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城王太郎]烟土或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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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城王太郎1973年出生于福井县。于2001以本作品获得第19届梅菲斯特奖而出道,从不露脸的神秘作家,作品在日本引起极大的讨论,2003年以《阿修罗少女》获得第16届三岛由纪夫赏。其他著作有《熊的场所》、《喜欢喜欢超喜欢》、《大家好吗?》等。 (以上书名为暂定翻译
内容简介
日本福井市某地區,連續發生了多起主婦后腦被重擊至昏迷,然后被活埋的暴力事件,第五名受害者的兒子奈津川四郎在美國得知母親的噩耗,急忙趕回家鄉,他將用他高速運轉的大腦,解開這個主婦被襲之謎,同樣等待著他的,是一場血腥的復仇大戲。故事以日本一個政客家庭父子之間的情仇為主線,人與人之間緊張而敵對的氣氛,粗魯的對罵,暴力的毆打,一切仿佛地域似的黑暗和混亂。作為推理小說,作者構思了一個巧妙的密室脫身詭計,一連串的解碼游戲,并附有心理分析的推理。而它,又不僅僅只是一個推理的游戲,在父子關系和手足之情的刻畫上,作者也許是在探討一種人性的邪惡和救贖,將已知的、未知的、還是不可知的,糅合在一塊,窮極殘酷的描述,配合急速奔跑的語言,將人最極端惡魔的一面呈現于紙面上,一次一次沖擊著閱讀者的感官。很久沒有讀到一部作品,不是因為文字里面的內容,而是被文字本身蘊含的激情所擊倒,從中獲得閱讀的暢快。獲得2001年第19屆梅菲斯特獎的這部《煙、土或食物》的作者舞城王太郎,因為沒有人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在日本被稱為神秘作家,而臺灣中譯本的譯者合體君,在扉頁的介紹也是“三位一體,辛苦的神秘譯者”,不知道是不是出版商的故弄玄虛,但必須贊一下這位譯者出色的翻譯,很好的保留了原作語言的巨大魅力,使中文讀者也能擁有一趟如此亢奮而痛快的閱讀體驗。小說里有一個出現了幾次的問答,印象特別深刻,當被問到你在哪里的時候,Middle of Nowhere,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這種茫然,是不是有幾分熟悉?還有那個關于人死的說法,“人死了頂多就是煙、土或食物”,“人死了要不是燒了變成煙,就是埋了變成土,搞不好還會被動物吃掉”,還有第四個選項嗎?中文版封面插圖特別邀請舞城王太郎親手繪製,魅力無法擋!「奈津川家族為了世界好,該都變成煙、土或食物」,日本最具爭議性的神秘作家——舞城王太郎,將以獨特的風格敘事震撼你的雙眼,書中奈津川家族悲劇,將挑戰你的視覺尺度,帶給你前所未有的閱讀爽快感。
ONE
圣地亚哥大约有三百万人口,这些家伙总是像约好似地同时生病受伤接着通通被送到霍基综合医院来。正好人在急诊室的我就像多头马车一样忙着把他们运送到该去的地方,啪啪啪啪赶完一批,咻咻咻咻又解决另一批,在节奏感上跟厨师没什么差别,就像在处理砧板上的食材一样轻轻松松。要说跟厨师有何不同之处,就是他们负责切开料理,我们则负责把全部材料照原状缝合起来。像这种把受伤的东西恢复原状的工作,在这世上应该只有外科医生会做而已吧?似乎是这样没错。
我热爱这份工作,倒不是因为可以治疗伤患,而是喜欢忙碌的感觉。我喜欢不停地四处乱走,有如华佗再世的我唰唰唰两三下就能解决眼前的工作,同时这也代表着有人获救了。我觉得自己像神一样伟大,虽然并不是这世上唯一的神,就像在希腊神话中有出现的众神之一,我是医疗之神,是治疗一切的守护神。想挑战的家伙尽管来吧,反正我会把满身是血躺在手术台上的男人切开切开切开切得乱七八糟之后再缝回去,他的呼吸虽不稳但脉搏仍持续跳动,小心起见施打些颠茄硷就搞定了,我可是霍基综合医院的神之手呢。
话虽如此有时候也会累到不行,当我站在走廊角落假装翻病历其实是在打瞌睡时护士就会踢我,她叫丽塔•巴思凯丝。我把丽塔拉到阴暗处,边用中指掏她边闭上眼睛打盹,发现我睡着的丽塔虽然不高兴,碍于我中指的动作想生气也没办法,只好反过来吸吮我的耳朵。虽然我被弄得有点烦但还是继续睡我的,就算手在动作耳朵也被吸,我照样可以睡得很爽。很简单,只要忽略掉那些不是自己想做的动作就好,只要抓住诀窍就能办得到。不对,真要说的话应该不是这样,因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谁可以办到的事,即使像吃饭睡觉拉屎呼吸这种日常小事,做不到的人还是做不到。
听到叩机传来的响声,我从丽塔的身体抽出中指搭乘电梯到楼上的手术室去。这是今早第二个盲肠炎手术,除了这个之外今天还排定两个不同的手术,到底是什么样的手术呢?在我想起来之前电梯门开了。史蒂芬•库德洛主任一看到我就说:「四郎不是这里,你应该回家才对。」又把我推进电梯里。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的心脏撲通跳着,回想自己在医院曾经做过的坏事,到底是哪一件被他知道了?回家?难道我就这样被人莫名其妙的炒鱿鱼了吗?我对于法庭诉讼这玩意没什么常识,也没用当律师的朋友。
史蒂芬一脸讶异地看着我说:「你还不知道吗?你母亲头部受到重伤,今早就被送到大学医院的集中治疗室去了。所以我才要你移动那又肥又重的屁股到日本去看看你母亲的状况。」
我愣了一会才回答:「我妈出事了?」其实我并不怎么吃惊,因为从来没有想到这种事情,只让人觉得天有不测风云而已。
「四郎,实际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也许不是很严重。你冷静下来之后就快回去吧,应该还订得到机位才对。」但我想把盲肠手术做完,而且既然不是很严重的话把剩下那两个手术做完再回去也不迟。史蒂芬用力把茫然的我塞进电梯后说:「你也该休息一阵子啦。回日本好好照顾你母亲,安稳地睡个好觉吧。」
