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木伸]英雄教室 2][台/繁]
英雄教室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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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之國度錄入組錄入
作者:新木伸
插畫:森沢晴行
譯者:黃健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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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簡介
魔王之女現身!
勇者的悠閒校園生活面臨危機!?
前勇者正超開心地大肆享受校園生活!?
達成交到一百個朋友的夙願後,前勇者布雷德今天也打算盡情謳歌普通人的人生,享受他極其平凡的校園生活。可是不曉得為什麼,身邊卻意外不斷。魔王之女突然現身,還對布雷德做出敵對宣言!?上課時無預警爆發生死大亂鬥!?此外,國王慣例的「實戰訓練」又害王都遭到巨大怪鳥侵襲而陷入大危機!?可是國王本人卻完全不為所動,還口口聲聲說「有他在沒問題的!」。
包含阿妮斯特火熱的減肥計畫,以及其實是隻旱鴨子的超生物‧布雷德的游泳特訓等等在內,學園的日常生活依舊精采充實!除了勇者與美少女之外,甚至還有魔王之女與巨大怪物,所有人都逐漸成為了朋友。「超歡樂」的校園奇幻故事,在此獻上眾所期待的第二集!
作者簡介
新木伸
在輕小說界從事各種工作的人物小說作家,比別人更加熱愛人物角色。專長是腦內對話。
畫師簡介
森沢晴行
出身於富山縣,現居東京都的插畫家。
好久沒畫奇幻類的作品了,我會加油的!
CONTENTS
第一章 「羅茲伍德學園的訓練」 第一話 「某次實戰訓練」
第二話 「布雷德的特訓」
第三話 「阿妮斯特的特訓」
第二章 「魔王之女」
第三章 「將軍與怪鳥」
後記
第一章 「羅茲伍德學園的訓練」
第一話 「某次實戰訓練」
○SCENE•Ⅰ 「一如往常的訓練景象」
某天午後,一堂和平的實作教練課。
今天天氣真不錯,這種日子最好是能悠悠哉哉地享受日光浴啊。
布雷德這麼心想,同時鏗鏗鏘鏘地擋著攻擊向他的劍招。
他的動作相當敷衍了事。若是漫不經心地以劍擋劍,刀刃一下子就會缺角了。不過反正這是練習用的劍,而且刀鋒很鈍。阿妮斯特也因為刀子不會損毀,所以毫無顧忌地不斷砍來。
在旁觀者看來,試煉場的景象顯然有別以往。
首先,今天的訓練是共同訓練。一百零八名學生齊聚一堂,沒有高階班與低階班之分,所有人都開開心心地進行實戰練習──
「真是的!你給我認真打啦!」
阿妮斯特停下劍來出聲抱怨。布雷德也解除架式,對阿妮斯特說: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大家突然間好像都變了……」
「是啊。」
不知道為什麼,阿妮斯特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
布雷德再度環顧周遭。當然,人數是跟往常不同沒錯,不過最大的差別是在於大家的練習水準。
「要上囉!」
「好,放馬過來吧!」
耶希卡一扔出魔法盔甲,庫列德隨即拔刀揮砍,接著收刀再砍。他就這樣砍了又砍,砍了又砍,直到被他劈裂的碎片嘩啦嘩啦地四處散落。
「好厲害啊!」
克蕾兒鼓掌叫好,帥哥劍士聞言害羞地搔著頭說「還好啦」。
「那招可不簡單呢。」
「會嗎?」
「當然啊。他放出的可不是普通的氣,而是鬥氣呢。不然怎麼可能像削奶油一樣,那麼簡單就把魔法盔甲砍斷啊?」
「鬥氣?那是什麼?我不用那種東西也砍得斷啊?」
阿妮斯特疑惑地歪著頭。
啊啊,妳的確是砍得斷啦,所以才說樣樣精通的傢伙最討厭了……話說回來,妳不知道鬥氣的存在還用得那麼順手喔?
「庫雷!下一波攻擊要來囉!」
克蕾兒接著搬來一顆巨石。庫雷「喔」地大叫一聲,隨即舉起了劍。最近庫列德被取了『庫雷』這樣的綽號。
「嘿咻!」
克蕾兒扔出了石頭,沒想到她力氣還挺大的。
「庫雷!麻煩你把它削成※明亮型切割法喔!」(編註:標準的圓鑽切割法,有58個瓣面,其中32個位於冠部,24個位於亭部,加上桌面與腰部,通常切割成圓形。)
耶希卡突然這麼大叫。
「呃?咦咦!?等──等一下!?」
儘管一時之間手忙腳亂,庫雷還是揮下了劍。而後巨石墜落地面,形狀變成了──
不上不下的寶石型,頂多只有十二面體而已。
「庫雷……你好遜喔。」
耶希卡雙手扠著她纖細的腰笑了。
「不要突然提出要求啦!」
布雷德笑望著庫雷等人的互動。
──這時,旁邊突然飛來一個火球,布雷德立刻揮劍彈開它。
「喂──小心點啊!」
「對、對、對──對不起!」
黑髮的魔法師少女手持木杖,搖晃著辮子頻頻低頭道歉。她是出了名的冒失鬼,名字……叫什麼來著呢?不擅於運動的她,似乎已經決定走向專攻魔法之路了。
其他學生也是大玩特玩,紛紛展現著他們的氣或魔力。耀眼燦爛的光芒四處閃現,大家都在嬉鬧中小試身手。
哎呀,才剛學會如何運用力量的人就是這樣。
與庫打過一場後,所有人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原本只有高階班的成員才能掌握氣或魔力等等技能──而低階班的學生如果散發得出這類生物能就算不錯了。
而若談到鬥氣及精靈力這方面的話,頂多就阿妮斯特可以運用自如,其他人都只能施放極其普通的氣或魔力。
可是現在又是怎樣呢──如今低階班所有學生均能自然地使用魔力,高階班成員也開始展現鬥氣與精靈力。沒想到無意中的成長還挺驚人的,一般都要花上好幾年認真修行才能造就這種修為。
換句話說,連低階班的學生也達到了以前高階班的水準。而高階班成員則是又更上了一層樓。
在當時那場戰鬥中,全體學生將能量匯集在阿妮斯特身上,成為傳導迴路的一部分,氣與魔力的傳輸似乎強制開通了他們的迴路──正確來說,應該是對力量的感受開竅了吧。
「父親大人?已經好了嗎?」
「嗯──?」
當布雷德與阿妮斯特中斷練習時,庫開口向他們說:
「父親大人!照顧我啦!」
布雷德承受了一記宛如火箭般的飛撲,當父親的就是應該穩重地包容孩子。之前他曾告誡過庫禁止在練習時間抱人,但由於現在正在偷閒,庫似乎以為練習結束了。
練習中庫僅是在一旁參觀,身為龍種的庫是不進行『修練』的。
「阿妮斯特,妳看起來好像不太滿意喔?這樣挺好的不是嗎?反正大家的水準也提升了。」
布雷德對阿妮斯特這麼說道。
她正百無聊賴地看著大家練習。
「能力愈大,責任愈大。」
她嘴裡唸唸有詞地說,而這句話很有阿妮斯特的風格。
○SCENE•Ⅱ 「國王的宣布」
「喂,快看那邊!」
這時,有人注意到試煉場多出了什麼。
被手肘輕輕頂了一下後,旁邊的學生也望向同樣的方向。這個小動作產生了連鎖效應,不出十秒鐘的時間,所有人便一致看著相同的地方。
有個男人穿越學生之間走了過來。在好幾位美女的簇擁下,那名男人逕自走到布雷德等人身邊。
「陛下──」
阿妮斯特屈膝跪地,深深低下了頭。
布雷德依然站著迎接國王。他對國王既不尊敬,也不蔑視,彼此完全是對等的關係。
「幹嘛啦?你打擾到我們上課了。」
布雷德如此放話,大家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
「布雷德。」
阿妮斯特一邊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一邊攻擊布雷德的小腿肚。手腳還真靈活啊。
「啊啊,別管我,你們繼續吧。」
掃視過眾學生後,國王落落大方地說。但學生們當然不敢有所動作,不是像阿妮斯特那樣跪在地上,就是立定不動地對國王行注目禮。
「阿妮斯特,妳也抬起頭來吧。我可沒有欣賞少女跪拜在自己跟前的興趣……嗯,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啦。」
「是!」
阿妮斯特抬起了頭。聽完老頭子式的笑話後,她也不給予犀利的吐嘈,反而老實地聽命行事。
「總覺得你心情似乎好過頭了。好可疑啊,你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
「安靜聽!」
阿妮斯特掃來一記鐵肘。但布雷德並沒有閃躲,故意承受了她的攻擊。
「你們明顯有了進步呢,真是太優秀了。」
國王不吝給予他們讚美。這傢伙應該不太會稱讚人才對啊……布雷德愈來愈覺得可疑了。
「我準備了最適合你們的練習喔,那可是極具實戰性質的訓練呢!」
國王展開雙臂,順帶牽起了披風,讓他原本份量十足的身軀因而顯得更加壯碩偉大,不過布雷德是不會上當的。無論動作也好、說詞也罷,這些全是表演。國王下意識地演了齣戲,或許這也算是一種才能吧。
「我以自己的名譽斷言──絕對沒有比這更像實戰的訓練了,你們一定也會喜歡才對。」
在過去的大戰中,國王曾憑藉著三寸不爛之舌讓人類八國締結同盟,不過如今他殺雞用牛刀,將這份口才用在學生們身上。阿妮斯特等人都屏氣凝神地等著國王繼續說下去。
「好了──你們動手吧。」
國王朝後方打了個信號,一群身穿作業服的人絡繹不絕地走進試煉場。
幾十名作業員立即開始工作。從工具看來,他們似乎正著手從事土木工程。
「咦?呃?等等……陛下?」
「實戰訓練是需要準備的,我要對這裡稍微動工一下。」
「咦?您說動工……咦咦!?怎麼這樣……課都還沒上完呢……」
「我以校長的身分,決定終止下午的課程。」
於是所有學生均被驅離,而且下午也停課了。
因為可以享受日光浴及午睡,這對布雷德來說反而算是獎勵。
「是什麼訓練呢?」
「詳情等工程結束再說吧,樂趣保留在後頭才更讓人驚喜啊。」
「是喔。」
○SCENE•Ⅲ 「藍天庭園」
明明國王只說稍微動工一下而已,可是工程卻持續了很久。
由於在這段期間內無法使用試煉場,布雷德等人每天都過著運動不足的生活。
然後到了竣工那天──
「嗚哇!」
女孩子們大多高聲歡呼。
經過改裝後,試煉場的樣貌變得跟先前大相逕庭,而最明顯的是屋頂不見了。在藍天底下,燦爛的陽光灑落整個試煉場。再來地面也不一樣了,以往試煉場的地面是裸露的泥土,但如今卻貼滿了散發奇妙光澤的地磚。
改裝過的試煉場完全不見過去的影子,每個地方都種滿了綠樹。這與其說是試煉場,不如說是藍天庭園。如果再擺上長椅的話,正好適合在這裡享用午餐。
「我沒見過這種瓷磚呢。」
阿妮斯特以短靴的鞋跟踩著地面說。
地磚由不知是石頭還是金屬的素材所構成,大片白色地磚上四處點綴著藍、粉紅、綠、黃等等色彩。女生們見了這種配色,紛紛高呼著「好可愛」,不過布雷德倒是完全搞不懂哪裡可愛了。
「喔……品味不錯呢。」
「妳懂喔?」
布雷德看著阿妮斯特說。
「這是什麼?」
每次踏出步伐,腳邊總會產生彩色的波紋。不曉得是不是覺得很有趣,女生們不斷地來回奔跑,讓地面頻頻發光。
布雷德看向天空。當他抬頭仰望藍天時,一隻鳥飛了過來,他便伸手讓鳥兒停在指頭上。啊,這傢伙是自己躺在草皮上午睡時經常飛來的那隻白鳥嗎?
「哇!」
聽到身旁傳來聲音,布雷德回頭望去──只見阿妮斯特正蹦蹦跳跳地踩亮地板。他抱著不可置信的心情,目不轉睛地盯著阿妮斯特,此時──
「嗚咳!」
一陣不自然的猛咳聲響起──
「整隊!」
在女帝大聲地發號施令下,所有人都回過神來,迅速排好隊伍。
「如何?大家還開心嗎?」
「不,那個……原本不是說和實戰訓練有關嗎?照理應該不會改裝成遊樂園才對啊。」
「唔,遊樂園嗎?原來如此,還有這種利用方式啊。這點子不錯,妳真的很優秀呢。」
「沒有啦。」
我說啊,為什麼這種時候要臉紅啊?
「不過,這樣會妨礙到上課呢。」
阿妮斯特心神不寧地看著地面蔓延的紅藍黃圓圈。
為此感到雀躍不已的好像只有妳一個人而已耶。
「別擔心,本設施專供特殊教程使用。至於一般教程方面,目前新的試煉場還在建設當中。第二試煉場很厲害喔!魔力障壁的強度可是高達過去的十倍呢,就算布雷德稍微胡鬧一下也不會毀掉的。」
「真的嗎?」
阿妮斯特以多疑的眼神回望國王。
「……我想應該是不會啦。」
「『應該』是什麼意思?請您說清楚。」
「變更設計!把強度調整為一百倍!現在立刻動工!」
「如果要把障壁強度調整為現階段設計十倍的話,預算將攀升一百倍呢。」
站在國王身旁的大姊姊冷靜地指謫道。
「沒關係!我會負起全責!」
「快講重點啦,死老頭。」
「布雷德!」
阿妮斯特出聲訓斥。這傢伙老是拘泥著『態度不敬』之類的小事,三兩下就會發飆。
地板準備開始啟動,六角形的亭子裡分別有一人站定位。
國王大人發動王紋。他一伸手按壓,王紋頓時被激發活化,附有電極的纜線彎彎曲曲地伸過來貼附大家的額頭,緊接著學生們無力地一一倒下。
只有阿妮斯特和數名高階班成員還沒被纜線逮著。
「你們別亂動啊。」
「可是!」
「喂,阿妮斯特,這是在考驗妳的忠誠心喔。」
布雷德不負責任地說。
所以這回阿妮斯特並沒有閃躲。電極黏到額頭上的瞬間,阿妮斯特身子一軟,倒臥地面。
再來輪到蘇菲。
「這是命令嗎?」
「是命令喔。」
「瞭解。」
蘇菲也無力地倒下了。
「好了,布雷德。你願意相信我嗎?」
布雷德默不作聲,不過他也沒有閃開。電極黏上了他的額頭。
於是布雷德經過一條七彩的道路──站定在離開前站定的地方。
○SCENE•Ⅳ 「前往假想世界」
《傳送全數成功。》
無聲之聲直接在所有人的腦袋裡響起──是國王的聲音。
眾人陷入混亂。到處都感覺不到國王的氣息,唯獨聲音迴盪在腦海之中。
只有布雷德一人依然保持冷靜。
「這裡不是現實世界吧。」
《什麼啊,你已經知道了嗎?你就不能再更驚訝一點嗎?》
「畢竟我曾中過幾次幻術啊。」
事有蹊蹺。總覺得有種不對勁的感覺,內心深處訴說著這裡並非現實。
《喔,真了不起。為了完全切合現實,我可是反覆調整了無數次呢。》
「欸?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阿妮斯特問道。布雷德解釋說:
「這裡並不是現實世界,而是由魔術或幻術製造出來的空間。我們額頭上不是被貼了某種奇怪的東西嗎?」
《這是失落的魔術系統,名叫科學。》
「原來如此。這就好像掉進……跟亞斯蒙帝斯交手時的精神世界吧。」
「不,我對那方面可不瞭解喔。」
「這倒也是。」
「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蘇菲似乎完全沒將此事放在心上。她還是老樣子,始終不為所動。
「喂,死老頭。雖然我不知道你想幹嘛,但這樣很不妙耶──未免也太像了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得讓人家更容易看出這裡不是現實比較好吧。不然回去後還搞不清楚兩者差異的話,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唔,這麼說也有道理──不然這樣如何?》
眾人頭上砰地跳出文字──那是每個人的名字。
「嗚哇,這是什麼啊?」
阿妮斯特試圖伸手觸摸,卻不斷地摸空。
《這樣如何啊?》
「再多改變一點。」
《唔……那我就來實現女孩子們的夢想吧。》
周圍的景象風格突然變得帶有奇幻色彩,地面、樹木、鮮花及紅磚全都變成了糖果。
「好甜!」
「已經在吃啦?」
「如果還有人懷疑這裡是現實世界的話,儘管用自己的方法加以確認吧。這裡保留了能用各種方式辨別出來的破綻。」
經國王這麼一說,大家紛紛開始測試。好幾位學生用上不同的方法確認了這裡並非現實世界。絕對座標顯示魔法等等都能使用,可是克蕾兒的復原能力卻無法發動。
《演算能力不足以重現她的力量,況且這次也沒那個必要吧。》
「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蘇菲說『有屁快放,禿驢』。」
「她才沒說過這種話呢。」
阿妮斯特笑道。
《接下來我要讓你們展開實戰訓練。過去你們承受了諸多限制,例如比試總是點到為止,從來沒有真正砍到人,或是只能使用未開鋒的劍等等……不過接下來的演練沒必要這麼做。你們就隨心所欲地進行『實戰』訓練吧!》
「是喔。」
布雷德敷衍了事地應答。不過除了布雷德以外,其他人似乎一時無法理解國王的言下之意。經過十幾秒後,大家才慢慢搞清楚狀況。
「咦?請、請問……?難、難不成……您是叫我們真的互砍嗎?」
《有什麼問題嗎?》
「咦?不,可是……這麼做會死──」
《這裡不是現實世界吧?如此一來,應該就不會死了。》
「什麼?可是那個……?呃……」
阿妮斯特依然是一副摸不著頭緒的樣子。從其他人的表情看來,聽懂與聽不懂的人大約各佔一半。克蕾兒屬於聽不懂那派,庫雷那傢伙也是;耶希卡、雷納多及加西姆屬於聽得懂那派,至於蘇菲與庫則是完全置身事外。
「原來如此,就好像作夢一樣……」
阿妮斯特總算意會過來了。雖然這種說法有點不太對,但大致上沒錯。
「所以說,不管做什麼都可以囉……」
果然還是有哪裡不太對喔?妳還好吧?
《啊啊,我忘記說了。直到剩下最後一人為止,你們都無法離開這裡。你們就盡情發揮訓練的成果,痛快地互相廝殺吧。》
「咦!?等一下──!?」
《那麼各位,訓練開始囉。》
○SCENE•Ⅴ 「血腥艷陽天」
那是哀號地獄的渦流。藍天庭園風和日麗,今天完全是個血腥豔陽天。
布雷德也不特別避開血水,一路筆直前進。偶爾腳邊會散落著鮮血淋漓的肉塊,想來八成是誰的胰臟、脾臟或腎臟吧。因為實在不好直接踩下去,途中布雷德刻意繞過了這些東西。
受不了,這是哪門子的實戰訓練啊?
布雷德垮下肩膀繼續前行。
真是既掃興又心寒啊,還以為進了學校就不用再互相廝殺了……
「布雷德!受──!」
某種東西,應該說某人從樹叢裡跳了出來。那傢伙恐怕是想說「受死吧!」,不過在話說出口之前,對方大概就已經被砍成兩半了。
之所以使用推測語氣,是因為布雷德並非有自覺地揮劍。要『意識到』後才能揮劍是當不了勇者的。除非像他一樣憑著反射動作殲滅敵人,否則不可能在單挑千人或萬人的戰鬥中倖存下來,也不需要重複立下好幾十萬次砍人的決心。總之,勇者的使命是顛覆單挑三十萬人起跳的戰局。不對,他已經不是勇者了。
「唉──」
布雷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殺死同班同學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他並不想這麼做。
布雷德不經意地舉目望去,同班同學的『橫切面』頓時映入眼簾──他忍不住朝著天空怒吼:
「喂!你好歹也打上馬賽克吧!」
《除了你以外,其他人看到的畫面都有分級喔。高階班相當於18禁,低階班則是15禁。》
「那就好。」
布雷德心不甘情不願地接受了這種說法。
即使如此,布雷德還是盡量選擇不容易遇到人的路徑移動。他想盡可能減少自己殺死的人數,不過像剛才那樣突然遇襲又另當別論了。雖然不想殺人,但他也不想被殺死。
「嗚哇!」
「呀啊!」
「有怪物啊!」
──這時,前方傳來慘叫與怒吼聲。
數名男女朝這邊逃了過來──不過途中人數卻又少了一人、兩人……等到跑過布雷德身邊時,幾乎只剩下一點五人了。至於為何會有零點五這個『尾數』,是因為其中一人少了單手、單腳及一隻眼睛,而且還邊跑邊拖著腸子。從出血量看來,再過不久──這個人就要死了。
筆直延伸的血腥道路前方站著一位全身紅的女子。
蒙上鮮血之後,那頭天生的紅髮更是變得一片赤紅。她被血液黏附而染紅的臉龐轉向布雷德,帶有狂亂之色的雙眼鎖定了他。
「呵呵呵呵呵。」
「喂──妳清醒點啊!」
儘管覺得無濟於事,布雷德還是試著出聲叫喚。
「我好想你呀……布雷德……」
女子這麼回答。看來她還保有些許理智,別人的話也聽得懂,不是變成了只會「呵呵呵呵呵」笑的魔物。
「我說布雷德啊,你的內臟會是什麼顏色呢?」
阿妮斯特心蕩神馳地低聲呢喃。
她帶著恍惚的表情──伸舌舔舐沾染著血漬及內臟的劍身。
啊啊,果然沒救了。
「沒想到殺人……竟然是這麼好玩的事情……之前我還一直忍耐……真是太蠢了。你瞧,亞斯蒙帝斯也很開心喔……?」
阿妮斯特挺出握著魔劍的手,她手肘以下的部分都跟劍融合了。皮膚裡埋藏著好幾條有如血管般粗大的筋絡,一直延伸到了肩膀一帶。
啊啊,看看她,都已經跟魔劍同化了。這下子根本沒得救了嘛。
布雷德嘆了口氣。他想到以前跟阿妮斯特訂下的『約定』,看來履行『約定』的時刻似乎到了──
「這樣不行喔,阿妮斯特。」
「嗚呼呼、嗚呼呼呼、嗚呼呼呼呼呼……欸,布雷德,我可以殺了你嗎?可以嗎?好不好嘛?嗚呼呼……嗚呼呼……呵……呵呵呵呵呵……」
「喂──這樣不行吧,阿妮斯特。」
儘管覺得講再多也是白費唇舌──但布雷德還是說道:
「假如妳被魔劍佔據心智,變成了殺人的魔物,屆時我會殺了妳──之前不是這麼說過嗎?」
「呵呵呵呵呵。」
布雷德隨手一揮,直直地砍了一劍。
阿妮斯特止住了笑。在這幾秒鐘內,她依然保持原本的姿勢站立不動。
可是不一會兒,她的身上出現了一道縱線。
從頭頂到額頭、從額頭到喉嚨、從喉嚨到胸口、從胸口到腹部,再從腹部到胯下──
阿妮斯特垂直分裂成右半身與左半身。她包括大腦、脊髓,以及人體內部的各種東西都暴露在外,並分割為左右兩半往地面掉落,緊接著響起兩陣黏稠的聲響。
『限制級勇者』不上馬賽克,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呼……」
布雷德吁了口氣。他──履行了『約定』。
○SCENE•Ⅵ 「遇上蘇菲」
「原來你在這兒啊,布雷德。」
移動了一會兒後,這回布雷德遇見了蘇菲。
感覺到背後突然有人出現,讓布雷德立即回過頭去。
「蘇菲……妳也是嗎?」
「……?」
蘇菲疑惑地歪著頭。
太好了,她還很正常。在這場大逃殺之中,只有蘇菲是唯一神智清醒的──
「布雷德,我想跟你較量一場。」
「妳也是嗎?」
「……?」
蘇菲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搖了搖頭。
「我想跟你全力比拚一次。因為這裡是假想世界,如果是在這裡的話,我就能拿出真本事跟你對打了。」
這麼說完,蘇菲稍微笑了笑,還像克蕾兒平常那樣突然臉紅起來。蘇菲果然也有點不太對勁──我說啊,為什麼這種時候要臉紅啊?
「如果我使出全力的話……贏得了現在的你嗎?」
「試試看就知道了。」
布雷德嘆著氣說出了這句話。
「我要開始了。」
蘇菲全身籠罩在藍色的光輝之中,她發動了勇者力。雖然時間僅限十秒,但蘇菲能製造出人工勇者力。
「時間暫停。」
於是時間靜止了。即便置身假想空間內,但可隨意操控各種物理法則的勇者力依然產生了效果。
在停滯的時空當中,只有蘇菲一人得以行動。
蘇菲的手臂、手肘及手腕──激烈地躍動起來。她展開行雲流水般的連擊,重創布雷德全身上下各處要害。
主觀時間僅短短的十秒鐘,她的攻擊次數卻已超過了上百次。
然後十秒鐘結束了。藍色光輝自蘇菲身上消失,同時,時間開始一分一秒地流逝。
「嗚喔喔喔喔喔喔……」
布雷德將滯留體內的『氣』連同吐息一起排出體外。那並非一般的生物能,也不是氣,更不是鬥氣,而是純度極高的氣──當純度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九九時,氣就不再只是氣了。
名為《金剛身》的防禦技能即是利用這點,在一定的時間內抵禦各種攻擊。
可是效果頂多只能持續一次吐納的工夫,雖然時限短得連一秒都不到──
但只要時間停止,效果就能一直維持下去。而一旦知道對手將停止時間,布雷德便可先行調息運氣使出這招。
「這樣不行吧,蘇菲。」
布雷德說。跟阿妮斯特那時候一樣,布雷德也指出了蘇菲的缺點。
「就算妳能停止時間,還攻擊了上百次,但如果無法造成傷害,終究也是徒勞無功吧。」
只是用完這十秒鐘後,蘇菲整個人極為衰弱,好不容易才能支撐著不倒下,也不曉得她有沒有把話給聽進去──
「還有,如果對手捱過妳那一招的話,妳累成這樣也是玩完啦?這樣不行吧。」
布雷德舉起了劍。說真的,布雷德實在是興致缺缺──不過他還是往前邁步,並在行經蘇菲身旁時,以擦肩而過的姿勢揮劍。
唰的一聲,蘇菲的頭顱飛了出去。
在空中的飛行期間,蘇菲的頭緩緩旋轉──
一開始她的雙眼驚訝似地瞪得老大──可是不久後便靜靜地闔上了。
「呼……」
布雷德嘆了口氣。不過既然是盡『全力』『認真』對決,不斬下對方的首級也結束不了吧。
○SCENE•Ⅶ 「遇上吾女」
「咿!咿咿咿咿咿!」
走了一會兒,旁邊的樹叢後方突然傳來像是臨死哀號般的慘叫聲。
「呀啊啊啊啊啊!」
而後樹叢另一頭就安靜下來了。
儘管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布雷德還是穿越樹叢,前往另一頭查看。
呼咻嗚嗚嗚嗚……
有隻大型肉食魔獸正噴發著分不清是火焰還是蒸氣的吐息。
那是龍的幼體──也就是布雷德的女兒。
「喂,庫,原來妳也來這裡啦 ?」
龍並沒有回答。她瞠大毫不掩飾本能的野性瞳眸,咯吱咯吱地咀嚼著嘴裡的肉。
「喂,庫,清醒一點啊。」
「嗯嗯……嗯嘎……克……克、克蕾兒好好吃啊……克蕾兒……」
這樣啊。被吃掉的是克蕾兒嗎?那些肉是克蕾兒嗎?不,應該說原本是克蕾兒吧?
「這樣不行吧,庫。怎麼可以記住奇怪的肉味呢?」
站在父親的立場,布雷德覺得非常可悲。畢竟人肉的滋味是絕不能嘗試的。
「妳先出去吧。」
布雷德揮下了劍。
咻的一聲,速度超越音速的劍鋒把龍的裝甲、肌肉,甚至連骨骼都斬斷了。最初的一刀先是把牠砍成兩等份,收回來的一刀又將之分為四等份,接著又補上一刀劈成八等份──
布雷德持續不斷地高速揮劍,同時劍速還變得愈來愈快。這是名為《無盡閃》的劍術,簡單來說就只是拚命揮劍,一秒內揮超過數十次即稱為《無盡閃》。要跨越這道門檻不能只是猛操手臂的肌肉,還必須永無止境地反覆這個過程──讓肌肉完全脫力與百分之百運轉。
「──差不多了吧。」
布雷德停下了劍。
「一客龍肉漢堡排完成了。」
絞肉在眼前堆積成一座巨山。
話說回來,克蕾兒好像也混在裡面吧?既然如此,這應該叫做龍與克蕾兒的綜合漢堡排囉?
正當布雷德把劍扛在肩上看著巨大漢堡排時,他突然聽到一陣憑空響起的警報聲。
剛才的庫就是最後的敵人了嗎?還是某個地方有誰打得兩敗俱傷了呢?
無論如何,大逃殺似乎是結束了。
○SCENE•Ⅷ 「現實」
穿過七彩的通道後──
布雷德猛然意識到自己正閉著眼睛,便睜開雙眼。
看來他好像是躺在地上的樣子。貼在額頭上的電極纜線自動卸除,並撤回地磚內。正當布雷德蹲在地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電極消失處時,他突然發現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嗨。」
布雷德舉手打招呼,但大家還是一直盯著他看。
「我是布雷德。」
他試著自我介紹。
「我們知道啦。」
大家的臉上總算浮現笑意。
「嘖,果然是布雷德啊。」
某個男生心有不甘地這麼說──
這時,布雷德才意會過來──
啊啊,對了。沒記錯的話,『實戰訓練』應該是採『誰能活到最後!?』的大逃殺形式才對。可是阿妮斯特在中盤左右就退場了,想必她一定非常懊惱吧。一想到這裡,布雷德試著搜尋紅色的身影──
結果她正抱著膝蓋,無精打采地蹲坐在角落的地方。
「喂,阿妮斯特。」
「不要跟我說話……」
阿妮斯特帶著消瘦憔悴的面容這麼說道。
「是啊,我知道。我很清楚的……我……怎麼會那樣子。自己……竟然像那樣……」
那樣──是哪樣啊?
「啊,妳是指問我內臟顏色的事情嗎?」
布雷德說。
「閉嘴!給我住口啦!」
這話是對著她扔在附近的愛劍說的。阿妮斯特乒乒乓乓地痛打亞斯蒙帝斯。不,是用踹的!她剛才踹了亞斯蒙帝斯!
「別放在心上,阿妮斯特。妳是多麼地妖豔美麗啊,被妳殺死是我最高的榮耀呢。」
雷納多撩起頭髮,擺出了有些自戀的姿勢。
「少囉唆!我砍了你喔!」
這麼吼過雷納多後,阿妮斯特繼續對著腳下的劍大叫:
「就說我不殺人了!你給我閉嘴!」
簡直是亂七八糟。
布雷德從阿妮斯特身上別開目光,轉而望向頹喪不已的另一組人。
「克蕾兒!克蕾兒!對不起!對不起啦!我不該吃掉妳的!」
「沒關係,沒關係的……好吃嗎?那就好。嗚、嗚嗚……可是……可是好痛……被那樣……咬得稀巴爛的……」
「對不起!對不起──!」
庫與克蕾兒兩人緊抱著彼此互相安慰。
「布雷德!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就在布雷德注視著那兩人的時候,阿妮斯特闖進來遮蔽了他的視線。
「──哪有人直著砍的啦!」
「怎麼?難道橫砍會比較好嗎?可是啊,我不推薦這麼做呢。如果用輪切法的話,腸子會跑出來喔。而且不會馬上死掉,最後還會落得一頭栽進自己內臟裡的下場。話說回來,既然連腸子也切成片狀的話──對了對了,妳知道腸子裡面長怎樣嗎?全都塞滿了大便喔。」
「不要說這種話啦!」
阿妮斯特氣呼呼地說。
「我的頭被砍飛了。」
「啊啊,那樣倒是一下子就結束了呢。」
「是怎樣啦!為什麼獨厚蘇菲一個人啊!?為什麼就只對我用那種下流的砍法!?」
「下流?為什麼?哪有?怎麼個下流法?」
「那樣不就被看光光了嗎!?你都看到了吧!?」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如果斷頭比較好的話,妳就先說一聲嘛──」
「喔喔,青春真好啊。」
聲音在對話之間插了進來,於是所有人同時轉往那個方向。
唰的一聲──阿妮斯特向對方拋出了足以讓心臟不好的人休克致死的尖銳目光。
好久沒看到她的殺人眼神了,可是那完全不適用於那名靠坐在躺椅上的男人。
在燦爛陽光的照耀下,國王顯得一派輕鬆愜意。
美女軍團從旁邊撐傘、拿扇子搧風,還幫忙把飲料遞到嘴邊,國王親自做的只有以吸管嘶嘶地吸著飲料而已。如果就這樣放著不管的話,到時候他可能會說「用嘴巴餵我」吧。
這個死老頭,自己什麼都不做。
「實戰訓練怎麼樣啊?」
國王這麼說道。他竟然連衣服都換好了,身穿南洋風情的薄衫,整個人悠哉得不得了。
「…………」
阿妮斯特等人默不作聲,就這樣默默地逼近國王。
布雷德察覺到大家的想法,便對國王說:
「這樣好像還不夠呢。」
「喔喔?真是其志可嘉啊。」
國王摘下深色鏡片的眼鏡,滿意似地笑了。
「好,非常好。」
布雷德伸手朝背後──朝一百零八人及一隻夥伴使了個信號。
所有人心有靈犀,早己各就定位。
布雷德從以前就認為這男人是個非常麻煩的存在。如果是現在的話,大家肯定也會認同他的看法。
布雷德──先是一腳踹開躺椅,讓國王摔落地上。
「嗚喔,布雷德。你在幹嘛啊?」
接著他揪起國王的衣襟,一直拖到附近的瓷磚處。
「啊啊,好像還需要王紋嘛。」
布雷德將國王的掌心按壓在瓷磚上,重新啟動了假想空間的『實戰訓練裝置』。
「別看國王大人這樣子,他原本也是個英雄呢!大家就盡情練習吧。」
連接纜線的電極倏地伸過來貼附著國王的額頭,於是國王瞬間失去意識,重重地倒臥在瓷磚躺下了。
環顧四周,只見大家也進入了假想空間。所有人都倒下了。
原來如此,在現實世界看起來是這樣啊。
「這東西可以設定嗎?」
布雷德對美女軍團發問。這些大姊姊個個擁有不分軒輊的美貌與才智,可說實際左右這個國家的就是她們。
美女們全都笑了。她們或是用手掩著嘴、或是彎下腰來,或是顫抖著肩膀,以各式各樣的姿勢笑得高貴優雅。
伴隨國王最久,且位居宰相一職的女性──薩琳擦拭著眼角的淚水,代表大姊姊們回應布雷德。
「嗯……可以喔。你想怎麼玩呢?」
「所有人均可無限復活,結束條件是國王掛掉為止。次數的話……這個嘛,就十次──不,一百次好了!」
「好的。」
國王的肉體在地磚上痙攣著彈來彈去。
他到底在假想空間裡遭遇了什麼事情呢……?
雖說他以前身為英雄,但畢竟眼前的對手是怒氣沖天的一百零八人與一隻魔獸啊。
布雷德橫臥在國王躺過的躺椅內,並拾起墨鏡戴在臉上。
在微笑的眾美女包圍當中,他心一橫地決定開始午睡。
第二話 「布雷德的特訓」
○SCENE•Ⅰ 「水上實戰演習」
水面上漂浮著許多小船。
今天的訓練是水上戰鬥訓練。
王城及圍繞著城堡的都市坐落在一座大湖上,從教室的窗戶及宿舍都能清楚看見湛藍的湖面。
好幾艘小船來到湖上進行水上教程。
戰鬥未必只會發生在地上,有時也會發生在空中,或者是水上及水中。
當上校長後,國王重新檢視所有教程,這才發現學園只著重於地面戰鬥的訓練。
因此,今天才會利用整座湖進行水上戰鬥的大規模演習。
整裝好的全校學生──一百零八人,分成每數名各乘一艘小船。
上午先是分為兩隊人馬互相較勁,下午開始則是拆成多支小隊體驗混戰演習。
等到慢慢適應水上戰鬥後,接著才展開最後決戰──目前進行的是高難度的戰鬥,除了自己的船以外都是敵人。
「那個死老頭真的很愛大逃殺耶……」
布雷德一臉不悅地碎唸著。拂過湖水的風迎面吹來,不斷撩撥著頭髮。
布雷德、阿妮斯特及蘇菲等三人乘坐的小船被視為學園的最強戰力,大家都敬而遠之地與他們保持距離,可是另一方面卻也不乏不怕死的挑戰者。
剛才布雷德等人才擊沉了一艘小船。
噗唰一聲──附近竄起了水柱,某人從水裡被猛然打撈上來。
是教師們的救生船來幫忙了。由於那學生全副武裝,要把他撈上船好像很費事。因此那種狀態就已經算是脫離戰線,被認定為『戰死』了。
真受不了,你是白痴嗎?
