望得她尾毛一顫,狼耳尖尖豎起,羞得連耳垂都紅了。

  「……唔、嗯。」

  繆里嚥下了什麼似的稍微點頭,抬眼看來。

  「……到時候,可以給我抱抱嗎?」

  本想回她哪有一次不抱的,但還是忍了下來,回答:「那當然。」隨後──

  繆里突然撲倒了我。

  「喂,那個──繆里!」

  想把緊抓著我的繆里扒開,她卻只是猛搖尾巴,動都不動。

  再掙扎了一會兒也是徒勞無功,於是我冷冷地說:

  「現在妳抱成這樣,是不需要演騎士和公主了嗎?」

  「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

  然後又開心地抱上來。

  「妳真的是喔……」

  我放掉腦袋的力氣,叩一聲敲在地上。

  接下來得帶阿瑪蕾托面對困難的協商了。

  而且不只是杜蘭選帝侯一個,還要把海蘭等大人物請來阿貝克或烏邦,商討這個會讓一大塊地圖發生變化的計畫。

  若還能找到獵月熊打下的星星,改變的還不只商業世界而已。對精靈時代那場迷霧重重的災厄,也會有新的發現。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獲得杜蘭選帝侯甚至部分魯維克同盟成員的支持,我們對大公會議的規劃就能更樂觀。

  也就是能否為世界帶來公平正義,全看黎明樞機的表現了。

  「可是誰也沒想到,黎明樞機居然是這副德性……」

  我放棄掙扎,手繞到繆里背後,哄她睡覺般拍了拍。發現右邊有些動靜而看過去,見到一隻小老鼠從牆縫探頭出來。

  隨後小老鼠被同伴拖回了牆裡,看來待會兒有必要向他們好好解釋了。

  「欸,大哥哥。」

  「什麼事?」

  「我還是想當你的──」

  「不可以。」

  想再說一次給老鼠們聽時,繆里伸手堵住了我的嘴。

  「吼!給占卜師看過以後,她說我們的星盤是天作之合耶!」

  「啊?」

  她還要阿瑪蕾托做了那種事啊?

  什麼星盤相配,我看是被她當盤子轉比較合適吧。

  這麼想著,忽然覺得我們像是在天上互相追逐的兩顆星。

  可是對方是太陽聖女。

  我這顆小星星要跑贏她恐怕很困難,只能苦笑了。

    後記

  感謝各位的愛護,我是支倉。

  一個不留神,本系列也來到第十集了。起先是想配合《狼與辛香料》漫畫版完結寫點新故事,結果不知不覺就變成筆下系列中第二長的了。居然能活這麼久。

  但願各位讀者能再多陪伴我一些時日。

  原本還妄想能不能照這樣塞滿後記篇幅,結果寫完才發現幾行就沒了。其實這篇後記是校稿之後送給編輯部,忘記當時有要我附上後記,剛剛看到人家寫信來催才趕緊寫出來的。

  能在腳底按摩之前發現,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但是不可否認地,我一直有後記題材嚴重不足的毛病,當下能想到的也只有四十肩逐漸好轉這種健康報告,只是現在就寫這種東西,以後該怎麼辦呢,所以遲遲寫不下去。結果到頭來還是寫了。

  寫後記,是個回顧自己生活的少數機會,而回顧時總會驚見自己的變化少得嚇人。上面這段話大概會被校潤挑出來講吧,可是這是我用來騙字數的。有其必要的。

  若是往年,還會想隨當時季節做點應景的事,所以趁著去有下雪的地方溫泉旅行算所得稅什麼的,可是今年冬天太暖,去都不想去,結果到了三月竟然有寒流……

  最怕的花粉症今年感覺沒發病,實在謝天謝地。之前看過某個資料說東京人口有一半是花粉症患者,實在太可怕了。

  對了對了,本書上市時,《狼與辛香料》的新動畫應該也已經開播了。長年追隨本系列的讀者,或許會在第一集的開頭「呀呵──!」了一下吧,我就是這樣。

  還沒看的人,也請至少看看開頭喔。

  就這樣,篇幅塞滿了!我們下集再見!

支倉凍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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