我可是神,不过刚才也说过并不是唯一的神,还有其他医疗之神在。像史蒂芬的技术也不错,叫人休息的时机更是抓得恰恰好,而他会关心其他医生的身体是因为史蒂芬是主任。
我乖乖走进电梯,隔着关上的门向史蒂芬行礼——Yes,Sir!I'm going back ti Japan——
真令人吃惊!可恶,老妈竟然受伤了?我从置物柜里的西装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邮件,的确有一封大哥发给我的简讯。
「妈受伤了,尽快赶回来,一郎。」
又不是古早时代的电报。不过好久没看到日文,也好久没见到一郎了。我是一点也不感到怀念啦,长时间没见面只会觉得烦闷而已,但既然妈受伤了就非回去一趟不可。头部受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西装直接套在医师袍上离开更衣室,体重遇见丽塔也可以装做没看见,直接走到停车场坐进我的保时捷里,边拨电话边发动车子。闪过冲进急诊区的救护车一路开往机场,到柜台订了最早的班机才终于有种会日本的感觉。
在西岸时间的今天就可以回到福井,真的还假的?我两年没有回日本了。不小心想起父亲的脸(他脸颊上有一道月形伤痕)顿时让我陷入忧郁之中。丸熊你这个家伙该不会还活着吧?为什么不是丸熊二十妈受重伤呢?伤在头部?为什么会伤在头部?是丸熊搞的鬼吗?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反正回去就真相大白的。在搞不清楚失态的状况下我不打算打电话回日本,就算知道什么紧急状况也没办法立刻飞回去,况且身在美国的我也无法为妈做些什么,运气不好还可能遇到丸熊来接电话,一想到这里我就快吐了,头也开始痛起来。
我想在还没有因失眠而做出奇怪举动之前睡一觉,例如驾驶保时捷以时速一百二十公里飞驰在高速公路傻逼个然后撞上分隔岛。我无法判断那是不是积累长达百公尺的睡意在我大脑层层缠绕所造成的,或许我不知不觉中惊慌起来,或许恐惧在我背后像蛇一样卷着我的脖子伺机行动也不一定。
忍住想冲动大叫的我打开收音机,听到FM传来一个叫韩氏兄弟的小伙子乐团所唱的情歌,还没变声的小朋友们唱着:「我的一天就像有一千四百四十个消失一样......」
一天有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二十四小时×六十=两个月,我在圣地亚哥的一天也跟他差不多,特别是从晚上失眠开始算的话。也许回到福井后会把我原本那地狱般拼命工作的节奏感毁于一旦,回家一点好处也没有,但不管怎样这趟我是非回去补课,所以不能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只好放慢车速跟韩氏兄弟一起唱歌。
「我的脑中充满了你——因为我喜欢你,知道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女——我已经快要疯狂。难道你看不见吗?——即使太阳从天空落下我也想跟你厮守在一起。」不错嘛,真可爱,我不禁笑了出来。喜欢上韩氏兄弟的我一到机场就去附设的唱片行买他们的专辑,还顺便付给店员五百美金买她手上的CD随身听,她说:「可不能退货哦」。接着我在登机口把头等舱机票交给地勤人员的时候,她看到我手上拿着CD笑着说:「我妹妹也有这张CD,这几个小伙子还满可爱的。」
「歌词不错。」我回答道。
「是啊,词曲都是他们自己创作的。」听她这么一说让我更喜欢韩氏兄弟。是的,这就是偶像歌曲,连主唱都还是个小鬼头,但是有谁可以像这样喜欢上一种东西后就可以大声唱出来?有几个人可以从天上抓下一天有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这样的数字?这张专辑的名称虽然很俗气但就是好啊!Middle of Nowhere,哪里都不是的地方。我现在到底在哪里?当然是在机场里,但这里舍呢么地方但都不是,不是我应该存在的地方,我只是刚好而不是应该在这里罢了。我的心在这里无法得到休息,有股冲动想回急诊室,应该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回去,加入手术的阵容迅速把病人解决掉,然后再用手指插进丽塔的身体里,她要是有意识继续的话还可以找别的地方真枪实弹来一发,这样应该比较厚,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啊。
空虚地自问自答的我握着机票,穿过闸门让身上的医师袍在西装下如同船帆随海风摆动着,然后经过通路登上飞机。找到位子之前空姐再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清楚,我的精神还集中在CD随身听里的韩氏兄弟。听到歌词说在公车站钱等待的神秘男子居然是外星人的时候我愉快地笑了。「我早就知道他总有一天回来带我走——会把我带到某个地方去——或许明天也或许是今天」嘿、感觉真不错嘛。
在位子上坐定后,我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开始跟我的马子们联络。第一个是玛利亚,玛利亚•迪•缇欧,她开了一家小儿科诊所。知道我妈被人施暴受到重伤之后,表示关心的玛利亚在电话那端高喊「天哪」、「上帝啊」,我听了厌烦就挂掉,接着立刻打给菲莉希迪•欧可纳。把我妈的是说了一遍后,她也出现跟玛利亚一样的而反应「No——」地连呼起来。
在那边「No——」什么啊,猪头。
觉得这家伙是在不行想把对方甩掉的时候该怎么开口?要用老招式丢一颗「『我找不到我们再见面的意义』炸弹」然后把她抛弃吗?但菲莉希迪是位个性爽朗而且身材火辣的好女人,想再找个像她这种等级的可得花不少功夫,加上忍不住怀念起她在床上的摸样就再考虑一下好了用我的「还不知道」借口把她的「你何时回来」攻击挡掉之后就把电话挂了。下一个是维多利亚•舒华(小学老师!),我跟她说:「我要暂时回日本一段时间。」