光是穿著衣服下水就夠難游了,竟然還披盔戴甲。若非有相當水準的高手,這麼做肯定會溺死的。
「我我我我!我我!從大姊姊那邊!得得得──得到了!得到了空氣!」
男生大聲吶喊。雖然他痛苦地吐著湖水,但喜悅之情卻凌駕了那份痛苦。
聽完這句話後,布雷德也隱約明白那意味著什麼。既然掉落水裡還能獲得空氣的話,那當然就只有嘴對嘴送氣一途了。
水面啪唰地濺起水花,『大姊姊』從水裡探出頭來。她揮動一下尾鰭拍打水面,並朝這邊拋來媚眼及飛吻。
這場水上模擬戰請到了棲息湖底的人魚族大姊姊們幫忙當救生員。
人魚族此族全為女性,而且聽說所有人都是美女。美醜的劃分也是布雷德搞不太清楚的事情之一,不過他很瞭解如何判別人的強弱就是了。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的初吻!初──初吻啊啊啊啊!」
剛才的男生繼續吶喊著什麼。
嘴貼著嘴的行為到底哪裡好玩了──這點布雷德更是摸不著頭緒。
啊,不,那倒也未必啦。
之前布雷德曾對蘇菲的嘴唇感到怦然心動。在那之後,他就有點──
「怎麼了,布雷德?」
蘇菲說。她捕捉到布雷德盯著她嘴唇看的眼尾餘光。
「不,沒什麼。一點事情也沒有。」
「蘇菲、布雷德,你們別胡鬧了,認真一點啦──要來囉!」
阿妮斯特怒吼著說。下一艘不要命的小船正朝這邊過來。
「好……包包包、包在我身上!」
布雷德壓抑著身體的顫抖,這就是所謂武士臨戰之際的緊張感吧。
「哈──哈哈哈哈!阿妮斯特!妳願意賜予我挑戰妳的榮譽嗎!?」
雷納多一腳跨在船頭抱臂而立。
雖然這傢伙是學園第一的美男子,但感覺少了根筋,布雷德還挺喜歡他的。
「雷納多!」
阿妮斯特吼了回去。學園女帝似乎打算接受挑戰。
「受死吧!」
她冷不防地抽出亞斯蒙帝斯,並製造出火球扔擲過去。
可是居然一開口就要人家去死──看來阿妮斯特那傢伙不僅相當亢奮,同時也非常享受這場水上戰鬥。
至於布雷德──因為阿妮斯特不斷開砲的關係,使得小船不住搖晃,他正忙著抓好船頭。
「布雷德!你在幹嘛啊!?」
阿妮斯特怒斥著。布雷德稍微可以理解一般學生害怕女帝的心情了,這位大姊好恐怖喔。
「蘇菲!布雷德!要接舷囉!準備展開白刃戰!」
「那是命令吧。」
「是是是……」
不顧聽命行事的蘇菲,布雷德態度馬虎地回答。
船接近了。布雷德壓低身體,準備對付撞擊的震盪。
順帶一提,剛才扔過去的火球完全被擋下了。雷納多應用氣的衍生技法,張設了包覆整艘船的大型球狀障壁──這傢伙還真行啊。
船身激烈碰撞,木頭碎片漫天飛舞。
布雷德配合時機縱身一躍,整個人騰空而起。
從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時,由於立足點不穩與平衡不佳的關係,若是不特別留意的話──
腳底──腳底──
就會踩空。
因此飛躍的布雷德最後並非降落在敵方的小船上──而是水裡。
啪唰。
嗚咳嗚咳嗚咳。
「布雷德!笨蛋!你幹嘛掉下去啊!快起來啦──喂!雷納多!你這個卑鄙小人!」
「他不在的期間正是最好的機會。我就毫不客氣地──全力進攻囉!」
「抱歉,安娜──今天我是站在帥哥這邊的!」
阿妮斯特同時對付雷納多與耶希卡兩人,戰況相當艱辛。
「嘿!嘿!嘿!」
接著克蕾兒也參戰了。她揮舞著凶惡的流星錘,試圖撲殺阿妮斯特。腳下閃過克蕾兒攻擊的地方被打穿了好幾個洞。
嗚咳嗚咳嗚咳。
布雷德始終泡在水裡。
他胡亂揮舞著手腳,可是身體卻浮不起來,臉也探不出水面。
嗚咳嗚咳嗚咳。
救、救命──
布雷德朝逐漸遠去的水面伸手求救。
○SCENE•Ⅱ 「布雷德溺水」
「布雷德?」
原本在船上戰鬥的阿妮斯特等人停下了動作。
雖然布雷德一不小心掉進水裡,但他又沒有穿戴盔甲,所以阿妮斯特還以為他很快就會爬上船重回戰場──
「喂……你在幹嘛啊?快點上來啊……?」
可是布雷德沉沒的地方卻只是不斷冒出氣泡。
那些氣泡眨眼間就消失了。
「真是的,你的興趣很低級耶,竟然假裝溺水……」
「那個……安娜?」
克蕾兒緊握著流星錘的握柄說:
「他……該不會……真的溺水了吧?」
「咦?」
「這怎麼可能嘛!」
阿妮斯特望向水面。剛才的氣泡也消失很久了,布雷德卻還是不上來。
「笨──笨蛋!」
阿妮斯特跳入水中,蘇菲也同時跳了下去。
兩人朝水底潛行,最後在藍與黑的交界處發現了被人魚們攙扶著送上來的布雷德。
阿妮斯特跟蘇菲兩人接住布雷德,同心協力地將他送至水面。
「呼啊!」
臉一探出水面,阿妮斯特立刻叫道:
「大家快來幫忙!布雷德──!?布雷德要死了!」
「放心吧,他沒死。」
蘇菲說。她看起來十分沉著冷靜,與激動的阿妮斯特截然不同。救生船往這邊接近的期間,蘇菲手貼著布雷德的脖子測量脈搏。
意外的人物以意外的形式脫隊,導致水上戰鬥訓練就這樣中止了。
○SCENE•Ⅲ 「布雷德的秘密」
「我說啊,既然不會游泳的話──你就直說嘛!」
下了船來到陸地上後,渾身濕透的布雷德被迫在綠色草皮上正襟危坐。
他並沒有喝下太多水。
在人工呼吸的幫助下清醒過來時,布雷德立即被阿妮斯特訓了一頓。
「是。」
「都是因為你落水才害得演習中止喔。聽懂了嗎?你給大家造成很大的困擾呢!」
「是。」
布雷德只能一味低著頭回答。
「你真的明白嗎?你──該不會以為只要一直回答『是』就行了吧?」
阿妮斯特雙手扠著纖腰瞪了過來。
布雷德終於再也無法回答「是」了,只好低著頭沉默不語。
「啊,阿妮斯特……」
國王看不下去,打算插嘴說些什麼,可是──
「陛下請不要說話。」
「是。」
這名統領七大國的大陸盟主跟布雷德一樣,只能乖乖地閉嘴稱是。
「受不了……安娜真是一點都不坦率呢……」
接著居中調停的是阿妮斯特的好友──耶希卡。她雙手扠在比阿妮斯特更纖細的蜂腰上,笑臉迎向不悅地板著面孔的阿妮斯特。
「明明只要說句『我很擔心你』就行了嘛。」
「什麼──!?」
阿妮斯特瞬間唰地漲紅了臉。
「我、我我我──我哪有!?什麼擔不擔心的!現在不是在討論自己個人的感想吧!?因為事關總體利益所需,而且也會給大家添麻煩,我才會責怪布雷德隱瞞不說喔──!?」
「不過啊……嗯?」
「就是說嘛……嗯?」
耶希卡與克蕾兒看著彼此點了點頭。
「率先跳進水裡的也是安娜跟蘇菲,真是太厲害了……連一瞬間都沒有猶豫過呢。」
「嗯。如果不脫衣服就下水的話,自己可能也會溺水……我只顧著考慮這種事情,所以才會慢了一步……」
「就某方面來說,妳那樣也很了不起呢。像我就只想著會不會有誰跳下去而已,要是沒有人採取行動,最後只好自己來囉。」
耶希卡將雙手盤在腦後。她把自己定位在沒下水的那邊。
「可、可、可──可是!布雷德真的溺水了嘛!他完全不浮起來啊!如果就這樣沉下去該怎麼辦啦!」
阿妮斯特眼眶含淚,披頭散髮地大叫。
布雷德有點驚訝地注視著阿妮斯特。
「我很擔心啊!真的擔心死了──你明白嗎!?」
阿妮斯特投來一記殺人眼神。
「是。」
看來好像還不能抬頭的樣子。布雷德抓著膝蓋,盯著草皮,重新回到『反省』的姿勢。
「不過啊,真教人意外呢。」
耶希卡說。
「對、對啊……」
克蕾兒也表示贊同。
「那個布雷德竟然……」
停止追究布雷德的責任後,恢復冷靜的阿妮斯特也一臉得意地點了點頭。
「我是都無所謂,只要布雷德活著就好。」
蘇菲既不贊同也不否定。
其實蘇菲這句話最讓布雷德感到難堪。
「我又不是不會游泳。」
「但你不是溺水了嗎?」
阿妮斯特直截了當地說。
「啊哈哈哈哈,布雷德簡直就像個普通男生嘛!」
耶希卡捧腹大笑。
「那個……布雷德……?這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喔?」
克蕾兒揮下致命的一擊。
「不……不會游泳又沒關係。」
「你不是溺水了嗎?」
「啊哈哈哈哈,討厭啦,真是太好笑了……布雷德──!布雷德竟然像克蕾兒和加西姆那樣死鴨子嘴硬呢!!」
被引為例證的克蕾兒與加西姆兩人傻眼地指了指自己的臉,隨即氣呼呼地板起面孔。
這誤會可大了,大家說得好像確定他『不會游泳』一樣。
布雷德拚命地想要解開『誤會』。
「我說啊,從剛才開始就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並不是不會游泳,只是不太喜歡待在水裡……況且剛才也說了,不會游泳也沒差。一旦控制好氣,甚至還能站在水上呢!我只要在水上跑就行了──根本不需要泡在水裡慢吞吞地游!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我是不是很聰明啊!?」
現場一片死寂。
「你不是溺水了嗎?」
阿妮斯特指責道。
「這可不太好笑呢。」
耶希卡也收起笑容。
「我……我!我!我才不是不會游泳呢!只是沒必要游泳嘛!」
「你是小孩子嗎?」
阿妮斯特投來極為冷淡的眼神。
「雖然這種事情並不重要──不過你撒什麼嬌啊?這種時候不該撒嬌吧?」
「不是啦!我!我!我才不是不會游泳呢!只是不游而已啦!」
「那個……布雷德,我覺得……那樣是不行的喔。啊啊──不對!我不是說布雷德不好……那個……嗯……」
克蕾兒講話非常客氣。
「就算布雷德不會游泳又滿嘴藉口,我也無所謂。」
蘇菲站出來支持布雷德。
所有人的反應都讓布雷德感到相當難堪。太難堪了。
「嗚……嗚哇────────!!」
布雷德拔腿狂奔,他逃走了。
「他哭了!」
「哎呀,竟然弄哭他了。真是的,是誰害他哭的啊?」
「咦?咦咦?為、為什麼……?是我害的嗎?」
「布雷德,不要緊的啦。」
布雷德逃離後,女生們繼續佇立原地,各自發表看法。
○SCENE•Ⅳ 「餐廳」
過了幾天,在餐廳內──
當布雷德一如往常地吃著豬排咖哩時,阿妮斯特端著托盤過來,隔著桌子坐在對側。
布雷德默默起身。雖然豬排咖哩還有剩,他卻拿起托盤準備離開──
「等一下啦!」
阿妮斯特出聲叫喚,布雷德停下腳步。
「是怎樣!你幹嘛走啊!為什麼這麼討厭我啊!?」
「誰叫妳拿我不會游泳的事情開玩笑。」
布雷德坦白地說出真心話。經過幾天的反省後,他自己也終於承認了這點。
「咦?啊……你總算承認這點啦。」
阿妮斯特張大了嘴,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
「你已經不再哭喪著臉用撒嬌的語氣否認啦?」
布雷德早有覺悟阿妮斯特會再度取笑自己不會游泳了。另外,他也不會用撒嬌的語氣。絕對不用。他已經受夠空穴來風的抨擊了。
「啊啊,沒錯,我承認自己不會游泳。不好意思喔,很遺憾,妳一定非常失望吧。我好歹也有一件事情是做不到的……算了,別管我啦。」
「什麼嘛,這男人好麻煩啊。」
「麻、麻煩……」
布雷德踉蹌了一下,差點無力地跪在地上。
是嗎?原來我很麻煩啊……啊哈哈哈哈,對不起喔。
布雷德往膝蓋使力,撐起了癱軟的腰,然後搖搖晃晃地準備邁步離去。
「真是的!布雷德!」
布雷德頭也不回地舉起一隻手揮別阿妮斯特。
「蘇菲!抓住他!」
「咦?」
蘇菲一聲不響地現身,並牢牢地架住了布雷德。
那個……可以放開我嗎?豬排咖哩會打翻的。
布雷德被迫重新坐回椅子上。
「真是的,你不會拜託別人喔?既然一個人沒辦法解決的話……那就拜託拜託別人嘛!你跟我……不對!我……我們是夥伴吧?」
阿妮斯特嫣然一笑,不過很快又換上生氣的表情,還乒乒乓乓地痛打腰際的劍。
這幕景象已經司空見慣了。
「哈……哈……啊啊,沒錯。布雷德,你別擔心,我跟大家都會教你的。」
「大家……?」
布雷德轉動脖子四處張望。除了阿妮斯特跟蘇菲外,耶希卡、克蕾兒、庫雷和加西姆也在,而且所有人都已經端著午餐的托盤坐下了。
「那個?妳說的『教』是……」
「當然是游泳──」
「不……還是算了吧。」
布雷德從椅子上抬起屁股。雖然剛才沒能逃走,但他還是準備再次逃亡。
「不教也沒關係。」
「就說我們會教你了啊。」
「不必,我就一輩子都不會游泳好了。」
「遇到水上戰鬥或許勉強能應付,可是水中戰鬥要怎麼辦呢?你很傷腦筋吧?」
「傷腦筋也沒關係。」
「受不了……真拿你沒辦法……」
阿妮斯特嘆了口氣。
布雷德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她的表情。自己的想法有傳達出去嗎?阿妮斯特願意放棄了嗎?
「那就上吧──庫!」
她還不死心啊!!
回過頭去,只見庫來到了眼前。
「父親大人,我真的覺得很丟臉……」
平常可愛的庫總是馬上就坐到布雷德腿上,可是如今站在那裡的卻不是既可愛又黏人的庫,而是神情駭人面貌糾結的庫。
她把手扠在一點也不纖細的腰肢上,大大地嘆了口氣。
「真不像話。父親大人貴為最強生物龍族的親屬,卻為了不會游泳這點小事而死不承認拚命掩飾。最後甚至態度丕變撒起嬌來,躺在地上揮舞著手腳耍賴。」
「不,我可沒做到那種程度喔。」
「而且還滿嘴藉口,做孩子的都為你感到丟臉了。」
「不,可是啊,妳不也討厭吃紅蘿蔔嗎?這個跟那個是同樣的道理吧?」
「父親大人!你這樣也算是龍嗎!?」
「不,我又不是龍。」
布雷德輕輕揮著手說,他只是以前是勇者罷了。
「又在狡辯了。」
「不,這可不是狡辯,是事實啊。」
「我不聽!我不聽!父親大人沒資格當父親!給你打×!」
布雷德拿到了一個×。
「不、不、不……不然,妳、妳、妳、妳到底想怎樣啦……?」
「我討厭這樣的父親大人!我要斷絕父女關係!」
咻的一聲──庫挺出手指這麼說道。
轟──轟──轟──
布雷德受到了彷彿被人痛毆頭部般的打擊。哪怕被阿妮斯特瞧不起、被耶希卡恥笑,或者被克蕾兒蔑視,布雷德都還能忍受。可是庫這種說法……最令他感到不堪。
「以後說早安的時候再也不親親了。」
「你們有親嗎!?」
阿妮斯特突然大叫。
「才沒有呢。」
「說晚安的時候也不親親了。」
「你們有親嗎!?」
「就說沒有了。」
「吃飯的時候也不讓你餵了。雖然我不忍心和父親大人斷絕關係,但這也是為父親大人著想的愛之鞭啊。畢竟父親大人實在是太廢了,父親大人必須常保帥氣才行。像個小屁孩一樣丟人現眼地鬧脾氣耍性子,這算哪門子的父親大人啊!」
「是嗎……」
布雷德頹喪地垮下肩膀,終於連庫也捨棄了自己嗎……
「不過呢,如果父親大人開口求教的話,大家也不是不能幫你進行游泳特訓的,更不用說我們都很樂意喔!當然,只要父親大人積極進取,我是可以撤銷斷絕父女關係的決定啦。」
「真的嗎……?妳願意改變心意嗎?」
「嗯。龍族說話算話,這可是龍族的誓言呢。」
「要、要、要我學游泳……就算……我學不起來……妳也……無所謂嗎?」
「怎麼這麼沒自信啊?」
阿妮斯特雙手扠著細腰,以傻眼的語氣說道。
「嗯,只要盡力就夠了。就算最後還是不會游,我也絕不會捨棄父親大人的。」
「這、這樣的話……我、我……我學。」
布雷德這麼說道。
○SCENE•Ⅴ 「湖畔」
某天放學後──
王都某個離學園不遠的湖畔處──
包含布雷德在內,一行人來到了這裡。供船隻停泊的棧橋朝水面延伸,布雷德戰戰兢兢地走在棧橋的木地板上。腳底下只有一片板子,再來就是水了。一想到木板破掉便會掉進水裡,布雷德就覺得坐立難安。
「布雷德,抬頭挺胸。不會掉下去的。」
「可是……」
布雷德轉頭看著阿妮斯特這麼說。由於大家都知道布雷德怕水的事情,現在已經沒必要再隱瞞自己的恐懼,所以他才會走得畏首畏尾。
前陣子進行水上教程的時候……真的非常辛苦。為了隱瞞自己怕水的事實,布雷德不得不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一旦心裡沒了秘密……感覺反倒輕鬆多了。
「布雷德,你會怕嗎?要不要握我的手?」
「啊,嗯。」
蘇菲牽起了布雷德的手,讓他覺得有點開心。
「不行不行,蘇菲。不能太寵他啦!」
「我負責寵他就好。阿妮斯特,妳就負責對他嚴厲吧。」
「來,我斷!」
阿妮斯特插了進來,以手刀分離兩人相繫的手……好過分。
「負責是什麼意思啊?那種事情是什麼時候決定的?話說回來,我何時嚴厲過了?」
眾人聞言紛紛發出噓聲。
阿妮斯特一掃出尖銳的目光,讓雷納多、克蕾兒、耶希卡、庫雷、加西姆──這些今天參與游泳特訓的成員頓時別開視線。
「還有啊,布雷德──有件事我想先說清楚。」
布雷德不禁提高警覺,因為阿妮斯特一開口肯定說得很難聽。
「──你為什麼穿著便服呢?」
他錯了,這次並沒有那麼難聽。
「你知道今天要進行游泳特訓吧?那為什麼不穿泳裝過來呢?」
阿妮斯特雙手扠著柳腰說道。因為露出大片肌膚的關係,她的腰看起來確實比平常更加纖細。
阿妮斯特並沒有穿衣服。不,有穿是有穿,不過卻是泳裝。一套面積相當於內衣的布料包覆著她徹底經過鍛鍊的身體,顏色當然是紅的。阿妮斯特總是只挑紅衣穿,讓人不禁懷疑她是不是都不穿紅色以外的衣服。
至於蘇菲──則是穿藍色的。雖然肌膚被遮蓋的面積比阿妮斯特多了一些,但這也是件泳裝。
泳裝打扮的兩人前所未見地露出大片肌膚。
對於女孩子的裸露程度增加這件事,布雷德本身並不怎麼感興趣。況且他也看過蘇菲和阿妮斯特全裸的樣子了。
不過雷納多、庫雷和加西姆似乎非常關注女孩子的這種裝扮……只有在對方轉頭望向另一邊時,他們才敢不時斜眼偷窺。
「欸,安娜跟蘇菲也勸勸克蕾兒嘛,為什麼就是不穿泳裝呢──」
耶希卡把克蕾兒拖了過來。對了,說到裸露程度這方面,耶希卡平常就是會穿著泳裝四處晃盪的人。可是對於耶希卡的裸背、豐臀、頸項、巨乳等等……庫雷等人卻完全視而不見。
「討厭啦,耶希卡!我就不用了!所以──快住手啦!」
「這女孩脫掉時可是相當驚人喔!快點快點,反正妳裡面一定有穿吧?脫!快脫!大膽地脫掉吧!」
順著雷納多、庫雷與加西姆的視線望去──只見他們正全神貫注地死盯著衣服逐漸被扯掉的克蕾兒。
克蕾兒也在衣服底下穿著泳裝,但裸露程度比身旁的耶希卡和蘇菲都要來得低。假使肌膚裸露多寡是吸引男性關注的要素,為什麼他們不看旁邊的耶希卡呢?
「父親大人,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東張西望地看些什麼啊?」
庫來到身邊牽起了布雷德的手。雖然她的手很小,卻讓人覺得有點安心。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布雷德這麼回答她,畢竟這問題對自己來說太困難了。
「嗚嗚……好過分喔。」
衣服被剝下後,徹底呈現泳裝扮相的克蕾兒放聲大哭。
「──話說回來,布雷德,你怎麼還穿著衣服啊?」
「耶、耶希卡不也一樣?妳穿的不是泳裝吧!?還有庫也是!」
布雷德指向另一頭的耶希卡,以及一旁用小手緊抓著自己的庫。
「我?」
「我嗎?」
兩人指著自己的臉回問。
「我這身打扮就跟泳裝沒兩樣啊。」
「我身上的不是衣服,是花紋喔!」
大家都換上了泳裝……幹勁十足地想教布雷德游泳……這讓布雷德感到非常悲哀。在水邊踢水嬉戲倒是很好玩啦……難道今天的行程就不能從特訓改成玩水嗎?
「明明大家都準備好了,為什麼最關鍵的布雷德卻不穿泳裝呢?是因為你以為大家會放棄特訓跟著玩水對吧?」
被說中了。
「我又沒有泳裝。」
布雷德噘起嘴唇這麼說道。
「為什麼沒有啊?」
「反正我又不會游泳,根本不需要泳裝嘛。」
「你這些話早就聽膩啦。」
居然說聽膩了……
○SCENE•Ⅵ 「阿妮斯特的回合」
「好,那就先來決定由誰開始教起吧。」
阿妮斯特乾脆地主導著說。
「大、大家一起教不就好了嗎……?」
克蕾兒抱著必死的決心,稍微舉起指尖說道。順帶一提,被扯開衣服露出泳裝後,克蕾兒就一直維持著有點駝背的姿勢,想必是覺得非常難為情吧。不過布雷德倒是完全搞不懂她在難為情什麼就是了。
「駁回。」
阿妮斯特說。
「畢竟每個人教法不同,大家一起教肯定教不好。當前的目標是讓布雷德學會游泳,所以我們應該把這點擺在第一順位──喂,你那眼神是怎樣啦?」
布雷德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阿妮斯特。
「沒、沒有啦……我只是很意外妳會說出這麼正經的話。」
「什麼嘛,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不要瞪人啦,沒有抵抗力的人會受到傷害的。」
每次阿妮斯特投來殺人視線時,庫雷等人總會遭受波及,像是挨了一拳似地飛出去。
「哎呀,那個……抱歉啦,妳是真心為我著想呢。」
「你、你幹嘛啊……怎麼突然這麼說呢?不然你原本是怎麼想的?」
「我還以為妳是故意找碴。」
「──我說啊……」
阿妮斯特的太陽穴浮現青筋,這位大姊果然很恐怖。
「那麼──誰要先教呢?」
阿妮斯特對著大家發問。當然,沒有半個人舉手。不可能有人敢從阿妮斯特手中搶走先鋒的位置。
「放心吧,布雷德,我以前也不會游泳喔。」
「咦?妳也是嗎?」
布雷德一臉詫異地反問。
「是啊。不過當時年紀還小,大概才四歲或五歲吧。」
阿妮斯特吐著舌頭笑了,讓布雷德稍微鬆了口氣。如果對象是這麼小的孩子,教法應該會很溫柔才對──
「所以對於不會游泳的我,父親大人就像這樣子──」
咚的一聲,布雷德的背部遭受一記猛力撞擊。回過神時,他已經來到水上了。
儘管在空中奮力揮舞雙手──這名前任勇者還是不可能飛起來。
啪唰!
布雷德掉進水裡,濺起了激烈的水花。
「喂──!安娜!」
「──父親大人就像這樣子把我推進水中喔。咦?怎麼了嗎?」
阿妮斯特望向克蕾兒,狐疑地直眨著眼睛。
「什麼怎麼了!妳竟然把布雷德給推下水!」
「咦?不行嗎?」
「當然不行啊!」
「可是我家……弗萊明家說要教人的時候,都是先像這樣扔進水裡……然後……死命特訓……不行嗎?」
「不行啦!布雷德都溺水了──妳看!」
克蕾兒露出前所未見的強硬表情,以嚴厲的口吻這麼大叫,同時振臂比向布雷德。
嗚咳嗚咳嗚咳。
布雷德溺水了。由於沒有人主動幫忙,他差不多快要不行了。
「布雷德!」
某人的叫聲傳來,同時布雷德的意識也被黑暗所吞噬……
噗嘩地吐出一口水後,布雷德恢復了意識。
「我死了!」
「你沒死啦。」
「布雷德──差點就死了耶!不能把人推下水啦!絕對不能再這麼做了!」
「人、人到了生死交關之際……自然就會游囉……?一定會游的……我……我以前就是這樣喔?」
「會死掉啦!」
「就是說嘛……我……差點就死了耶……?」
聽完克蕾兒的辯護,布雷德接著低聲補上一句。
「看嘛!沒死不就得了?」
「但我……還是不會游泳喔……?」
「那是……布雷德自己不好吧?才、才不是我的錯呢!」
阿妮斯特盤起雙手撇過頭去。
「話說回來……妳不是說不會掉下去嗎?妳有說過對吧?」
布雷德憤恨不平地說。一開始布雷德把阿妮斯特想得很溫柔,以為她會像對待孩子般溫柔地教導自己。
「是有說啊。我說不用擔心落水,還說之後我會確實把你推下去喔。」
「妳才沒說呢!妳絕對沒說過這種話!」
「你是愛撒嬌的孩子嗎?」
「妳說要溫柔地教我啊!明明都說會像教導孩子般溫柔地對待人家了……!」
「我可沒那麼說喔,況且弗萊明家一向秉持著嚴厲的教育方針。畢竟,我家的家訓可是獅心長存呢。」
「誰管妳家的家訓啊!我根本沒聽過那種事!」
「簡直是亂七八糟嘛。」
耶希卡以傻眼的語氣說。
克蕾兒與加西姆正在陪庫玩,水面上嘩啦嘩啦地濺起水花。龍族天生就會游泳,不過只會狗爬式就是了,真教人羨慕。
今天身為父親大人的工作休息一天,所以布雷德打算盡情地使性子耍賴。
○SCENE•Ⅶ 「蘇菲的回合」
「接下來可以換我嗎?」
「咦?」
聽到蘇菲的聲音,布雷德回頭望去。
當阿妮斯特不耐地走開後,蘇菲接替她來到這裡。
「你很害怕吧,布雷德。」
蘇菲雙手環繞著布雷德的脖子,從背後將他擁入懷中。
「嗯,對啊。那個阿姨好恐怖喔。」
「阿姨!?」
布雷德朝阿妮斯特咧起嘴扮鬼臉,於是她用誇張十倍的表情回敬。當布雷德伸出舌頭來回扭動,試圖營造出再誇張十倍的效果時,蘇菲的身體突然緊緊貼上了他的背部。
不知怎地,布雷德覺得怦然心動,連扮鬼臉的事情都忘記了。
「把阿妮斯特給忘了吧,接下來換我教你。」
「嗯。」
布雷德點了點頭。感覺蘇菲應該會用有別於阿妮斯特的方式教他,至少不會突然把人推下水吧。
「你單純下水不會怕嗎?」
「不、不……」
兩人下了棧橋進入水中。因為沒帶泳裝的關係,布雷德把衣服脫到只剩一條內褲,看起來很不像樣。布雷德原本打算索性全部脫光,大家卻氣勢洶洶地制止了他。啊,不過耶希卡和庫除外。只有耶希卡一人是贊成派,至於庫則是搞不太清楚狀況的樣子。哎呀,畢竟她是龍嘛。
「我、我覺得……有、有點恐怖。」
布雷德一邊讓水浸到肩頭,一邊緊抓著蘇菲的手說。
「現在還是腳踩得到的深度喔?」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淹到肩膀的水……感覺有點可怕。好可怕啊。是因為有蘇菲握著自己的手,他才勉強忍下來的,不然肯定會陷入恐慌吧。
「什麼嘛,你這不是好得很嗎?為什麼我教的時候就大吵大鬧啊?」
「還不是因為妳突然推我下水!」
布雷德衝著阿妮斯特大叫。剎那間,湖底的淤泥讓他一時腳滑失去平衡。
「哇!哇!哇──!?」
「啊哈哈哈哈哈哈!」
阿妮斯特哈哈大笑。可惡,只因為自己會游泳就冷眼旁觀。
「布雷德,別擔心,我在你身邊。」
布雷德攀著蘇菲的身體,好不容易才維持平衡,在即將陷入恐慌前站穩腳步。此時除了身體姿勢外,布雷德的精神也瀕臨極限了。
「咿……咿──」
「那個布雷德……布雷德居然……居然會咿咿叫……」
阿妮斯特抱著肚子猛踢雙腿,躺在地上笑到幾乎快昏厥過去。
「My lord,他是真的很害怕喔,妳會不會有點太過分了呢?」
幫布雷德說話的──竟然是雷納多。
「咦?我嗎?我被罵了嗎?」
阿妮斯特帶著茫然的表情面向雷納多。
「那可是超生物布雷德喔?稍微笑一下又沒關係。」
這是哪門子的理由啊?話說回來,超生物是什麼啊?我只是以前當過勇者罷了。
布雷德對雷納多有點刮目相看了。原來這傢伙不是只有長得好看、個性輕佻隨便,又愛拈花惹草而已,竟然還是個好人啊!
「布雷德,放心吧。在你冷靜下來之前──我都會這樣抱著你的。」
蘇菲把布雷德緊緊抱在胸前。
因此女性有而男性沒有的兩團隆起正好抵在他的臉上。
奇怪,心臟跳得好快。當臉頰緊貼著名叫『乳房』的部位時,總覺得一顆心七上八下的。
奇怪,自己對嘴唇以外的地方應該不會感到怦然心動才對啊……
兩團隆起的……柔軟觸感……不僅令人心跳加速……同時也讓人感到安心……
「呃──!什麼!?那是在幹嘛!?太──太隨便了吧!竟──竟然巴著胸部不放──!?胸部──!?胸──嗚啊嗚啊!」
「妳冷靜一點,My lord。」
雷納多幫忙架住阿妮斯特制止了她。
「布雷德,冷靜下來了嗎?」
「咦?」
被蘇菲這麼一問,布雷德驚訝地直眨著眼。
「不怕了嗎?」
「咦?奇怪……?」
這麼說起來,布雷德已經不怕了。心動之情反而凌駕恐懼之上……
「原來如此,利用其他事情讓他忘記對水的恐懼感嗎?畢竟布雷德也是男生嘛。」
坐在棧橋上的雷納多完全化身為解說員了。
「欸,克蕾兒,妳也那麼做如何──」
「不可能!我辦不到!」
耶希卡對克蕾兒勸說著什麼,不過克蕾兒卻強硬地拒絕了。
「什麼嘛!竟然那麼寵他!」
阿妮斯特氣得火冒三丈。
「我負責寵他就好。所以阿妮斯特,妳就負責對他嚴厲吧。」
「這到底算什麼啊!為什麼擅自決定啊!?」
「那麼布雷德,我們來練習游泳吧。首先是用腳打水……」
「喔!」
布雷德遵照吩咐開始練習打水。
只要把臉埋在蘇菲胸前,他就不怕水了。
○SCENE•Ⅷ 「果然還是不行?」
「喔噗!嗚咳!救、救命啊……!嘔呸,嘿呸!」
「哎呀,果然還是不行啊……」
「啊哈哈哈哈哈!嘔呸!嘿呸!布雷德竟然發出這種聲音呢!」
「喂──!?布雷德溺水了嗎?那樣是溺水吧!?」
嗯,布雷德溺水了喔。
學完打水、自由式及蛙式,對游泳形式有一定程度的熟悉後,布雷德便不靠蘇菲的乳房輔助,嘗試自己一個人游。可是剎那間,他卻像這樣馬上溺水了。布雷德只有在乳房成分供應期間才能忘記對水的恐懼,一旦試著自己單獨游,他就會害怕得手腳無法動彈。
當布雷德沉進水裡,準備跟水面道別的時候,某人跳下來救了他。
「布雷德!你振作一點啊!布雷德!」
總之──布雷德先將臉埋進眼前的乳房裡。
「呀、呀啊啊啊!不行!不行啦!布雷德!大──大家都在啊!」
「欸,克蕾兒,在我聽來,妳的意思好像是其他人不在就沒關係喔?」
耶希卡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看來似乎是克蕾兒救了自己。多虧了把臉頰埋在感覺上有蘇菲兩倍大的乳房中,布雷德好不容易獲得了平靜。
「看嘛,蘇菲,妳也失敗啦。布雷德只有在緊貼著胸部的時候才會游,一旦離開馬上就不行了。結果他同樣不會游泳啊?『寵溺』作戰終究還是行不通嘛!」
「…………」
阿妮斯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開心。
蘇菲沉默不語。
「而且布雷德他……不管是誰的胸部都好呢……」
「…………」
阿妮斯特的語氣顯得有些煩躁。
蘇菲依舊默不作聲。
不過布雷德不能把臉抽離克蕾兒的乳房,免得自己陷入恐慌。
哪怕克蕾兒不斷用鐵拳砰咔砰咔砰咔地毆打著他的頭──
○SCENE•Ⅸ 「庫的回合」
「游得真好……」
庫划著狗爬式在一旁游來游去,嘩啦嘩啦地激起猛烈的水花。雖然這種游法實在沒什麼效率,速度卻相當驚人。
布雷德心不在焉地從棧橋上遠眺著庫。
他已經放棄游泳了。除了『阿妮斯特流•苦行式』和『蘇菲流•寵溺作戰』之外,他還試過了『克蕾兒式』與『耶希卡式』,最後卻還是學不會游泳。
「不過啊……你們體力也太差了吧?」
「不要強人所難啦……」
「我好歹也盡力了……」
克蕾兒和加西姆都累得筋疲力盡,因為兩人一直陪擁有無限體力的庫玩耍。但布雷德身為『父親大人』的辛勞,他們頂多才體驗了十分之一。
「雷納多的體力還稍微好一點耶?」
「哼,畢竟我每天早上固定都跑十公里啊。」
美男子耍帥地撩起頭髮。
「啊──啊噗!」
某種聲音傳來。原本看著大家的布雷德,這才把臉轉回庫所在的方向。
「父──父親大人!父親大人!」
庫正啪啦啪啦地打著水。
「喔──」
布雷德緩緩揮動手臂。每當庫出聲喚道「父親大人♡」時,布雷德總會揮手回應。這是身為父親大人的工作。
「哇──哇噗!父──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救──救命啊!」
「嗯?」
布雷德停下了緩緩揮動的手──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咦?那是……?」
「咦?小庫……?難不成……她腳抽筋了嗎?」
耶希卡與克蕾兒這麼說道。
「咦?奇怪?我說布雷德啊……小庫她……是不是溺水啦?」
連阿妮斯特也這麼說。
這時,布雷德才發現庫既不是在玩也不是在開玩笑。
──她溺水了!?
他意識到這點的同時,身體也動了起來,兩者分秒不差。
布雷德蹬著棧橋跳進水中。
轉臂划了十幾次水後,他抵達了庫的位置。雖然還不會真的游泳,但他在今天的練習中學到了『自由式』的游法。
「庫!妳沒事吧!抓著我!」
「父親大人──」
庫雙手環繞上布雷德的脖子。
布雷德就這樣讓庫抓著自己,準備返回棧橋──
「父親大人……你會游泳了!」
庫那張近在眼前的臉露出了笑容。
「咦?」
布雷德猛然驚覺──
「奇怪?這麼說起來……」
剛才他游泳了。他已經會游了。現在自己能一個人游了。他正在游泳啊!