她连理由都不问就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答说:「马上就回来,」她静静地「哦」了一声。「回来会打电话给你。」她只应了声「我知道了」就挂上电话,没关系It‘s OK。本以为个性比较认真的维琪应该会唯我担心,结果听得出她那句「哦」之后可能会接「你可以不用回来啊」,这样的气氛让我像施虐者一样感到兴奋。别烦恼了,维琪,反正你没那么容易就把我甩掉,做爱时喜欢被人用言语刺激的可不是我。
当飞机启动准备离开陆地时我就懒得再继续跟其他马子联络。还有谁没打到电话?是菲欧娜•布拉耶(VOUGE的编辑)和杰西卡•哈芭(未来的明星,目前只是一个女服务生),想到就烦,对了还有一个丽塔(吸我耳朵的护士)。等待会想打再打吧,现在没这个心情。我再度戴上耳机,闭上眼睛用乱数选曲听韩氏兄弟的音乐,不睡不行了。
因为我已经接近两个礼拜没有睡觉。
当人生变得混沌的时候,会脸主题和脉络以及连续性都全部消失。没有理由原因没有根据也没有结果和结论,就像明明想睡得要死却异常兴奋的小学生在自言自语一样,暧昧跟混乱容易让人疲劳,只要细心点就会发现那根本就是一连串愚蠢无聊的状况毫无秩序地陈列着而已。我国中的时候忘记在谁家的书架上A了一本但丁的《神曲》(岩波文库),重覆读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后挑了些乍看之下像是开启人生之錀的名言记在心里,觉得这是会在某种场合忽然出现把我从危机之中拯救出来的好东西。我特别喜欢第三卷「天堂篇」的第四曲,喜欢到上次帮一个老人动手术的时候直接默念了一遍都没有发觉的程度。嘴里喃喃念着日语的我丝毫没发现身旁其他医生正用困惑的眼神彼此对望而继续施展着我身为医疗之神的高超技术。「我垂下眼睛几乎失去了自己。」但丁•阿利咯耶里在十八岁爱上碧儿翠丝之后花了三十年的时间写出这部壮大的诗篇,这不叫热情叫什么?我相信平均年龄只有十二岁的韩氏兄弟跟相信但丁的理由是一样的,就算是十几岁的矛头小字所说的话与表达的感情在漫长的人生中也有立体的存在感。
在手术过程中老人的心脏曾经停止六次但也复生六次之后留下一条命。虽然大家都啧啧称奇但我不太记得到底做过些什么,只记得自己在手术过程中所复诵的但丁而已。
「放在同等的距离,发出同等香味的两种食物之间,一个人纵然自由,也会因出不上食物而活活饿死。」
也就是说人不能老是犹豫不决就对了。
明明应该休息一下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拿出七颗镇静剂搭配空姐送来的开水吞下,看到旁边的中年女人瞪大眼睛,看到我吞下莫名其妙的黄色药丸,这女人一脸就是想警告我的摸样,就算是跟她说吃的是维他命也会露出一样的表情吧,这种神经质的人最喜欢以为依靠药物就是堕落且怠惰,随便你们怎么想。我笑着对那个女人递出药丸问:「你要不要也吃吃看?」
她问我那是什么?
「是维他命。」我撒了谎。
然后她果然说:「我不随便乱吃药。」而拒绝了我,既然没兴趣敢说什么还问那是什么?算了,我压抑住想要把药瓶丢到女人脸上的冲动倒在座位上比起眼睛。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会开始想睡觉而顺利度过这漫长的十三小时飞行。
但出乎意料我只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小时而保持是一个小时的清醒,搞到后来连我自己都怀疑到底有没有睡着过,真令人难以相信。那七颗镇静剂吞到哪里去了?我在清醒的睡眠的边界搜寻着记忆力的钢琴调律法,然后设定一个虚拟的敌人开始模拟拳击的防卫和攻击策略,又花了不少时间确认自己的动作模式和效率。顺着节拍一不小心我妈和我跟我兄弟的事情差点要浮现在脑袋里,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控制自己不去想起。
在读医学院的时候我也开始练起拳击,学到不少有关的技术。由于我的左拳比较有力资质也算不错,但如果太热衷于拳击的话可能会无法控制自己,于是本能阻止了我继续练下去。我害怕自己变得暴力,我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儿讲一切破坏殆尽。大概是害怕自己会受到伤害、痛苦和死亡,我比一般人更能感觉到恐怖的元素,由于自己所抱持的强烈恐惧而衍生出对他人强烈的暴力倾向,造成我拥有更多的暴力行为。
一旦爆发出来很有可能会把地表整个掀起来用草席捆一捆之后丢掉,可能会把手伸进火山里把火山口撕裂大口喝下不断满溢出来的岩浆,就算不能做到这些也会让周围的人没好日子过。我只是想学习控制暴力倾向,拳击变成减低破坏欲望的一种技术,知道什么叫分寸,知道什么叫手下留情,知道什么叫规则的我很快便成为优秀的拳击手。
然后我就放弃拳击了。
原因是一个外号叫Crazy Crandma(头壳坏去的阿嬷)的黑人拳击手。某天他把我叫到拳击场上挑衅的对着我笑,之后就在众人面前把他击倒,没想到这家伙是个小流氓,隔天就找来五个人各拿着一把枪,顾不得还含着牙套的我就此冲出教练场再也没回去过。阿嬷不是单纯因为被打败而不爽,而是气我踩到他的脚尖,我的确是故意踩阿嬷的脚尖好趁他分神时一拳挥过去,接着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压在场上,但是因为我的技术太高超了再长没人发现我使用见着。这点犯规在比赛中是小事,为了这点小事就气得拿枪出来不是身为拳击手应该做的事,而且我虽然犯规但演出却十分精彩,他们反而应该觉得上了以课而高兴才对。没想到那家伙居然穿着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的与运动外套带着五个伙伴用枪对准我扣下扳机。碰碰碰碰碰!其中一个拿的还是乌兹冲锋枪,有没有搞错啊?从教练场逃出的我含着牙套带着头盔半裸地奔跑在大马路上接受着行人的喝彩。本想停下来向他们恭敬回礼的我当然不会做那种蠢事一路狂奔而去,谁不怕乌兹冲锋枪啊?
钢琴的调律法是跟二郎学的,但具体的方法我几乎已经忘光。要怎么调?想都想不起来。大概方法是还有些模糊的印象,但细节就完全忘记,我其实不太记得钢琴的事,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坐在我身边的二郎那如同雕刻般的侧脸和削尖的肩膀以及修长手腕的线条。当时的二郎十四岁,很稀奇地身上没有伤痕,而我是十一岁。当时是夏天我们都穿着T恤,可以从卷起的袖子看到二郎修长的手腕和手指在三脚大钢琴上弹奏着,白色的手腕和黑色的大港区形成强烈的对比,但我能想起的只有片段影响,诸如要怎么弹钢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与时便放弃了。
坐在椅子上我渐渐感到痛苦。我不想在六千公尺的工控恐慌发作,刚才明明吃了镇静剂为什么还会感觉恐慌似乎即将来袭?我到底吃了什么?是七颗反而太多了吗?脑袋开始模糊起来,或许这种痛苦和恐慌之时我在做梦或幻想而已。满怀着不安的漫长飞行旅程在迷迷糊糊之余降落在地面上,终于压过了。无视于机内广播而想继续睡的我被日本空姐给摇起来。
「非常抱歉,飞机已经抵达成田国际机场了,您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谢谢你。」
「看您睡得很好。」空姐笑着说。
睡得很好?
很想回答「你在胡说什么?」的我丝毫没有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地笑着说:「这趟旅行很舒适,谢谢你。」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应的空姐有几秒瞪大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话感动,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知道她想离开又不好意思走的我拿起韩氏兄弟专辑的外壳和CD随身听站起来,离开之前还对她微笑而她也满足地回了我一个微笑。
从成田机场搭上往东京的快车后天空便开始下雪了,听说这事入冬以来最大的寒流,会让东京进入下雪的季节且恐有大雪之虞,但靠近日本海的福井却是晴空万里的样子,东京下雪福井放晴,我还蛮意外会有这样的天气形式,福井给我的感觉明明不是下雪就是下雨。
在东京站坐上往米原的新干线这段时间天空一直是灰暗的,纷纷飘落的雪好像要变成雨之后又不知不觉停止了,我从米原搭特快车才刚进入福井天空就好像变模式似地一下子由灰传蓝,好像在看着西方的魔女恶作剧一样神奇。过了敦贺进入西晓之后雪更是只能卑微地渐渐消失在田间的小径。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搭上了前往春天的时光列车。
但是当我下车站在月台实际感受到福井的冷空气时就知道什么春天根本就是自己的幻觉。空气像潜藏着大量的细针般在我皮肤上无情地刺戳这,冷到让我不禁怀疑为什么会没有下雪,搞不好下雪还比较暖和一点,起码雪很柔和。冰冷的空气冻得我动弹不得,就好像漫步在没有水压的湖底一样。真是的,福井的冬天曾几何时冷到像冰库一样?完全是一个不同于往年的冬天。走出西晓站的我拼命忍住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寒气边企图排解像是处在恶梦中的感觉。看在我眼里的东西一点真实感也没有,这些年来西晓车站的外观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包围在线路旁的铁广告看板也像半个世纪前就已经挂在那里一样,连候车室长椅上的老太婆都像坐在那里长达两百年的感觉。要说到变化大概只有正派自动贩卖机里那些崭新的饮料包装吧(芬达、可乐、UCC咖啡、乌龙茶)。而比较有现代感的东西只有候车室旁的报摊里陈列在架上的报纸杂志而已(少年Jump、少年Magazine、周刊实话、福井新闻),这些是唯一让人感觉到时代流动的东西。
我低头确认自己的摸样——穿着Armani的外套和印着霍基综合医院工作人员标志的医师袍——我的确是从圣地亚哥飞回来奈津穿四郎。但是我的连贯性好像在哪里已经被打断了,就在从美国圣地亚哥到福井县西晓町这段路上的某个地方。
TWO
下面是出现在我们国中二年级社会科学考卷的题目。
问题:十五世纪从意大利翡冷翠发迹,对于古典文化重新再发现的运动是?
高谷义男在国中二年级的社会科考卷上看到上面那道题目时,本来应该回答「文艺复兴(Renaissance)」却写成「鲁邦(Lupin)」,从此就被大家决定了他的外号——高谷鲁邦。完全人如其名,在神的恶作剧之下给了鲁邦纤瘦的体格、细长的四肢还有圆眼睛和厚嘴唇,外表看起来还算可以但脑袋里的东西却比别人少了45﹪。
替他命名的是同班的白碑将美。当时的白碑将美是个凡事无所谓又会忽然讲些好玩蠢事的家伙,他相当擅长帮别人取外号所以高谷义男历代的外号都是由他负责命名。这对白碑来说应该是个相当愉快的工作,因为他取的外号通常都相当妙不可言。高谷偷偷藏起自己的考卷,眼尖的三本杉笃史发现高谷的怪异行径后就绕到他背后抢下考卷而暴露出着羞耻的错误。
「天啊高谷!你怎么把从十五世纪开始的意大利文化革命的名字写成鲁邦啊?」
哇哈哈。
「鲁邦不是怪盗吗?」
「有对到的只是开头的发音而已,」然后白碑诡异地笑了,「以后要好好读书啊,高谷鲁邦。」
哇哈哈哈。
他的外号就这么被决定了。本来被叫做「奥之细道」的高谷(因为他在消防队上班的父亲长得很像松尾芭蕉而命名)从此就一直被叫作高谷鲁邦。高谷虽然是个会把石川啄木误认为中国人的白痴,闹出这种笑话根本就是家常便饭,不过自从他被叫作鲁邦后即使还是闹过不少足以被取一堆外号的笑话,但是大家还是习惯说「真拿这个鲁邦没办法」,所以就此奠定了「高谷鲁邦」不动的低位。
他会在夏天只穿着一条泳裤骑脚踏车到五十公里远的海边去(实际上他真的去了,游了一个小时后就骑着脚踏车回家,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了,没办法当天来回。)在秋天放学途中跟同学在山路上走着误把忽然出现的人影以为是熊而一个人大喊大叫后还倒地装死,高谷鲁邦的笑话就这样广为流传,上至老师学长下到学弟和小学生都改口叫他鲁邦。「喂!鲁邦你在发什么呆啊?去给我跑操场五圈」、「鲁邦,去便利商店给我买面包回来」、「鲁邦学长,摆脱你帮我买果汁。」到底是在搞什么?无法忍受认识的人被学弟或小弟使唤的我就把想要差遣鲁邦的白目一年级当场撂倒,然后从那家伙掉在地上的钱包里拿出所有的现金(才四千块而已)后说:「待会我去帮你买」,接着在他脸上补了一脚后离去。那家伙的哥哥为了替弟弟讨回钱包里的钱,当天就跑到我的教室来挑衅,由于态度实在让我很不爽于是又当场把他撂倒,不过还是把钱塞回他的口袋里。