而且還不用乳房輔助,況且庫也沒有胸部。可是他卻不怕水,身體也活動自如。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會游了!我正在游泳啊!」
「真不愧是父親大人!我們來比賽游到對岸吧!」
「快點!父親大人!來抓我啊!」
「啊哈哈!等等我啊!」
布雷德和庫在水中玩起了追逐遊戲。
「功勞全被搶走了呢……怎麼?結果是親子之愛獲勝嗎?看來嚴厲管教跟過分寵溺都行不通啊。」
阿妮斯特垂頭喪氣地說。
「沒關係。只要布雷德幸福就好。」
蘇菲在旁邊默默守候著,她看起來一臉滿足的樣子。
「來抓我啊!」
「啊哈哈哈哈!等等我啦!」
布雷德和庫一直朝著夕陽落下的方向游去。
第三話 「阿妮斯特的特訓」
○SCENE•Ⅰ 「和阿妮斯特練習」
放學後的試煉場裡,劍的聲音響徹四方。第二試煉場已全新啟用,布雷德正陪著阿妮斯特進行放學後的自主訓練。
他不斷接下阿妮斯特猛烈的劍擊。啊──劍鋒起毛邊了。啊──居然不小心用劍的中段阻擋攻擊。這把劍已經不行了──布雷德腦海裡盡是想著這些事情。拿一般的劍對付魔劍,就好像拿樹枝對付真劍一樣,一試之下才發現相當困難。
「你再認真一點啦,不然就不算練習了!」
阿妮斯特朝著他挑釁怒吼。
這麼說來,剛才自己老是一味防守,未曾採取行動,所以布雷德決定轉而開始攻擊。
「喂──!等一下啦──!」
剎那間,阿妮斯特落入守勢。阿妮斯特的流派為正統派劍術。對付正統派劍術時,往往容易像是跳華爾茲般被對方帶著走,所以布雷德出其不意地突進。等到第四度進攻時,阿妮斯特終於亂了陣腳露出破綻。
「好了,最後一擊。」
布雷德猛力揮劍。結果啪鏗一聲,他的劍身從根處斷裂了。
阿妮斯特立即以劍尖抵著布雷德的喉頭說:
「這樣算我贏吧?」
「是啊。」
布雷德點了點頭。如果這是實戰的話,他早就沒命了。實戰中可不能藉口說自己的劍斷了。
「流汗流得好痛快啊。」
阿妮斯特說。突然間,她倏地轉頭面向這邊開口:
「你……你不要靠這邊太近喔!」
聽她這麼一說……布雷德嘶嘶地嗅起身上的味道。
「啊啊,我是流了點汗啦。」
自己的身體有點汗味,怪不得阿妮斯特會不准他靠近。
「毛巾也借我用一下嘛。」
布雷德指著阿妮斯特使用的毛巾這麼說道。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我也是會流汗的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
對著腰際的劍乒乒乓乓地痛毆好幾下後,她才開口:
「來,這裡還有一條,你用這個吧。」
阿妮斯特刻意拿了其他毛巾給布雷德──明明用妳那條就行啦。
「這要洗過再還妳嗎?」
「隨、隨便啦。不,你不用洗,直接還我就行了。不對,不洗反而好。」
「不洗反而好?」
「沒有啦!」
又來了。阿妮斯特再度乒乒乓乓地敲打『亞斯蒙帝斯』。
「我才不會聞呢!」
她叫得非常大聲。布雷德早就習慣這種場面了,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
布雷德按壓試煉場牆上的按鈕。第二試煉場設有非常厲害的設備,竟然一按下按鈕就會掉出飲料。此外,地板也是由不軟不硬的奇特新素材所構成,再也不會打得灰頭土臉了。這點在女孩子之間尤其受歡迎。
喝著徹底冰鎮過的飲料,布雷德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那是心不在焉地看著阿妮斯特的身體時所察覺到的──他總算搞清楚練習中一直感受到的那股不對勁從何而來了。
「妳是不是變重了?」
「咦?」
阿妮斯特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看著摸不著頭緒的阿妮斯特,布雷德加以解釋:
「今天妳的動作好像不夠俐落。原本還以為妳是身體不舒服,不過似乎又不是這樣。」
「我、我……我狀況看起來有那麼糟嗎?」
「是啊。妳本來可以遊刃有餘地避開我的劍,今天卻閃得很勉強呢。」
「那、那是因為你水準提升的關係……我不是叫你拿出全力嗎?」
「我真的拿出全力的話,會削掉妳一層皮喔。」
布雷德將攻擊控制在阿妮斯特可以輕鬆避開的範圍內,可是她卻閃躲得非常吃力。如此一來,若是採用勉強才能閃開的方式攻擊,以阿妮斯特今天的動作來說,肯定會被削掉一層皮。如果是假想空間也就算了,要是在現實世界裡這麼做的話,最後必然會發生喋血慘案。到時候恐怕得勞煩女醫照顧,或是請克蕾兒幫忙復原了……
「妳果然變重了呢。」
布雷德說道。一定是這樣,絕對錯不了的。不可能會有其他理由了。
問題解決了,感覺好痛快啊。
──可是,阿妮斯特卻顫抖了起來。
「我……我知道啦。」
「嗯?」
過了好一陣子,解決一樁煩惱的布雷德才意識到阿妮斯特的變化。
「我自己……也知道啊!不用你特地告訴我!」
「嗯?嗯?嗯?」
「布雷德……你這個笨蛋────!!」
嗚喔!!阿妮斯特掃出一記劍擊。如果對手不是布雷德的話,恐怕早被砍死了。
阿妮斯特就這麼跑掉了。
怎麼怎麼?剛才是我不對嗎?是我的錯嗎?
○SCENE•Ⅱ 「定罪審判」
「欸,那是我的錯嗎?」
晚上用餐時阿妮斯特並沒有出現。
經過三天後的晚餐時間,布雷德終於忍不住向大家發問。
已經連續三天阿妮斯特都不跟自己說話了,就算主動向她搭腔也是不理不睬。每次同桌用餐時,阿妮斯特總是立即起身離去。
身邊的人紛紛擔心地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布雷德卻回答「沒什麼」。他不認為自己有錯,甚至還樂觀地認為阿妮斯特只是愛生氣,遲早都會氣消的。
第一天倒還無所謂。但到了第二天、第三天時,布雷德終於耐不住性子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絕交』之刑嗎……?」
好重。這刑罰太重了。
「我說啊,布雷德到底做了什麼呢?安娜怎麼會生氣啊?」
「不……我沒什麼特別的印象……」
布雷德詳細解釋了三天前發生的事情。由於不確定原因為何,所以就算是應該無關的細節,布雷德也全都一五一十地說了。雖然布雷德把批判她體重這點也歸類為『無關』的部分,但他姑且還是說了。
結果,大家的反應是這樣的──
「這是當然的啊。」
「有罪。」
「太過分了。」
「真教人不敢相信。」
會嗎?有那麼嚴重嗎?
「為什麼是父親大人不好呢?這簡直莫名其妙嘛。」
只有庫一人站在布雷德這邊。不過說到人類世界的事情,愛女比自己更沒常識。就算得到她的支持……心中的不安仍逐漸加深。
「果然是我的錯嗎?」
「原來如此,安娜就是因為這樣才氣得把自己關在房裡啊。布雷德,你太不應該了。安娜那傢伙甚至還說要跟你絕交呢!」
「我知道,所以她才不肯跟我說話──」
「絕交是指『不再是朋友』的意思喔?」
「咦?」
布雷德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那、那是……放棄做朋友的意思嗎?」
「沒錯,絕交就是指不把你當朋友看。」
「咦咦咦咦咦咦!!」
布雷德大叫著站起身子。怎麼會有這麼重的刑罰啊?竟然比『不理不睬』還要嚴重!
「不──不要!絕對不要!!我!我我!我想跟阿妮斯特當朋友!啊啊啊……!對了──!如果我去道歉的話,她會願意原諒我嗎!?」
「那就要視你的誠意而定了。」
「我去道歉!」
「等等,等一下啦!我說布雷德啊,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裡過分吧?」
克蕾兒叫住了他。布雷德──頻頻點頭。
「這樣就算去道歉了,結果也只會更加激怒她而已。」
克蕾兒斬釘截鐵地發表正確理論。
「對啊。所以──我們陪你去吧。」
「真的嗎!?」
「我們是朋友吧?」
「嗯!嗯嗯!」
○SCENE•Ⅲ 「阿妮斯特的房間」
當天夜深後,眾人才來到阿妮斯特的房間。由於晚餐後還有功課或鍛鍊等等事情要做,為了配合大家,最後才會選在這種幾乎所有人都已就寢的時間來。
成員有蘇菲、克蕾兒、耶希卡、庫雷、加西姆、雷納多以及庫。大批人馬浩浩蕩蕩地朝阿妮斯特的房間前進。
阿妮斯特的房間是單人房,位於宿舍內最特別的一角。
帶頭的耶希卡轉身對布雷德噓了一聲。
布雷德也朝後方噓了一聲,後方的克蕾兒又對更後方的雷納多噓了一聲──以下省略。
因為現在已經過了熄燈時間,要是被可怕的女舍監發現了,肯定少不了一頓嚴厲的訓斥。
眾人來到了阿妮斯特的房間前,耶希卡以手背輕輕敲門。
「安娜,妳還醒著嗎?是我──大家也在。布雷德想為之前的事情道歉。」
大家等了一會兒,可是阿妮斯特並沒有回答。
「我要進去囉?」
耶希卡伸手轉動門把,不過門鎖上了。
她從手套的腕部取出一條鐵絲,只花短短幾秒鐘就三兩下把鎖解開了。
有她在真是太好了。如果只有布雷德一個人來的話,看到阿妮斯特不開門,他大概就會哭喪著臉逃回去吧。
雖然要破門而入是很容易,但布雷德好歹還能判斷那是不該做的事情。
別看他這個樣子,他可是很有『常識』的男人啊。
「我要進去囉?」
稍微打開門後,耶希卡又說了一聲。
雖然依舊無人應答,耶希卡卻招呼著大家過來。
「好了,進去吧。安娜在房裡,她還醒著。」
她連門後的動靜都這麼清楚啊──布雷德佩服地心想。眾人聽從指示,魚貫地進入門內。
房裡一片漆黑,沒有點燈。
最後一人把門關上後,室內就真的變得烏漆抹黑了。
儘管置身於伸手不見五指的全然黑暗中,布雷德還是在房間深處發現了一屁股坐著不動的阿妮斯特。
「啊嗚!」
克蕾兒的下腹部撞到了椅背。明明耶希卡就能輕巧地閃開,為什麼她要故意跑去撞椅子呢──對了,在這麼暗的地方通常是看不到東西的啊。
布雷德又學到了一項『常識』。
「安娜……?妳在幹嘛啊?」
阿妮斯特頭也不回地繼續坐在地上,她的肩膀看起來好像正在發抖。
「妳……是在哭嗎?」
耶希卡問道。
「我要過去囉?」
耶希卡戰戰兢兢地對著阿妮斯特的背影說。
「好像很好吃呢。」
庫以驚奇的語氣這麼說。這傢伙夜視能力也很強嗎?她飛快地跑過大家身旁,往阿妮斯特的背後撲了過去。
「阿妮斯特,也讓我吃吃看那個嘛!」
「呣嘎?」
阿妮斯特轉頭望向緊抓著自己背部的庫。
「呣嘎嘎嘎嘎嘎嘎嘎!」
「妳在呣嘎嘎什麼啦,拿來。原來有這麼多啊!給我一些些就好。拿來!拿來!給我點心啦!」
「咦?點心?咦?」
「誰去點個燈吧,應該在那邊才對。」
庫也就算了,畢竟基於種族特性的關係,她連紅外線都看得見,不過布雷德可就沒辦法看得那麼仔細了。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找到了──那我點囉?」
把燈石鑲進固定的位置後,油燈頓時綻放光明。
房間內產生了光影,阿妮斯特的身影也變得清晰可見──
「呃……」
「咦?什麼……?」
「嗚哇……」
布雷德他們全都說不出話來了。
眼前是堆成一座小山的點心。有餅乾、酥餅、巧克力、各式水果乾、金色瑪德蓮、磅蛋糕與許多烘焙品,還有綻放七彩光輝的糖果,以及一整瓶深紅色的果醬。
阿妮斯特坐在這些點心前方,直接用手抓起點心拚命送進嘴裡。
「點……點心真好吃……點心……」
阿妮斯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坐在暗處不斷吃著點心。就算知道大家在看,她似乎也不打算停手。
「安……安娜?」
「不要看……拜託不要看我……」
啪嚓啪嚓、嗚嗯嗚嗯、嗚嗯嗚嗯。
那裡有個持續大啖點心,嘴邊還嘩啦嘩啦地散落碎屑的女孩。
「什麼嘛,原來這就是體重增加的原因啊?」
布雷德把手盤在腦後這麼說。
真相大白,原因揭曉。看嘛,阿妮斯特果然是變重了。
「的確,每天都吃這麼多的話,當然會變重啊。」
這堆點心不是一個人吃得完的量。
「一……一開始……我只想吃一點點而已喔?嗚嗯嗚嗯。」
阿妮斯特辯解似地這麼說──同時不忘繼續吃著點心。
「我以前……都不知道有這麼好吃的食物……嗚嗯嗚嗯。」
「是要吃還是要說,妳好歹也選一個吧。」
「…………」
「給我說話啊。」
「……所!所以說……人家停不下來嘛!」
「妳可以繼續吃沒關係。」
「嗚嗯嗚嗯……然後……我每次都想著再吃一點就好……份量逐漸增加……等到回過神來已經變成這樣了……嗚嗯嗚嗯。」
「我問個問題,妳跟我絕交了嗎?」
「不、不是的……我……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所以……所以才會開不了口……嗚嗯嗚嗯。」
阿妮斯特一邊抓起點心塞進嘴裡,一邊含著眼淚說。
「這樣啊……」
布雷德大大地鬆了口氣。
原來阿妮斯特並沒有跟自己絕交啊!她並沒有放棄跟自己做朋友!太好了!
心中的掛念都解決了,看來今晚可以睡個好覺呢。
「那我回去囉。」
「咦──?我也想吃一些嘛。」
布雷德牽著庫的手準備離開,此時──
「等一下!」
「等等!布雷德,你等一下啦!」
耶希卡與克蕾兒兩人纏了上來,讓布雷德的腳步變得好沉重。
「幹嘛啦?」
「如果你現在回去的話!安娜就再也振作不起來了!」
「布雷德!快說些安慰的話!不安慰她不行啊!」
「安慰的話……?」
布雷德望向阿妮斯特,只見她正眼眶泛淚地嚼食點心。
她的臉部輪廓之所以看起來走樣變形,恐怕不只是因為嘴裡塞滿了點心的關係。臉頰及下巴一帶──都顯得相當圓潤飽滿。
因為阿妮斯特一直避不見面,布雷德並沒有察覺到這些變化。不過在燈光下正面觀察過後,他總算清楚了。
面對胖了這麼多的阿妮斯特,布雷德脫口說出──
「點心好吃嗎?真是太好了。」
布雷德這麼說完,阿妮斯特眼裡頓時湧現出更多淚水──
「不行!完全不行!布雷德!這些話根本沒安慰到人!反而給了她致命的一擊啊!」
「不然該怎麼說啊?」
「妳胖了還是很漂亮!就算變胖了,妳依然是妳啊!來──雷納多!示範一下!!」
被克蕾兒一點名,讓原本一直處於呆滯狀態的雷納多猛然回過神來。
「My lord──不管妳變得多胖,我對妳的忠誠依舊不變。」
「誰胖啊!!」
一盤派命中了雷納多的臉,是阿妮斯特丟的。
「很麻煩耶。」
「麻煩也要說!」
「我……我很麻煩嗎……?我是麻煩的……胖女人嗎?」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很明白大家的意思了。」
「對不起……我對不起大家。布雷德,對不起喔。對不起我是個胖女人……嗚嗯嗚嗯。」
儘管口頭上道歉,阿妮斯特還是繼續吃著點心。
「布雷德!你太過分了!現在只有布雷德才能拯救安娜了啊!」
「My lord,我有那個榮幸品嚐妳咬過的派嗎?」
「我也想要一些點心啦!竟然自己霸佔所有東西,妳太狡猾了!」
「嘎嗚嗚嗚!」
「啊啊,安娜也真是的,居然喚醒了體內的野性呢!」
簡直是亂七八糟。
「聽著!」
布雷德大喝一聲,讓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阿妮斯特,妳這樣不行吧。如果一個人解決不了的話,那就拜託大家,拜託我們啊!對了,妳要減重──哪怕體重變得有點那個,只要減重就行了。沒錯,妳需要進行特訓!我們都會幫忙的──畢竟我們是朋友吧?」
「朋、朋友……?嗚嗯嗚嗯。」
「沒錯,就是朋友。」
「我、我……我做!嗚嗯嗚嗯。」
「很好。」
布雷德溫柔地露齒而笑。
先叫她別再吃了吧──雖然這麼心想,但布雷德至少擁有不把這種話說出口的體貼之心。
○SCENE•Ⅳ 「浴場」
「喂──!那邊怎麼樣了?」
布雷德對著天花板另一頭大叫。
這邊是男生浴場,而另一邊則是女生浴場。雖然學生宿舍的公共浴場男女有別,但天花板的空間卻是相通的,所以能夠互相傳聲。由於從這邊完~全無法得知對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布雷德才會開口發問……
可是對面卻沒人回答。
要制定有效的作戰計畫,首先得從把握現狀開始──此乃兵法的基礎。
因此,布雷德等人來到了宿舍浴場,這是為了瞭解阿妮斯特的情況,她必須測量體重才行。布雷德原本打算一起進入『女生浴場』,可是不曉得為什麼,女生們卻理直氣壯地把他趕出來,所以布雷德現在才會跟庫雷、加西姆、雷納多等男生待在『男生浴場』。
「喂──!量好了嗎──?」
女生浴場只傳來嘻嘻哈哈的聲音,熱鬧得不得了。
相較之下,男生浴場卻像是舉行喪禮似地鴉雀無聲。因為實在是太安靜了,布雷德便回頭張望──
「你幹嘛脫衣服啊?」
雷納多正赤身裸體地展現著肉體美,帥哥劍士庫雷與加西姆也呈現半裸狀態。
「沒有啦。我只是想說閒著也是閒著,乾脆來洗澡好了。」
「這樣啊。」
布雷德接受了雷納多的說法,然後朝牆壁後方大叫:
「喂──!真是的……」
「喂──喂!?」
布雷德爬上牆壁,往另一邊冒頭窺探。
找到阿妮斯特她們了。由於平常住在附有浴室的特別個人房,阿妮斯特大概不適應公共浴場的大浴室吧。只見她正不停地東張西望,一副形跡可疑的樣子。
耶希卡讓阿妮斯特站上體重計,宿舍中只有那裡才有。
「真糟糕,這可不行呢。」
看著屈身觀察指針的她,布雷德試著發問:
「妳幾公斤啊?」
「唉呀,這實在是有點難以啟齒呢。」
「什麼難以啟齒,到底是幾公斤啦?」
「唉,這太超過了吧。」
「是嗎?有那麼嚴重啊。」
布雷德把臉收回來。
「聽說已經到達太超過的境界了。」
面對完全沒接收到任何情報的男生們,布雷德陳述著自己的所見所聞。
「你……真是個勇者呢。」
庫雷說。
「不對不對!我才不是什麼勇者呢!!我已經是個普通人了啦!」
「不,我的意思是你很有勇氣。」
「咦?勇氣?不,那跟勇氣無關吧?」
「欸……我問你,大家都脫了嗎?到底是怎樣啦?」
這回換加西姆發問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呼吸顯得相當急促。
「嗯?」
布雷德疑惑地歪著頭。雖然他看到阿妮斯特被剝得精光測量體重,但其他人到底是怎樣呢?因為完全沒放在心上,他連看都沒看。
『討厭!耶希卡真是的,快住手啦!』
『啊哈哈哈哈!好軟喔!這裡竟然捏得起來呢!這裡也能捏!彈性真好!這邊好像還握得住!還有這一帶的觸感!哎呀!我好像會玩上癮呢!』
對面響起了一陣歡樂的聲音。
「那……那是哪裡啊?她們到底在說哪個部位啊……?」
男生們咕嚕地吞了口唾液。
「我去看看。」
當布雷德手貼著牆壁,準備再度攀牆窺看時──
「你幹嘛一臉理所當然地跑來偷窺啊!?」
木桶、籃子、毛巾、小刀等等,各種東西扔了過來,把布雷德給擊落了。
○SCENE•Ⅴ 「每天早上的特訓」
阿妮斯特的減重特訓開始了。
基本上是由運動與節食構成。早上從慢跑十公里開始,早餐與午餐都是嚴格計算熱量的減肥餐。下午的課程結束後,她個人的練習內容也調整為兩倍。
「噓噓呼──噓噓呼──噓噓呼!」
阿妮斯特在晨霧中奔跑,同時兩短一長地吁氣,發出非常痛苦的呼吸聲。
布雷德尾隨著阿妮斯特一起慢跑。
這麼說起來,他在勇者時代從來沒有『運動』過。就算不特別運動,每天的戰鬥也會把身體操到虛脫無力。布雷德原本認為『鍛鍊』是件沒有意義的事情,可是卸下勇者的身分變成普通人後,他開始覺得專程『運動』可能對身體相當有益。事實上身體好像也變得相當遲鈍,不過只陪阿妮斯特跑了學校外圍幾圈而已,脈搏就已經變得比正常略高了。
「就算……你不……陪我……也無所謂啊!」
在呼吸間的空檔,阿妮斯特非常痛苦地喘息著說。
「速度放慢一點如何?」
「笨蛋!不……不痛苦……哪能……算得上……特訓……」
以前阿妮斯特應該能像隻母鹿般跑得輕鬆自如,路上連顆碎石子都不會彈起來才對。不過說來悲哀,如今阿妮斯特的步伐顯得相當笨重。如果以動物來比喻的話──不,還是算了,總覺得對那種動物很過意不去。話說回來……她這樣也能叫跑步嗎?
「嗨,阿妮斯特。早啊!今天天氣真好!」
雷納多從後方跑來超越了兩人,他們已經被超越兩次了。
「嘶……嘶……」
今天早上的訓練份量總算完成了。
「喂,阿妮斯特,要喝水嗎?」
布雷德把飲用水的瓶子遞給喘著粗氣的阿妮斯特。
貪婪地大口喝完水後,阿妮斯特這才注意到這名背靠著宿舍入口的美男子。
「呀──雷、雷納多!?」
「嗨,My lord……妳願意用這條毛巾嗎?」
「才不要呢,為什麼我得用你擦過的毛巾……」
阿妮斯特猛力撇過頭去。
「不,這條是新的……」
雷納多嘀咕著說。阿妮斯特好像意識到什麼,再度轉頭面向他。
「我說雷納多……為什麼你一大清早就在跑步啊?」
「咦?」
美男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沒、沒有啦,因為……妳叫我每天早上跑十公里……我才會一直……」
「我有說過嗎?」
「妳還叫我持續一輩子……」
「我有說過嗎?」
「啊哈……啊哈哈哈哈,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我當然只能照辦啦。」
「欸?布雷德?我有說過那種話嗎?」
「這個嘛……」
布雷德盤起雙手思考起來。他非常不擅長所謂的『察言觀色』──
「妳應該沒說過吧?」
「就是說嘛。」
阿妮斯特得意地點了點頭。
其實布雷德還記得很清楚,不過考慮過承認與不承認,何者對雷納多傷害比較深後,他才做出這樣的回答。
隔天晨跑的時候,雷納多同樣也出現了。這傢伙真了不起。
○SCENE•Ⅵ 「節食」
嚴格的減重特訓持續不斷。到了某天的午餐時間──
「嗚嗚……」
阿妮斯特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手持刀叉直盯著眼前的盤子瞧。
那是掌管餐廳的大嬸──更正,是老闆娘為減重中的阿妮斯特製作的特別餐。
「只有……這麼一點點嗎?」
「以前的安娜就只吃這些喔。」
耶希卡說。
「以、以前……」
見耶希卡完全把自己當『另一個人』看待,讓阿妮斯特頹喪地垮下肩膀。
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雖然布雷德不太能分辨外表的美醜,但女性的體型有好幾種──有像蘇菲和庫那樣的纖瘦體型,也有耶希卡和克蕾兒這類所謂公認美女的體型,另外還有略顯肉感圓潤、被視為『豐腴系』或『療癒系』的體型。
基本上這些類型布雷德也是從『物理上』加以區分。
不過就算以『豐腴系』或『療癒系』的標準來看,如今阿妮斯特的體型也已經到達『太超過』的範圍了。
「吃了再上!接著是下午的課!我要盡可能地燃燒卡路里!」
啊嗯、啊嗯、啊嗯──僅用三口吃光料理後,阿妮斯特隨即起身。
「下午是在『假想空間』上課,所以不會消耗熱量喔。」
舊的第一試煉場已經改裝為藍天庭園,作為通往假想空間進行『實戰訓練』的入口。
阿妮斯特差點無力地跪在地上,不過她很快又重新站好後說:
「下午的課──改成在第二試煉場實際進行超實戰訓練!」
她發動最近好一陣子沒用的『女帝』特權,強行更改了課程安排,可是一百零八名學生都沒有異議。
大家都十分支持著努力的阿妮斯特。
○SCENE•Ⅶ 「測量體重」
阿妮斯特一步步地踏上體重計。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指針,而晃動的指針最後停在──
「為什麼……沒變輕呢……?」
看完體重計指示的數值,阿妮斯特陷入了絕望。
「喂──!是幾公斤啊?」
布雷德爬上牆壁,從男生的脫衣間探頭發問。
「就叫你不要偷看了!」
阿妮斯特抓起附近的提桶扔了過去。由於布雷德老是在同樣的時間點,從同樣的地方探頭窺視,因此今天阿妮斯特竟然在他探頭前就把桶子扔過去了。
「所以到底是幾公斤啦!?」
好煩。真是煩死人了。為什麼要像這樣子刺探少女的秘密啊?
可是不說的話,布雷德又會繼續探出頭來。迫於無奈──阿妮斯特只好開口了。
「是嘰哩咕嚕……七公斤啦!」
「我聽不清楚啦──!」
「我說!是嘰哩咕嚕……七公斤!」
「哎呀?十位數有變嗎?」
「沒變啦!」
「那不就沒減輕嗎?」
「對啦!不好意思喔!可是減不下來我也沒辦法啊!」
「不過安娜,雖然體重沒變,肌肉量卻增加啦。這樣代謝率也會提升,所以一定很快就會瘦下來了。」
「是、是嗎……?」
聽耶希卡這麼一說,總覺得有點開心。
「他果然……還是喜歡我瘦下來的樣子吧?」
「嗯?妳說布雷德嗎?嗯……天曉得?那傢伙屬於無法判別的類型呢。搞不好他完全沒放在心上,或者更偏好現在的樣子。總覺得──就算六十天不吃不喝,妳的身材好像也還是會不動如山呢!」
「真是的!笨蛋笨蛋!我才沒胖那麼多呢!」
「不……明明就有吧。」
「喂──!有人叫我嗎?」
「沒有啦!」
阿妮斯特抓起手邊的桶子丟了過去。
○SCENE•Ⅷ 「阿妮斯特的決心」
阿妮斯特深深苦惱著。
她每天早上都固定跑十公里,甚至還調動課程安排,把上午跟下午都變更為活動身體的肉體操練課,而且因為耶希卡與克蕾兒住下來監視她的關係,她連點心都不吃了──應該說沒吃那麼多,只吃了一點而已。
但為什麼還是減不下來呢?
「欸,布雷德。」
在放學後的自主練習中,阿妮斯特放下了劍,對著站在眼前的布雷德說道。
「嗯?」
布雷德把劍扛在肩上,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回應。
儘管阿妮斯特中途放下武器,把劍收回腰際的劍鞘裡,布雷德臉上依然不見絲毫狐疑的神情。
這男人或許面對任何事都不會感到『意外』也不一定,真是可恨的男人啊。
這傢伙──布雷德他就這樣帶著宛如孩童般的天真表情,等著阿妮斯特繼續說下去。
「今天……我想稍微嘗試一下粗暴療法,可以嗎?」
「喔,沒關係啊──是哪種療法?」
「我、我問你喔──」
因為那是非常難以啟齒的事情,阿妮斯特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如果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最後成功瘦下來的話……你願意……為我做那個嗎?」
「那個是哪個?」
「就是那個啊。」
「這樣我聽不懂啊。」
「就說是那個了嘛!」
「啊啊,妳是說縱砍啊。」
「為什麼會是那個啊!?」
阿妮斯特怒吼著說。所謂縱砍,是指她在假想世界中被垂直劈成兩半的事情。
「我真的不懂啦!說嘛,我會做的。」
「真的嗎?你真的會做嗎?」
「啊啊,我做就是了。所以快說啦!」
「我不說。」
「這算什麼嘛?」
布雷德笑了。阿妮斯特也笑了。
「反正你不是會做嗎?那就到時候再說就好啦。」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呵呵呵……」
阿妮斯特再度笑開了。
『那個』當然是指摸頭。在她的記憶中,最後一次被摸頭已經是五歲的時候了。自那以來,誰都不曾誇獎過她。對她而言,拿第一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並不值得獎勵。別說跟同輩比較了,就連教師中也沒有人能超越她,所以她從來沒有被誰誇獎過。
好,一定要成功,然後讓布雷德誇獎自己,說自己做得很好──
腰際的亞斯蒙帝斯不住顫動。
「今天妳不乒乒乓乓地敲劍啦?」
「你在說什麼啊?」
阿妮斯特拔出了劍。
「今天我要請『他』幫忙喔……」
○SCENE•Ⅸ 「炎化」
「今天我要請『他』幫忙喔……」
這麼說完,阿妮斯特拔出了劍。
「嗚喔?」
布雷德大吃一驚。因為阿妮斯特手中的劍正熊熊燃燒,湧現出龐大的熱量。
「因為不太有自信,我才沒找大家過來。」
阿妮斯特一臉嚴肅地這麼說道。
「萬一發生什麼意外,到時候就麻煩你了。還有,要是順利成功的話……那個也拜託你囉。」
「喔、喔……」
布雷德從阿妮斯特的話中感受到某種氣魄,不由自主地退縮了。
「我以阿妮斯特•弗萊明之名下令!劍啊!吞食我身!納為其力!」
「喔?喔?喔喔?」
在布雷德緊盯的目光下,包覆劍身的火焰轉眼間愈燒愈旺。
阿妮斯特顯然打算利用『亞斯蒙帝斯』做些什麼。之前在假想現實的世界中,她曾險些被劍侵蝕同化。本以為她想延續當時的情境,挑戰某種嶄新的技法──
「喔?喔?喔喔喔!?」
可是火勢卻瞬間增強。整把劍已然化為一道火柱,同時阿妮斯特握著劍柄的手也開始燃燒。
「喂!喂!?阿妮斯特!?妳燒起來了耶!」
「給我安靜地看著!超生物不要那麼膽小啦!」
「是。」
雖然布雷德嚇了一跳,卻還是閉上嘴巴,在旁邊默默看著逐漸改變樣貌的阿妮斯特。
從手腕到手肘、從手肘到肩膀、從肩膀到軀幹,再從軀幹到雙腿──直到她全身徹底籠罩在火焰中為止,大約耗費了數十秒的時間。
在這段期間內,阿妮斯特一直痛苦地掙扎著。
畢竟烈火正灼燒著阿妮斯特的身體,她應該承受了超乎想像的痛楚才對。
此外,第二試煉場充滿了人體脂肪燃燒的氣味,但布雷德很熟悉這種味道。高階魔法使施放過火焰系的殲滅咒語後,戰場上總是瀰漫著這種臭味。
「奇怪?這味道是怎麼一回事?是什麼燒起來了?」
「布雷德,怎麼了嗎?布雷德?」
布雷德聽見了克蕾兒的聲音,還感覺到了庫雷與加西姆等人的動靜,另外還有雷納多無精打采的氣息。
「我說布雷德啊,你有沒有看見安娜?安娜她──嗯?那是什麼在燒啊──嗯?咦咦!?」
不曉得是耶希卡還是克蕾兒首先發現了人型火焰的真面目。
「咦?安娜!安娜!?」
「呀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呀嘎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安娜!安娜!?」
克蕾兒衝了過去。正當她讓掌心散發光芒,試圖以自己的復原能力拯救阿妮斯特時──
「不要碰她!」
布雷德大喝一聲制止了克蕾兒,接著又對其他人大叫:
「相信那傢伙吧!而辦不到的人──現在立刻離開這裡!」
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離開。
儘管痛苦掙扎著,那人體依然繼續不斷燃燒。不久──
《呼……好像結束了。》
在持續燃燒的情況下,那團人型火焰直挺挺地站穩雙腿,以平靜的語氣這麼說──應該說是發出聲音才對。
──不知自何處響起的話聲傳來。
《布雷德,謝謝你阻止了克蕾兒。要是被迫恢復原狀的話……我可能就無法再挑戰第二次了吧。》
那確實是阿妮斯特的聲音。
《哎呀,好熱喔……我還以為自己要死了呢。》
《沒錯,汝在肉體上已經死過一次了。》
另一個聲音傳來。雖然布雷德等人都是初次聽到,但他們很快就猜出那是『亞斯蒙帝斯』的聲音,沒想到聽起來還挺穩重的。
《儘管驕傲吧。除了初代當家以外,就只有汝一人步入了這個領域。》
《哼,你以為我是誰啊?等著瞧吧,遲早我會超越初代當家的!》
聽到這番很像是阿妮斯特會說的話,大家稍微展露了笑容。
「那阿妮斯特的身體現在怎麼樣了?」
布雷德試著詢問『亞斯蒙帝斯』。
《變成火焰了。》
「看也知道。」
《也就是成為永恆不滅的存在,一般物理攻擊對她完全發揮不了效果。主人的肉體曾一度毀滅,並在我的力量下化為火焰再度復活。》
「那果然是真的燒起來了嗎?」
《很燙耶。》
《好了,敵人在哪兒?既然會採用這種型態,想必是遇上了必須殲滅的強敵吧?應當燒盡的敵人──在哪兒?》
《沒有喔。》
《咦?》
《我變成『火焰魔人』是為了減肥啦。》
《……減肥?》
這團人型火焰具備了完美的女性輪廓。
《沒錯。你不是說過嗎?魔人型態消耗的能量非常驚人。》
《嗯。火焰魔人型態的熱能雖可消滅任何敵人,但缺點是會耗費相當龐大的能量,支撐不了多久。每小時須消耗一百萬卡路里──》
《每小時一百萬卡路里!》
阿妮斯特以心蕩神馳的語氣說。
《什麼跑十公里消耗五百卡路里,沒時間慢吞吞地消耗熱量了。只要一口氣全部燒光就好了嘛!嗚呼呼呼呼。》
《主人啊,汝的鬥志提升了呢……真是可靠啊。》
布雷德等人只聽到男聲及女聲從同一個身體內交互傳來,簡直就像單口相聲一樣。
《──所以必須殲滅的敵人在哪兒?我應該燒毀什麼才好?》
「『亞斯蒙帝斯』啊,必須殲滅的敵人──就是阿妮斯特的贅肉啊。」
布雷德頓時感到相當可悲,便開口揭穿了真相。
《不要用贅肉這種說法啦!》
這麼大吼過後──阿妮斯特突然腳步踉蹌了一下。
「喂,妳沒事吧?」
布雷德有點擔心地說。阿妮斯特成功與炎之魔劍合而為一,學會了如何轉變為『火焰魔人型態』。雖然這樣是很好沒錯,但她畢竟是首度體驗堪稱『變身』的變化……或許還是不要太勉強會比較好。
順帶一提,對布雷德來說,『變身』是很常見的事情,英雄之中也有不少人會變身。
《啊,我可能不行了。》
「喂、喂……」
阿妮斯特的聲音響起。
《……肚子餓了。》
「啊?」
《肚子……好餓……》
「阿妮斯特?」
「那個……剛才是不是說每小時會消耗一百萬卡路里啊?」
克蕾兒說。耶希卡點了點頭。
「也對。一般人每天頂多消耗兩千五百卡路里吧?至於我們的話,因為還有運動量的關係,假設消耗四千卡路里好了……」
耶希卡屈指計算。
「嗯……所以安娜每分鐘會消耗四天份的熱量。咦?真的假的?」
阿妮斯特變身後已經過了兩分鐘左右。這麼說來,她現在已經是一個禮拜完全沒進食的狀態嗎?
就算『蓄積』了再多肥肉,阿妮斯特也不可能捱得過超越空腹的飢餓狀態──
《肚子……餓……》
阿妮斯特的話語變得愈來愈片段零碎。
《好……》
「喂、喂?」
阿妮斯特向前彎腰以手觸地,宛如野獸般用雙手雙腳開始在大家周圍緩緩繞行。
《咕嗚嗚嗚嗚嗚嗚。》
她發出了像是恐嚇又像是攻擊的聲音。
「那個……?安娜?」
克蕾兒害怕得抱住了耶希卡,庫雷則拔劍擋在大家面前。布雷德從以前開始就覺得庫雷相當具有當英雄的素質。
阿妮斯特的體態愈來愈有野獸的味道,最後甚至開始長出尾巴。
「她是不是還長了尾巴啊?」
原本阿妮斯特只是手腳並用地走路,現在卻連外型都變成野獸的樣子了。
《此乃野獸模式,大概是炎化的第二階段吧。有時也要捨棄人類的身分才能得到力量喔。》
「安娜!不要放棄當人類啊!」
「看來為時已晚了吧。」
《咕嗚嗚嗚嗚嗚……克蕾兒。》
「你們看!安娜──喊了我的名字!才不算為時已晚呢!」
《克蕾兒……妳看起來好好吃啊。》
「她說妳看起來很好吃耶?」
「不要啊啊啊!我不想再被吃掉了!」
繼庫之後,阿妮斯特(野獸型態)也對克蕾兒說了『看起來好好吃』,看來她大概真的好吃吧。
《這次的主人在精神層面上很軟弱呢,尤其涉及食慾的意志更是薄弱。》
阿妮斯特持有的魔劍指出了她的缺點。
「那是因為減肥的關係啦。」
《──所以說,那個叫『減肥』的敵人在哪兒?贅肉那傢伙又在哪兒?》
「你現在就在消滅它們啦。」
《咕嗚嗚嗚嗚嗚嗚。》
草草中斷與魔劍的對話後,布雷德終於認真起來了。在大家周圍打轉的這隻『曾是阿妮斯特』的生物──如今則是徹底化為火焰魔獸──正釋出殺氣,那已經不是鬧著玩的了。不,這不該說『殺氣』……而是『食氣』吧?
「布雷德,這下該怎麼辦呢?她好像真的想吃掉我們呢?」
耶希卡說道,她也張開了作為武器的鐵扇。
「給我十秒……不,給我三十秒……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三十秒……太長了啦。不能再短一點嗎?」
「…………」
因為已經開始調息運氣的關係,布雷德並沒有回答。他將劍舉至面前閉上雙眼,同時斷絕對周遭的認知與所有雜念,將意識全數集中在體內的感覺上。
「要來了!庫雷!」
「好!」
火焰魔獸中了一劍──可是那把劍卻從魔獸的下巴一路穿透至尾巴。
「她竟然沒有實體!?」
「咦咦!?等一下!?那樣的話──!安娜的身體現在到底是怎樣啦!?」
「又要來囉!」
克蕾兒大叫。
《咕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嘿!」
耶希卡以展開的鐵扇阻擋接下來的突進。她並非與其正面接招,而是四兩撥千斤地扭轉角度,將力量往斜向引去。
「好燙!好燙!燙燙燙!快、快點!克蕾兒、加西姆、蘇菲、雷納多,接下來隨便換你們哪個人上!」
「咦咦咦?」
克蕾兒慌了手腳。
蘇菲挺身而出,對迎面撲來的火焰魔獸掃出一記後旋踢,並猛力揮擊右勾拳。她的攻擊之所以適用於炎化的虛相存在,是因為冰之精靈力包覆著她的手腳前端。精靈力乃凌駕魔力之上的力量,相當於氣與鬥氣的關係。
「接著換誰!?」
「咦咦咦?」
克蕾兒又慌張起來了。
「My lord……」
雷納多茫然地呆立原地。有必要受到那麼大的打擊嗎?