但我跟鲁邦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变得亲密或是有其他变化。那个蠢哥哥在教室门口鬼叫的时候鲁邦一副事不干己的的样子没来帮忙,而我也只是单纯对那家伙感到不爽才动手,鲁邦是鲁邦,我还是我。在那之后,一群三年级把我交出去谈判但我没理会他们,反而鲁邦那蠢蛋乖乖去体育馆的地下仓库报到而被痛打一顿三天没能来上学。我对这件事丝毫不觉得该负半点责任,把鲁邦交出去又踢又打的三年级后来很兴奋地从体育馆跑到我家来踢馆结果反而被二郎三郎反击。我晃啊晃地走到门口就看到那几个很眼熟的白痴像烂木柴一样叠在一起有够悲哀的,吃饭的时候二郎三郎没特别说什么,反正我也不是很在意,只在吃完饭后到外面看看那些家伙回去了没有而已。幸好他们走了,鲁邦过了四天以后他会到学校,脸上只剩一点淤青,赏识不严重就好。
我刚踏出西晓站后就能遇到高谷鲁邦真是太好了,如果没有遇到这个令人怀念的笨蛋,以后的发展可能都要改写了。
「嗨!」我打声招呼。
「是哪家医院的病人逃出来了?」鲁邦说。
「我不是病人,是医生。」
「我知道。」接着鲁邦又告诉我:「你妈住在福井的北陆医大哦。」看来鲁邦已经知道这事件了,我问他现在在忙什么?
「没有啊,今天不用上班。」既然这么闻就叫他开车送我倒医院,他直接回答OK。坐在鲁邦那辆还算满气派的三菱轿车奔驰在西晓空旷的过道上先把无聊的近况报告丢在一旁,听完鲁邦说明我妈受伤的事件概要后,我才知道这是主妇连续遭受殴打事件的最新一起的案例。
「我说啊,最近的西晓怪事连连。」
「什么怪事?」
「就是主妇连续殴打事件啊。」
「什么意思?」
「已经有几个住在不同地区的中年妇女被殴打头部而住院了,虽然目前还没有人死掉。」
「你的意思是我妈是第五个咯?」
「是啊。」
「谁是凶手?」
「还没抓到。」
「那是一个人犯案吗?」
「这个也不知道。」
「警察在干嘛?」
「调查啊。」
「那为什么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又没人死应该问得出来才对啊。」
「其中三名伤者目前还在昏迷中,剩下两个好像说什么也没看见。」
「那也应该有点线索吧?比如说目击者或是现场遗留下的东西或是指纹脚印之类的。」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警察。」
「说得也是,那你就把你所知道的范围详细地告诉我吧。」
「老实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啦。」
「起码比我知道得多吧?」
「这很难说。」
「快说啦。」
「这么残酷的事叫我怎么说得出口?」
「要说什么都可以,你给我快说就对了。」
「不行,我说不出口。反正到了医院就会有你家人还有医生警察,叫他们告诉你不就得了?」
「你是怎样?我没耐性等到那时候才知道啊!快给我说。」
「好啦好啦,真烦。那我就说了,包括你母亲在内被殴打的五个人在遇害之后都被埋在门外。」
我完全搞不懂鲁邦在说什么。「什么埋在门外?」
「就是被埋起来啊,埋在土里。」
「什么意思?她们不是没有被杀吗?」
「对啊,也就是被活埋啦。」
我当场火冒三丈,犹如癫痫发作般在鲁邦车里暴动起来。我快要变成龙卷风,用拳头敲打着玻璃窗踢着前面的小置物箱,我打算把车窗和挡风玻璃全都打成碎片才甘心。砰砰砰砰砰!被我手肘达到的鲁邦哀叫一声。我管你的哩!Fuck it!Fuck all!Fuck everything!砰砰砰砰砰!
鲁邦在我把车子踢烂钱赶紧停在路边,我拼命压抑自己的亢奋状态气到两眼发黑,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生气,生怕自己的怒气会发泄到鲁邦身上而努力控制着。我粗暴地推开车门走到外面,整个人跪倒在路旁双手支撑着地面,调整着因为寒冷和愤怒而颤抖的呼吸。我检视着自己的呼吸,数着在肺部和口腔之间来回空气的声音,尽可能地缓缓调慢下来。西晓的空气只有土跟水的味道,那是种冰冷又潮湿的味道,这块土地一定哪里有百亿吨的土堤所有的泥都滞留在那里了,这就是冬天的福井。
「你没事吧?」听到鲁邦下车关心地问道却只看着自己在地上的影子发呆回答:「好冷。」鲁邦把我脱在车里的外套拿出来我却没有理他,等一下,我正在努力调整呼吸,正在努力去适应这个该死的福井,正在弯着腰习惯这股土味。拿着外套的鲁邦靠在路边的银色护栏上遥望着远方,八号线四周充满像巨人使用的调色盘一样一片平坦的田圃,因为冬天而什么都种不出来的土色田圃远方可以看到暗红色的民宅,鲁邦好像就是在望着那些东西。当我正在集中精神努力调整自己的亢奋时鲁邦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说:「跟你说啊,我新交了个女朋友。」
气喘吁吁的我问道:「你不是结婚了吗?」
「是啊。」鲁邦点点头回答。
「是跟高中同学吧?」我问。
「比我大一岁的学姐。」鲁邦纠正我。
「哦,那小老婆是谁?」
「你不认识的,是个高中女生。」
这家伙是白痴吗?真的是有够智障。
「我老婆是个好女人。」鲁邦又自顾自地说起来:「会做家事也烧得一手好菜,大家都说她是个没人连我也这么认为。脑袋聪明得很,不像我。」
「你有小孩吗?」我问。
「有一个在她肚子里。」
我忍不住说:「你这个鲁邦会不会太烂了一点?根本就是个超级大白痴。无可救药的蠢猴,干嘛没事去招惹高中生啊?」
鲁邦说:「小兔......就是她的名字,她有一种吸引我的特质,就是感觉很好。」
「小兔?什么小兔?」
「山口小兔。」
「名字倒挺怪的。」
「是啊,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吧。」鲁邦直接承认,「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好,却还是追着她不放。」
只能叹气的我懒得说话,跟白痴有什么可说的?