──不過突然間,美男子倏地睜大雙眼,手持長槍往地面一戳,朝那裡注入全身的靈氣。
於是一顆球型障壁出現了。
「雷納多,這能撐多久啊?」
「使出全力的話,可以支撐二十秒呢……呵呵……這都多虧了每天早上固定慢跑的關係啊。」
「那就好,再來就看布雷德了……」
儘管耶希卡斜睨過來,布雷德還是專注地調息運氣。他明白周圍發生了什麼事情,卻沒有放在心上。
躲進障壁內側十幾秒後──布雷德完全凝聚好鬥氣了。
「破龍系第三式──」
那是從前面算來第四強、倒數第三弱的技法,布雷德擺出這招的『架式』。第二式是把劍橫掃出去,可是奇數招卻是垂直揮劍。
他把劍高舉過頭──直直揮落直達地面。
這是破龍摧滅──純風壓版。
第二試煉場大約有半數的空氣一股腦兒地湧向火焰魔獸。被這股夾帶鬥氣的能量暴風一吹,構成魔獸身軀的火焰頓時颳散了。
火焰散去的同時──裸身的少女重新建構成形。
赤身裸體的阿妮斯特有好一會兒佇立在原地,可是不久之後,她便無力地往前傾倒。
「哎呀。」
雖然施放絕招後身體十分僵硬,但布雷德勉強還是趕上了──
他雙手承接著裸身倒下的阿妮斯特。
「布雷德……」
阿妮斯特大概是竭盡了所有體力吧。雖然她還有意識,呼吸卻相當微弱。
「我……辦到囉……?」
不,這次賣力的是我們啊。為了不被吃掉,大家都很拚命。
不過布雷德並沒有發表這類的感想,反而揉亂了阿妮斯特的頭髮說:
「妳很努力呢。」
布雷德撫摸著阿妮斯特的頭。阿妮斯特眼裡流露淡淡的笑意後,旋即閉上雙眼。
「安娜……?」
「她只是昏過去而已。」
面對擔心的耶希卡等人,布雷德這麼說道。就在大家鬆了口氣的瞬間──
咕嚕────……!
某人的肚子──發出了巨響。
用不著確認是誰的肚子在響,因為事實再明顯也不過了。
○SCENE•Ⅹ 「重新測量」
之後──
阿妮斯特照例在學生宿舍的公共浴場內量測體重。
「結、結果會怎麼樣呢……?」
阿妮斯特脫光所有衣服。她的身材完全恢復了,腰側甚至重新出現肋骨的陰影。
她從腳尖開始慢慢踏上體重計。
顫動的指針逐漸穩定下來,不久便指出數據。
「太──太棒了!恢復原本的體重了!」
阿妮斯特摀住了臉,激動得當場蹲在體重計上。
「真是太好了!安娜!」
「恭喜妳!」
克蕾兒與耶希卡紛紛開口祝賀。阿妮斯特好像感動到快哭出來了,雖然這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情……
但問題是,從布雷德這邊看不清楚體重計的數字。
於是布雷德他──
「喂,到底是變回幾公斤啊?」
「就叫你不要光明正大地跑來偷看啦!」
籃子、木桶、毛巾、小刀等等物品井然有序地飛了過來,今天布雷德也被擊落了。
○SCENE•XI 「再訪阿妮斯特的房間」
帶頭的耶希卡轉身對布雷德噓了一聲。
布雷德也朝後方噓了一聲,後方的克蕾兒又對更後方的雷納多噓了一聲──以下省略。
現在已經過了熄燈時間。
大家會在這種時候來到阿妮斯特的房間,其實是有原因的──
阿妮斯特達成減肥的目標是很好啦,不過之後她是不是又繼續偷吃點心了呢?眾人就是來確認這件事情……
(我開門囉?)
耶希卡僅以表情這麼發問。大家都點頭贊同。
她這回的鐵絲開鎖技術變得比上次更加精湛。
耶希卡沒先敲門就直接把門稍微打開,確認著屋內的動靜。
然後她輕輕頷首示意。
(好!)
所有人互相點了點頭。
然後門一敞開──大家立刻迅速地衝進房內。
「嗚咦?嗚咦咦咦咦咦咦──!!」
黑暗中可見阿妮斯特的身影。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阿妮斯特面露驚訝的表情,轉頭望向這邊。
「唔──唔要看!掰託唔要看偶!」
阿妮斯特眼眶含淚地吃個不停。
她大把抓起堆積如山的『點心』,不斷往嘴巴送去。雖然阿妮斯特一副淚眼汪汪的樣子,但她的手卻好像其他生物一樣,完全不見停止的跡象。
「啊──……果然吃了。」
耶希卡雙手扠腰,傻眼地俯視著阿妮斯特。
「啊──啊嗚!啊嗚!喔噗……嗚嗯嗚嗯。」
「是要吃還是要說,妳好歹也選一個吧。」
「…………」
「給我說話啊。」
布雷德嘆著氣這麼說道。
「又──又沒關係!」
阿妮斯特大叫起來。
「又沒關係!只要每天變成火焰魔人一小時!不管吃多少都無所謂啦!」
她脫口說出了不像學園女帝應有的幼稚藉口。
「啊,之前也聽過這種話呢。」
耶希卡說。
「是啊。」
布雷德也表示贊同。印象中之前曾經聽過類似的藉口──奇怪?是在哪裡聽到的呢……?
「沒關係啦!吃了也沒差啊!反正一下子就能消耗掉一百萬卡路里了!」
阿妮斯特吃啊吃地,就這樣繼續吃個不停。
「廢柴就是會找爛藉口。為什麼會像這樣重蹈覆轍呢……?」
耶希卡看著布雷德的臉。
「這麼說起來,布雷德還不會游泳的時候也……」
這回換庫雷轉頭望向這邊。
「是啊。」
克蕾兒也盯著布雷德瞧,而加西姆和雷納多也是──
「父親大人跟阿妮斯特真是相親相愛啊!」
連庫也注視著這邊。
「咦?咦?咦?我──我跟阿妮斯特一樣嗎?拜、拜託饒了我吧……」
布雷德無奈地說。
他只能苦笑了。
第二章 「魔王之女」
○SCENE•Ⅰ 「定期診察」
「好,結束囉。」
女醫一邊這麼說,一邊把檢查用的手套一隻隻脫掉後,噗咚一聲地扔進垃圾桶裡。
布雷德啜泣著拉上褲子。
「你幹嘛哭啊?」
「沒有啦……不知不覺就哭了。」
身為一個男生,每次接受檢查的時候,總有種好像失去某些寶貴事物的感覺。
「這麼說起來,男生們都很討厭這項檢查呢……為什麼呢?」
「先別說這個了,結果怎麼樣?」
「這個嘛……」
女醫把手貼在唇上,擺出沉思的動作。
跟班上的女生不同,女醫的嘴唇呈現深紅色。那張豔唇到底抹了什麼呢──布雷德突然注意到這件事情。喔喔,我好厲害啊!搞不好全世界只有自己注意到這點呢。
她是布雷德的主治醫生,兩人從布雷德還在當勇者的時候就熟識了。第一次見面時,她剛好是布雷德這個年紀。至於布雷德的話,差不多是六到八歲之間吧?總之就是那個時期。
布雷德定期會到學園的醫務室接受女醫的精密檢查。他身上還留有與魔王打得兩敗俱傷時的後遺症。什麼使出全盛時期的幾成力量就會死之類的,女醫總是像這樣恐嚇他。不過能夠以百分比的形式瞭解恢復狀況倒是挺方便的……
「這回是百分之三十喔。」
「那不是跟之前一樣嗎?妳之前說過可以使出百分之三十的力量吧?」
「不,這次是不能用。一旦使出全盛時期百分之三十的力量……你就會死喔。」
「退步了!」
布雷德甚至連屁屁內側都被人仔細檢查過了──可是結果竟然比上次更差!
「你是不是在壓抑自己啊?還是自己一個人用太多次了呢?」
「用什麼啊?」
「哎呀?怎麼?難道你不知道嗎?原來如此。那麼,今天要不要在這裡學習一下啊?」
女醫舔舐著深紅色的嘴唇,就這樣跪到了診療台上。她的緊身短裙開著高衩,黑色的內褲若隱若現。
布雷德萌生一股宛如遭遇肉食性魔獸般的戰慄感,連忙抽身退開。
「雖然搞不太清楚狀況,但感覺還是不要會比較好。」
布雷德輕巧地閃過迫近而來的女醫,從診療台上起身。
「再見啦──我下禮拜再來!」
一把抓回掛起來的外衣後,布雷德便衝出走廊。
路過的女學生們發出尖叫。到底是怎麼了呢──想到這裡,布雷德才發現自己正打著赤膊。
糟糕。女生目睹男生裸體時的慘叫聲,相當於男生目睹女生裸體時的讚嘆聲。由於布雷德看了異性的裸體也沒有特別的感想,更不會慘叫或讚嘆,所以只覺得一頭霧水,不過這畢竟是一般社會的常識。
布雷德邊穿外衣邊跑向餐廳。再不快一點的話,午休時間就要結束了。
○SCENE•Ⅱ 「一如往常的成員+1」
「抱歉,我遲到了。」
「我有預留你的份了喔。」
進入餐廳後,布雷德來到了慣例的桌位。雖然料理已經收掉了,但阿妮斯特事先保留了布雷德的份。
是布雷德平常最愛吃的食物──大份的豬排咖哩,阿妮斯特真貼心。
布雷德在老位子上坐好。所謂的老位子是指──阿妮斯特對面、蘇菲旁邊,還有庫的屁股底下。
他讓愛女庫坐在腿上,大口吃著最愛的豬排咖哩。
「欸……布雷德……那個……」
「怎麼了?」
布雷德來回移動湯匙好幾次後,克蕾兒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回望克蕾兒的臉時,布雷德隱約感到不對勁。
他用湯匙依序指著大家的臉。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自己、阿妮斯特、蘇菲、庫、克蕾兒、耶希卡、庫雷、加西姆、雷納多……成員應該就這九人才對,可是桌邊卻有十人。奇怪?多了一個?
「妳是誰啊?」
桌邊坐著一位陌生的女孩。
「我……果然給大家帶來困擾了嗎?」
女孩綁著辮子,氣質文靜,感覺很不起眼。她面露陰沉的表情,笑得非常拘謹客氣。
「不,那倒是不至於啦……」
(她誰啊?)
布雷德對著庫的髮旋偷偷問道。庫可厲害了,竟然完整記住了一百零八人的名字。
(她是瑪麗亞啦,父親大人。)
「對了,是瑪麗亞。嗯,瑪麗亞。沒問題,我記住了。」
「笨蛋……」
阿妮斯特單手扶著臉頰,就這樣嘆了口氣。
「好歹記住人家的名字嘛。」
「那我問妳,妳說得出她的姓氏嗎?」
「咦?當、當然……說得出來囉。這不是廢話嗎?我、我可是本學園的首席呢!別說大家的名字了,就連成績也都如數家珍好嗎?」
眾人體貼地忽視了愛擺架子的阿妮斯特。她肯定說不出來。因為如果知道的話,她早就說了。
「那個,她是我朋友……她有事情想跟布雷德商量……所以才會來這裡等你。」
克蕾兒說道。這位外表樸素的友人在一旁不住點頭,說她是克蕾兒的朋友確實合情合理。這兩人感覺上就是有幾分相像,至少比看似和她性格完全相反的耶希卡要來得有說服力。
「當然說得出來啊!我怎麼可能說不出來。」
「妳還在糾結這個啊?」
「糾結……」
「那件事已經結束了,現在是在討論瑪麗亞的問題啦。」
布雷德這麼說道。阿妮斯特明顯鼓起了臉頰。
「雖然不記得名字了,但我很清楚她是什麼樣的女孩喔。她好像很擅長什麼呢……」
「少鬼扯了。」
「真的啦。」
以前布雷德曾指揮著一百零八人與庫對戰,假使不清楚所有人的能力,是無法勝任指揮官一職的。
「瑪麗亞擅長魔法。跟庫交過手後,大家的水準都更上了一層樓,所以妳現在至少能夠凝聚出精靈力了吧?」
她──瑪麗亞露出驚訝的表情,努力扶好歪掉的眼鏡。
「另外,不曉得該說是缺點還是弱點,妳個性迷糊,容易跌倒,老是把火球往奇怪的方向丟。總之就是個……那叫什麼來著?啊啊,對了,是冒失鬼。妳是個冒失鬼呢!」
「笨蛋……」
阿妮斯特嘆了口氣。
「咦?我搞砸了嗎?」
「不,沒關係。反正我這個人就是冒冒失失的……」
這麼說完,瑪麗亞露出陰沉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對不起。」
「不會……」
瑪麗亞低著頭好一會兒,可是不久後又抬起頭來了。
她帶著毫無笑意的苦惱表情面向布雷德,然後開口說:
「我有事情想拜託布雷德同學。如果我無法克制自己的話,你能──殺死我嗎?」
「咦?」
布雷德不停地眨著眼睛,印象中以前好像也有誰說過類似的話。雖然當時說的是『砍』,但結果跟意義都是一樣的。
布雷德轉而望向阿妮斯特。
他不斷朝阿妮斯特撇向一旁的脖子投射意有所指的視線。不久,不曉得是不是承受不了壓力了,阿妮斯特終於開口:
「不……不是我喔?我沒說喔?那件事情我只對克蕾兒跟耶希卡兩人說過……」
「咦?」
這回是克蕾兒叫出聲音,耶希卡則淘氣地吐著舌頭。
「那、那個……對、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就跟瑪麗亞說了。」
「這下全校的人一定都知道阿妮斯特放閃了啦。」
「放閃──!?不對不對!我才沒有放閃呢!我──我只是說布雷德有多可靠而已啦!」
「那就是放閃啊?」
耶希卡手拄著臉頰,以欣慰的眼神注視著阿妮斯特。
「才不是呢!」
「隨便啦──然後呢?妳能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布雷德無視爭辯著奇妙議題的阿妮斯特。況且他根本不知道『放閃』一詞的意義,真是莫名其妙。
在大吵大鬧的阿妮斯特面前,看似軟弱的瑪麗亞非常惶恐地縮起身子。
她把杯子握在手中,忍耐似地低頭不語。
布雷德目不轉睛地看著瑪麗亞,耐心等她主動開口。布雷德擅於等待。戰場上偶爾會有必須抱著平常心與鬥志等上半天、半個月的情況發生──不過這裡不是戰場就是了。
「那個……對不起,我好像害你誤會了。那僅限於緊要關頭的時候……我並不是真的希望你殺了我……所以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有辦法克制得住。能夠這麼做當然是最好了。」
她抬起眼鏡鏡片下的眼簾說。
布雷德發現那副眼鏡沒有度數。那肯定不是矯正視力的眼鏡,而是某種魔法道具吧?而用途大概是抑制自身魔力。布雷德想起舊識當中有人具備著『魔眼』。為了避免迷惑眾生,那個人就配戴著這種東西。
「所以我才會硬是拜託克蕾兒,請她帶我來找全校最強的布雷德同學商量──」
「等一下。」
阿妮斯特突然插嘴說道。
「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喔。這間學校裡最強的──是我,阿妮斯特•弗萊明──」
「好啦好啦。」
「算了算了。」
「沒關係啦。」
「現在就先聽她說吧,My lord。」
「嗯,安娜最厲害了。所以──冷靜一點好嗎?」
大家聯手制止了阿妮斯特。順帶一提,雖然耶希卡、庫雷、加西姆、雷納多也都出言相勸,但不曉得為什麼,最後克蕾兒的態度似乎最讓阿妮斯特感到不堪。
布雷德輕輕點頭,催促著她──催促著瑪麗亞繼續說下去。
「之前……勉強還能控制得住。不過經過上次之後,我的身體就變得有點奇怪……」
「畢竟大家水準都提升了嘛。」
布雷德點頭示意,藉此安撫著她。
這種事情並非僅發生在她一人身上。對於剛學會的新招式與力量,大家都躍躍欲試。每天總會有哪裡發生騷動。雖然明文規定只有在假想空間內才能為所欲為,但現實世界卻也騷動不斷。
「那個……我……」
沉默了一會兒後,她露出像是要坦承什麼秘密的表情注視著布雷德開口說道:
「其實……我不是人類。」
「嗯。」
布雷德點了點頭。
「你不驚訝嗎?」
「妳是混種吧?」
「你知道啊?」
瑪麗亞一臉意外的樣子。
「嗯……是啊……大概知道。」
布雷德從她身上感受到魔獸的『氣味』。但這邊的『氣味』並非物理層面上的意義,他絕對沒有撐大鼻孔用力嗅聞。那指的是氣息或靈光之類的東西,也可以說是氣的質性不同。
布雷德的舊識當中有不少混種,魔王軍那邊更多。因為對此瞭解得夠深,布雷德隱約辨別得出來。
「跟庫交手的時候,大家能力不都提升了嗎?由於全身氣脈打開,魔力迴路暢通,導致力量強制覺醒,妳才會無法隨心所欲地控制吧。」
「嗯?我嗎?是因為我的關係嗎?那就感謝我吧。具體一點表現的話,就用餵我吃飯表達謝意好了!」
「那個……好的。嘴巴張開……」
瑪麗亞親手餵庫吃飯。
「嗯……」
布雷德的盤裡被叉走了一塊豬排。她放下叉子,重新面對布雷德。
「關於氣和魔力……我並不是很瞭解。因為我一直活在壓抑之中。」
「所以現在已經無法壓抑了嗎?」
布雷德這麼問完,瑪麗亞露出生硬的表情重重地點了點頭。
同時,她往包覆著杯子的雙手使力,就在這個時候──
啪哩一聲──杯子應聲碎裂,裡面的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啊!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捏破的!我並沒有生氣!只是不小心用錯力道而已!對不起、對不起!」
瑪麗亞一次又一次地道歉。雖然誰也沒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但她卻拚了命地道歉。
「沒關係的,瑪麗亞。妳別慌。」
克蕾兒以溫柔的語氣說。她拾起杯子的碎片,用桌巾擦拭著潑灑出來的紅茶。
「對不起、對不起。」
瑪麗亞只是一味反覆著『對不起』三個字。她平常一定總是在跟別人道歉吧──布雷德突然確信了這點。
「瑪麗亞是低階班的學生吧。」
「是的。」
「為什麼不升上高階班呢?」
布雷德這麼問道。
「咦……什麼?」
「她在實作方面完全不行啊。」
阿妮斯特代替說不出話來的她發言。
「因為學科方面非常優秀,所以才能勉強彌補不及格的實作成績,不至於落得留級的下場。」
「是、是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妳得更努力一點才行。畢竟這地方的用途是培育英雄,不是培育文官啊。」
阿妮斯特難得展露女帝的威嚴開口。瑪麗亞畢恭畢敬地垂下了頭。
「是、是……我明白。我……我不會留級的。要是被逐出這裡的話,我就無處可去了……」
她用力握緊了齊放膝上的雙手。
「所以說,為什麼妳要故意讓自己差點留級呢?」
布雷德試著這麼發問。如果不想留級的話,那就更不應該了。
「咦?」
「咦?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阿妮斯特和瑪麗亞一同轉頭面向布雷德。
「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妳為什麼要故意隱藏實力留在低階班啊?」
「怎麼會……我……我才沒有隱藏實力呢。」
「為什麼故意讓成績保持在及格邊緣呢?」
「你在說什麼啊,布雷德?這種事情你怎麼會知道?」
「呃,看也知道吧?」
「我就是看不出來才問你啊。她……對不起喔,我說這話並沒有惡意……那個,她是個冒失鬼對吧?」
「啊啊,她很常跌倒呢。」
「如你所見,她在實作方面完全──」
「但剛才她不是憑著握力捏碎了杯子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會賠償的。請從生活費裡面扣吧。」
「不,我不是在責怪妳啦。」
布雷德搔了搔頭。以潛在能力看來,她就算進了高階班也不奇怪。不,進不了才奇怪呢。為什麼大家就是不明白呢?啊啊,對喔,一般來說都看不出來吧──布雷德總算想到了這點。
誤判對手的實力就死定了。若無法看穿對手保有多少潛力,是幹不了勇者這行的。
不對,他已經不是勇者了。自己早已引退成為一般人了。
「瑪麗亞跟我一樣,都是從羅茲伍德中學畢業的。」
克蕾兒袒護著朋友說。
「因為一直以來都看在眼裡,我再清楚也不過了。瑪麗亞總是獨自努力,成天擔心進不了羅茲伍德學園該怎麼辦,想盡辦法擠進這裡……」
不曉得是不是被朋友的話激勵了,瑪麗亞緊握著放在腿上的手。
「我只有這裡可待了。」
她一臉苦惱地這麼說。
「我沒有父母,也無家可歸。我會努力的!無論什麼我都願意做,所以拜託你。」
快速地往旁邊瞄去,只見阿妮斯特正露出尷尬的表情。成績頂尖的她恐怕是第一次聽說低下階層的辛苦吧。布雷德也是首度耳聞這些事。
是嗎?一旦被逐出學園,她連吃飯都成問題嗎?這樣會餓壞肚子的。
而且還沒地方可睡嗎?無父無母的她一直孤零零地活著嗎?那就難怪了。
「我也一樣。」
「咦?」
瑪麗亞不停眨著眼鏡底下的雙眼。
「我也一樣沒有父母。應該說我根本沒見過父母的臉。還有我的名字,聽說被傭兵團撿到的時候,我手裡正抱著一把劍,所以老爹才為我取了布雷德這個名字──啊啊,我說的老爹不是父親喔。我把傭兵團裡每一個人都叫做老爹。」
「啊……雖然不知道父親是誰,但我有母親。只是……已經過世了。」
「這樣啊。妳知道母親是誰,而且還記得她啊?真是太好了呢。」
「嗯。」
布雷德笑了。瑪麗亞也以眼鏡底下的雙眸笑望著他。
「咦?等一下?你們幹嘛互相凝視著彼此啊?難道你們產生共鳴了嗎!?」
「布雷德,我也不知道父母是誰呢。」
「我想也是。」
布雷德對蘇菲點了點頭。
「等──等等!給我等一下!只有我一個人被排除在外嗎!?這算什麼嘛!?雖然我的父親大人跟母親大人都還安在就是了──!」
這回布雷德衝著阿妮斯特笑了。
雖然不曉得她──瑪麗亞為什麼要壓抑自身的力量,但布雷德想盡其所能地幫助她。
○SCENE•Ⅲ 「試煉場中」
這天放學後,布雷德等人來到了第二試煉場。雖然有些學生正勤奮地投入自主訓練當中,但布雷德請他們另尋他處練習,自己包下了這整個地方。
「請問……?我們要做什麼呢?」
「嗯,妳等一下喔。」
瑪麗亞一臉不安地這麼問道。
等了一會兒,蘇菲從控制室的門後走出來。
「蘇菲,魔力障壁怎麼樣了?」
「照你說的,已經調整到最大了。」
「喂……你說把魔力障壁的強度調到最大……?」
「嗯,慎重起見嘛。」
布雷德對阿妮斯特點了點頭。現在這障壁理論上應該禁得起英雄程度的一擊才對。
「──不是啦!你知道完全打開的話,一小時會花掉多少錢嗎!?」
「這就交給國王去解決吧。那傢伙老是說自己會負起責任,那就讓他負責好啦。」
「你太失禮了,布雷德。」
「是是是。」
布雷德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尊敬那位國王。在長年的往來中,布雷德屢屢施恩於他,雖然不能說沒欠他人情,可是那傢伙總把棘手的難題硬塞過來,怎麼想都是自己『施恩』的比重較大。國王已經陷入無力償付的狀態了。
關於這座新建的第二試煉場,聽說其障壁強度高達過去的百倍。如果全力運作一個小時的話,應該會耗掉一小時左右的國家預算才對,不過這樣還是一點都划不來。
此外,布雷德另有準備,他依排名順序找了學園裡的高手過來。包含自己在內,還有阿妮斯特、蘇菲、庫、雷納多──就這五個人。
雖然克蕾兒很擔心朋友,但這次還是請她迴避了。
如今在場的只有高階班的老面孔。雖然跟庫對戰過後,大家的水準均獲得大幅提升,不過這些人在那之前早已君臨高階班了。
蘇菲回來後,布雷德重新面向瑪麗亞說:
「好──這樣就行了。」
「請問……我們……要開始做什麼呢?」
「啊啊,我沒說過嗎?」
瑪麗亞顯得坐立難安的樣子。布雷德發現這是因為自己沒有解釋清楚的關係,頓時感到相當過意不去。
「沒有啦,妳不是刻意壓抑著自己的力量嗎?所以我覺得最好先試著解放看看這股長期壓抑的力量。」
「不行!不可以啦!」
「所以我才會事先做好準備啊,這裡的結界和成員都是最強的喔。」
「啊?」
阿妮斯特投來銳利的視線。
「布雷德,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她雙手扠著纖腰,誇張地大嘆了一口氣──
「你是笨蛋嗎?」
「我倒認為這是個好點子呢。」
「是餿主意吧。」
「妳之前也持續壓抑了十幾年,可是最後還是行不通吧?痛痛快快地鬧一場反而順利多了不是嗎?」
「這、這個……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其實布雷德是看過阿妮斯特的例子才想到這個辦法。以前阿妮斯特一直試圖控制住『亞斯蒙帝斯』,不過敞開心胸開始融合後,情況始終都很穩定。
「不行……絕對不行。這樣不好,最好還是別這麼做。這股力量必須封印一輩子,絕不能釋放出來。」
「欸,妳就照布雷德說的試試看嘛。雖然這方法有點蠢,但效果可是經過實例佐證喔。」
「別說人家的方法蠢啦。」
不曉得是不是也認同了他,阿妮斯特反過來幫忙說服瑪麗亞,可是卻多嘴說了一句話。
「如果我很蠢的話,妳不也很蠢?」
「……」
「採用蠢方法的妳才是蠢人啦。」
「我砍了你喔。」
布雷德輕快地閃過咻一聲劈來的劍。
「不要砍完才說啦!」
當布雷德與阿妮斯特像這樣鬥著嘴時,瑪麗亞稍微展露了笑容。
看來她似乎緩解了緊張的心情,這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我明白了……我相信布雷德同學。要是有個什麼萬一……到時候就麻煩你了。」
瑪麗亞叮嚀似地這麼說。
「啊啊,包在我身上。」
布雷德點了點頭。
「那麼……」
瑪麗亞先是伸手觸摸手腕。正當布雷德好奇她在做些什麼的時候,瑪麗亞突然卸除了手腕上戴著的飾品,就這樣扔在地上。
噗咚一聲,飾品深深陷入地面,發出荒謬的巨響。
「這樣的一條可以將力量縮減一半。」
咦咦咦咦!?妳戴那個不是為了鍛鍊肌力,而是為了壓抑力量嗎!?
這點完全出乎布雷德的意料之外。
瑪麗亞繼續從另一側手腕上卸除那宛如手銬般的飾品。
噗咚。
然後是左右腳踝的兩條。
噗咚、噗咚。
──總共有四條。剛才她說每條可將力量縮減二分之一,所以四條就是二乘上四次──也就是剩下十六分之一的力量。
接著瑪麗亞又從制服的衣領內抽出項鍊,項鍊前端有顆小墜子。
「這是最強的封印道具,可將力量減至大約十分之一。」
「等、等一下──」
布雷德開口說。十六分之一就已經夠誇張了,竟然還要再少十倍──?
換句話說,平常她都將力量限制在一百六十分之一的程度──
「咦?」
瑪麗亞驚呼著望向布雷德,好像現在才意識到他剛才是在制止自己。
可是來不及了。她已經從脖子上卸下鍊墜,站在旁邊的蘇菲正準備伸手接過它。
最後的封印道具──銀色鍊墜交到了蘇菲手中。
與此同時,一股駭人的魔力噴發出來。
「呀!」
距離最近的蘇菲被颳跑了,布雷德從背後抱住了她。
「妳還好吧?」
「我沒事。不過布雷德……那是……?」
平常蘇菲的雙眼總是不帶任何感情,可是現在卻流露出些許恐懼之色。
「啊啊……果然不行……魔力……魔力……控制不住了……」
噴發出來的並非只有魔力。連她本應不擅長處理的武力能量──鬥氣也溢湧而出四處掃蕩。
「不行……不行……我……我不要!」
「別壓抑啊!」
布雷德怒吼著說。要是勉強試圖控制的話,她會有危險的。
這恐怕是瑪麗亞首度經歷的『覺醒』。若是不讓所有東西釋放出來的話──在最壞的情況下,她的身體甚至可能爆裂。
「可是……!可是──!?她……她……她要出來了!」
「沒關係!相信我!」
布雷德大叫。瑪麗亞在說些什麼呢?所謂的『她』究竟是指什麼呢?布雷德完全摸不著頭緒。儘管如此,他還是要說一句話──
「相信我!相信朋友!」
「可是──」
「我會想辦法處理的──!相信我!」
「是!」
這反應不錯。
她──瑪麗亞已經不再迷惘了。她非但不控制力量,反倒憑著自身的意志加以釋放。由於過去一直不斷地壓抑著,這恐怕是她第一次解放自己吧。那張臉上正浮現出恍惚的神情,衣服承受不了迸發出來的龐大魔力與鬥氣,化為許多碎片四處飛散。
在狂掃而來的能量風暴當中,布雷德好不容易才站穩身子。
蘇菲就在附近。她壓低姿勢趴在地上──同時把手刺進地磚內,拚命地支撐著身體不被吹走。
其他人都躲進了雷納多張設的球型障壁內。阿妮斯特正朝這邊吶喊些什麼,不過受轟隆巨響的干擾,布雷德當然什麼都聽不到。
「──哈、哈哈哈哈!」
在什麼都聽不清楚的轟響中,布雷德好像聽到了哄笑聲。是聽錯了嗎?不,這不是錯覺。
瑪麗亞笑了。她確實笑了。
全裸的她站在能量噴發的中心點上,辮子早已鬆開。她渾身赤裸地頂著一頭凌亂的黑色長髮,和剛才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除了表情以外,連形體都產生了實質上的變化。背後冒出宛如蝙蝠般的黑色翅膀。
那模樣──那模樣──簡直就像是──
「魔王……」
布雷德呢喃著說。在旁邊掙扎的蘇菲瞬間望向這邊,不過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下,她總不可能聽見自己說了些什麼吧。
擁有黑色蝙蝠翅膀的魔族──『夜魔族』。那是過去魔王輩出的強大種族,瑪麗亞正是這個『夜魔族』的混種。
「出來了!我終於出來了!我自由了!」
那凜冽的嗓音跟瑪麗亞如出一轍,可是聽起來卻完全像是別人在說話。
布雷德明白了。潛伏在瑪麗亞體內的人,她拚了命地想要壓制住的存在,棲息於她心中的另一個她──終於來到外界了。
「跪拜我!敬畏我!崇拜我吧!儘管用哀戚怨恨的叫聲慶賀本魔王的誕生吧!」
自稱『魔王』的她振臂一揮。能量風暴纏繞著她光裸的身子,並逐漸化為黑色的實體。一套貼合纖細裸身的黑色服裝突然從『無』憑空出現了。
『物質化』──那是只有高階魔族才得以使用的能力。
質量與能量之間存在著E=mc^2的關係式。除非原本就擁有龐大的能量,否則連衣服這種不過幾百克的物質都不可能製造出來。
不知不覺間,暴風歇止了,寂靜支配了現場。
(布雷德……那是魔王嗎?)
蘇菲說。她來到身旁,以只有布雷德才聽得見的微弱音量問道。
(不──)
布雷德搖了搖頭。魔王──布雷德交手過的魔王是男性。而儘管同樣都是夜魔族,眼前這位卻是個女性,還是名叫瑪麗亞的少女。
可是……可是……她額頭上浮現的花紋──魔王紋……
「各位!使出全力上吧──千萬不要有所保留!」
阿妮斯特的聲音傳來。
「我們要在這裡打倒她!不能讓她離開這裡!」
「喂──!阿妮斯特!!那是瑪麗亞耶!!」
布雷德對著拔劍出鞘的阿妮斯特大叫。
「我知道!可是要是不抱著打倒她的決心,我們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她吧!!」
阿妮斯特精準地看透對手的戰力。也就是──對方在我方之上。
她舉起『亞斯蒙帝斯』點燃火焰,同時讓自己『炎化』。
進入火焰魔人模式後,阿妮斯特率先衝鋒陷陣。
《呀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對方只是輕輕揮舞了一下手臂。
炎化的阿妮斯特就這樣輕易被掃飛了。她撞上空中的障壁後隨即墜地,沿著閃電型的軌跡彈跳了好幾次,可是卻還是停不下來,直直撞碎了試煉場邊的牆壁後埋了進去。
火焰消失了。裸體的阿妮斯特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身體被瓦礫掩埋了大半。
「My lord──!妳、妳好大的膽子啊!!」
雷納多激動地舉起了槍。他引燃噴射裝置,讓槍尖變得白熾化,然後朝著對手突進。在這一瞬間,那恐怕是學園最強的攻擊力吧。
──可是這回『魔王』也以單手擋下了攻擊。
「哼……不過如此而已。」
抓著槍的掌心引爆了純粹的魔力。這只是釋放魔力罷了,根本稱不上招式。長槍與雷納多的身體消失在能量的閃光之中。
「我來拖住她十秒。」
蘇菲全身環繞著限定勇者力的微光,就這樣挺身而出。
她撲過去揪著魔王的身體,同時以自己為中心製造出黑色球體。自爆──不對,蘇菲是把對手連同自己一起關在超重力的牢籠之中。
三層黑色球殼罩住了兩人。
大地龜裂塌陷,最內側球殼裡的重力,甚至強大到連物質的存在都不允許。
「喔,這樣確實沒辦法動呢。」
魔王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蘇菲抓住魔王,全神貫注地牽制著對手的動作。她光是這樣便已耗盡全力,連說話的餘力都也沒有。
過了五秒、七秒──蘇菲能夠產生人工勇者力的時間不過短短十秒。
然後──十秒結束了。
蘇菲當場垂直落下跪倒地面,根本輪不到魔王出手。
魔王把倒下的蘇菲留在原地,從容不迫地走了過來。
「再來就只剩下你們了,我要打倒你們離開這裡。」
這麼說完,她抬頭仰望上方。由於張設著比平常強一百倍的魔力障壁,空間顯得有點扭曲。天花板附近彷彿存在著綠紫色的簾幕。
「一人一獸啊──哪個先來啊?」
「嗚呀──!!」
庫高聲吠吼,她已經徹底變身龍型。而且多虧蘇菲爭取到了十秒鐘,她也準備好發射龍之吐息了。
化為龍身後,庫的喉嚨深處十分熾熱,高溫的橘光隱約可見。
「動手。」
布雷德說。庫遵照指示,以蓄勢待發的龍族射線全力襲擊魔王。
──可是……
對手再度以單手擋下了攻擊。
「好熱啊。」
魔王說。
騙人的吧──
魔王不僅擋下火焰射線,還將之完全消滅。她一把抓住大量火焰予以壓縮。原本高溫高壓的火焰吐息已不再帶有紅色、黃色,甚至白色的色彩──反倒綻放出刺眼的藍色光輝。
「還妳。」
魔王把庫吐出的所有火焰壓縮成超能量球,然後扔了回來。
「嗚呀──!!」
承受直接攻擊的庫高聲慘叫。她渾身燒得焦黑,再也無法行動。
龍被擊敗了。耐熱的龍被自己吐出的火焰擊敗了。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在剛才發生了。
糟糕、糟糕、真糟糕。
布雷德苦惱不已,這下可能真的不妙了。
女醫說可以使出全盛時期百分之三十的力量──咦?是可以用,還是用了就會死啊?到底是哪個來著?
總之大事不妙。
「離開這裡之後,妳打算做什麼呢?」
「嗯?這個嘛……」
額頭上清楚浮現魔王紋的少女擺出沉思的動作。
「先從進行破壞開始吧,把王都徹底摧毀。嗯,這麼做好像會很開心呢。」
果然行不通啊!
布雷德放棄了放她一馬的選項,還是得阻止這傢伙才行。
──就在此時此地。
布雷德壓低身子擺出架式。
「喔?要打架嗎?」
他讓氣盈滿全身。由於密度過高的關係,原本僅存在於體內的力量開始溢出體表,同時伴隨著發光現象翻騰流動。
「喔?」
魔王瞇起眼睛,那雙金色瞳眸流露出興致盎然的笑意。魔族細長的瞳孔直直地鎖定了布雷德。
「喝啊!」
布雷德縮短距離,施放出必殺的一擊。
可是──
「你這是要幹嘛?」
魔王目不轉睛地看著擊中肩頭的劍。
她連閃都不閃,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承接布雷德的一擊。
布雷德的手蔓延著一股麻痺感,這手感就好像揮拳毆打整塊山銅一樣。
「這樣攻擊有什麼意義嗎?難道是所謂的刀背打嗎?」
布雷德是用帶鞘的劍攻擊。
果然完全沒效呢──
「哈!哈哈──!我欣賞你!你打算生擒本魔王是嗎!?」
被看穿了。
「認真點──不然我殺了你喔。」
她纖細的手臂輕輕一揮,把布雷德扔往魔力障壁的頂端。
如果直接被甩出去的話,他將重蹈阿妮斯特的覆轍──不過布雷德卻在空中踩蹬著轉換了方向。
只要氣提升到足夠的程度,甚至可以壓縮空氣作為立足點使用。
現在的力量大約是百分之十……這樣就已經可以施展得出這種技巧了。
「我可是想殺了你喔。你也抱著殺死我的決心吧,否則接下來就死定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布雷德提升氣的濃度。他以壓縮過的氣為基礎,並融入些許魔力加以提煉,使之轉變為層次更高的能量──『鬥氣』。
經鬥氣包覆的武器可說是削鐵如泥,而這種鬥氣徹底包覆了肉體作為武裝。換句話說,布雷德的肉體超越了鋼鐵,擁有媲美魔法金屬的強度。
布雷德終於拔劍出鞘了。叮鈴一聲──白刃散射著光芒。
現在的狀態──大概是全盛時期的百分之二十左右。
這樣如何呢──?
「嘿咿──────!」
布雷德往前跨步,同時高舉著劍殺了過去。
他時而縱劈,時而橫砍。雖然平時不怎麼使用,這會兒他卻發揮了正統派劍術的所有招式。
可是──
「很好很好。怎麼了?已經結束了嗎?」
他的攻擊完全產生不了效果,對方反而樂在其中。
魔王赤手空拳地擋開布雷德的劍擊。當然,她並非純粹空著雙手,而是以鬥氣覆蓋著手刀,所以她的手具備了名刀的強度與鋒利。
不過,怎麼會有這種傢伙呢?