「你在哪里遇到她?」我问道。这家伙在西晓町区公所的地域课上班,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跟女高中生扯得上关系?
「我老婆是精神科医生。」鲁邦说:「在福井开了一家诊所,小兔是她的病人。」
「意思是说你染指了老婆的病人就对了?」
「没错。」明知没用我还是说了:「你的脑袋真的大有问题,去给老婆治疗一下吧。」
还以为我在开玩笑的鲁邦笑了笑,我可是像混凝土一样的正经耶。这家伙蠢到根本没察觉自己犯了什么难以挽回的打错,一个好老婆加上肚子里的孩子,白痴。可惜我只能叹气,说什么也没用,反正鲁邦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白痴。
「你没事了吗?回车上去吧。」鲁邦说。
我再度做进车里系上安全带,等车子出发之后我又问他:「你说我妈被殴打之后埋在土里吧?她是怎么得救的?」
「她的头部被人用塑料袋抱起来,封口露出空隙让她得以呼吸,然后她就从土里伸出手来,被你爸发现后挖出来的。幸亏发现得早。」
我深深叹了口气。原来是丸雄救了老妈,原来如此。
THREE
我祖父奈津川大丸除了政治之外舍呢么都没搞过。大丸从十几岁开始到二十几岁都是担任国会议员松阪阳平的秘书,之后当选两期的福井县议会议员和一期县知事后在中央政坛闯出名号,以自民党员的身份当了八年国会议员忽然自杀。在他四十四年的从政生涯里于恩师松阪阳平的孙女松阪龙子结婚生下丸熊,二十年之后又跟和自己差五岁的清原薰子偷情。和喜欢颐指气使的大小姐龙子比起来,平民百姓出身的清原薰子那清纯又楚楚动人的摸样深深吸引了他。大丸常派车把薰子接到自家,也不避讳大白天就高声做爱起来,当两人高潮的时候会不断呼喊对方的名字,因此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是秘密。龙子看待这件事的态度冷静且冷淡,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反应,大丸的独生子丸熊说他从没看过父母吵架,也没有人提起过离婚这两个字。他扭曲着右边脸颊上月型伤疤说:「反正他们早就有了共识。薰子当情人是很好,但却无法成为政治家的妻子。」
二楼的和室里挂着大丸的巨型肖像画,画中的大丸有着深轮廓以及白皙的皮肤和深褐色的头发,因为他是混血儿。
历史还得追溯到更早,大丸的父亲(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是个叫汉斯的德国人。充满谜团的德国人汗死莫名其妙来到福井县西晓町(好像也不是战争中来疏散居民的),对奈津川晴河一见钟情后就向她提亲而规划为日本人还取了个叫作奈津川范守的日本名字。在西晓住了一段时间剩下大丸后找了一堆什么「要画画」、「要写诗」、「要写小说」的借口常常一个礼拜还是一个月甚至一年不见人影,之后就跟着德国侵略波兰而消失无踪。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到哪里去了,但据军方的关系人说很可能是被德国的秘密机关杀害,可惜事实真相始终还是没人知道也无从调查起,汗死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晴河到死到守口如瓶。汉斯所留下的不是画也不是诗更不是小说(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只有跟大丸一起在庭院里盖的一间怪异三角形仓库而已。
在身高房门,奈津川家的男人都很高大铁定超过一百八十功夫,我有一百八十六,而一郎、二郎、三郎不是跟我差不多就是比我高。丸熊跟大丸也有一百八十五公分左右。光是身高这一点在日本就占了很大的优势,到底要说哪里占优势应该就是身高超过一百八十以上的日本人非常好认问谁谁都知道,如果想知道身高超过一百八十真正的好处请自己长高就明白了。身高是伟大的遗产,像大丸和丸熊还有一郎光凭身高就足以成为众人瞩目的政治家,而我和二郎三郎的身高要应付周围的白目完全绰绰有余。我有足够的能力搞定无聊的大都,只要专心应付那些有骨气想以技巧弥补身高差距的挑战者就行,就算和跟我一样高甚至比我高的对手我也能够打赢。尽管有时不能赢得很痛苦,但只要我腰一使力从左右两边斜角度进行连续攻击再补上一记右勾拳(当时我还没有练拳击所以这都是我原创的招数)的话几乎都能取胜。我唯一打不赢的对手只有二郎,跟一郎和三郎还没打过。
接着来叙述一下关于充满谜团的奈津川汉斯在失踪前所留下的三角形仓库吧。那是位于我家西边屋檐下,换一种说法就是位于奈津川家西侧墙壁正中央的三角形建筑物,是个底部长约七公尺的正三角形,高度约死共处,三角形的上方有一片三角椎形的屋檐,中央竖着一根巨柱支撑着屋顶。里面放着旧衣柜和以三角形排列的旧和服以及皮鞋拖鞋等等加上有收藏旧书的书架,所以三郎偶尔会进进出出,但我却不曾踏进去一步,因为我的祖父奈津川大丸是在这里自杀,而二哥奈津川二郎也是在这里失踪的。