明明不是武人類型,而且本質上顯然以魔法戰鬥為主,可是卻連鬥氣都操控自如。能夠應付肉搏戰的魔法使也太犯規了吧!
雙方僅交鋒幾次,布雷德的劍就變得破破爛爛的了。只靠統一配給的鈍劍果然行不通啊。
「好了,接下來輪到我了。老是接招也很無聊,我也得發動攻擊才行……拜託你,別一次就死掉囉。」
「嗚喔!等、等一下──!?」
直徑高達數公尺的極粗射線打了過來,那八成是『光束魔法』。魔法初學者習得火球術之後,接下來大概就會繼續鑽研這項初級者用的攻擊魔法。聽說此招可聚焦光線,以雷射的形式擊發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光壓一推,布雷德直接飛到了牆邊,然後就這樣夾在牆上的魔法障壁與射線中間,持續籠罩在光波之下。雖然他把全身的鬥氣提升至極限,試圖鞏固最堅實的防禦,但鬥氣耗損與提煉補充的速度卻不成正比。這樣下去的話,鬥氣會先消耗殆盡的。
不過光波的湍流卻早一步先行告終。
這道具有荒誕威力的初學者魔法──光束魔法消失了。
看來,那種浪費魔力的方式似乎不能永久持續下去。
原來如此,是有上限的啊。她雖然擁有駭人的魔力,但那也只是跟平常人相差一到三位數的程度,基本上還是遵循著一般法則。用了就會減少,發動攻擊就會疲乏。
換句話說,這對手是有辦法擊敗的。
儘管呈現滿目瘡痍的焦炭狀態,還倒在地上擺出舔地板的難堪姿勢,布雷德依然不忘思考這些事情。
「快點起來。你的企圖太明顯了,打算裝死藉機恢復是吧?還是你想引我上鉤呢?你以為我會輕忽大意嗎?」
「被看穿了啊?」
迫於無奈,布雷德只好起身。當他拄著劍支撐身體時,劍刃啪啦地崩毀瓦解,變成一顆顆金屬粒子。布雷德扔掉僅剩握柄的劍,靠著自己的雙腿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
「看嘛,你果然還活著不是嗎?」
魔王咧嘴一笑。因為那笑容實在是太燦爛了,布雷德不禁看得有點出神。
「明明其他人都是一擊就倒下了,你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魔王問道。
其實自己以前是勇者──然而布雷德說不出口,便保持沉默。
「布雷德……」
附近傳來阿妮斯特的聲音,原來自己被掃到了阿妮斯特這邊。
「妳睡吧。」
「這個……拿去用……」
阿妮斯特遞出了劍。
在阿妮斯特再度暈厥過去之前,布雷德從她手中接過了劍。
《雖然不願讓主人以外的人使用我,但畢竟是主人的期望,就當作是限定契約吧。》
當他握緊劍柄時,腦袋裡直接響起了意念之聲,而且那語氣還挺傲慢的。原來如此。平常阿妮斯特總是獨自說著單口相聲,原因就是這個嗎?
「嗯,這武器不錯呢。有必要的話,我甚至可以等你穿好盔甲喔?你得到武器和盔甲後,感覺好像就能來場還算有趣的戰鬥了呢。」
「不好意思,我可沒有拿戰鬥當消遣的興趣。」
布雷德說道。無論什麼時候,即便是在勇者時代,他也不曾抱著玩樂的心情戰鬥。他從未覺得奪取性命是件開心的事情,連一次也沒有。
「我也有自己的苦衷,不能一直陪妳耗下去。就讓我一擊結束這一切吧。」
「喔……一擊?你剛才是說一擊嗎?」
「沒錯。」
布雷德斬釘截鐵地說。魔王倏地瞇起雙眼。
「你說要一擊打倒本魔王?」
「沒錯。」
應該說真要打就只能一招定生死,不能拖拖拉拉地長期抗戰──這是有原因的。
腦海裡突然浮現女醫的臉。對不起,雖然妳說不能使出百分之三十的力量──
不過很抱歉,要是不用的話,這恐怕會有點難以收拾。
《答應跟她交配不就得了?》
劍說了奇怪的話。雖然完全不瞭解『交配』是什麼意思,但布雷德倒很清楚那不是什麼正經事。
「這個該死的傢伙!」
布雷德乒乒乓乓地痛毆著劍。啊啊,原來如此。阿妮斯特平常做的就是這個啊。
適度地結束一搭一唱後,布雷德隨即準備出招。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深深吸氣,一直吸個不停。
一旦發揮百分之三十的力量──便能使用那個。
相較於破龍系這種誰都會用的招式……失敬,是累積嚴酷修行,歷經無數生死關頭後,大多數人都能使用的普通招式──那個顯得有點特別。
左手精靈力,右手鬥氣,他的左右半身分別凝聚出種類完全相反的能量。布雷德將這些力量──
《住──住手,快停下來!那招是……!?這力量太危險了!連我也未必承受得住啊!》
「不要囉哩叭嗦的。如果你還算是阿妮斯特的劍,那就給我憑著毅力堅持下去。」
極端矛盾的能量同時自握持劍柄的雙手流入劍中。
此乃『聖魔劍』──只有魔法劍術兩方面都登峰造極的布雷德才得以使用。不單聖物與魔物,這招勇者劍法甚至連龍、巨人及神都能一刀兩斷。
充滿兩種能量的劍同時散發紅藍兩色的光輝。
「我要上囉!」
面對規規矩矩地等待自己準備好的對手,布雷德開口說道。
「嗯,來吧!」
儘管雙方距離很遠,但以這招來說卻不造成任何影響。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布雷德揮下了劍。他讓劍身蘊含的能量化為一把巨刃,朝對手扔擲過去。
跟先前一樣,魔王依然隻手阻擋攻擊。
還沒碰觸到對方的身體,布雷德施放的能量刃就先觸及她展開的魔法障壁,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像魔王這種高階的存在往往會下意識地在身體周圍自動展開魔力障壁。如果只有鬥氣或精靈力的話,恐怕會像之前一樣被擋下來吧。自動展開的魔力障壁雖可抵禦鬥氣,精靈力卻仍舊暢行無阻。儘管還前進不到幾公厘,魔王又立即展開抗精靈力的魔力障壁試圖阻擋,但這回卻換鬥氣穿透過去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
雙方持續較勁,魔王已經用上雙手進行防禦了。
布雷德施放的能量刃被擋在對手面前幾公分外,不過力度本身卻未曾衰減。一旦打破她的魔力障壁,屆時將爆發出幾乎無損的威力。
障壁一層又一層地遭到剝除。布雷德不清楚那到底有幾層,高階魔導師頂多才五、六層。英雄之中也鮮少有人達到兩位數。至於魔王的話……若是布雷德曾經交手過的正牌魔王──
總之,假使她如同本人宣稱的那樣,確實是如假包換的魔王,那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不過,如果不是真正的魔王呢──?如果只是一般英雄等級的魔族呢──?
由於剛才施放了最大的絕招,布雷德早已跪在地上,身體不住地打顫。女醫說不能使出百分之三十的力量原來是真的,不過她也不可能誤診就是了。
「怎、怎麼可能……我……我……竟然贏不了你!?你這傢伙──!!你究竟──!?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魔王驚愕地瞪大眼睛望向布雷德。
「我只是個平凡的學生喔……現在啦。」
她的最後一層障壁被攻破了。招式在依然保有大約一半威力的情況下,直接轟向了不受障壁庇護的血肉之軀。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場發生爆炸。
瓦礫土石及煙塵平息後,只見一位少女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她沒死──應該吧。
布雷德在千鈞一髮之際克制了力道。如果她再稍微強一點──或許就無法手下留情了。
奇怪……?
感到安心的瞬間,身體突然脫力了。布雷德整個人向前撲倒。雖然他試圖用手支撐身體,卻連手都動彈不得,直接一臉撞上了石磚。
呃……?是怎樣來著……?
在逐漸朦朧的意識中,布雷德思索起來。
女醫……說了什麼來著……?嗯……?是百分之三十吧?她說用了百分之三十……是嗎?
一旦用了……一旦用了……就會死嗎?
布雷德的意識就這樣被黑暗所吞噬了。
○SCENE•Ⅳ 「醫務室」
布雷德清醒過來。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嗅到藥味的同時,布雷德才意識到這裡是醫務室。
「我……?」
見克蕾兒出現在視野一角,布雷德試著開口發問。
「老師!布雷德──布雷德醒了!」
布簾啪唰地拉開,女醫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
她豎起柳眉大步走來,然後抱起了布雷德的身體──
「笨蛋!」
女醫緊擁著布雷德說。
「咦?奇怪?我很笨嗎?話說回來……為什麼我會在醫務室啊……?」
「真是的!笨蛋!笨蛋!你這個大笨蛋!竟然這麼亂來!明明不亂來就會好轉了!為什麼你老是讓我擔心呢!?最後那時候你不是說過了嗎!?說不會再害我哭了!明明都這麼說過了!你這個騙子!」
女醫抓著布雷德大力搖晃。他的全身上下劇烈抽痛,這是幹了荒唐事後常有的感覺。
布雷德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並排在左右兩側的床上躺著阿妮斯特、雷納多、蘇菲與庫。他們大多包裹著層層繃帶,還吊著點滴。
「啊啊,我想起來了。」
布雷德說。如今他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置身何處,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會喪失『認知能力』。照理來說,即便失去了意識,他也能以公尺為單位掌握身體的所在位置,可是現在卻辦不到了。
「你原本已經死了啊!」
女醫說道。本以為她是個成熟女性,沒想到此時卻露出無助的表情,哭得像個普通女孩似的。與佇立在一旁淚眼汪汪的克蕾兒互相比照下,兩人感覺毫無差別。
「意思是布雷德復活了嗎?」
耶希卡插嘴道。她非但沒哭,反而一臉滿不在乎地說:
「嚇死我了,你心臟都停了呢。多虧老師接上某種機械做了許多處置,這才讓你的心臟重新恢復跳動,真是太好了呢。」
「啊啊,我好像給妳添麻煩了。」
布雷德已經不只一、兩次被女醫救回來了。
「要吃蘋果嗎?」
耶希卡拉過椅子,用小刀開始削起蘋果。
「時間經過幾天了?」
布雷德問道。因為失去『認知能力』的關係,其實他連自己昏迷了多久都不曉得。原本他應該能感受到每一秒的流逝才對……
「日期還沒變喔。」
「大家呢?」
「跟布雷德相比,大家的傷勢根本不算什麼──總之都還活著啦。等到冷靜下來之後,克蕾兒也會幫忙療傷的。」
既然用復原能力就能治好的話,那就表示只有肉體受到損傷吧。布雷德鬆了口氣。
耶希卡遞出削成兔子形狀的蘋果餵布雷德吃。
「……我不管了,真的不管了……下次再亂來的話,我真的不管你了。」
女醫依然繼續叨唸,她以孩子氣的動作使勁擦拭眼角。塗抹於眼尾處的化妝品隨淚水滑落,把整張臉搞得一塌糊塗。
這麼說起來,當初剛認識的時候,她的年紀大概跟現在的自己差不多,還只是個脂粉不施的十來歲天才醫學生。
「我不會再亂來了啦。」
布雷德對女醫說。不然她恐怕會繼續哭下去。
「我說真的喔?下次再亂來的話,我真的不會理你喔?下次只要使出百分之十五的力量,你就會再死一次喔。」
「又退步了!」
「廢話!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女醫訓斥著說。不過布雷德其實不是在抱怨,而是暗自欣喜。如果就這樣持續退步的話,不久以後會不會真的變成普通人呢?要掉到百分之幾才能變成普通人?百分之三?還是百分之一點五?
「……她呢?」
「沒事喔。」
另一面布簾拉開。被綁在床上的少女──就是她,覺醒後的瑪麗亞。
「好驚人的再生力啊,傷勢幾乎都已經自然痊癒了。不過好像還要一段時間才會恢復意識。」
「這也太誇張了吧。」
床上一圈圈地纏繞著神鐵製的鎖鏈,她原本佩戴的封印道具也戴回手腕跟腳踝上了。
「具有封印效果的物品全都戴上後,估計力量可縮減至一百六十分之一。」
「那是多強?」
「大概是本校高階班學生的水準吧。」
「原來如此。」
布雷德說道。她果然不是真正的魔王。如果是正牌魔王的話,力量除以一百六十後才不可能只有學生的程度。
說穿了,不管再怎麼厲害,力量再怎麼強大,只是這樣還不能稱作魔王。如同勇者並非只是最強的英雄般,魔王也並非只是最強的魔族。勇者擁有造就勇者的『力量』,魔王同樣也擁有造就魔王的『力量』。一旦少了這種『力量』,哪怕再怎麼強大,終究還是不配稱為魔王。
「她到底是什麼人呢?」
「去問問看國王如何?畢竟讓她進入這所學校就讀的就是國王啊。」
聽到國王這兩個字,布雷德心生一股討厭的預感。
○SCENE•Ⅴ 「果然是國王」
隔天──
「好了,請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吧。」
所有人都『出院』之後,布雷德等人聚集起來,襲擊似地造訪了校長室。
「哎呀,大家怎麼都來了呢?」
「你還敢說──給我說清楚講明白喔。」
「說什麼呢?」
「關於她的事情啊。」
「她是指誰呢?」
國王故作糊塗。
昨晚第二試煉場發生的騷動不可能沒傳進他耳裡。由於承受了過重的負荷,連強度高達過去一百倍的魔法障壁也瀕臨崩壞邊緣,這男人不可能沒收到這方面的相關報告。況且試煉場全力運作近一小時就會耗掉一小時的國家預算,可是國王卻把這些事情全都藏在心裡,裝出一副渾然不知的樣子。這傢伙最擅長演戲了。
「我是說瑪麗亞的事情!快點從實招來。」
布雷德一屁股坐在校長室的地上,擺明了沒聽到答案就不肯回去。阿妮斯特、蘇菲、庫、雷納多、克蕾兒、耶希卡、庫雷及加西姆──大家也都效法布雷德賴著不走。雖然坐姿各式各樣,有人盤腿而坐,有人正襟危坐,也有人坐得很秀氣或者抱腿而坐,不過所有人都團結一心。
「為什麼你想知道呢?」
國王問了奇怪的問題。
「那還用說?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我倒認為她是危險的存在呢。雖然現在置於拘束之下,但你不覺得應該就這樣持續限制行動幽禁起來嗎?」
「開什麼玩笑。我要生氣囉?」
布雷德說。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國王破顏而笑。
布雷德並沒有上當。他既沒有被國王故作無知的模樣誆騙,當然也沒有被那張笑容所矇蔽。這男人曾經講得天花亂墜,把全大陸的國家都徹底騙倒了。無論是他的言語或態度,最好當作百分之九十八左右都是『假的』。
「給我說出真相喔。」
「該從哪裡開始說起呢?」
「首先是你──」
這時,布雷德突然轉向一旁看著阿妮斯特的臉。
「幹嘛?」
「沒有啦……」
每次用『你』稱呼那傢伙的時候,阿妮斯特總會怒斥著說「沒禮貌!」……可是唯獨今天卻沒有生氣,她可能總算瞭解那傢伙的本性了吧。
布雷德重新轉頭面向國王。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瑪麗亞這個人的?」
「她出生之前吧。她的母親原本是監視對象之一,不過在她出生後,監視對象就換成她了。監視一直都沒有斷過喔!不過我從未予以干涉,只是單純監視罷了。從過去到現在,我僅插手介入了兩次──第一次是她母親過世的時候。如果放著不管的話,舉目無親的她就要變成孤兒了,所以我才把她接來羅茲伍德中學。第二次是參加本校入學考試的時候吧,當時她因為差了幾分而面臨錯失學籍的命運,我便動用權限稍微加了幾分。也沒什麼,真的就幾分而已。」
阿妮斯特狠狠地瞪著國王。這麼說來,阿妮斯特最討厭非法舞弊的事情了。
「想當然,你應該知道瑪麗亞是什麼人吧?」
「我有信心比你們更清楚就是了。」
「她究竟是誰?」
「實際交手過後,你們覺得呢?」
被國王這麼一問,阿妮斯特抬起了頭。
「她……非常厲害。雖然很不甘心,但我完全不是對手。」
阿妮斯特低頭咬著嘴唇說,其他人也都垂首不語。他們不是像阿妮斯特那樣被一擊打敗,就是完全沒參與戰鬥。
「唔,阿妮斯特,最近學會如何變身後,妳似乎太得意忘形了。這下正好學到一個教訓呢。」
「怎麼會呢……不,或許真是如此也不一定。」
值得欽佩的是──阿妮斯特非但沒有回嘴,反而老老實實地把話吞了回去。
「布雷德,你怎麼看呢?」
「感覺像是劣化過的魔王呢。」
這麼回答的瞬間,所有人都一臉吃驚地看了過來,令布雷德感到相當困惑──啊啊,對了,剛才自己的說法就好像曾經和魔王交手過一樣。
「瑪麗亞的母親已經過世了。雖然父親下落不明生死成謎,但我知道那個人是誰喔。」
國王裝模作樣地說。可是布雷德卻立即發問,連一秒都沒有猶豫。
「是誰?」
「就是人稱魔王的存在。」
「什麼……!?」
阿妮斯特說不出話來。此外,往後方一看,除了一人一獸外,大家也都錯愕地半張著嘴。啊啊,這點果然很令人意外嗎?不過布雷德原本就猜想可能會是這樣了。看吧,自己果然是對的。
順帶一提,面不改色的一人一獸是指蘇菲跟庫。蘇菲依舊冷靜至極,臉上毫無表情。庫則是大大地打著呵欠──啊啊,對了,差不多是該睡覺的時間了嗎?
「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呢,布雷德?」
「沒有啦,我本來就覺得應該會是這樣。」
布雷德這麼說道。
「喂──布雷德,你也稍微驚訝一下嘛!是魔王耶!?那個魔王喔!」
「不,無論是那個魔王還是哪個魔王,所謂的魔王就只有一個人喔。如果那樣還不是魔王的女兒,反而才令人驚訝吧?」
「這、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正確來說是前任魔王,瑪麗亞就是這位魔族與人類女性孕育出來的混血兒。」
「所以你明知道瑪麗亞的真實身分,卻還讓她進入這所英雄養成學校就讀囉?」
「您──您太過分了!陛下!」
阿妮斯特大叫。
「哈哈哈。」
「不准笑!您明白自己做了些什麼嗎!?」
「啊哈哈。」
阿妮斯特緊咬著國王不放,布雷德不禁也想為她加油。關於這件事情,布雷德確實很想質問國王究竟在搞什麼鬼。
魔王悄悄來到了人類的王都。可是國王明知如此,卻沒有出手阻止,甚至還默許人類女性接受魔王的寵愛,為他生育孩子。
「為什麼讓她入學呢?」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可能會很有趣。」
「一點也不有趣!請好好反省!反省!」
阿妮斯特大力抨擊。
「本校試圖培育次世代勇者的宗旨本來就很荒唐了,就算有一、兩個魔王之女就讀也不奇怪吧?這樣反倒有趣多了不是嗎?」
總覺得好像聽到了真相。雖然國王所說的話有百分之九十八都是假的,但其餘百分之二卻是『真相』──剛才這段話就是吧。這男人真的有可能因為『有趣』就幹出這種事情。
「對你們來說,這不也是一種很好的刺激嗎?」
「刺激太大了!再說,要是發生什麼問題的話,到時候該怎麼辦啊?像布雷德他……他……他就死過一次呢。」
「沒問題,我會負起全部的責任。」
「這怎麼可能嘛!」
「放心吧。」
國王挺起胸膛說。
「你有什麼根據啊!?」
阿妮斯特問道。
「因為他是──(嘰哩咕嚕)!」
布雷德撲上去摀住國王的嘴。如果那一瞬間沒能及時封口的話,國王肯定會直言不諱地說出「他是勇者!」。雖然這是大戰期間經常用來激勵友軍的陳腔濫調,但現在可不能讓他說溜了嘴。況且自己早已卸下勇者的身分,真的只是一個平凡人了,連使出全盛時期百分之十五的力量都會死呢。
「實際上也沒出任何差錯吧?他不是也想辦法解決了嗎?」
國王一臉跩樣地說。包含阿妮斯特在內,誰也無法反駁。
畢竟那是事實。
○SCENE•Ⅵ 「魔王妹妹上學去」
「早安──♪」
「早啊。」
「早安──♡」
「早安。」
「我、我、我、我、我、我──」
「早啊。」
一身黑的美少女不光是對女孩子們打招呼,對明顯形跡可疑的男生們也都一一回禮。儘管男生們唰地漲紅了臉,直直地站在原地不動,她依然不以為意地大步前行。
「嗨!早啊!」
她也開口問候布雷德。自從開始上學已經過了幾天,她也完全適應學園的生活了。
「早啊,勇──」
眼看她就要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布雷德立即湊過來掩住她的嘴。掌心傳來她嘴唇柔軟的觸感,讓布雷德嚇了一跳。
「拜託妳,這種事情不要隨便張揚啦。」
「呵呵呵,看來我好像抓住你的弱點了。哼,好吧。我就為你保守秘密,直到這件事情能帶來更高的利用價值為止。」
「真的要拜託妳囉。」
「跟魔王談判的感覺如何啊?勇──不對,是布雷德。」
「真的是要拜託妳了。」
一身黑的少女露出妖豔的淺笑。
「還有,妳不是魔王吧。」
「嗯。就結果來說,未來我必然會成為魔王。因此,就算預先使用這名號也不成問題。」
「這什麼道理啊?」
少女快步走在前頭,布雷德追趕著那纖細的背影。
「喂,瑪麗亞。」
「補充一下,瑪麗亞是另一位的名字,她跟我是不同人格。」
「不然該怎麼叫妳啊?」
「這個嘛……」
她停下腳步陷入沉思。
「我……沒有名字呢。」
「沒有嗎?」
「因為沒有人為我命名啊。」
「這樣啊。」
沒有人幫她取名字啊?「既然抱著劍的話,那就叫做布雷德吧」──布雷德都還有傭兵團的老爹像這樣為他命名呢。
「所以還是叫我魔王吧。」
「喂,事情又繞回原點囉。那我也可以再說一次嗎?妳才不是魔王呢。」
「既然如此,就叫魔王妹妹還是什麼的好了。」
「又不是加上妹妹兩個字就行了。」
「那叫我魔王大人吧。」
「魔王妹妹還比較好一點呢。」
於是她的名字決定了。就叫『魔王妹妹』。
○SCENE•Ⅶ 「魔王妹妹大受歡迎」
即便在上課之餘,『魔王妹妹』同樣大受歡迎。
大家都親暱地叫她『妹妹』。不過不是『魔王妹妹』,而是『小魔妹妹』。
聚集在她身邊的主要是低階班學生。一來他們本來就跟瑪麗亞認識,而且把這個情況解釋成『瑪麗亞體內沉睡的第二人格』好像也很容易讓人接受。
此外,魔王似乎長期待在瑪麗亞體內觀察外界,所以連班上同學的名字也都一清二楚。
「小魔妹妹,妳記得我嗎?」
「妳是艾莎吧。雖然擅長冰之魔法,卻老是失控暴走。」
「說對啦!」
大家之所以能夠跟她這麼親近,恐怕也是因為未曾目睹那堪稱暴虐的戰鬥力吧。而高階班的主要成員則帶著有點難以靠近的表情,在教室另一頭的牆邊築成人牆,想必高階班學生都感受到她的潛力了吧。
就算力量被限制在一百六十分之一,本人又一副慵懶悠哉的樣子,但某些東西應該還是會源源不絕地散發出來才對。畢竟高階班平均值的一百倍以上……這種水準已經相當於英雄了。
「小魔妹妹,妳的裙子好可愛喔。」
「這個嗎?」
聽到旁人這麼說,她抓著腿上的布料一撩,露出了底下的內褲。
男生們喧鬧起來。庫雷等人遭受直接攻擊,大大地往後翻仰,下一個瞬間竟然還流鼻血了。那個掀裙動作是具有物理攻擊力的招式嗎?跟殺人眼神一樣嗎?
布雷德本身從未對女性的內褲或下半身產生興趣,所以他完全不明白男生們為何被那個動作擊沉或鼓譟喧騰。
「力量被縮減至一百六十分之一後,如今的我只不過是個普通小女孩罷了。人家叫我上學就上學、叫我穿輕飄飄的衣服就穿輕飄飄的衣服,為此事爭辯也未免太無聊了。這種東西不管穿或不穿,我都是最強的。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說得可真好聽,但妳只是想穿可愛的衣服吧。」
「唔。雖然我也可以堅決否認,但說謊不是王者應有的態度。我就老實說了吧──其實我有點興奮。輕飄飄的衣服真棒呢。」
「就是說啊!」
低階班的幾個女生硬是加入了這場對話,她們好像很意氣相投。
「最、最、最……最強的是龍啦!」
「怎麼?妳想再打一場是嗎?要我把妳做成漢堡排吃掉嗎?」
「父親大人──」
不過是被瞪了一眼,號稱最強生物的龍就逃回來躲在布雷德身後。
「妳在房間等著吧。」
布雷德用力撫摸著庫的頭說。
「父親大人!你要替我報仇雪恨啊!」
「妳不光是打輸,還戰死了嗎?」
「勇──不對,布雷德啊,要打嗎?再打你會輸喔?」
魔王對著布雷德說。
啊──或許是這樣也不一定。再使出百分之十五的力量就會死,之前女醫嚎啕大哭地這麼再三叮嚀,還逼自己保證絕對不會再亂來。
庫躲在布雷德背後扮著鬼臉。不過愛女還算是有自尊心的了,雖然鬧起了彆扭,但在這群曾經正面對抗魔王而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成員之中,只有庫一人勇於頂撞魔王──
「喂,莫!叫這些學生回班上去啦!」
──不,還有另一個人的樣子。
阿妮斯特惡狠狠地瞪著魔王大叫,真不愧是女帝。儘管曾經是人家的手下敗將,阿妮斯特卻絲毫不感到畏怯。
「我可沒找她們來喔,是她們自己跑來的。」
「好了,妳們快點回去,下一堂課要開始了。」
「咦?可是……」
女孩子們不肯離開魔王身邊。
「欸,『莫』是什麼啊?」
布雷德問道。剛才阿妮斯特稱呼魔王為※『莫』。(編註:莫原文為MAO,而魔王的日文羅馬拼音為MAOU。)
「算綽號吧……就像我被稱為『安娜』一樣。暱稱這種東西不是愈短愈好嗎?所以魔王就變成莫啦。」
「所以我的綽號會是『布雷』或『布』囉?」
「怎麼?你希望我這麼叫你啊?」
「饒了我吧。」
「嗯。王者自當心胸寬大,我就容許小姑娘叫我莫吧。」
「不准說我是小姑娘!」
「My、My、My……My lord,還、還是別過度激怒她會比較好……」
「給我閃一邊去,你這個廢柴。」
「廢、廢柴……」
雷納多受到嚴重的打擊,無力地跪在地上。這也難怪,畢竟他仰慕的『My lord』說他是廢柴嘛。
「那蘇菲妳又是怎麼了?」
布雷德偷偷來到蘇菲身邊悄聲耳語道。
「這是命令。」
蘇菲輕聲說道。
「現在的命令是和魔王妹妹建立深厚的友誼。畢竟是命令,所以我會跟魔王妹妹好好相處的。」
「叫她魔王妹妹也是因為命令的關係嗎?」
蘇菲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國王的指示。如今魔王會到學校上學,還跟布雷德等人一起聽講,這些全是國王的安排。
原本魔王被五花大綁地束縛在床上,全身還施加了重重封印,可是國王卻下令釋放她,照例搬出一句「我會負起全責」後,便斬斷神鐵製的封印鎖鏈。
如果要布雷德相信國王一件事情的話,那就是他『看人的眼光』,只有這點是值得信賴的。即便國王再怎麼愛說大話,唯獨這點絕對是無庸置疑的,不然他也不會把布雷德當成『勇者』請過去吧。畢竟布雷德當時不過是個目光凶惡、性格粗暴、像動物一樣連話都不太會說的三歲小鬼,還被一群專精劍術的人們收養。
而這位國王說──魔王她應該到學園上學。
宣告課程開始的鐘聲響起。
「好了好了!快點回去吧!」
阿妮斯特拍響了手說。
女生們紛紛跑到走廊上,一邊拖長尖銳的嗓音說「拜拜!小魔妹妹!」,一邊消失得不見蹤影。
輕揮著指尖目送她們離去後,魔王轉頭面向布雷德。
「幹嘛?勇──不對,是布雷德。」
「妳是故意的吧?」
布雷德嘆了口氣。
○SCENE•Ⅷ 「午休時間的餐桌」
到了午休時間。
老樣子的餐廳內、老樣子的餐桌旁,除了老樣子的阿妮斯特小組外,成員又新增了一人。
原本供八人使用的餐桌現在卻坐了十人。因為庫總是固定坐在布雷德腿上,實質上應該算是佔了九個位子,不過感覺還是有點擁擠。
「那個啊,莫有身為瑪麗亞時的記憶嗎?」
阿妮斯特問道。她理所當然似地使用擅自幫人家取的綽號。
「我應該說過兩者人格不同了。我是我,她是她,我並不是瑪麗亞。」
「就好像戰鬥模式之類的東西對吧。」
布雷德這麼說道。
「那是什麼?」
阿妮斯特疑惑地歪著頭。
啊啊,要從這裡開始解釋啊?
「這個嘛……可以說是戰鬥中不為所動的自己,或是宛如明鏡止水般的自己。塑造出這種專注目標的自己後,再把身體交給那傢伙吧。」
「有誰……聽得懂嗎?」
阿妮斯特環顧桌邊所有人的臉。只有蘇菲微微點了點頭,但其他人全都露出傻愣愣的表情。
「布雷德,沒有人聽得懂耶?」
「妳不也化身成野獸了嗎?妳不是變得非常執著於食慾,還發出咕嗚嗚嗚嗚的叫聲嗎?」
「你在說什麼啊?」
阿妮斯特蹙起眉頭說。她似乎不記得在野獸模式時的失控暴走。
克蕾兒豎起指尖開始發言:
「那個……不用解釋得這麼複雜,直接說雙重人格不就好了?」
「咦?」
「什麼?」
布雷德與阿妮斯特兩人轉頭面向克蕾兒問道。
「這在故事裡很常見啊……對吧?」
克蕾兒這麼詢問大家。所有人都點頭回應,除了蘇菲以外。
「我沒聽過什麼故事。」
蘇菲搖了搖頭。
「我──我知道啦!不、不過是故事罷了!我──我當然知道啊!」
阿妮斯特挺起胸膛擺出架子。
「哈哈──」
一陣愉悅的笑聲響起──是魔王所發出的。
「真是容易看穿的女人啊。」
魔王取笑著阿妮斯特。
「對吧?」
「喂──!?剛才是怎樣!?什麼『對吧』──!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哪裡容易看穿啊!?」
「哈哈──」
魔王又笑了。笑了一會兒後,她才換回正經的表情。
「我一點都不在意自己是不是雙重人格,我就是獨一無二的我。只有人類才會煩惱自己是否存在,但我們魔獸才不會思考自己是什麼東西呢。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強還要再更強。」
魔王這麼說道。
沒錯,魔獸就是這種生物。布雷德曾多次與魔獸纏鬥,他應該很清楚這件事情才對。
雖然鮮少與人型魔獸交手,但他經常對付獸型魔獸。一旦到了魔界,遭遇魔獸的機率就跟遇到一般野獸一樣高。
由於對方擁有人類的外表,讓布雷德不自覺就忘了這點。
瑪麗亞擁有各半的人類血統與魔獸血統,說來可以算得上是半魔獸。而瑪麗亞的意識完全屬於人類,所以魔王妹妹的意識應該完全屬於魔獸吧。
人類與魔獸的混血兒非常罕見。魔獸這種生物大多不具備人類的外型。除非是像庫一樣能夠破例變身為人類,或是像夜魔族一樣原本即為人型的種族,否則絕不可能與人類混種。
布雷德不太清楚為什麼非人型就無法混種。實際上到底是如何『混種』的呢?看來重點似乎跟這個『方法』有關……聽說好像是夜裡在床上用某種方法進行混種,不過該怎麼做呢?
「喂,那邊的龍族幼體,吃那種東西可不會變強喔!是魔獸就給我吃肉啊。」
「不……不吃青菜的話,克蕾兒會生氣的。」
「咦?咦咦?就算是龍……最好也還是要吃青菜吧?」
聽到克蕾兒天然呆的發言,大家都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SCENE•Ⅸ 「月夜的約會」
布雷德正在哄庫睡覺。
他輕拍庫的胸口後,她呼吸的嘶嘶聲開始變得規則而有韻律。
繼續等了一會兒後,布雷德聽到窗戶玻璃響起咚咚的聲音。是從外面敲的。順帶一提,不久前布雷德就發現有人在敲窗戶了。但如果來者不是敲窗戶,而是直接大動作發動攻擊的話,布雷德當下就會抱著庫逃命。
可是對方卻規規矩矩地一直敲著窗戶。撇除這個房間位於三樓之高外,倒也沒有任何古怪之處。
布雷德躡手躡腳地下床打開窗戶。
「嗨。」
深夜的拜訪者這麼開口搭腔。
「早安。」
「妳說錯了吧。」
「對喔,晚上應該要說晚安吧?」
少女吐著舌頭說。
「我說妳啊,這裡可是三樓耶。」
「對喔。對於地上爬行的生物而言,『高度』是不能忽視的要素呢!」
她緩緩拍打背上的翅膀,在空中保持靜止狀態。
雖然那對翅膀乍看之下十分脆弱,但實際上卻堅韌得足以用來防禦。而魔獸無與倫比的肌力,可供數公尺長的翅膀持續揮振。
「──話說回來,妳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我有事情找你啊。」
「也對,沒事就不會三更半夜跑來了。該不會是來殺死我的吧?」
「嗯,我要殺了你──啊,但不是現在,是以後啦。不過現在有其他事情要處理。呃,這種情況叫什麼來著?」
「竟然反過來問我?」
「約、約、約──」
「約?」
「對了,是約會。向男人提出邀約就是約會,艾莎之前曾這麼說過呢。」
「不過現在是晚上耶?」
布雷德知道──所謂約會,是指禮拜天早上十點整相約碰面,然後就此展開一連串的流程。而現在是晚上,所以當然無法約會。
「既然女生都主動提出邀請了,照理說男人應該要色瞇瞇地跟過來才對吧。」
魔王抓著布雷德的衣領,就這樣把他拖出窗外。
「喂、喂!」
她的翅膀啪嗒啪嗒地不斷拍擊,乘載著兩人份的體重逐漸上升──
最後來到了屋頂上。
這裡同時也是庫最喜歡的特等座,兩人並肩在斜面上坐下。
「快看啊,勇者。月亮真美呢。」
「就說別叫我勇者了。」
見魔王過分地緊挨著自己,布雷德稍微拉開了一點距離。
這傢伙是怎樣,幹嘛黏得這麼緊啊?
「為什麼?勇者啊,這裡沒有任何人在,就算被聽見了也無所謂吧?」
「我已經不是勇者了,叫我勇者是不對的,所以我只是在糾正妳而已。有什麼意見嗎?」
「好囉唆喔,勇者。你就不能靜靜地賞月嗎?」
「月亮這種東西一到晚上就會出現吧?」
「我是第一次看到月亮呢,因為瑪麗亞總是低著頭走路。」
布雷德安靜下來。
「話說回來,妳幾歲了?總覺得妳好像什麼都不懂呢。」
雖然布雷德也算是不諳世故的人,但怎麼樣也不可能把『早安』跟『晚安』搞混。儘管在戰場上出生長大,但不用打仗的時候,早上偶爾也還是會打招呼。
聽說這傢伙過去都窩在瑪麗亞體內,從那裡觀察著外界。布雷德問的就是她這段期間長達幾年。
「我是在五年前左右,意識到自己的存在。」
「五年……?所以妳才五歲?」
「對魔獸而言,年齡並不重要。歲數跟戰鬥能力之間有存在什麼比例關係嗎?」
「這倒也是。」
「不過身為淑女,我很不滿意你剛才的反應。簡直是把我當小孩子看了嘛!」
「妳算淑女嗎?」
「如你所見囉。」
她炫耀似地挺起胸膛,就著月光展露自己的肢體。藍色月光清楚照出她形狀姣好的乳房,那尺寸雖不及阿妮斯特雄偉,卻在蘇菲之上。
如今她不是穿著上學時的制服,而是剛覺醒時的薄衣。
就算力量被侷限在一百六十分之一內,這傢伙還是能施展『物質化』能力嗎──?
「──所以,妳找我有什麼事啊?」
注視著魔王籠罩在月光中的身體,布雷德開口切入正題。她總不可能真是來賞月的吧?
「我剛才不是說了要約會嗎?」
她是認真的嗎?布雷德目不轉睛地回望她的臉。
「我會留在這所學園裡,都是因為有勇者你在的關係喔。」
「我倒覺得妳很享受校園生活呢。」
「唔,這也是原因之一。輕飄飄的衣服真棒呢,甜食也很讚喔。不過身為魔獸隨時都能捨棄這些東西,追求力量的慾望才是魔獸的本質,力量以外的價值絲毫動搖不了魔獸的心。」
「其實我這裡有點心呢。」
布雷德從口袋裡掏出糕點。每次去阿妮斯特的房間時,她房裡總有許多點心,布雷德便順手偷摸了一個回來。
「拿來。」
魔王大口吃著經過細心烘焙而顯得金黃鬆軟的點心──看來她真的只是個普通小女孩。
「其實我很困惑,我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會對你這麼執著。因為以前與魔王大戰留下後遺症的關係,你變得無法發揮原本的實力,而且還無望復原。不僅如此,前陣子跟我交手後,力量甚至又衰退了。」
「女醫還威脅說,下次使出百分之十五的力量就會死呢。」
「上次我是因為一時大意才輸的。不,應該說首度獲得自由來到外界後,我太耽溺於揮霍力量的快樂之中吧。不過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而且你的力量也衰退了,所以下次對戰肯定是我贏。換言之,你已經沒有殺死的價值了。」
「妳還真敢說呢。」
「理論上來說,你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甚至連一戰的價值都沒有。不過我心意已決,等到殺死你之後,我才會離開這裡。」
「這也太可怕了吧。」
「畢竟不瞭解自己的心並不是件好事。我試著仔細思考,然後推導出一項假設──那就是我可能被你吸引了。」
「啊?」
話題是不是往奇怪的方向發展啦?