一九六三年的夏夜,奈津川大丸进入仓库后就在里面悬梁自尽。吊死的大丸以为拉屎与失禁的关系,被发现的时候整个仓库弥漫着强烈的臭味,丸熊说到现在还不时会闻到那种味道,每当闻到那种味道就觉得大丸的幽灵好像就在那里,吓得连丸熊都急忙冲出仓库有一段时间不敢接近。丸熊非常惧怕大丸的灵魂,而且是打心底恐惧的那种,但是那恶劣的丸熊只要二郎恶作剧的时候就会故意把他关到仓库去。我记得二郎在仓库中大哭;我记得听到二郎在踹墙壁;我记得二郎在里面呻吟的声音;我记得他在里面不哭不叫乖到近乎恐怖的那种安静。被关进仓库里的几乎都是二郎,但他明明只要被关进去就会大哭大闹放出来之后却还是不改恶行以致不断地重复体验那种恐怖的感觉。他偷钱被关进仓库里;他打架把对方打伤被关进仓库里;他染指女生被关进仓库里,到了小学五年级不会再大哭大闹的二郎就把仓库称作是自己的别墅,不过根本就只是逞强给我们看而已,虽然被关进仓库里已不再大哭那并不表示他的恐惧就完全消失,二郎被关进仓库之后还是会不断哀求放他出来,用各种承诺表示他会反省的意愿。
把二郎放出来通常是老妈的任务,所以他一听到妈开门的声音就会像焦急的猫仓皇逃出仓库跑回房间躲进棉被里。就算调侃他「从别墅回来咯?」他也只会把报复延期仍旧不出房间一步,不过关禁闭没多久二郎优惠故态复萌,嘲笑仓库的恐怖谎称那里是自己的别墅,又跟狐群狗党计划新的恶作剧,实行之后又再度被关进仓库里。二郎超会导弹,他常趁别人家里在吃饭的时候丢石头进去打破玻璃还伤到人,要不然就在路边的车上用马克笔乱写字还签上「奈津川二郎」的名字,还有就是偷人家的鸡抓来杀掉后把毛拔光烤来吃然后到处宣传他的感想。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二郎根本就是渴望被处罚。他常说藉由被关禁闭可以锻炼自己的精神,但我觉得二郎是在对抗丸熊,他是为了要主张自己根本就不在意那个别墅而做出种种恶行。话是这么说,但我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正不正确,因为我前面也有提到他十七岁被关进仓库之后便消失无踪。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因为二郎所关进的仓库完全是密室状态。唯一的出口也就是拉门是从外侧闩起来,窗户加装铁栏杆,拉门和窗户都没有被破坏过的痕迹,老妈说他没有放二郎出来,当然我们几个也完全没有嫌疑,要是可以顺利放出二郎的话我们早就做了。不能让二郎像唐吉坷德一样不断继续愚蠢的挑战,我跟一郎三郎也都不对二郎引起的骚动感到有些厌倦。虽然不知道二郎是否希望我们这么做,但能偷偷把他放出来的话我们早就做了,而且只要他一被关进去肯定会立刻去做,因为我们都不想再听到二郎的狂叫声跟呻吟声了。
二郎是用自己的方法逃出密室后消失无踪,这是件很重要的事。就算不知道使用了什么方法,但只要能把他从恐怖的仓库中解放出来再加上他不会来的话,根本可以说是我们共同的心愿,泡吧。知道二郎消失的那一天我整天都处在兴奋之中,那种爽快的感觉似乎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一样,那天我都在哼歌中度过。(取自Talking Heads「Psycho Killer」)逃逃逃逃逃逃逃逃跑吧,耶——
对于二郎的失踪丸熊并没有向警局报案也没有通知区公所,更没对学校解释就替他办理退学。十七岁的奈津川二郎在仓库消失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跟一郎还有三郎不悲反喜,三郎对二郎一个人逃掉的事除了感到羡慕之外还十分不甘心,我们两个常以想象二郎逃到何处去为乐。三郎坚持他逃回德国老家而我觉得他是到箱根的温泉街去了,因为我记得我们在温泉街特集节目时听她说过很想到箱根去。在那里享受的二郎多么快乐,他再也不会大哭大叫说以后不再做坏事了,没有二郎的奈津川家变得十分安静,在没人可以关进仓库之后,大丸的灵魂就闻着自己的屎尿味安然地伫立在那里吧。我当然不会去担心大丸的灵魂,也不替消失的二郎烦恼,反正他们都不是现下活在奈津川家的人。我只要担心自己就好,我也害怕自己哪天回发神经躲进那件三角形的仓库了里上吊然后大小便失禁。
话说回来,二郎还真能忍受被关在那间恐怖的仓库之中。我小学的时候曾经因为无聊想要让火车脱轨而在铁路上排小石头,被月台上的乘客发现然后被丸熊痛殴一顿关进仓库里。老师说三角形的仓库本身那种诡异的感觉很快就镇压过我的镇静,现场立即感觉到强烈的恐怖,那种恐怖猛烈到足以让我头痛。我立刻哭叫请求原谅,希望在闻到屎尿的味道之前赶快放出去,在妈到达之前的那段时间无比漫长,边等着妈边大哭大叫的我完全被内在的恐惧所支配,害怕黑暗害怕祖父的灵魂害怕父亲,我害怕所有关在仓库里的东西。我发誓绝不再做会被丸熊发现的坏事,所以我一直无法了解为什么二郎能不断地回到这个恐怖的地方。
终于被放出来的我冲到外面躺在地上确认自己的平安,当时真的差点发疯了。我实际体会到那种自己的身体好像快要融化然后跟仓库里的灵魂合为一体的感觉,谢天谢地没有真的让我变成那样,一抬起头来看到二郎和三郎站在二楼的床边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着。
二郎对我说:「我的别墅住起来怎么样?很舒服吧!」还没有从恐惧中回过神的我根本无法回答,只能低头叹息。我说二郎啊,别墅里真的有恶灵耶,那恶灵总有一天会找上你吧。不、或许你早就已经被恶灵吃掉了也不一定,所以你才能不断地回到那恐怖的空间里。
我感到害怕也有点顾忌二郎,那个被恶灵附身的家伙。
FOUR