「我雖然身為魔獸,卻有一半是人類。而且我曾在圖書館看過資料,儘管同為魔獸,我們夜魔族卻是會找伴侶『配對』的種族。所以我可能將一度打倒自己的你視為強者,渴求你成為自己的伴侶。」
「啊?」
話題果然往奇怪的方向偏了。
「這終究只是假設。不過我認為只要嘗試著交配一次就知道了,你覺得呢?」
魔王挨近身子,把自己的手疊在布雷德的手上。這傢伙明明是魔王,手卻柔軟得很。
「我不太瞭解這方面的事情呢。」
布雷德不知如何是好。女醫經常強迫布雷德『交配』什麼的,不過每次他都逃了出來。沒想到魔王居然會主動『求愛』。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不要小看五歲的人喔。而且老實說,我才是最為難的人。身為魔獸的我竟懷有這種感情,真是麻煩死了。」
「要不要──現在去試煉場一較高下啊?那樣對彼此來說也乾脆吧?」
「你都已經形同廢物了,況且我也無法卸除這玩意兒。」
魔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裡掛著一條鍊墜。
「只有這個怎麼樣都拿不掉,似乎是瑪麗亞殘留我體內的意識在從中作梗。瑪麗亞的意識不僅還殘存著,而且正阻礙我使出全力。」
原來如此。仔細一看,如今她的雙手雙腳都沒有束縛,只剩下將力量抑制為十分之一的鍊墜而已。之前自己要發揮百分之三十的水準,雙方才能打得不相上下。不過如此一來,目前對手的實力就只剩十分之一了,所以估計發揮百分之三左右便可取勝。那還在百分之十五以內,真是太輕鬆了。超輕鬆的。
「我說啊,妳要不要一直留在這裡呢?反正妳也很習慣了吧?」
「不可能,我可是魔獸耶。魔獸追求的事物只有一個,那就是強還要再更強。」
這答案早在預料之中,布雷德以前交談過的魔獸們也都說了同樣的話。但對人類而言,『變強』只是用來達成什麼的手段罷了。
可是對魔獸而言,『變強』這件事情本身就是『目的』。
相較之下,人類的目的卻是『得到幸福』。『力量』不過是獲得幸福的諸多手段之一,絕不可能取代目的。
目的相左的兩者就算藉由交談或對話互相溝通,最終還是會迎向分道揚鑣的結局。畢竟彼此是絕對無法相容的存在。
又沉默了一會兒後──
布雷德突然察覺到了一件事──
咦?奇怪?自己是不是『打槍』了她啊?既然拒絕了別人的『求愛』,這不就是一般所謂的『打槍』狀態嗎?雖然自己也不是很懂就是了。
不過這樣說來,因為對方拒絕了『一直待在這裡』的請求,自己也等於是『被打槍』了。
「我認為是瑪麗亞的意識創造了我。」
魔王呢喃著說。
「她是個脆弱的女人,成天只會哀嘆自己的不幸。畢竟跟母親一起在人間界生活時,她必須時時隱瞞真實身分。以前她還曾經不小心長出翅膀,被人扔石頭趕走呢。」
「因為大家都很害怕魔獸啊。」
布雷德這麼說道。城市的居民大多不曾親眼看過魔獸,更沒有實際與魔獸交談過。明明談過的話,就會發現這些傢伙意外地直爽……
不過要跟魔獸對話得先接受『考驗』,獲得他們的認同才行……魔獸的考驗非常單純,即『展現實力』。這是勇者擅長的領域。
「母親深愛著父親,經常把父親的優點掛在嘴邊,可是那傢伙卻無法相信。父親會不會不愛母親呢?如果愛著母親的話,為什麼把她們遺棄在人間界呢?難道不是父親害她們受苦的嗎?其實父親的真面目是慾望深重的污穢魔物,對人類女性伸出魔爪後,只是因為沒有殺害的價值才棄置不理的對吧?種種沉重的疑惑深植在那傢伙心中。」
布雷德靜靜聽著這名魔獸之女談論身世。
在這種月色,在這種夜晚裡,魔獸有時也會想要傾訴自己的身世──
「雖然那傢伙表面看起來善良老實,心底卻非常殘暴。她憎恨著歧視凌虐自己的人,總是想著要宰掉他們呢。」
「人類擁有各種面向,這很正常。畢竟人類的生活不像魔獸那麼單純。」
為了維護瑪麗亞的名譽,布雷德這麼說道。魔王把瑪麗亞講得好像是披著好人外皮的壞女人般。但假如瑪麗亞是壞女人的話,克蕾兒等人也是毒婦了。
「給我力量、給我力量、給我力量──可能就是這種渴求的呼喊創造了我吧。我是在她母親過世時獲得『意識』的。」
魔王還透露了關於自身誕生的情報。
「母親死後就沒有人會保護自己了,於是,我這個存在便因應她自保的需求而生。由於共用一個肉體,我也不希望那傢伙的生命遭受威脅,因此這種時候我都會稍微幫點小忙。」
真是誇張的人生啊。就布雷德所知,一般人的生活應該不可能會有『生命遭受威脅』的情況發生才對……
「我知道你們在想些什麼。你們希望再度將我封鎖體內,讓那傢伙重新面對外界吧。又或者是把我完全消滅……」
那確實也是討論過的其中幾個方案,不過還有第二順位的B方案存在。布雷德提出這個方案後,其他人也都一致贊同──
「不過最後恐怕是徒勞無功吧?那傢伙窩在心底深處不肯出來。因為她害怕知道真相,害怕知道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孩子。她打算把肉體跟人生全都讓給我,就這樣繼續蟄伏不出。」
原來如此,現在情況變成這樣啦?畢竟瑪麗亞看起來也不像個堅強的女孩。
「那傢伙──就稱為第一人格吧。她承襲了強烈的人類特性,本質上是脆弱的人類。而我──就稱為第二人格吧。我承襲了強烈的魔獸特性,本質上是強大的魔獸。」
布雷德早就想過會是這樣了。
魔王的思考型態完全就是魔獸。在交到朋友之前,庫也有這樣的一面。
因為跟許多魔獸──跟許多強到足以說話的魔獸交談過,布雷德很清楚這點。魔獸還很弱的時候,智能只相當於一般野獸,連人話都聽不懂。不過隨著實力增強,智能也會逐漸提升,直到抵達相當於人類的英雄等級後,才能理解言語的意義。而老傢伙們──那些最強魔獸甚至擁有凌駕人類的知性。
魔獸是驕傲自大的。他們不知天高地厚,不懂恐懼為何物,也不瞭解力量以外的價值觀。儘管可以經由對話互相溝通,但精神上跟人類仍屬於截然不同的性質。
尤其不把落敗當一回事這點,更是與人類天差地別。『弱者敗給強者是理所當然的』──被布雷德擊敗的時候,那些傢伙都是像這樣瀟灑地逝去。
「就因為是對你,我才會透露這麼多喔。」
原本抬頭仰望著月亮的魔王,這時突然轉頭面向布雷德說。
「真要說起來,你還比人類更接近我們。這點我也很喜歡喔。」
「這個話題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剛才自己應該打槍她了才對,不過布雷德也被打槍就是了。
「勇者,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就說不要叫我勇者了。」
「如果你不是勇者的話,那我也不是魔王了。」
「妳本來就不是魔王啊。」
「我有說過『魔王力』的事情嗎?嗯,我遲早會獲得這股力量。既然前任魔王都能用了,我就不可能無法使用。」
「不,這也太沒道理了吧。」
「少囉唆,我問你──勇者啊……」
「幹嘛?」
面對迫近而來的臉龐,布雷德連忙拉開距離。他對嘴唇最沒抵抗力了,心臟七上八下地狂跳不止。
那張嘴唇歙動著組織話語:
「你……能讓星球停止自轉嗎?」
「啊?」
布雷德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的臉。
「這個嘛,不試試看也不曉得……不過大概可以吧。」
可惜那已經是過去布雷德還擁有『勇者力』時的事情了。
「真可惜。只要這股力量存在,我們跟人類就絕對無法相容。」
魔王──宣告早晚會成為正牌魔王的少女這麼說道。
○SCENE•Ⅹ 「伊莉莎•麥斯威爾的見解」
表面上就這樣安然度過了幾天。
魔王看似平靜地享受著校園生活,朋友熟人也變得愈來愈多。
這樣日子的某一天中──主要成員聚集到了餐廳。
「經調查發現,該道具絕不可能具有封印效果。是,沒錯,這點可以肯定。以本人──伊莉莎•麥斯威爾的見解看來,該物品並不屬於此類道具。」
她這麼斷言,臉上的眼鏡反射著光芒。
這位女學生立志進入研究部,在道具與魔法方面擁有比一般教授更淵博的知識。布雷德等人請她調查魔王唯一配戴在身上的封印鍊墜,可是──
「是嗎?不是封印道具啊……」
「是的,這點絕對是千真萬確的。倘若有誤,我願意切腹自殺。」
「不,妳不用切腹啦。」
這名有點古怪的少女是克蕾兒與瑪麗亞的朋友。為了讓瑪麗亞恢復原狀,同為眼鏡一族的她持續不斷地進行各種研究。
『瑪麗亞復原委員會』正暗中在學園裡活動。
「可是我的確受這個道具限制呢。」
魔王把玩著脖子上的鍊墜說。以『特別顧問』之姿協助『瑪麗亞復原委員會』的,就是魔王本人。
儘管布雷德等人千方百計地想要消滅自己,或是將自己再度關回精神世界內,魔王還是不遺餘力地提供建議。
魔獸這種生物真是令人費解。
無論被任何手段或計謀擊中痛處而落敗,魔王都只會認為是自己『太弱』,絲毫不為所困。
不過布雷德也不是不能認同這種思維,雖然一般人可能無法理解就是了……
以前還在修行的時候,布雷德也曾在某偉大的老魔獸那邊借住過一個月左右,跟牠一起思索著『怎樣才能打倒』老魔獸的問題。拜此所賜,布雷德變得十分強大……可是最後對方還是沒有讓他叫過一聲『師父』。
「啊──對了,布雷德同學,明天『超生物討伐委員會』也有聚會,就麻煩你以顧問的身分出席了。」
伊莉莎說。
「誰是顧問啊?還有,別叫我超生物!」
布雷德在以『打敗布雷德!』為口號的研究委員會內擔任顧問一職。順帶一提,會長是雷納多,阿妮斯特等人也都是成員。
不過布雷德對此也沒有異議。無論身陷任何狀況或奸計,一旦輸了就是輸了。
雖然本身並非魔獸,那卻是勇者背負的『規則』。
就算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又困在陷阱之中,武器跟防具也盡數毀損,只好赤手空拳對付數百名精銳──假使這樣就被打倒的話,那可是幹不了勇者這行的。
不過他已經不是勇者了。既然不是勇者,輸掉也完全無所謂,反正人類也不會因為自己打輸而毀滅。
啊啊,當普通人真棒啊。
「──話說回來,既然不是封印道具的話,那又是什麼?」
布雷德向伊莉莎發問。
「這個嘛,雖然不是封印道具,但我可以肯定那是某種魔法道具。所以我嘗試著進行解析,結果──」
就在話題即將切入核心時,伊莉莎突然轉頭面對旁邊說:
「不好意思!老闆娘!蛋糕!請給我蛋糕!」
她猛搖著手向餐廳阿姨點蛋糕。
「我也要!我也要!」
阿妮斯特喘著粗氣追加點單。自從發現了利用火焰魔人化的減肥法後,阿妮斯特對『吃』這方面就再也沒有任何迷惘了。
其他女生也紛紛舉起手來,連魔王都舉手了──不過這傢伙也算女生嗎!?
「──不好意思。因為深入思考的關係,我養成了大腦需要大量糖分的體質。」
伊莉莎推著眼鏡說。
「我、我也是!為了化身火焰魔人,我必須事先累積卡路里才行!我不是因為想吃才吃喔?絕對不是喔!」
阿妮斯特也說了些什麼。
等到蛋糕跟茶送上桌後,眾人再度重啟話題。
「由於科技型態不同,我無法徹底解析,不過那個鍊墜推測應為某種魔法裝置。具體來說就是紀錄裝置。」
「紀錄?」
「應該是訊息方體之類的吧。雖然這點同樣也是推測──但其中可能儲存著私人訊息。我想大概是贈送鍊墜的人留下的。」
「根據瑪麗亞的記憶,這好像是亡母的遺物。」
「內容八成是影像檔案,我還知道如何播放。要現在放嗎?」
伊莉莎瞇起眼鏡底下的雙眼問道。
布雷德以眼神詢問魔王。
「就算當場立刻播放,我也一點都不在意……不過好像還是先暫緩一下會比較好。」
魔王這麼說道。
沒想到她竟然會顧慮到大家,布雷德不禁覺得有點驚訝。
○SCENE•XI 「訊息」
經過一段時間,到了深夜──
主要成員們再度聚集在布雷德房裡。
「已經可以了嗎?」
布雷德詢問魔王。
「嗯,我已經仔細淨身,而且也『道別』過了。」
阿妮斯特也是,為什麼女人在面臨大事之前都要洗澡啊?話說回來,魔王也算女人嗎?
另外,魔王似乎也明白這是件『重要的事』,她知道可能必須事先『道別』。更進一步來說,雖然自己不需要『道別』,但她知道這對人類朋友而言是有必要的。
「那就開始吧。」
伊莉莎說。布雷德等人同時點了點頭。
「我先聲明,裡頭儲存的紀錄可能有助於打倒魔王救出瑪麗亞。」
「唔,那可真令人期待啊。」
魔王說。布雷德想起了老魔獸,那個強大的老傢伙也說過同樣的話──『真令人期待』。然後布雷德用跟老魔獸一起想出來的招式──
「妳我或許可以成為朋友也不一定──如果不是以瑪麗亞作為交換的話。」
「別擔心,我跟瑪麗亞注定其中一人會消失,而留下來的那個就會成為妳的朋友吧。」
魔王說得非常輕鬆,簡直就像在談論明天的天氣一樣,但這並非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因為在魔獸眼裡看來,自己的生死真的就跟明天的天氣差不多。
伊莉莎垂下眼簾,壓抑著心中的哀傷與感情。
環顧房內,只見克蕾兒、耶希卡、蘇菲、雷納多、庫雷、加西姆,甚至連庫也都低下了頭。
和布雷德對上眼時,阿妮斯特才連忙效法大家的動作。
「可以了嗎?」
布雷德說。不耽溺於感傷的自己,精神上或許很接近魔獸也不一定。以前──還在當勇者的時候,布雷德沒有閒工夫沉浸於感傷之中,因為勇者必須比誰都要來得堅強才行。
「請打開鍊墜。」
伊莉莎下達指示。魔王伸手抓起鍊墜。
「那是個相片盒,應該可以打開才對。」
「嗯。」
魔王擺弄了一會兒後,蓋子喀嗒一聲地打開了。
「裡面有個男人的照片……是魔族。」
魔王一邊看著鍊墜的內容物,一邊呢喃道。
剎那間,房間中央的半空中──出現了一個男人。
「嗚哇!」
「呀啊!」
布雷德大叫起來。面對以往交手過的最大強敵,當他下意識地準備擺出戰鬥的架式時,才總算發現那並不是實體。
順帶一提,『呀啊』這聲來自於阿妮斯特。自己居然跟阿妮斯特一樣驚呼慘叫,真是太丟臉了。
「在空中投射立體影像……這可是相當頂尖的技術呢。」
伊莉莎提起眼鏡仔細觀察。
──這時,影像中的男人動起了手。
「嗚喔!」
「呀啊!」
布雷德又嚇了一跳,差點擺出戰鬥的架式。當他以為男人即將使出某種招式,準備挺身保護大家時──這才發現那不過只是影像,根本不可能出手攻擊。
自己不僅再度出醜,而且又跟阿妮斯特一樣了。
男人把手舉到臉旁──用指尖搔起了臉頰。
「長得滿帥的嘛──我還挺中意的喔♪」
耶希卡說。她說這話可能是想開玩笑緩和氣氛,又或者是認真的也不一定。
「這個人……也是夜魔族吧?」
克蕾兒交替看著影像與魔王這麼說。身為混血兒的魔王並沒有角,不過背上的翅膀等等特徵都跟男人一樣。浮現在額頭上的魔王紋和他更是如出一轍。高階魔族各自擁有獨特的紋樣,尤其前任魔王的紋樣更是特別有名,人稱『魔王紋』。
連魔王紋都不用細看,布雷德就已經知道這男人是誰了。
是前任魔王本人。曾跟他對打過的自己再清楚也不過了。
『我的愛人──艾梅莉亞啊。』
「嗚哇!說話了!」
「呀啊!說話了!」
立體影像不只會動,甚至還開始說話了──布雷德大吃一驚,不自覺地和阿妮斯特一起低下了頭。
真是太糟糕了。
男人的影像開口述說:
『請原諒我丟下妳離開──不,儘管恨我吧。我有不得不成就的大義,還有不得不打敗的敵人,所以我不能帶妳一起走。我不願將妳扯進充滿血腥的道路。這是我的任性……別說了,我明白。妳希望我擄走妳,這些我都明白,我也真心希望這麼做,可是我辦不到。這是有理由的。妳體內寄宿著新的生命。或許妳還沒發現也不一定,不過我早已藉由氣味得知了。那孩子是雄是雌呢……?沒想到身為魔獸的我竟然也能孕育子嗣。名字我已經想好了,是雄性就叫奧托斯,若是雌性就叫瑪麗亞。然後,等到那孩子強得足以理解言語時,妳就這麼說吧──父親已經死了。』
雖然布雷德並不清楚男女情愛的事情,但他知道這傢伙是真的對該名女性抱有好感。的確,魔獸之中也有不少充滿人性的傢伙。由於曾和魔王連續打了七天七夜的關係,布雷德對他的瞭解比初次見面的人要深得多了。
而且老實說,布雷德也不太懂所謂的『愛』。朋友的『喜歡』跟異性的『喜歡』到底哪裡不同呢?雖然在知識面上明白其中存在著差異,但他本身從未體驗過特別喜歡某位女性的感覺,所以他並不是很瞭解。
『我永遠愛妳。直到此身徹底腐朽為止,我發誓都會一直愛著妳──我最愛的艾梅莉亞啊。』
影像就此結束,浮現在空間中的男人突然消失了。
室內鴉雀無聲。
一開始是誰先注意到的呢?
魔王流淚了。大量淚水溢湧而出滑過臉頰,從她形狀姣好的下巴啪嗒啪嗒地滴落下來。
不,那眼淚的量並沒有少到可用滴落形容,而是源源不絕地大量流出。
「魔王,妳……妳哭了?」
「嗯。我無法隨心所欲地控制肉體……」
那天晚上,魔王曾在月色下提及瑪麗亞蟄伏不出的理由。
瑪麗亞害怕知道真相,害怕知道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孩子。她打算將一切都交給第二人格的魔王,繼續窩著在體內不出來。
而這個理由如今已不存在。
所以魔王──
「喂,魔王。」
「呼,原來也有較量精神力的戰鬥啊……就像這個樣子。」
布雷德出聲一問,魔王便淡淡地笑了。
「如今我正和瑪麗亞交戰當中,爭誰才是應該留下來的人。」
「喂?」
「看來我似乎會被瑪麗亞給消滅呢。」
「喂、喂──」
布雷德這麼說道。
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到底是希望瑪麗亞回來,還是希望魔王繼續留下來。
布雷德答應過瑪麗亞要幫助她了,可是魔王──她……她是唯一的──
大家也帶著複雜的表情站在旁邊默默觀望。
「我不是說過了嗎?被打敗就完了。」
魔王依舊一臉傲慢地說。
看到她始終保持崇高的神情,連眼淚也不擦──布雷德覺得她這副模樣很美。
「時間差不多了。來──呼喚她的名字吧。」
魔王這麼說道。
所有人將視線集中在布雷德身上。
布雷德下定決心。
然後開口說──
「瑪麗亞。」
剎那間,那副桀驁不遜的表情從她臉上消失了。
在那裡的是個哭得抽抽噎噎的少女。癱坐地上的少女以手背拭淚,就這樣一直哭個不停。
「她……她……」
瑪麗亞還是繼續哭泣,大家都知道瑪麗亞口中的『她』指的是誰。
布雷德退下一步,然後輕輕推了克蕾兒與伊莉莎兩人的背,這兩人是瑪麗亞的好朋友。
「歡迎回來……瑪麗亞。」
「嗯……嗯……」
看著緊擁著彼此的三人,大家眼裡都浮現淚光,連庫也哭了。
不過布雷德並沒有哭。
為了直到最後死去時都還保有崇高氣節的她,總要有一個人冷靜地接受現實。
這就是勇者的職責吧。
○SCENE•XII 「尾聲」
「布雷德──!布雷德──!」
「瑪麗亞──!瑪麗亞──!」
大家連聲高呼著兩人的名字。
布雷德與瑪麗亞面對面站在試煉場中央。
一場小試身手的五人對抗團體戰突然展開,而擔任兩隊大將的分別是布雷德與瑪麗亞。
布雷德用扛在肩上的劍拍打著脖子,內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為布雷德與瑪麗亞加油的觀眾各佔一半。不過嚴格說來,支持瑪麗亞的觀眾應該比較像是『反布雷德派』……他們都恨不得布雷德落敗。
「布雷德!給我輸掉吧!」
連阿妮斯特都大力聲援。畢竟那傢伙擔任什麼『超生物討伐委員會』的副會長,說這種話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是的,好累人啊。
女醫都說不能超過百分之十五了。
肚子好餓。上午的課早就結束了,好想趕快吃到大盤的豬排咖哩啊。
「魔王──!魔王──!魔王──!」
四周湧現無窮無盡的呼聲。大家都喊得聲嘶力竭。
「咦?咦?咦?那個……我不行嗎?我……我不能上場嗎?」
「妳要打也行啦,不過大概三秒就結束了吧。」
布雷德說。對付連在空無一物的地方都會跌倒的她,布雷德怎麼樣都不認為需要花上比三秒更多的時間。
「雖然我是覺得可以早點去吃豬排咖哩也挺好的……」
「魔王──!魔王──!魔王──!」
呼聲響起。觀眾不容許這種事情發生,所有人團結起來拚命聲援她。為布雷德加油的聲音已經完全聽不到了。
「呃,那個……」
瑪麗亞露出一臉為難的表情,對布雷德投以拘謹的視線。
「沒關係喔。」
布雷德嘆著氣這麼說。
她的個性完全沒變,老是在觀察別人的臉色。
不過──
她先是摘掉眼鏡,將它交給跑上前來的克蕾兒保管。
一旦有了那個,即便遭受『邪眼』攻擊也不會動彈不得。
接著她卸下母親遺留下來的鍊墜,將它交給了伊莉莎。
嗯,那是很重要的東西,可不能在戰鬥中弄壞了。
最後她開始解開辮子。
解完左邊換右邊,於是樸素的辮子頭突然變成垂落背後的長髮造型。她唰一聲地撥動那頭秀髮──
「──哈哈哈哈哈!」
然後哄然大笑起來。
「魔王──!妹妹──!」
男生們算準時機,扯開喉嚨發出雄厚的聲音,奮力聲援到嗓子都要破了。
「好了,布雷德!我要殺了你!」
她這麼說道。
沒錯,『魔王』降臨了。
魔王的精神並沒有消失。
本以為她在跟瑪麗亞爭奪支配權時一度被擊潰消滅了。
不過瑪麗亞非但沒有戰鬥,反倒接納自己體內的魔獸特性,承認了魔王這個『朋友』。
當瑪麗亞失去母親變得孤苦無依時,魔王立即自體內誕生,暗中扶持著她。這股力量讓她得以繼續存活下去。
雖然曾經很討厭父親,但討厭的理由消失後,她開始逐步面對真實的自己──既是魔獸也是人類的全新自我。
如今瑪麗亞與魔王的精神似乎正逐漸融合,不管花費多久的時間,遲早會統整為單一人格吧。目前綁著『辮子』時是表現出瑪麗亞的人格,鬆開頭髮時則是換成『魔王』的人格。
在魔王模式下也不像以前那樣能夠使用壓倒性的力量了。雖然人格完全統合後將回到跟之前相同或是更甚其上的水準,不過接下來才要花時間慢慢找回以前的力量。
而以現在的狀態來說,她的實力大概比火焰魔人模式的阿妮斯特稍強一些。
換言之,要對付她是件非常費力的事情。
「我殺!我殺!我殺!今天一定要殺了你!別忘了只有我才能殺死你!」
「殺了他──!殺了他──!」
周遭的加油聲也很不妙。大家太亢奮了,竟然還把殺這個字眼掛在嘴邊,好歹也說『打敗』嘛。
「喂,妳給我適可而止喔。不然到時候連飯都沒辦法吃了。」
布雷德舉起了劍。
然後靜靜地笑迎午餐前的輕度運動。
第三章 「將軍與怪鳥」
○SCENE•Ⅰ 「人馬族的女性」
這天,布雷德來到了城裡。
同行者有阿妮斯特、蘇菲,以及掛在脖子上的庫。這三人一獸漫步在大街上。
「我說啊,還要繼續吃嗎?」
「不去不行啊,太可惜了。接下來那家更好吃呢!」
「別把我算進去,我已經吃不下了。再說,剛才那家店的料理是怎樣?竟然端出一大桶鮮奶油──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然而阿妮斯特、蘇菲及庫等兩人一獸卻無視興致缺缺的布雷德,大快朵頤地把那堆鮮奶油吃掉。
「蘇菲呢?妳還吃得下吧?」
「當然吃得下。」
蘇菲這麼說道。她那缺乏表情的臉上充滿了某種幹勁,說什麼『當然』啦?
「下一家店……也很厲害喔。因為集點卡蓋滿了,所以可以享用危險的特製豪華布丁呢。」
「瞭解。接下來的任務是吃完水桶布丁。」
蘇菲說。雖然她依舊面無表情,卻顯得有點開心。
「是水桶布丁耶!」
布雷德背上的庫也非常高興的樣子。反正大家開心就好啦──布雷德以阿妮斯特的大屁股為目標繼續前進。
「奇怪?」
「怎麼了?」
由於屁股停住了,布雷德也停下腳步。路上發生嚴重的塞車,行人和馬車全都停滯不動。這座城下町與王城一同坐落在湖面上,以中央的王城為中心,環繞四周的五個街區分別透過橋樑互相連接。因此,要前往其他街區勢必得過橋……
可是橋面卻完全堵住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石磚路上擠滿了共乘馬車與載貨馬車的隊伍,他們穿過旁邊跑到最前面一看──
「啊,原來是這樣啊。」
只見一輛特別巨大的載貨馬車困在橋正中央的石門內動彈不得。由於車篷底下的貨物過於龐大,整輛馬車都卡住了。
「車伕是哪位啊?既然這裡過不去,那就得請他繞到正門了──」
阿妮斯特走到載貨馬車前。布雷德把庫託給蘇菲照顧,然後低頭窺探馬車下方。
「不,把車輪拆掉就有辦法過去了吧?上面不是卡住了十公分左右嗎?既然如此,還是先把車輪拆掉再重新組裝起來會比較好。」
檢視過載貨馬車與石磚之間的空間後,布雷德如此提議。他已經打算要幫忙了,與其呆坐在旁邊看人掃光水桶布丁,活動身體反而要來得有趣多了……
「那個……布雷德,車伕……應該說,拉馬車的……人?馬?呃,那是個人馬族……」
「哎呀,真是太感謝了!我正覺得傷腦筋呢。」
「嗯?」
阿妮斯特一臉困惑地帶回來的──竟是一名人馬族女性。
人馬族是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馬』的種族。雖然遠祖是魔獸,但現在已被歸類為『亞人』的一支,是具有固定壽命的種族。
苗條馬軀上生著美女的上半身。
雖然布雷德還是不太會區分美醜,但他看得出對方的五官非常端正。乾淨整潔的打扮,以及輕柔飄逸的金色長髮──就世俗的眼光來看,她應該算是非常漂亮的美女才對。
王國的部分領土也包含了人馬族的領地,布雷德以前也曾在那片土地上叨擾過一段時間。如果是邊境也就算了,但在這種大城市裡很難得遇到人馬族吧……?嗯?
「嗯?嗯?嗯?」
布雷德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名人馬族女性的臉。
「嗯?嗯?嗯?」
對方也目不轉睛地回望著布雷德的臉。
奇怪,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怎麼?你們認識啊?」
聽阿妮斯特這麼一說,布雷德猛然回過神來。
他看著對方的胸部。這對大得快爆出來的乳房……錯不了的,這傢伙是──
「……迪奧妮?」
「這麼說來,你就是勇──」
在對方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之前,布雷德倏地衝上前去摀住她的嘴,柔軟的嘴唇觸感依舊令人怦然心動。
(我以前當過勇者的事情是秘密啦!)
布雷德以半懸空的姿勢按著人馬族女性的嘴,就這樣朝著她耳邊低聲細語。見對方點頭示意後,布雷德這才躍下馬身。
「你從剛才開始到底在幹嘛啊?」
阿妮斯特狐疑地問道。
「沒、沒有啦。對、對啊,好像認識又好像不認識。」
「到底認不認識啊?」
「認識喔。我跟勇──不,我跟布雷德殿下是舊識。」
「不說這個了,迪奧妮。我來幫妳的忙。」
由於人馬族女性個性耿直又不擅於變通,布雷德擔心她可能一不小心露出『馬腳』,便立即藉口說要幫忙。
○SCENE•Ⅱ 「國王出迎」
一如所料,這輛載貨馬車的目的地是王城。
雖然一度卸下的車輪無法順利安裝回去,但迪奧妮卻憑藉著人馬族的腳力,像拉雪橇似地硬拖著馬車跑。
「嗯,辛苦妳了。」
沒想到國王本人竟然親自出來迎接她。
不過考慮到拉著載貨馬車的人是什麼身分,這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就是了。
「她畢竟是位將軍嘛。」
布雷德在後腦勺盤起雙手這麼低聲說。
「咦?」
一旁的阿妮斯特驚訝地直眨著眼。
「咦?將軍?誰啊?這個人嗎?」
「妳不知道嗎?北方草原的──」
「──你是指鼎鼎大名的迪奧妮將軍吧?傳說中率領著那支最強的騎兵團,那位將軍的名字我好歹也聽過啦──呃!咦咦?剛才──你也叫這個人迪奧妮?咦?咦?所以是怎麼一回事啊?」
「就是這麼一回事喔。」
布雷德就這樣雙手盤在腦後,用下巴比了比人馬族的女性。
「喔喔,迪奧妮,我來為妳介紹。這位是敝校羅茲伍德學園最優秀的主席阿妮斯特──!嗚咳!」
聽到國王的咳嗽聲,阿妮斯特立刻挺直了背脊。
「是!我是阿妮斯特•弗萊明!久仰將軍大人的無數戰勳了!」
那是指迪奧妮單槍匹馬地抵禦上千蠻族進犯的功績。
以及在之前的大戰中──也就是對抗魔族的最終決戰中擔任先鋒,率領著僅剩半數的精銳騎兵團殲滅敵方大軍,為人類陣營帶來致勝的機會。
說穿了,她就是活生生的傳說,也是當代首屈一指的戰神。此外,本人又是個超級大美女,這樣當然不可能不被人拿來討論。雖然她是匹馬,而且布雷德也不太能區分美醜就是了。
「不不不,跟勇者殿下的實力比起來,我根本是望塵莫及啊。」
這傢伙又說了。她自己說完後也露出一臉驚覺的表情,不過阿妮斯特似乎只把『勇者』一詞當成普通的名詞。如果是現役將軍的話,就算在過去的大戰中結識勇者也不足為奇。
「好厲害,您認識勇者大人啊!」
「哈……哈哈,哈嘻,當、當然囉。」
迪奧妮僵著一張端正的臉龐,渾身冷汗直流。『哈嘻』是什麼啊?
「嗚咳。」
被忽略的國王用咳嗽主張本身的存在。這傢伙自我意識極強,最不能忍受自己被忽視了。
迪奧妮立即對『吾主』行軍隊式敬禮。
「國王陛下!末將把您指定的東西帶回來了!」
原來馬車上載的是國王的東西啊。那麼大的貨物會是什麼呢?總覺得有點在意。
從迪奧妮手中接過詔書後,國王便在上頭揮毫簽收。
「嗯,妳出任務辛苦了──話說回來,我想立刻交付妳下一個任務,可以嗎?」
「是!請儘管吩咐!」
「妳來當教官吧。」
「是?」
剛才的『是!』跟這回的『是?』雖然發音相同,語調卻有所差異。
迪奧妮依然保持敬禮的姿勢,以『不曉得這個人在說些什麼』的表情回望著國王。
「阿妮斯特也贊成吧?」
「啊?」
這回換阿妮斯特流露疑惑的神色。
「妳從以前開始就一直要求『充實教官陣容』。那我派個現役將軍如何啊?這樣夠嗎?」
「咦?迪奧妮將軍……擔任教官?什麼!教官!?」
「嗯?人手還不夠嗎?」
「不不不不不!」
阿妮斯特猛力搖頭。
「夠了夠了!沒有的事!您真愛說笑!居然讓現役將軍擔任教官!實在不敢當啊!承蒙將軍指導真是太榮幸了!」
難得看到阿妮斯特這麼手足無措的樣子,布雷德好奇地觀察著慌亂得連敬語都說得七零八落的阿妮斯特。轉頭朝蘇菲瞥了一眼後,只見她臉上毫無表情,她大概一點都不感到意外吧。布雷德心想,改天也好想看看蘇菲驚訝的表情啊。順帶一提,庫正在布雷德背上呼呼大睡。
「嗯,真是太好了。那你們就好好加油吧。」
這麼說完,國王便從容不迫地離去了。
○SCENE•Ⅲ 「新任教官」
在比平常高出一百倍的強度啟動下,第二試煉場的魔力障壁嗚嗚作響。
這種強度已經足以承受英雄等級的實戰了。不過這也難怪,畢竟如今實際使用這個地方的就是貨真價實的『英雄』。
當布雷德等人為了練習而來到試煉場時,她正獨自使用寬闊的試煉場。因為極度專注的關係,她甚至沒察覺到布雷德等人出現。於是布雷德他們便在一旁欣賞她運動。
欣賞魔槍將軍──迪奧妮•歐費斯的個人練習。
「欸……那是神鐵嗎?」
「應該是吧。」
布雷德對阿妮斯特點了點頭。寬闊的試煉場上擺著許多暗銀色的塊狀物,這些長寬各約五公尺,規模等同小屋的巨大立方體散置各處,數量總共二十幾個。
「欸……她在做什麼呢?」
「天曉得。」
布雷德回答。
雖然在阿妮斯特面前故作糊塗,但他其實知道的。那是迪奧妮從以前開始就常做的訓練。
那傢伙又要使出那招了嗎?一旦用了那招,連岩山都會化為平原。不過這回目標不是岩石,而是神鐵啊……感覺有點誇張呢。
她手持長槍凝聚鬥氣,同時壓低身體,用後腳頻頻踩蹬地面蓄積力量。
力量不斷累積至極限後,她便倏然起跑,展開行動。
從她後方噴出質量達自己三倍左右的土石,強勁的踢腿力道甚至掘開了試煉場的石磚。
可是照理來說,第二試煉場的地板應該是以新工法鋪設的高強度混凝土才對──
挺出的槍尖迅速抵達音速,並開始熾熱化。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
整個試煉場的空氣為之震撼。
長槍輕而易舉地刺穿第一塊神鐵。緊著第二塊、第三塊神鐵也三兩下被鑿出大洞,發出波波波的聲響。不僅如此,神鐵還逐漸熔化變形,溢流而出。
魔槍將軍保持速度衝至障壁邊,在那裡一個彈跳,瞬間扭轉了突進的方向。
隨後她又接連貫穿十幾個巨大的神鐵塊。
穿刺聲不再零星響起。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波,一連串聲音傳到了布雷德等人耳裡。
咻嗚嗚嗚嗚嗚……
熔化的金屬流向排水溝,在金屬滾滾冒出的氤氳蒸氣中──
魔槍將軍迪奧妮輕輕揮灑閃耀的汗水,帶著爽朗的笑容回過頭來。
「身體總算熱起來了──好了,開始上課吧!」
聽到她說出這句話時,所有人的表情都顯得相當精采。
大家身子一顫,就這樣滿臉錯愕地退後三步左右。
「人馬族很有體力呢──畢竟是馬啊。」
布雷德這麼解釋,那對她來說只是輕度『運動』。
「不是馬,是高傲的人馬族。」
一旦這個高傲的人馬族定居下來,五十年後高山就會化為平原了。如同方才所見,山脈就是這樣消失的。
「快快快──誰要先來練習呢!?說來真不像樣,一聽說能夠指導各位後進,我都興奮起來了呢!」
「妳先自我介紹吧。」
布雷德對性急的她這麼說。
「對喔。」
咚的一聲──她用套著金屬帽的長槍尾端猛戳地面。
剎那間,地面炸開似地濺出碎石,然後她高聲報上名號:
「我的名字是迪奧妮!人稱魔槍的迪奧妮!有兩把刷子的人儘管上來拚個你死我活吧!只要持劍站在我面前,比試就開始了!」
「我不是叫妳找人單挑啦。」
「對喔。」
她放下手中的長槍。
迪奧妮雙手貼著身側,重重地低下了頭說:
「我是迪奧妮將軍,奉國王之命擔任諸位的教官,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大量金色長髮往前垂落。
接著她挺直身體,露出和善的笑容。
「咦?將……將軍?」
克蕾兒茫然若失地喃喃著說。
阿妮斯特跟蘇菲昨天已經被引見過了,但其他人今天是第一次跟她見面。以魔槍將軍之名威震天下的北方將軍出身於人馬族,這點很多人都知道,而且看過肖像畫的人應該也不在少數才對。
可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看到她那平易近人的態度,最初大家總是一臉疑惑的表情。尤其新兵更是不把她放在眼裡,所以布雷德從以前就一直要她端出更囂張的官架子。
不過見識過她的『實力』後,誰也不敢再瞧不起她了。所以這次先小露一手,給大家一個下馬威。
「那、那個……」
「那個那個,那個……」
克蕾兒與瑪麗亞這對好人搭檔結巴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兩人互望彼此的臉後,瑪麗亞便舉起一隻手代克蕾兒發言:
「那、那個……北方草原上統領著最強騎兵團的將軍……也叫迪奧妮……呃,所以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瑪麗亞,昨天阿妮斯特已經問過這個問題囉。」
「我才沒有呢。」
眼前這位爽朗的人馬族女性就是現役『將軍』暨正宗『英雄』,等到高階班全體成員明白了這個事實後──
「好了!誰要先來練習呢!?聽說能夠指導前途光明的年輕人,敝人迪奧妮都熱血沸騰了呢!」
所有人同時奮力搖頭。會死。一定會死。前途就要斷送在這裡了──大家臉上都寫著這幾個字。
只有蘇菲跟阿妮斯特例外。蘇菲照例面無表情,阿妮斯特雖然冷汗直流,卻還是牢牢地盯著前方。
「好了!誰要先來跟我的長槍較量呢!?」
一聽到長槍這個字眼,眾人頓時將目光集中在雷納多身上。在操槍方面,他可是無人能出其右。
雖然雷納多抵死不從,眾人卻把他推到了最前面。
「La……Lady……我很榮幸能跟您見面,可是──」
畏畏縮縮的雷納多客氣地準備推辭。
不過阿妮斯特這麼說道──
「退下吧,雷納多。你上的話,不是受傷就能了事的。」
她從劍鞘裡拔出『亞斯蒙帝斯』,打算親自上場。
「不!My lord,我是不會讓步的,擔任前鋒可是槍師的職責啊!」
阿妮斯特一句話就讓雷納多的態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多麼可靠的人啊!那我就盡全力對付你吧!」
「不、不……大概拿出一半……或是十分之一的實力就好了……」
不用說,雷納多之後當然被送進了醫務室。
○SCENE•Ⅳ 「素食主義的人馬族」
「這裡的飯真是好吃極了!」
迪奧妮像馬一樣狼吞虎嚥地大口嚼食。
阿妮斯特小隊常坐的桌位邊多了一匹馬。身為人馬族的她不坐椅子,只要屈腿伏坐地上,上半身的人類部分便能剛好與桌面齊高。
桌上擺著許多她用餐的盤子。學生餐廳採自助餐形式,愛吃什麼都可以儘管拿……不過這間餐廳的蔬菜肯定有一半都被端到了這張桌上。
「這高麗菜好新鮮啊!」
迪奧妮一口吞下整顆高麗菜。
「這萵苣也好多汁啊!」
萵苣也是整顆拿起來啃。
那鼓脹的雙頰讓她看起來簡直判若兩人,一張美麗的臉蛋都糟蹋掉了。
經過咀嚼吞嚥後,她的臉才恢復原狀。清秀佳人暴飲暴食的模樣著實相當有看頭。阿妮斯特也經常發生臉部時而扭曲時而端正的情況,不過她是吃點心時發生的就是了。
「你說了什麼嗎?」
阿妮斯特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我沒說喔,只是想而已。」
「想也不行。」
「至少讓我擁有思想上的自由吧。」
在人類眼裡看來,人馬族顯然是大胃王。不過以體重比例來說,她的食量只能算是適中,甚至偏少。既然要以蔬菜為主食維持這麼碩大的馬軀,大量進食自然是免不了的,況且嘴巴又只長在人類的部分上。
「我是第一次吃到這類蔬菜呢!這是某種花嗎?」
「那是花椰菜。」
「這蔬菜也是第一次吃到!這是某種根嗎?」
「那叫牛蒡。」
布雷德把花椰菜跟牛蒡偷偷從自己的盤子移到迪奧妮盤內。
「布雷德,要吃蔬菜喔。」
雖然阿妮斯特說了些什麼,但他始終置若罔聞。
「多學學迪奧妮大人啦。」
「這傢伙也吃肉啊!」
布雷德用叉子尖端指著迪奧妮的盤子,裡頭堆滿了沙拉吧的雞胸肉、蝦子及鮪魚。
「布雷德殿下,你說這什麼話啊。這些都是蔬菜。既然會擺在沙拉吧上,那肯定是錯不了了。這是名為雞肉、蝦子及鮪魚的蔬菜。」
「還真敢說呢,妳這個假素食主義者。」
人馬族奉行和平主義與素食主義。一旦將力量用在戰鬥上,或是吃肉破戒,屆時將被逐出一族。而她早已是遭受流放之身,可謂一匹孤高的人馬。
「想吃肉就直接吃,不要硬說是蔬菜啦。」
「你在說什麼呢……不過啊,這裡的蔬菜雖然可口,但加熱過的東西也太多了。蔬菜果然還是生吃最好吃呢。」
「難不成妳想吃生肉嗎?妳這個酒肉人馬。」
「那個……老闆娘──給了我生的紅蘿蔔。」
克蕾兒說。平常都是克蕾兒負責餵庫吃飯,不過今天庫卻自己一個人吃。相對地,克蕾兒手裡拿著帶葉紅蘿蔔,戰戰兢兢地站到了迪奧妮面前。
「紅蘿蔔!」
迪奧妮的雙眼鎖定了紅蘿蔔,菜葉從嘴邊掉落出來。
「那、那個……來……嘴巴張開喔……」
「啊──!」
喀滋。
「吃了!她吃了!欸欸欸!耶希卡,妳看到了嗎!?」
「是啊。真是太好了呢。」
籃子裡裝著幾十根紅蘿蔔。耶希卡也伸手拿了一根──
喀滋。
「真好吃!」
迪奧妮已經完全被馴服了。紅蘿蔔除了紅色部分以外,連綠葉也隱沒在她口中。
「我也要、我也要!」
「我也要、我也要!」
女生們迫不及待地聚集過來,爭先恐後地拿著紅蘿蔔撲向迪奧妮身邊。
布雷德也被蜂湧而至的人潮淹沒,跌倒在地上任人踐踏。
女生們紛紛把手伸向迪奧妮的鼻尖──更正,是面前。
迪奧妮幾乎一口吃完一根,就這樣接二連三地吃個不停。女生們見狀都開心地笑了,隨即又拿起紅蘿蔔遞了過來。
被女生們踩在腳下變成肉餅時,布雷德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快點走開啦。
○SCENE•Ⅴ 「睡衣派對」
「不、不要啦,我不適合這種衣服……」
分到輕薄飄逸的白色連身睡衣時,迪奧妮整張臉都僵住了。
「不,我認為很適合您喔。絕對沒錯,一定會很好看的!」
「死心吧。就某種層面上來說,我們學校裡沒有人能贏得過克蕾兒。就連我也被迫穿上了輕飄飄的衣服。」
魔王說。由於辮子鬆開了,如今出現的不是瑪麗亞,而是魔王的人格。
「莫是自己主動穿上的吧。」
「被發現啦?」
大家一起用完餐後,女生們在阿妮斯特的房間開起了睡衣派對。
雖然不知道蘇菲跟耶希卡平常穿成什麼樣子,但現在她們都穿著白色睡衣。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吧,她們看起來有點不太像本人。
「對了,請問……我可以稍微抱一下嗎?」
「什麼?」
「啊──軟呼呼的好可愛喔。」
不待迪奧妮回答,克蕾兒就用力抱緊了她的毛皮。
「其實我老家有像這樣的大玩偶……可是卻不能帶進宿舍……害我傷透了腦筋……嘿嘿嘿……」
「不、不,傷腦筋的是我吧──」
「死心吧。克蕾兒一抱住就不會放開,我也經常成為她的犧牲品。」
魔王指證著說。
「話說回來──」
這時,阿妮斯特斜眼看了過來開口:
「為什麼布雷德會在這裡啊?」
「咦?不行嗎?」
布雷德反問。
「我說過,這是女生專屬的睡衣派對吧?」
「我有聽到喔?」
他跟阿妮斯特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
「算了,你在也沒差。」
雖然布雷德一頭霧水,但阿妮斯特似乎是不打算深究了。於是他就這樣繼續留下來參加睡衣派對。
布雷德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不太放心迪奧妮的關係。
他擔心迪奧妮可能受制於女生們的淫威下而無力反抗。雖然她在戰場上叱吒風雲,但在戰場以外的地方卻有點少根筋又靠不住。如果聽到這件事情的話,感覺女生們好像會直呼『可愛』。不過布雷德不太清楚迪奧妮跟庫是不是同一種層面上的『可愛』。
庫正枕在布雷德腿上呼呼大睡。這也難怪,畢竟現在早過了她平常的睡覺時間。當布雷德輕拍著庫的背時,她很快就睡著了。
把庫託給蘇菲後,布雷德來到迪奧妮身邊,拉扯著人馬族那宛如妖精般的長耳朵。
「嗚哇……有什麼事嗎?勇──不對,布雷德殿下。」
其實布雷德會留在這裡還有另一個理由。說擔心老友當然不是騙人的……不過他更擔心迪奧妮會不會一不小心說溜了嘴──就像剛才那樣。
(拜託妳喔。真的要拜託妳囉!要是身分曝光的話,我會恨死妳的,到時候我就哭給妳看。)
布雷德有點誇大地這麼說。
(請放心,你應該明白我口風有多緊才對。)
(不,我根本無法放心,而且我也信不過妳。來到這裡之後,妳已經差點說溜嘴好幾次了。)
「真是的,你們幹嘛鬼鬼祟祟地講悄悄話啊……?很可疑喔。」
阿妮斯特瞪了過來。但不是用殺人眼神,只是斜睨了一眼。
「不會奇怪啊,一點都不奇怪喔。」
布雷德以平靜至極的態度回答。
「就是說啊!哪怕被五馬分屍,我也絕不會說出去的!」
阿妮斯特目不轉睛地盯著布雷德與迪奧妮……
不過大概是嫌疑洗清了吧,不久之後,阿妮斯特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開始了其他話題:
「對了,我有事情想請教將軍。」
「什麼事、什麼事?」
「您和布雷德好像從以前就認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布雷德好討厭喔,怎麼樣都不肯說呢。」
「妳又沒問。」
「我現在是在問迪奧妮大人,不是問你。給我安靜一點。」
「我很安靜啊。」
布雷德撇過頭去,具體來說是面向迪奧妮。他以表情恐嚇著迪奧妮,拚命傳送『給我好好幹』的暗號。
「咦?」
迪奧妮脫口就是這麼一聲。
「我、我、我、我──有、有、有、有說過這種話嗎?我跟布雷德殿下怎麼可能是舊識,我們前幾天才剛認識呢──」
「可是聽安娜說──」
接著換耶希卡開口了。
「初次見面的時候,您跟布雷德就以名字相稱了吧。而且,您好像也親口說過舊識這兩個字喔──啊,我以後想進情報部,所以還滿擅長質問別人的,姊姊大人♡」
耶希卡露出促狹的笑容。
迪奧妮的臉頰不斷抽動。
布雷德朝迪奧妮投射足以殺人的眼神,整張臉糾結得有如半獸人一般。沒用的傢伙!妳乾脆被五馬分屍算了!
「啊,糟糕,都這麼晚了──大家去洗澡吧,我把大浴場包下來了。」
阿妮斯特突然這麼說道。
○SCENE•Ⅵ 「布雷德的故事」
即便到了浴場內,逼供還是一直持續下去。
馬軀一往下沉,熱水立即唰一聲地滿出浴池,如洪水般湧來,讓桶子打轉著聚集到同一個地方。
剛才那個好有趣喔!真想再看一次!不行嗎?
「哎呀,泡澡這件事情……咦?我搞不好是生平第一次體驗喔?畢竟平常都是沖澡嘛。不過……這真是太棒了!呼哇──……」
迪奧妮露出一臉愉悅的表情,很快就在浴池內呈現癱軟的狀態。
她當然會認同泡澡的好。一旦泡在暖呼呼的熱水裡,腦袋就會忘記所有事情,全身好像都變得軟趴趴的──
不過布雷德隨即想起原本的目的,趕緊讓自己保持清醒。
「姊姊大人,我來幫您刷背。」
「嗯……」
「要洗身體囉。」
「嗯……」
「不好意思,要洗屁股囉。」
「嗯……呼哇──」
迪奧妮徹底被拉攏了,尤其對她使出『梳洗』一招更是有效。女生們各自配有一支馬刷,以宛如軍隊般有條不紊的動作刷著馬身。雖然刷子的鬃毛質地極硬,用在人類身上感覺好像會很痛,不過對她馬身上的毛皮來說,硬度似乎是恰到好處。
女生們刷洗得非常認真,但眼神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呼哇~~」
不行,這傢伙已經變成一匹普通的運貨馬了。
耶希卡把嘴巴湊近迪奧妮耳邊低聲說:
「我說姊姊大人啊,關於布雷德以前的事情,我想多瞭解一點耶♡」
「嗚咳!」
布雷德故意用她可以清楚聽見的音量清了清嗓子。
「話說布雷德怎麼會在啊……這裡是女生浴場耶?」
「那又怎樣?我不能出現嗎?」
「不,一般來說肯定不行吧。」
「為什麼?」
見阿妮斯特說得理所當然的樣子──布雷德便試著詢問蘇菲,還問了舒舒服服地漂在熱水中的庫。
「……?」
「父親大人……幫我……洗頭……啦……咕嗚……」
看吧。
「總、總之,我早就料到你會跟來了……既然……既然都有穿泳裝……那……那就算了。」
阿妮斯特穿著之前游泳特訓時穿過的紅色泳裝。不過每個人到了浴場都會光著身子吧?真是奇怪的傢伙。
「好啦好啦,安娜,又沒關係,反正是布雷德啊。一般來說,五歲左右的男孩子也會進女生浴場洗澡吧。」
「咦?是這樣嗎……?可是不對啊!布雷德根本不只五歲吧!」
「是嗎?妳不覺得精神年齡差不多嗎?」
「這個……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喂,妳認同個什麼勁啊?」
布雷德吐嘈了阿妮斯特。誰是五歲小孩啊?真沒禮貌。
「欸欸,布雷德……」
耶希卡向布雷德招手,當他疑惑地回過頭去時──
「嘿咻!」
耶希卡突然拉開泳裝露出胸部。
「……幹嘛?」
布雷德問道。這到底是在幹嘛啊?
「看吧。」
耶希卡並沒有回答布雷德,反倒對著阿妮斯特這麼說。
「話不是這麼說的吧!耶希卡,妳在幹什麼啊!?快遮起來!把衣服穿上!」
「哎呀,反正他也沒反應啊。」
「不是沒反應就可以算了吧!?」
「幹嘛啦,阿妮斯特?妳從剛才開始就好吵喔。」
「我被罵了!?我被罵了嗎!?」
「嗯……我也脫掉好了,穿著泳裝實在無法放鬆。不過瑪麗亞那傢伙一直在心裡鬼吼鬼叫的,真是吵死人了。」
目前穿著泳裝的只有克蕾兒、阿妮斯特及蘇菲等三人。迪奧妮也被誰剝掉了上半身的泳裝。巨大的泳裝漂浮在水面上。至於她的下半身則是打一開始就什麼都沒穿。
「啊啊……那邊──麻煩多刷幾下。」
「嗚呼呼呼呼,姊姊大人,如果想要我刷這邊的話,那就多說一點布雷德以前的事情吧。這樣我就會刷到包君滿意喔!」
在裸身交纏的狀態下,耶希卡用刷子熟練地按摩馬身。
迪奧妮已經變得飄飄欲仙,對耶希卡唯命是從。
「這麼說起來……剛才……有提到五歲小孩的話題吧。我跟布雷德殿下第一次見面,正好就是那個時期呢。」
布雷德心頭一震。
「喔──!然後呢、然後呢!?五歲時的布雷德是什麼樣子啊!?」
克蕾兒氣勢洶洶地追問下去。
「這個可有趣了──蘇菲妳覺得呢?」
「嗯,快說吧。」
阿妮斯特和蘇菲連成一氣。
「喔,五歲啊。那傢伙跟我同齡的時候嗎?這下不聽不行了。」
儘管才只有五歲,魔王卻霸氣地點了點頭。
不要啊──!
埋藏在記憶深處不願想起的記憶逐漸復甦。
「那時候的布雷德殿下是吧──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是『野獸』。不僅個性凶暴,連話都不太會說,還像被捕獲的魔獸那樣橫衝直撞呢!」
「喔──」
阿妮斯特瞪大了眼睛。
「好可愛。」
克蕾兒稍微紅著臉說。可愛?哪裡可愛啊!?那是我想抹消的黑歷史耶!?
「他似乎把我當成馬了,原本還打算吃我喔。我的屁股上是不是還留著齒印呢?」
「找到了。」
耶希卡撥開馬屁股上的毛說。
「哇……還真像布雷德會做的事。」
「為什麼啦!」
「哎呀?布雷德,你在啊?」
阿妮斯特不以為意地回嘴說。
「當時我還在修行當中,實力不像現在這麼強──差一點就要被吃掉了呢。」
「還真的吃了啊!」
「當我好不容易說服布雷德殿下相信自己是人不是馬時,他這麼說了──『嘖,居然是人啊』。」
「他姑且還懂得是非對錯嘛。」
「您是怎麼讓他冷靜下來的呢?」
克蕾兒問道。
「就像這樣……」
迪奧妮倏地將手伸向布雷德的脖子。
然後固定他的臉拉了過來,將之深深埋在自己雄偉的雙峰之間。因為現在沒穿泳裝,所以布雷德緊貼著最原汁原味的巨乳。
「啊,果然……是用乳房啊……」
阿妮斯特傻眼地呢喃著說。
當臉徹底埋進這對柔軟又富有彈力的物體裡時,布雷德覺得很多事情都無所謂了。
○SCENE•Ⅶ 「勇者的故事」
水溫適中的浴場內,大家繼續盡情暢談。
在浴場裡待久了,布雷德開始放鬆地泡湯,心不在焉地聽著對話。
話題中出現的關鍵字勾起了回憶。他不僅泡著熱水,同時也沉浸在往事裡。
她們的談話讓布雷德挖出了過去的種種。跟迪奧妮兩人在布雷德還是個五歲頑童時首次見面,到了七、八歲正調皮搗蛋的時候又再度重逢。這時期布雷德一有機會還是想吃了迪奧妮,卻反倒被她用後腳踢飛了五十公尺遠。
再來到了已經懂規矩的十歲左右。在國王的庇護下,布雷德正式以勇者的身分展開活動,前往外地討伐襲擊城市的魔獸。而在某個地方討伐某隻強大的魔獸時,布雷德曾和迪奧妮組成共同戰線。當時她還是個尚未從軍的自由戰士,不隸屬於王國。
最後是十二歲的時候吧?這時期兩人相處稍微久了一點,那是大戰初期的事了。布雷德奉命展開行動討伐魔王。一開始兩人搭檔的時候,迪奧妮也還不是將軍,而是小小的王國騎士。
「姊姊大人真的是那位『勇者』的夥伴啊?」
阿妮斯特問道。居然有樣學樣地叫迪奧妮『姊姊大人』,阿妮斯特也終於墮落了嗎?
不知不覺間,布雷德的回憶似乎越過了眾人的對話。
大家的話題再度繞著勇者打轉──
──呃!?剛才提到了勇者嗎!?那是禁句啊!絕對不能亂說!
「那當然,我還曾經讓勇者大人坐在背上呢。」
迪奧妮這麼說道……唉,她又說了。
布雷德受到了強烈的打擊。不過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只能等待大家的反應了。
知道布雷德是勇者後,大家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會不會不願意再跟自己作『朋友』呢──
布雷德發現自己害怕的就是這件事情。他不怕勇者的身分曝光,而是害怕失去朋友。
「我當時在勇者殿下的小隊裡擔任先鋒。可惜最後跟魔王交戰的時候,他並沒有帶我一起去──不過我認為是自己能力不足而引以為戒,更進一步地潛心修行。」
「您真是太了不起了。」
聽完迪奧妮所說的話,阿妮斯特點了點頭。
……哎呀?好像有點奇怪喔?
為什麼大家都不看我?現在是在說我的事情吧?
「欸欸!姊姊大人,勇者殿下是什麼樣的人啊?快告訴我們嘛!」
耶希卡摟著迪奧妮不放。
「咦?妳問他是什麼樣的人……?」
迪奧妮疑惑地直眨著眼,然後她總算發現自己說溜了嘴,臉色唰地變得一片慘白。她跟布雷德對上了眼──『給我順勢蒙混過去!不然就把妳做成馬肉切片吃掉!』布雷德帶著駭人的神情這麼施壓。
「我猜他可能是個成熟穩重的紳士!」
「耶希卡就是喜歡大叔呢。」
克蕾兒一臉溫和地說出刺人的話。
「哎呀,我不喜歡年紀小的嘛。」
「不過聽說勇者殿下很年輕喔,不是才二十幾歲嗎?」
阿妮斯特也對勇者大人興致勃勃的樣子。
……奇怪?我好受歡迎喔?……不對,是勇者意外地大受歡迎?
「不不不不,安娜,不是二十幾歲,是三十幾歲吧。更理想的話,甚至四十幾歲也OK吧。」
「討厭,四十幾歲的話就跟父親大人一樣了。不是二十幾歲我才不要呢。」
連阿妮斯特也開始討論起喜不喜歡的問題──所以她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放心吧……布雷德。大家都沒發現。)
蘇菲在布雷德耳邊低聲細語。她的胸部緊貼布雷德的手臂,以其他人聽不見的微弱音量這麼說道。
(沒發現嗎?)
(大家都以為勇者年紀更大,誰也想不到只有十幾歲呢。)
(啊啊,原來如此……)
聽完蘇菲的解釋後,布雷德總算明白了。
(所以這是專屬於我們兩人的秘密。)
蘇菲這麼說完後──
害羞似地露出淡淡的微笑。
(不……關於這件事情……)
看著非常難得展露笑顏的蘇菲,布雷德感到相當過意不去──他望向光著身體躺在浴池一角的魔王。一迎上布雷德等人的目光,魔王立即扯出一抹妖豔的笑容。雖然同樣都是笑,性質卻跟蘇菲的微笑大不相同。
「已經被發現了。」
「…………」
蘇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布雷德。對他而言,今天最難熬的就屬這無聲的抗議了。
○SCENE•Ⅷ 「尋找庫」
離開浴場後──
當大家魚貫地準備回房時,布雷德脫離眾人的行列,獨自尋找著庫。
原本布雷德已經幫庫擦乾身體,叫她先回去了──
可是他卻在學校中庭發現了庫的身影。中庭裡停放著迪奧妮過來時順便拖來的大型載貨馬車,庫正孤零零地呆立在馬車前。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我在聊天啊。」
「聊天?」
庫給了個前後矛盾的回答,布雷德抬頭仰望馬車,它的車篷還沒拆掉。雖然特地請到將軍本人親自護送,但馬車卻始終晾在外面,受到非常草率的對待。不過這間學校也沒有容得下這輛巨大馬車的建築物就是了。
庫閉上雙眼,露出正豎耳傾聽著什麼的表情說:
「聽說牠們就快要出來了,到時候要有父母在才行!」
「妳在說什麼啊?快要是什麼時候啊?」
「七天後的傍晚喔!」
簡直是莫名其妙。
「好了,該走囉。妳的父親大人不就在這兒嗎?」
布雷德用力揉搓著庫的頭。
「妳先去大家那邊吧。」
讓庫先行離開後,布雷德並沒有直接回房間,而是順道繞去一個地方。
○SCENE•Ⅸ 「國王的起居室」
布雷德決定直接經由窗戶拜訪。既然目前人在中庭的話,從這邊進去要快得多了。
咚咚咚──布雷德從外側叩擊著位於四樓的窗戶。雖然也可以立刻闖進屋內,但他還是耐心等到有人應聲為止。
這裡是國王的起居室。他把起居室設置在學園的一角,真是徒增警衛們的麻煩,因為走廊及建築物外有許多連前任勇者的超感知力也無法完全捕捉的氣息。如果敲窗戶的不是布雷德,現在恐怕已經飛來好幾十支手裡劍了吧。
「進來吧。」
布雷德打開窗戶進入室內,身穿長袍的國王顯得有點慌亂的樣子。
房間角落的桌椅邊還看得到宰相薩琳女士的身影。她同樣套著長袍,底下什麼都沒穿。跟國王不同,薩琳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拿著水壺往杯裡倒水。
「抱歉,你睡了嗎?」
「不,剛好完事了。」
「……嗯?」
儘管對國王前言不搭後語的回答感到困惑,布雷德還是切入了正題。
「那輛馬車裡……載了什麼東西?」
「呵呵呵,那是秘密喔。」
「你所謂的『秘密』向來沒有好事。」
「樂趣還是保留到最後會比較好吧。」
「是嗎?」
既然該問的都問完了,布雷德決定打道回府。總之,至少可以知道國王絲毫沒有透露的意思。這種時候不管再怎麼問,這個死老頭肯定都不會吐實。
「怎麼?你要回去了嗎?」
「是啊。」
「不然你要不要加入啊?」
「加入什麼?」
布雷德問道──這時,一個杯子飛過來撞碎在國王頭上,扔出杯子的是薩琳女士。她不知為何一臉怒容,先前那副滿足的從容感完全消失了。
布雷德趕緊退場。
雖然完全摸不著頭緒,但待在生氣的女人身邊總不是件好事,光阿妮斯特就夠他受的了。
○SCENE•Ⅹ 「怪鳥現形」
一大早桌上就擺了大量蔬菜。
迪奧妮像馬一樣大口嚼食,不過實際上也真的是馬啦。
聽餐廳阿姨說,今天好像進了一整輛貨車的蔬菜。不過這樣也很難說可以撐到明天。
「不,一定撐不到明天吧。」
「怎麼了嗎,布雷德殿下?」
「沒事,快吃吧。南瓜很好吃吧?」
「這裡的料理真是太好吃了!」
喀滋喀滋地三口吃完生南瓜後,迪奧妮從嘴裡不斷掉出橙色與綠色的碎片這麼回答。
不過那只是蔬菜,根本不算料理,甚至連沙拉都搆不上邊。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這時,餐廳內突然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所有人都停止用餐四處張望,不過室內卻找不到聲音來源。看來這聲音似乎是從『外面』傳來的。外面……應該說從上面嗎?
餐廳裡的學生們不安地面面相覷。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這股彷彿詛咒著什麼的聲音再度響起。沒錯,是從上面,也就是從『天空』傳來的。
「是西牟鳥呢。」
啪哩啪哩地三口解決第二顆南瓜後,迪奧妮若無其事地說。
只有她一人完全不為所動。不──該說一人還是一馬呢?
「西牟鳥?」
「那種鳥經常出現在邊境喔。」
「那個,姊姊大人……?」
阿妮斯特問道。『姊姊大人』這個稱呼已經完全固定下來了。
「那不是北方大平原才會有的嗎?」
「這一帶不會出現嗎?」
「怎麼可能嘛……!至少這幾百年來,靈鳥西牟應該都不曾出沒在王都才對。」
「原來如此。啊啊,接下來要吃什麼呢?雖然南瓜很好吃,但馬鈴薯也不錯呢。要是有沒加熱過的生馬鈴薯泥就更棒了。」
沒加熱過的馬鈴薯根本沒辦法做成泥吧。
「西牟鳥是什麼啊?」
布雷德問道。
「笨蛋,你連大陸的四大靈鳥都不曉得嗎?」
「竟然罵我笨蛋……」
「南方的不死鳥、北方的西牟鳥、西方的洛克鳥,還有東方的雷鳥──這些教科書上都有寫吧?你要好好記清楚喔,考試時可是會出的呢。」
「誰管得了那麼多啊,又不是知道名字就殺得死。」
「真是的!笨蛋!那是靈鳥耶!靈鳥怎麼可能殺得死啊!」
「當然可能啊,只要英雄們組隊的話。」
所謂靈鳥是指飛行型的魔獸,而且專指強大無比的物種,一般飛行型魔獸不能這麼稱呼。只有需要多名英雄『組隊討伐』的物種才可定義為『靈鳥』,在那之上還有名叫『神鳥』的等級,只有需要多名英雄『組隊突襲』的物種才得此名。不過歷史上,人類還沒有成功討伐過神鳥等級的魔獸。
「哎呀,只要不輕舉妄動,那些傢伙就不會襲擊我們啦。」
迪奧妮說。
「不會遭受損害嗎?」
「這個嘛,頂多被擄走牛或馬吧。」
清洗過的生馬鈴薯被端了上來,迪奧妮把馬鈴薯當點心似地連皮一起啃。
「牛或馬……那是……飼料嗎?」
「牛很好吃呢,從頭部一口吞下最棒了。」
庫說道。她化為龍型時基本上都是這樣,用餐時以一整頭牛或馬為單位。
「農民們還會故意把一頭牛或馬綁在遠處呢,總之就是當作供品啦。」
「供品……」
「靈鳥西牟具有保護領域的習性,是形同守護神般的存在。為了排除異己,牠們經常和其他靈獸發生衝突呢。」
為什麼如此執著於地盤的靈鳥會跑來這種地方呢?總覺得最重要的問題應該是這個吧……不過布雷德還是默默地聽下去。
「牠們……絕對不會襲擊人類嗎?」
「這點教科書上沒寫嗎?」
話剛說完,一支叉子頓時咻地飛了過來。好險,真是好險啊。
布雷德閃過的叉子刺進牆壁裡,嘰咿咿地不斷震動。
「在牠們看來,人肉的份量恐怕是太少了。就跟人類不會特地去吃小螞蟻一樣,牠們也不會把人類當成食物。我沒聽說過有人遇襲被吃掉的,所以北方人才會把牠們當成神明崇拜。」
「喔……」
阿妮斯特帶著不太能認同的表情點了點頭。
上空又傳來『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的啼叫聲。
現在已經沒什麼人在用餐了──除了迪奧妮與布雷德以外。
○SCENE•XI 「跟阿妮斯特上街」
這天,布雷德跟阿妮斯特兩人一起來到街上。
怪鳥盤旋上空已經變成稀鬆平常的景象,至於那個『嘎呀呀呀呀呀』的叫聲,只要聽習慣倒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街上一如往常地充滿活力。
今天要採買一些東西。因為阿妮斯特主動邀約,布雷德就陪她來了。兩人於十點整碰面後,隨即前往購物。想當然耳,東西全都是布雷德在拿。
接著是用餐。布雷德抱怨甜點含有過多碳水化合物及脂肪,不過阿妮斯特卻反駁說布丁裡面也含有蛋白質,還點了一客容器狀似水桶的布丁。不,不需要用『狀似』來比喻,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水桶。
走在路上時,布雷德對阿妮斯特問道:
「再來要去哪裡呢?」
「接著去另一家店──」
「又要吃嗎?妳還要吃啊?」
剛才肚子應該已經容納了大約一萬卡路里才對。
「那裡的甜點很好吃喔,我就是等著現在這個時間。根據情報,只有這段時間可以直接進去,不用排隊等呢──」
「真無聊。」
布雷德說。他跟阿妮斯特已經是不分彼此,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關係了。
「之後我也會幫你挑衣服,所以現在就先陪我吧。」
「我已經陪妳吃過一家了吧?還有,妳不用幫我挑衣服,我自己會買。」
「要是讓你自己選的話,不曉得會選出多土的衣服呢。」
「土……」
「如果你真的打算自己挑的話,勸你最好還是不要,一輩子都穿制服就好。只要穿上制服,你看起來就不會那麼土了。」
看吧,阿妮斯特也是毫不客氣地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朋友就是這種關係。
布雷德對著阿妮斯特笑了。
「既然是約會的話,那也去一下我推薦的地方嘛。」
「咦咦咦!?」
「怎麼了?幹嘛突然發出怪聲啊?」
「剛、剛才……你說了什麼?」
「沒有啦,就約會啊?」
「為什麼是約會!?誰在約會!?誰跟誰約會啊!?」
「沒有啦,就我跟妳啊?」
布雷德交互指著自己與阿妮斯特的臉。
「──所謂約會不就是那個嗎?在十點整相約碰面,然後一起進行一連串的作戰行動。照這樣看來,今天也是約會吧。畢竟我們都在十點整相約碰面了。」
「啊……啊啊!原、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在布雷德看來,這種事情就叫約會啊?真是的,都怪你說了奇怪的話,害我嚇了一跳!原來那句話沒有奇怪的意思,也不是指那方面的事情啊……簡單來說,布雷德是個『笨蛋』呢。」
阿妮斯特一臉放心地說出失禮的話。
「──然後呢?你推薦的地方是哪裡?要去──也不是不行啦。」
阿妮斯特撥動頭髮說道。
「那我們去釣螯蝦吧。」
「你是認真的嗎?你真的是笨蛋嗎?」
「螯蝦也能吃喔,而且很好吃呢。」
「咦……?很好吃嗎……?」
阿妮斯特稍微表現出一些興趣了。只要再推一把,她就會完全上鉤吧。釣她的方法跟釣螯蝦完全一樣,要用食物來引誘她。
「哎呀。」
布雷德抓著阿妮斯特的手肘,猛然把她拉向自己。
「喂──你幹嘛啦!」
一輛載貨馬車以驚人的速度從阿妮斯特正後方疾馳而去。
「謝……謝謝。」
阿妮斯特紅著臉道謝。
「欸──你可以放開我了嗎?在大馬路上這樣子──會被人家誤會吧?」
布雷德仍舊抱著阿妮斯特的身體,然後──就這樣突然往旁邊一跳,把阿妮斯特推倒壓在她身上。
「喂──喂喂喂!呀啊啊啊啊啊──!?」
儘管阿妮斯特發出近似尖叫的聲音,布雷德還是不肯從她身上離開。
──這時,一個龐然大物從天而降,遮蔽了太陽。布雷德等人被籠罩在強勁的風壓之中。
牠巨大的爪子襲擊了剛才經過的載貨馬車,光是爪子就大到足以一把抓住馬車。至於全身的尺寸──就算抬頭望去,眼前也只看得到覆蓋著羽毛的『天花板』而已。這距離太近了,沒辦法辨識全貌。
那是靈鳥西牟。明明之前只會在空中盤旋怪叫,卻突然開始襲擊城市了。
牠的目標顯然是馬車。可是,為什麼要從上空襲擊馬車呢?
「為什麼西牟鳥會……!?牠不是不會襲擊人類嗎!?」
「安靜。可以的話,最好連氣都隱藏起來。」
布雷德摀著阿妮斯特的嘴這麼說。
像阿妮斯特這種程度的高手,往往會下意識地全身包覆著『氣』。因為這個緣故,即便承受常人必死無疑的損傷,最多也只會覺得『痛』而已。
有種技法就是將這種氣也徹底抑制住,藉由偽裝成普通人混淆對手的感覺。布雷德把氣抹消,完全化身為一般人。
西牟鳥的雙眼望向這邊。
那對大得需以雙手環抱的眼球內燃起了綠色的火焰。那不是帶有攻擊性的色彩,但也不是魔獸心平靜氣時呈現的藍色。感覺牠好像非常焦躁。
靈鳥以尖爪撕裂載貨馬車,將之完全分解為木材、布料及金屬的碎片。貨台上裝的是食物。靈鳥湊近嘴巴嗅了一會兒,本以為牠是衝著食物來的,沒想到卻什麼都沒吃。
然後──靈鳥振翅翱翔。
駭人的風壓再度席捲而來,幾乎把站著的人都吹跑了。街上商店的玻璃破碎四散,商品也被颳得亂七八糟。
靈鳥飛走後──
又重新回到了天空。
一根大得足以讓人乘坐的羽毛從天而降,落在布雷德與阿妮斯特身上。
○SCENE•XII 「直搗校長室」
「陛下!學生有話要說!」
阿妮斯特以彷彿要把門踹破的氣勢打開校長室的門。
她甚至沒有事先敲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布雷德慢吞吞地尾隨阿妮斯特走進房間。
「怎麼啦?看妳臉色都變了。」
「您到底隱瞞了什麼!?」
砰的一聲──阿妮斯特將手拍在辦公桌上說。
風壓掃落了幾張文件。薩琳彎腰拾起文件擺回桌上,然後退出房間。目送她扭著豐臀離去後,布雷德隨即轉頭面向國王說:
「好了,快給我從實招來。」
「在那之前,我可以先問你們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嗎?」
「就在剛才!我們被靈鳥襲擊了!」
「嗯,應該是一開始吧……」
布雷德雙手盤在腦後這麼說道。
「一開始是……?」
「就是你興高采烈地帶著滿臉笑容出來迎接的時候。」
布雷德瞥了阿妮斯特一眼。就算他直呼國王為『你』,阿妮斯特也沒有怒斥說「太失禮了」。看來她也開始慢慢明白了。
「是嗎?是笑容不對啊。今後我會小心的──還有呢?」
「雖說迪奧妮貴為將軍,但一國之君親自迎接也太奇怪了吧。另外,為什麼將軍會護送載貨馬車呢?到底是運送什麼東西才需要將軍護衛呢?可是卻又把那輛載貨馬車晾在中庭裡。」
「那輛馬車設有結界,從空中是看不見的。而且我不是請將軍護送,只是順便讓她送來而已。」
「等一下、等一下!你們不要只顧著說自己的!用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說啦!」
「唔……阿妮斯特,妳覺得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呢?」
「咦?這、這個……呃,是為了克盡校長的職責……嗎?」
「嗯,是為了以校長的身分教育、監督、適度地引導你們成為英雄──進而培育出勇者喔。」
「又是所謂的『實戰訓練』喔?」
「嗯,沒錯。這次可厲害了,你仔細聽囉。」
國王雙眼閃閃發光,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怪不得薩琳女士會受不了跑掉。
「所以說!用我也聽得懂的方式說啦!那輛馬車到底載了什麼啊!?」
「是蛋喔。」
「笨蛋!您是笨蛋嗎?」
阿妮斯特說國王是『笨蛋』。再多說一點啊。
「怎麼可能會有大到需要用馬車載的蛋……呃!?咦咦!?難不成!?」
「沒錯,妳猜對了。」
國王帶著滿臉笑容搓著雙手,他現在心情好得不得了。
「馬車上載著靈鳥的蛋喔。我命令迪奧妮將軍採集靈鳥的蛋,然後再順便請她送過來。」
「蛋!?您偷了蛋嗎!?」
「不要說得那麼難聽。我只是稍微借用一下而已。」
「天啊……!」
阿妮斯特臉色慘白地佇立在原地,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看到阿妮斯特的反應後,布雷德學會了『這時候應該要臉色慘白』的道理。既然連阿妮斯特這種大膽的女孩都這個樣子,這下事情真的有點棘手了。
布雷德本身也很傻眼,不過現在這種情況也是常有的事。回想起這位國王過去曾定下多麼荒唐的作戰計畫,又露出多麼邪惡的表情──
「陛、陛下……您、您……您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嗯,我很清楚喔。靈鳥正暴跳如雷地想把蛋搶回去吧。」
「既然知道,那就快想想辦法啊!比方說把蛋送回去之類的!」
「蛋再過幾天就會孵化了。」
「我不是說這個!是送回去!把蛋還給父母!現在馬上!」
「西牟鳥的蛋需要兩個條件才能孵化。一個是位置夠高,另一個是照得到夕陽。沒湊齊這兩個條件就不會孵化。」
「那個跟現在的情況有什麼關係嗎?」
「這對親鳥似乎是第一次築巢呢。那個巢做得不好,開口沒對到夕陽照射的方向,這樣蛋是無法孵化的。另一點也很令人傷腦筋──擺放蛋的位置要有樹齡超過一萬年的神木那麼高才行……說到這種高度的人工建築物,在我們王都裡頂多也只有王宮的尖塔頂端了。」
「呃,那個……所以說,這是什麼意思呢?」
阿妮斯特嘟噥著說。
「也就是說,這死老頭堅稱自己是在救蛋啦。因為靈鳥無法自己順利孵育,就要把蛋給害死了,所以他才會把蛋偷過來。」
「請說保護好嗎?」
「都一樣啦。」
「如何啊,阿妮斯特?我的場面話說得很完美吧?」
國王對阿妮斯特眨了眨眼。
「那麼──真心話是……?」
「當然是為了你們的實戰訓練囉。這次可厲害了,畢竟是真正的『實戰』嘛。」
「那個……蛋什麼時候會孵化呢……?」
「可以確定是在這幾天之內。」
「是四天後。」
布雷德說。
如果庫『聊天』的對象是蛋裡的東西,蛋應該在『四天後』就會孵化了。
○SCENE•XIII 「戰鬥前的訓示」
「注意!!」
學園女帝把魔劍抵在地上,雙手扶著劍柄大叫。
凜冽的聲音回蕩在早晨的薄霧之中。聽到那足以令大家鼓起勇氣的嗓音,布雷德真心覺得她是立於他人之上的人。
「在戰鬥開始之前!!總司令官要對大家訓話!!」
在阿妮斯特的呼喚下,布雷德站到了眾人面前。
自己才不配當什麼司令官呢,阿妮斯特要適合得多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阿妮斯特卻把司令官一職讓給了布雷德,自己退居『副官』的位置。這種事情誰來做都一樣吧。不過跟對付庫的時候不同,這次布雷德也要親上前線,所以沒辦法給什麼指示。
「司令官要對大家訓話了!!」
阿妮斯特看都不看布雷德一眼,繼續面對著前方再度大叫。
「是是是……」
布雷德只好抬頭望向羅茲伍德學園一百零八名精銳成員的臉,他看著這些可靠的夥伴兼朋友說道:
「今天我們要對抗靈鳥!不過大家不用害怕!跟平常的訓練完全一樣!沒有任何不同!相信自己過去累積的一切!相信自己吧!」
「請問……」
這時,克蕾兒與瑪麗亞這對缺乏自信的搭檔不約而同地舉手了。
「要是沒辦法相信自己的話──」
「──到時候該怎麼辦呢?」
這兩人真是太意氣相投了,竟然共同說完一整句話。
「如果覺得自己不行的話──」
「不行的話?」
「瑪麗亞就鬆開辮子。」
「是!!」
瑪麗亞解開辮子和魔王交換。
「我、我我、我呢!?」
至於剩下的克蕾兒──
「妳無法相信自己也沒關係──」
雖然這話有點羞於啟齒,但布雷德還是刻意說出口了。
「──相信我就好了。」
○SCENE•XIV 「序盤戰」
「布雷德,第三小隊半毀。兩員無法行動,三員身受輕傷。」
耶希卡說。
「哎呀,這下糟了──換上第四小隊。三名輕傷者結束治療後編入第一小隊。要是第四小隊動作慢下來了,就趕在發生失誤前跟第五小隊交換,徹底確保部隊輪替的流暢性。」
布雷德下達了這樣的指示。
其實這些指示誰都會做。在艾碧斯教官的『戰略•戰術』課程中拿到A級分的人,應該也會做出一模一樣的判斷才對。
「瞭解。」
耶希卡手持握柄瞄準遠處的建築物,然後扣下扳機射出魚叉。魚叉拖著長長的鋼索,命中了好幾條馬路外的建築物牆壁。當耶希卡扣下握柄上的另一個扳機時,鋼索立即纏捲起來,讓她的身體急速飛了出去。
那是發明家伊莉莎製作的新裝備,可將附有鋼索的魚叉打進建築物的牆壁裡,藉此達到高速移動的效果,或是躍上建築物的屋頂。
這項意外方便的道具名叫『空中機動裝置』。
高階班有不少人會飛簷走壁。那是氣的應用技法,可將腳底貼附牆面垂直登牆,而辦不到的人則是配發『空中機動裝置』。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靈鳥啼叫起來。聲音裡充滿了蛋遭人盜取的怨恨,這點大家早已瞭然於心。靈鳥大肆破壞城市,牠們落在建築物上,使用利爪與體重摧毀房屋。
靈鳥可能是在找蛋也不一定。不過就算蛋藏在那些地方,這種做法恐怕會把蛋跟房子一起毀掉吧,牠們就是如此憤怒。原本靈鳥應該是智能極高的生物才對,可是現在卻激動得什麼都不顧了。
就某種層面來說,布雷德等人這次是為了保護靈鳥而戰,他們必須從親鳥的手中保護好蛋。這都是國王害的。一切都是那傢伙不好。
親鳥當然有兩隻。為了挑撥及欺敵,布雷德等人也被迫兵分兩路,打得相當吃力。
當憤怒的靈鳥竭盡所能地破壞城市時,從早上持續戰鬥到現在的布雷德等人剛好有機會稍微休息。
他們不在乎城市遭受破壞,不管多少房屋被毀掉,那都與布雷德等人無關。只有在靈鳥可能前往保管著蛋的學園附近時,他們才會以恐嚇佯攻的方式引開靈鳥。
布雷德等人之所以不在乎房屋遭受破壞,是因為居民早已全體避難。而一旦房屋遭靈鳥毀損,王宮這邊也保證會給予充分的賠償。具體來說是提供足以重建三棟新家的金額。因此,居民們反倒奮力為靈鳥加油,紛紛大喊著「盡量破壞吧!不是那裡,是隔壁的房子!」。王國湖面周邊的環狀丘陵地帶可見眾多人影,他們大概正在那兒歡呼慶祝吧。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破壞完許多中產階級的集合住宅後,靈鳥再度振翅飛回空中。
「啊,中場休息結束了。」
手貼著額頭遠眺的同時,布雷德也開始移動了。
他卸下掌握大局的指揮官一職,化身前線的士兵──
○SCENE•XV 「中盤戰」
三支小隊正在交戰。
高階班成員率領著頂尖的三支小隊,朝降落地面的靈鳥發動波狀攻擊。
雷納多展開障壁保護著部隊裡的女生,同時巧妙地讓障壁不時明滅閃爍,藉此減少能量的消耗。
阿妮斯特噴射巨大的火球──不是擊發,而是從嘴裡吐出來。進入火焰魔人狀態時,她連這種絕技都辦得到。那已經幾乎是怪獸了──才剛這麼一想,火焰就突然燒盡了。隨著火焰消失,阿妮斯特也變得渾身赤裸。在化為瓦礫的城市中,她就這樣光著腳丫子逃進了附近的店舖。雖然已經毀了一半,不過那是間甜品店。可是就算不計形象地將甜點火速塞進肚子裡,阿妮斯特恐怕也要花上幾分鐘才能補充完卡路里重新點火吧。
蘇菲挺身而出接任攻擊手的位置。由於人工勇者力是最後的王牌,目前蘇菲僅以一般的方式戰鬥。她手腳包覆著冰之精靈力又打又踹。
不過對手是靈鳥,這些攻擊恐怕幾乎無法造成損傷吧。換句話說,就算毫無保留地使出全力,對方也不可能受傷。
即使如此,那也足以有效激怒靈鳥了。靈鳥瞪著蘇菲,眼裡透出具有攻擊性的紅光。牠揮動翅膀準備起飛。
「從上面擋住牠!魔王!庫!」
布雷德朝著天空大叫。
魔王與庫兩人是重要的空戰成員。魔王正利用魔族型態下長出來的翅膀飛行,夜魔族原本就是擅長空戰的魔族。至於庫則是多虧了這幾天來的嚴格特訓,目前已習得可謂半獸模式的型態。這種帥氣的模式不用完全變身為龍,只消稍微『小露兩招』,便可僅讓手腳及翅膀龍化。由於體重還是跟人類一樣,因此能夠展開具有速度感的空戰。
「哈哈哈!你竟敢使喚本魔王!好吧!我就讓你使喚──魔王雷!」
數十道雷電從天而降。雖然取了『魔王雷』這種酷炫的名字,但那其實只是普通的『雷電魔法』,也就是魔法初學者最先學會的等級一雷系魔法,不過威力可不是蓋的。她仗著無窮魔力施放出來的等級一魔法,威力至少是一般的數十倍。儘管不像過去那樣能夠暴力式地揮霍魔力,她在高階班裡也算是頂尖水準。
──可是雷電幾乎都被靈鳥的羽毛給彈開了。靈鳥身上蘊藏著龐大的獸氣,光是一根羽毛所含的量,就足以讓大型魔法機關運轉好幾年。而牠的體表覆蓋著好幾萬根這種羽毛,不管是物理攻擊、魔法攻擊,還是鬥氣攻擊都無法穿透。如果想將靈鳥碎屍萬段的話,勢必得動用威力更甚於『聖魔劍』的技法。
「看招!喝啊!」
庫也轟轟轟地連續發射火球。原本庫完全龍化時就能施放吐息了,不過在跟火焰魔人阿妮斯特互相較勁的過程中,她也變得能夠以半龍型態吐出小火球了。而且蓄力時間比過去更短,甚至可以連續發射。
大概是有點禁不起火焰攻擊吧,在起飛之際遇阻後,靈鳥的動作慢下來了。
這時,特別行動小隊發動了攻勢。身穿制服的男女拖著無數『絲線』,在建築物之間來回穿梭。伊莉莎發明的『空中機動裝置』未必只能用於移動。學生們雙手抓著握柄隨意射擊,在空中逐漸架設鋼索。當然,鋼索是神鐵製成的。儘管神鐵在羅茲伍德學園內經常輕易地被斬碎,那仍舊是世俗眼中『無法破壞』的物質。
靈鳥總算飛起來了。
可是──
「太慢了。」
布雷德呢喃著說。多虧這短短十幾秒的拖延,宛如蜘蛛網般的陷阱已經架設好了。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靈鳥發出了怪叫聲。由於背後有神鐵的鋼索網擋著,靈鳥想飛也飛不了,只好拚命掙扎躁動,四處散佈駭人的風壓。如果是一般人的話,在這股風壓中恐怕連站都站不住吧。
布雷德往前踏出幾步。因為腳底有氣流通的關係,他在風壓之中也能自由行走,甚至可以垂直登上牆壁。同樣的技法也可讓他緊抓著地面不放。
乾脆來一發破龍饕餮好了。當布雷德打定主意舉起劍時──
「等一下、等一下!給我等一下啊──!」
不曉得是吃夠了,還是把東西都吃光了,阿妮斯特衝了過來。她在全裸衝刺的過程中炎化變身,然後直接吐出巨大的火球。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靈鳥暴跳如雷,扯斷了許多神鐵製的鋼索,就這樣渾身纏繞著大量鋼索強行起飛。周圍的建築物連同地基被挖開掀起。靈鳥展翅飛翔,將部分城市帶到了天上。
布雷德等人跟瓦礫一起被搬運至半空中,不久隨即被甩飛出去。
在掉下去重擊地面前的幾秒鐘內──
曾為牆壁、地板及石磚的物體飄浮在四面八方。布雷德踩蹬著僅存的『平面』不斷移動。
擺脫一堆墜落的瓦礫後,布雷德頭上腳下地安然著陸。
「大家都沒事吧?」
《那當然!》
阿妮斯特吼道。高階班成員本來就不需要擔心。雖然負責架設鋼索的大多是低階班學生,但所有人確實都歸位了。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呼吸也相當紊亂。臉上表情彷彿對自己剛才做過的事情感到不可置信,不過他們並沒有人陷入恐慌。
戰場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產生恐慌,還有跨越『死線』。戰鬥中存在著『法則』,踰越者必死無疑──而這道界線就稱為『死線』。
身經百戰的老兵之所以不好應付,就是因為感覺得到『死線』。
正因為瞭解『死線』,老兵才能自戰場上平安生還。
大多數新兵都不會成為老兵,因為在那之前就先死了,他們一不小心就跨越『死線』到了『另一邊』去。只有經歷無數次死裡逃生,無數次感受過『死線』又平安歸來,新兵才得以成長為老兵。
──不過羅茲伍德學園的學生們已經接觸過好幾次『死線』了。因為國王擾人的『實戰訓練』,他們觸及『死線』的次數多到足以令一般老兵瞠目結舌。
因此,羅茲伍德學園每位學生的身體都牢記著以毫厘之差避開『死線』的方法。即便是成績最差的低階班學生,在感覺到『死線』時也不會退縮,更不會陷入恐慌。
不過,雖然能和死線擦身而過倖存下來是很好沒錯,但因為嚴重欠缺攻擊力的關係,他們無法損及對手一分一毫。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靈鳥勃然大怒,氣憤不已。
牠大肆作亂,再度甩動鋼索繫著的『家』扔擲過來。
「喂,快逃啊!」
布雷德等人拔腿狂奔,開始了一場追逐戰。只要把靈鳥引到下一隊待命的戰略地點加以制服,本隊就算完成任務,可以稍事歇息準備輪替了。雖然布雷德等人力量不如靈鳥,又缺乏致勝的關鍵,但也不是沒有勝算。
這場戰鬥不是為了打贏,而是為了不打輸。由於目的是把靈鳥給絆住,所以只要一直保持不落敗的狀態,布雷德等人便能自動贏得勝利。
日頭還很高,戰況才剛進入中盤戰。
○SCENE•XVI 「檢傷」
戰況進入了後半階段。
雖無死者出現,卻有不少人性命垂危,或是身受輕重傷。擦傷與割傷更是無人倖免──只有布雷德例外。他整個人毫髮無傷,連一點擦傷都沒有。
性命垂危是指損傷嚴重而有生命危險的狀態,重傷則是性命無虞卻無法繼續戰鬥的狀態。而輕傷是雖可繼續戰鬥,但未經治療將導致戰力衰退的狀態。擦傷割傷等同於無傷,不治療也完全無所謂。
儘管克蕾兒的復原能力接近全能,卻還是有極限存在。那瓶頸與其說是本人的精神力,倒不如說是存在於周圍的某種『磁場』密度。只要在同樣的地方反覆使用能力,效果便會逐漸衰減。所以『檢傷』是有必要的。
性命垂危者交由女醫及醫療機構處理,輕重傷的區分則是要擺脫感情理性判斷。
讓一名重傷者回歸戰線,以及讓三名輕傷者回歸戰線,何者更能成為戰力呢?同樣使用克蕾兒一個單位的復原能力,可以讓幾個單位的戰力恢復呢?
傷患僅以單純的公式加以篩選,再於手腕處分別掛上顏色不同的卡片,其中不帶有任何感情與感傷。雖然這個『檢傷分類卡』始於阿妮斯特的提議,但遲早都會擴及全大陸吧。不過在戰場上恐怕只有死者與傷者之分──
距離日落還有幾個小時──戰況變得愈來愈嚴苛了。
○SCENE•XVII 「終盤戰」
「大家撐下去啊!只剩十幾分鐘了!」
布雷德扯開喉嚨大喊,同時扔掉殘破不堪的劍,拾起掉落一旁還能使用的劍。這是第四還第五把呢?布雷德已經打壞了好幾把劍,無法一一細數。灌輸了鬥氣之後,一般劍身的素材根本支撐不住。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頂多只有阿妮斯特的魔劍與雷納多的長槍仍舊完好無損,沒起任何毛邊。
時間來到傍晚。
太陽已經徹底變成橙色,宛如成熟的果實般逐漸西沉。
布雷德一邊舉劍威嚇著靈鳥,一邊回頭望向背後。視野相當遼闊,王宮清楚可見,臨時電動升降艙正從尖塔下方開始緩緩上升。
按照原定計畫,最後十幾分鐘時,將把蛋帶離結界嚴密封鎖的地方,用電動升降艙一口氣把蛋送至尖塔頂端。
換句話說,接下來才是關鍵。
可是──
我方的倖存者已經剩下不到十人了。包含布雷德在內,只剩阿妮斯特、蘇菲、庫、魔王、雷納多、庫雷、加西姆、耶希卡……都是些老面孔。
「總之,大家繼續引開牠們!不要停止動作!」
兩隻靈鳥有一隻在地面,另一隻停在半毀的建築物上。
老實說,一次對付兩隻真的非常吃力。不過一旦停止攻擊,靈鳥將不顧一切地開始搗蛋。兩隻靈鳥的四隻眼睛已徹底染上具有攻擊性的深紅色,牠們可能已經把蛋的事情完全拋諸腦後了也不一定。
必須繼續轉移親鳥的注意力才行,這也是為了即將孵化的蛋啊!
「阿妮斯特!右邊就拜託妳了!」
布雷德對阿妮斯特大叫。由於經常在火焰魔人化與全裸的狀態之間往返,如今她身上只披著一件斗篷。全裸加斗篷又拿著黑色魔劍,這副模樣活脫脫就是個危險的大姊姊嘛。
「可是……!我已經沒有卡路里了……!」
阿妮斯特緊抓著斗篷邊緣說。
「阿妮斯特!吃這個吧!」
空中掉下了某種東西。那看起來像是乾燥的肉塊。
「肉?牛肉乾……?」
「是龍肉乾啦!削、削掉尾巴前端的時候……真的很痛呢!」
庫那傢伙,看她屁股從好幾天前就貼著OK繃,原來是準備了這種東西啊……魔獸的肉具有高營養價值,獸脂甚至可作為燈油持續燃燒好幾年。而在所有魔獸的肉當中,龍肉更是具備了最高的營養價值──
阿妮斯特喀吱一聲地咬開龍肉乾,然後咀嚼嚥下。
「──好燃啊!!」
阿妮斯特吼道,同時猛烈的火焰驟然湧現。斗篷自邊緣開始燃燒,在空中化為點點火星。
阿妮斯特手腳並用地跑了出去。啊──她已經失去理智,徹底化身野獸了。還有,吃下肉乾的瞬間,她的身體好像一下子變得奇胖無比……是錯覺吧。
同樣失去理智的魔獸們展開了怪獸大對決,魔王與庫紛紛從空中丟下電球及火球進行掩護。
「雷納多!你儘管跟著阿妮斯特去吧!那傢伙就交給你了!」
「不用你來提醒我!」
把停留在瓦礫堆上的那隻交給阿妮斯特他們對付後──
「來吧。」
布雷德舉起了劍。
「放馬過來!!」
庫雷並肩站在身旁。
「這裡都是劍士耶!」
「還有我們在啊。」
「也對。」
耶希卡與加西姆也來到一旁。
「布雷德,下令吧。」
蘇菲說。
「大家一起活著回來吧。」
這句話過去不曉得說過多少次了……但幾乎每次都只有布雷德一個人回來而已。不過今天不會這樣了,這場戰鬥不像過去那麼嚴酷。
只要再撐一下就行了,升降艙正不斷朝尖塔頂端上升。只要蛋抵達塔頂照射到夕陽,作戰就結束了。在僅剩數分鐘的戰鬥中,我方大概還會有一、兩人脫隊吧?甚至可能多達三、四人中途離場也不一定。
不過時差將為我方帶來勝利,那幾乎已經是既定事實了。只要不發生類似升降艙停止運作的意外,只要不出任何差錯──
奇怪?
「欸……那是……?」
布雷德用劍指向尖塔。
「是不是……停住了?」
「咦?」
「是不是停住啦?」
「對……對耶,好像完全不動了。」
「咦?咦咦──!?」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停住了!?為什麼升降艙停下來了!?
升降艙中途停止了,才朝著塔頂上升到略多於一半的高度就完全停止了。
「布雷德,你去吧。」
蘇菲以冷靜的語氣說。
「不──可是……」
「為了這種時候,我把十秒都保留下來了。」
「不──可是……」
「相信我,相信大家吧。」
「沒錯,布雷德。這裡有我們頂著,你就放心去吧!」
庫雷那傢伙,居然還耍帥啊。
一瞬間,腦海裡閃現過去的記憶。『這裡就交給我們』,這麼說完,大家紛紛引開敵人。然後獨留布雷德一個人──
不,不會這樣的。布雷德甩了甩頭。這次跟以前不同。他不再是一個人,也不再是勇者了。他有夥伴跟朋友在,絕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知道了。」
布雷德揚起頭仰望著尖塔。
○SCENE•XVIII 「尖塔」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喔!摔下去會死耶!
布雷德拔腿狂奔。尖塔的外牆十分光滑,沒有任何地方可供抓握。
據說這座尖塔是船隻從天上撞進地面後外露的船尾部分。不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嘛,白痴。況且船根本不會在天上飛啊,白痴。
布雷德繼續奔馳,同時把氣凝聚在腳底,藉此吸附牆面支撐體重。事實上他正沿著接近垂直的斜面不斷往上跑。
只要稍有不慎,他就會重重地滑落下去。一旦從這種高度摔落地面,不管怎麼樣都沒救了吧。
從早上開始,布雷德一直全力(不過未滿百分之十五)飛奔,即便是他也感到疲憊不堪了。因為這個緣故,他每十步就會踩空一步,險些摔了下去。
「勇者殿下──!你要去哪裡呢!?」
一陣爽朗的聲音傳來。是迪奧妮。她啪嗒啪嗒地踏出輕快的腳步聲,從後方沿著牆壁跑來,眨眼間就追過了布雷德。
「可以順路一起走嗎!?」
迪奧妮的語氣輕鬆得彷彿在散步途中偶遇一般。
不,就算英雄們真的把這看成『散步』也不奇怪。她可能以為布雷德是在跟靈鳥『玩』吧?布雷德心中的這抹疑慮始終揮之不去。
「不想幫忙就走開啦。」
「陛下嚴格命令我絕對不能出手幫忙。他說這是實戰性質的什麼東西,有我加入就不算訓練了。」
「那妳就閃一邊去吧。如妳所見,我忙得很呢。」
「雖然不能幫忙──」
迪奧妮伸出手來,一把抱起布雷德扔到自己背上。
「喂、喂──!?國王那傢伙不是叫妳不准幫忙嗎?」
「這點小事應該不要緊吧。」
為避免自己跌落馬背,布雷德雙手緊緊環抱著她的身體。
「勇者殿下。」
「幹嘛?」
「無論過去還是未來,能夠坐在我背上的就只有勇者殿下一個人而已喔。」
「嗯?」
布雷德疑惑地歪著頭,他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SCENE•XIX 「抵達蛋的所在之處」
布雷德跳下迪奧妮的背,站到了升降艙的平台上。
相隔幾分鐘後再度站在平坦的地面上時,總覺得身體好像歪歪的,大概是錯覺吧。
布雷德望向地平線。太陽即將隱沒,顏色逐漸由橙轉紅。
然後他看著蛋。
蛋正躺在一大堆柔軟的乾草上。
「好、好大……」
雖然不是西牟鳥,但布雷德曾經看過靈鳥等級的蛋。眼前的蛋比那個要大上兩倍有餘。
「要……要搬這個嗎?」
布雷德抬頭仰望尖塔。從這裡到塔頂還有很長的距離,大概有幾百公尺吧。
而蛋的重量──估計約為一噸。
要把這玩意兒搬到那裡嗎?就靠我一個人?用氣緊貼著垂直的牆面跑?而且時間還剩不到幾分鐘?
不……
不可能吧。這太勉強了,應該辦不到吧。
不,勇者就是再怎麼勉強也要做。化不可能為可能才是勇者的工作。
不,可是……這個……
真的不行啦!人家辦不到嘛!而且我已經不是勇者了!
布雷德忍不住想像個小孩一樣跺腳洩憤。
「勇者殿下,你抓好囉。」
「咦?迪奧妮?妳幹什麼──嗚哇!喂──!?」
迪奧妮從背後擠過來抱住布雷德,毫不留情地用力將他往蛋的方向推去。
「嗯?怎麼了嗎?我只是推著勇者大人的背而已──絕對沒有出手幫忙喔!!」
她以可靠的語氣照本宣科地唸出徒具形式的台詞。
在迪奧妮的推擠下,布雷德先是牢牢抱住了蛋,然後將體內的氣全都用在增強肌力上。
迪奧妮拔腿跑了起來。
「嗚喔喔……」
布雷德好像快被壓扁了。
這位人馬族、王國最強騎兵團的魔槍將軍,兼貨真價實的英雄──正全力奔跑著。
這股力量抵在背後,而且全身又承受了巨卵不下一噸的質量。
可是布雷德忍了下來,死都不把蛋放開。如果他不是前任勇者的話,可能早就已經被壓扁了。不,肯定會變成肉醬沒錯。
迪奧妮以驚人的速度一口氣衝上數百公尺高。
布雷德就這樣和蛋一起抵達了尖塔頂端。
○SCENE•XX 「尖塔最頂端」
「嗨,歡迎來到終點。」
國王展開雙臂等待著布雷德。
布雷德擺出非常厭煩的表情,一切都是這男人的錯。
「我就知道你一定辦得到。」
這麼說完,國王猛然瞪大眼睛,額頭還浮現青筋。今天總算沒有人會干擾他了──
「因為──!你是勇者啊!!」
我已經不是勇者了。要是沒有大家幫忙,我根本辦不到啦。
「我把蛋送到了,時間也趕上了,夕陽也還在。這樣就結束了吧?」
「嗯,再來就是我的工作了。」
「你的工作?」
布雷德疑惑地歪著頭。
國王走到平台邊緣,面對著空無一物的天空──
「我以吉爾伽美什•索爾邁加之名宣告!救命之恩自當以命償還!此時此地!我確實報恩了!」
「那個人──吉爾以前曾被靈鳥西牟救了一命。」
「嗚哇!嚇我一跳!」
出聲的人是王國的宰相薩琳女士,布雷德沒發現她就站在自己的背後。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勇者身後──不,他已經不是勇者了。應該說前任勇者才對。
「那個人一直掛念著這件事情。不過能夠還清這份恩情……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布雷德。」
貴為宰相的她是國王無數的愛人之一,也是第一位愛人。為什麼她沒當上王妃呢?臣民之中有不少人對此感到好奇。不過布雷德心想,大人們也有很多難言之隱吧。
「既然如此,那就直說嘛……受不了,真是有夠不坦率的。笨蛋、笨蛋、笨蛋。」
布雷德對著國王的背影咒罵,薩琳女士噗哧地笑了。
靈鳥聽見國王的聲音,便飛了過來。牠們應該聽懂了國王的話才對,好歹牠們也是被稱為靈鳥的存在,如此強大的魔獸不可能只是連人話都聽不懂的普通野獸。原本雙眼充滿了具有攻擊性的紅光,如今也逐漸消失──
「呃?奇怪?」
布雷德不停地眨著眼睛。那股紅光……沒消失?
「那是攻擊時的紅色吧?而且反倒變得更紅了對吧?」
「好像是喔。」
薩琳女士也點了點頭。
「嘎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靈鳥咆哮起來。
看到國王的瞬間,眼裡的色彩甚至超越了深紅,那雙紅通通的雙眼彷彿就要迸出雷射了。
啊,牠們生氣了。靈鳥還記得幾十年前這男人把牠們『害得多慘』,內心氣得不得了──這也難怪啦。
靈鳥朝著國王飛了過來。
不過──
蘇菲宛如藍色閃電般飛過空中。她踩著空氣畫出多邊形的軌跡,由上往下地往靈鳥的後腦勺掃出一記猛烈的後旋踢,將靈鳥踹落至正下方。
「人工勇者力……還剩五秒。」
蘇菲這麼低語的聲音傳來,然後她立即和另一隻靈鳥展開空戰。被踹下去的那隻也迅速飛昇,形成二打一的局面。
五秒──有這些時間就夠了。
布雷德開始凝息聚氣。這已經是最後了,就算耗盡全力也無妨。他把一切都投入鬥氣之中。
「破龍……」
布雷德將劍舉在腰際,往刀身匯集氣與鬥氣的雙重螺旋。
「饕餮──!!」
螺旋翻騰肆虐。雖然兩隻靈鳥分別位於不同的位置,但螺旋卻自動追蹤著吞噬了牠們。在氣與鬥氣的超能量螺旋中,兩隻靈鳥被捲得暈頭轉向。
耗盡所有力氣後,布雷德當場往前撲倒在地上。
「布雷德!」
蘇菲立刻跑上前來,不過隨著身上的藍色光芒消失,她也跟布雷德一樣向前傾倒。蘇菲果然也用盡了全力。
「很重耶,蘇菲。」
「我比阿妮斯特輕多了,應該不重才對。」
兩人絲毫無法動彈,只能耍著嘴皮子。布雷德真的已經掏空了全身的力量,連站都站不起來。不過……不要緊的,他沒死。他還沒發揮出全力百分之十四的水準就打住了,所以這次沒死──沒想到我還挺行的嘛。
布雷德奮力轉頭面向旁邊一看。
蛋就在那裡。
籠罩在即將隱沒的夕陽餘暉中,西牟鳥的蛋閃爍著鮮紅色的光芒。
他注視著自己成功守住的蛋。
蛋的表面──出現了裂痕。
「唧唧。」
一陣啼叫聲響起。緊接著蛋殼裂開,雛鳥探出頭來。
哎呀?有兩隻啊?
看來這顆蛋似乎是雙胞胎呢。怪不得那麼重,原來有兩倍的重量啊。
看著看著,布雷德跟雛鳥對上了眼。雙方目不轉睛地互相凝視著彼此。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布雷德這麼出聲喚道。
雛鳥甩掉蛋殼,踩著顫顫巍巍的腳步走了過來。儘管中途摔倒好幾次,牠們還是走到了布雷德身邊。然後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牠們張開嘴巴,往布雷德的臉──!
舔了下去。
原來鳥也有舌頭啊,而且還意外地粗糙呢。布雷德這麼心想的同時,兩隻雛鳥舔遍了他整張臉。不過真的好嚇人啊,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要被吃掉了。
「呼、呼、呼、呼……總、總算……爬到最頂端了……」
阿妮斯特的聲音傳來。布雷德再度奮力地轉過頭去,和爬上塔頂的阿妮斯特對上了眼。
「嗨。」
「布雷德……你在幹嘛?」
阿妮斯特的語氣顯得非常冷淡。
「真是的!笨蛋!我很擔心你耶!可是爬上來一看──你竟然跟蘇菲抱在一起!」
「不,我們只是沒辦法動……」
「還有,為什麼那兩隻雛鳥……那麼親近你啊?」
「天曉得……這是為什麼呢?」
「這是……所謂的印痕效應嗎?布雷德,難不成……那兩隻雛鳥出生後最先看到你嗎?你們四目交接了嗎?」
「哎呀,因為沒辦法動啊……我們是對上了眼沒錯啦。」
「笨蛋!人家肯定是把你當成父親了!這下該怎麼辦啦!?笨蛋!笨蛋笨蛋!」
阿妮斯特連聲罵著笨蛋,然後倏地朝布雷德挺出手指。
「居然又認養了小孩──!你到底想幹嘛啦!?」
「牠們要叫我姊姊了!」
庫從天而降,跨坐在蘇菲身上。
嗚啊──布雷德承受著兩人份的體重,差點就要被壓扁了。
○SCENE•XXI 「尾聲」
晴朗的藍天,清新的空氣。
今天是最適合散步的天氣,地平線看起來也比以往更加遼闊。
兩隻靈鳥正緩緩地盤旋在遠處的高空,簡直就像在照看著自己的孩子一般──
「等一下、等一下!不是那邊!拜託啦,照我說的飛!好嗎!?」
阿妮斯特鬼吼鬼叫地全力拉扯韁繩。
「喂,阿妮斯特,牠又不是馬,就讓牠自由地飛嘛。」
「我知道啦!知道歸知道,可是──啊啊,真是的!好啦!我會乖乖坐著!所以不要把我甩下去喔!」
阿妮斯特放棄控制後,飛行也穩定下來了。
布雷德與阿妮斯特乘著兩隻雛鳥,氣派地來了場空中散步。
真不愧是靈鳥,出生還不到幾個禮拜,兩隻雛鳥都已經會飛了。雖然親鳥大得有如建築物一般,但雛鳥的體型卻跟格里芬差不多,正好適合人類乘坐。只要戴上馬鞍繫好韁繩,一切就萬無一失了。
「父親大人!」
庫在一旁輕快地飛來飛去。每當庫出聲喚道「父親大人」,布雷德總會揮手回應。這是身為父親大人的工作。
一人一獸與兩鳥,全家團聚在一起進行空中散步,還有阿妮斯特也在。
看來雛鳥似乎是把布雷德當成『父母』了,而在上空飛舞的兩隻靈鳥也是『父母』。雛鳥們把雙方都視為父母,牠們從天上的父母口中承接食物,找地上的父母布雷德嬉戲玩耍。
既然得到了能夠像這樣翱翔天際的便捷『工具』──布雷德倒也覺得不壞。反正他已經有庫了,如今再多一、兩隻孩子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庫也很高興有了『弟妹』。
因為雛鳥老是跟著布雷德,不肯從王都離開,親鳥當然也停留在王都裡。牠們已經完全定居下來了,甚至還在尖塔頂端築巢。而且每天固定都會抓一頭牛作為食物。
雖然對附近的農民很過意不去──但應該沒關係吧。畢竟王宮那邊大方支付了高於一般家畜售價好幾倍的金額,農民們反而都對靈鳥心存感激呢。
眼下從事農活的人們朝這邊揮了揮手,布雷德也從上空揮手示意。
看來他們好像飛到王國盡頭的農村地帶了。
好了,回去吧。
「要回去囉,阿妮斯特。」
「咦?等、等──等一下!是右邊!往右轉!那裡是左邊!拜託乖乖聽話啦!」
布雷德笑了。
他朝自己乘坐的靈鳥伸出其中一隻手,撫摸著披有羽毛的脖子。咕嗚嗚嗚嗚──靈鳥發出了愉快的叫聲。
不過啊……朋友又變多了呢。布雷德帶著笑容沉浸在感慨之中。
現在交到的朋友是──一百零八人、一獸與兩鳥。
後記
大家好,我是新木伸。
承蒙各位讀者對英雄教室第一集的支持,著實令我不勝惶恐。
這次的第二集是否能回應大家的期待呢?
身為一名作家,推出第一集時,我當然堅信『現在的時代就是要這個!』……
不過以這個方向寫作真的好嗎?大家接受第一集的理由,果真和作者所想的『那個』一樣嗎?
對此,我感到相當不安。
我在網路和寄來的回函問卷上拜讀各位的意見,並和編輯再三討論,探索著第二集的方向性。
然後我和Y編輯都產生了信心──
不要拚得你死我活的戰鬥!也不要令人心痛的嚴肅要素!
反而該加入滿滿的超生物喜劇成分,讓超乎常理的男人將各種事物的框架及常理徹底摧毀!
在輕鬆快樂的過程中豐富心靈,最後所有人皆大歡喜地展露笑顏。
本書就是要這種內容。
只要能夠呈現出一種『樂趣』,本書就扛起這個使命吧。
於是我和Y編輯都下定了決心。
本書是『前任勇者引退後的慢活故事』!
在翠綠的草皮上,沉默寡言的美少女讓主角枕著大腿午睡,同時『滿臉笑容』地看著他。
本書就是這種『既悠哉又和平的故事』。
雖然有魔王之女出現,又有怪獸攻進王都。
不過沒問題的!因為他是──嗚咳嗚咳!
因此,第三集之後也會維持同樣的調性。
結構也預計是一集三個章節。
嚴肅的故事發展……可能沒有。
賭上性命的戰鬥……可能沒有。
超生物的豎旗人生……可能偏多。
宣言都跟第一集相同呢。
啊,對了對了,雖然在第一集裡也向各位保證過『賭上性命的戰鬥……可能沒有』,但其實布雷德將在第二集中一度死去(尚未閱讀小說的讀者們,抱歉在這邊爆了雷)。
不過那就好像『七○珠』裡所謂的「放心吧!我們還有龍珠!」,一切都不算數。雖然死了,卻又沒死。不好意思,各位一定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吧。
總之沒問題的!因為他是──嗚咳嗚咳!
因此,今後還請多多指教。
在接下來的第三集裡,布雷德或許將再度死去,不過不要緊的。
而且可能還會有怪獸出現,不過不要緊的。
另外,大概還會再冒出一位新角色,或者說新女主角?繼紅、藍、黃之後,這回是黑色女主角登場,所以接下來的顏色是綠色嗎?
我打算盡快推出第三集。前任勇者充實心靈的慢活超奇譚將會繼續下去,目前還請您暫時耐心等候了。
最後是宣傳,無興趣者請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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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最近新木在名叫『小說家になろう』的投稿網站上開始連載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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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5月7日的現在,新木最新的連載作品為『異世界Cマート繁盛記』。這是主角誤入異世界後在另一邊的世界開店,讓僅四坪大的小超商生意興隆的故事。若您喜歡『英雄教室』的慢活感,想必一定也能享受這部作品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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