我从警察跟老妈的主治医生那里大略知道整个事件的概要和妈目前的状况。我坐在诊疗室粗糙的椅子上听着那看起来自我管理相当差的中年医生三脚猫的说明,越听越不耐烦就自己提出问题:然后到走廊旁的会客室听两个一看就觉得没女人缘的警察语焉不详的说明,边回答他们莫名其妙的质问后实在很想范文:「你们到底有多少把握可以找出凶手?」这些警察就是成天讲些「赌上警察的名誉」这种冠冕堂皇的屁话却只会守株待兔,完全无法信任的废物。
我妈是在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之间被钝器殴打头部。整个袭击国产发生在门口所以拖鞋与些许血迹散落在地面上,她的头盖骨被歹徒打碎的酱油碟子大小的范围而引起颅内出血,歹徒用塑料袋包在我妈的头部后拖到三角仓库东边预先挖好的坑洞里埋起来。歹徒挖好的坑洞不深(平均深度约三十公分),所以她的两遍手肘还有右膝和左脚脚尖都露在地面上。我妈靠着从塑料袋缝隙中钻入的空气在地下待了约一个小时,这段时间里头盖骨内堆积的血块开始慢慢压迫脑部,在开始对脑部造成影响的时候(距离被施暴时间约一个小时)才被丸熊被发现她露在土外的身体而挖起救出,被送上救护车的母亲补充着氧气送到福井的北陆医大一院。当救护车到达急诊处时她的脉搏一分钟只有二十下,血压在六十五到四十之间,整个糟到不行。动脉内的血液几乎没有流动,呼吸也差不多快停止了。他们将导管插进我妈的气管中以气囊来让她继续呼吸,接着在经脉注射了十毫克的松弛剂,再做电脑断层扫墓拍她脑内的照片,用针筒插进头盖骨把压迫脑袋的血给抽出来,最后把混入脑中的异物和骨头碎片取出将后头部的裂伤缝合。当缝上第二十五针时她的脉搏和血压就已经恢复正常也开始呼吸了,脑部损伤状况目前不明,也不知道何时能恢复意识,看起来有可能马上睁开眼睛,也有可能永远都不会睁开。
我妈叫奈津川阳子,五十二岁还不算老,身高一百七十三在日本女人来说算是高个子,人长得漂亮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以上,身材更是好得没话说,全身上下没有意思赘肉。就好像奇迹一样,鼻孔里插着导管手腕上打着点滴被电子仪器所包围而睡在医院素面床上的母亲还是那么的美。我妈是个特别的女人,与生俱来的气质让她就算躺在大学医院里粗糙的病床上看起来仍旧是非常优雅,那姿态几乎可以用美来形容,还带着点仙气的感觉。我似乎可以看到沉睡的母亲微乱发丝旁有光芒透出的感觉,那是母亲的魔力。她的睡姿让我看了好久,我知道不能一直看下去。
当我站在集中治疗室玻璃门外的时候,一郎的妻子理保子走了过来。她说一郎跟丸熊一起跟后援会的会长吃饭去了,三郎则在家里工作,结果只有理保子一个人过来照顾妈。我虽然回应「辛苦你了。」却看也不看她一眼,我不喜欢理保子,虽然她身为政治家妻子的操守相当受到好评,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她似乎背负了太多的不幸和麻烦,在我眼中她就像一个被过度虐待的脆弱灵魂一样。我是那种看到人如果会想报复或还以颜色的话就会伸出援手的类型,但理保子却装出那种毫不在乎自己背负着什么痛苦的摸样看了实在厌烦,所以我开口说道:「有我在就行了,嫂子你回家休息吧。」
理保子果然如我所料地摇头说:「没关系,她也是我妈。而且我就算回家也会担心得睡不着。」
随你的便吧。开始觉得肚子有点饿的我打算去找找看有没有医院餐厅,走到走廊上一回头看到理保子也跟了过来。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有啊。只是想带你到餐厅去而已,而且我也还没吃午饭。」、
干嘛啊?想跟我一起吃饭?然而我笑着说:「这里的餐厅好吃吗?」
「还可以啦。」理保子这么回答。
可以个鬼!没有一家医院餐厅的食物是能吃的。
点了鸡肉定食的我跟点了烤鱼定食的理保子面对面坐着。
她问我:「工作还顺利吗?」我回答:「很忙。」
她问我:「坐了那么长时间的飞机累不累?」我回答:「还好。」
她问我:「在那边有女朋友吗?」我回答:「没有。」
理保子说:「是吗?我还想你不管到圣地亚哥还是哪里都一点很受女性的青睐呢。」
烦死了,每次回日本她都会问我有没有交到女朋友。拜托别管那么多好不好?为了转换话题想到什么就顺口说道:「一郎跟丸熊在为选举做准备吗?」
「是啊,没日没夜地跟人聚餐。」
「三郎的补习班呢?」
「好像全部交给井口先生了。虽然现在正值考季,如果校长不在的话会让井口先生很不方便,但他知道婆婆的事也就没说什么了。」
「他不是在写小说吗?」
「好像是,不过似乎没什么进展。每次看到他都喝得醉醺醺睡觉,你看过三郎的新作品吗?」
「没有。」
「写得不错,听说卖得满好的。」
我大哥一郎跟丸熊一样都打算循环政治家秘书→县议员→中央政坛模式。他的基础票源很稳固,只要能得到保守派的支持就行。虽然今年是没指望了,但应该是打算在明年或后年得到自民党公认后进入国会吧。很好啊,随你的便。
我另一个哥哥三郎心血来潮办了个补习班,但没过多久便厌倦然后就都不管了,整天不是喝酒就是写诗写小说泡女人。他的诗虽然完全不卖但是以「爱媛川十三」为笔名而写的推理小说倒是卖得还不错,本来以纯文学为目标却改写推理小说,三郎的作品根本就是不值钱的烂小说而且一点价值也没有,不过他的风格在推理小说界却还满受欢迎的,或许是有纯文学时代得奖经历的加持也不一定。三郎在一九九一年以《白色森林》得到日本文学奖新人将,九四年以《赞歌>拿到芥川赏的后部。但是一直以书卖不好为耻的三郎某天忽然改写起推理小说来了,叫什么名侦探鲁巴巴十二系列,超无聊的。虽然我看过他的《白色森林》跟《赞歌》但是在不知道好在哪里,丧失记忆的女人跟同性恋的男人三人同居这种小说有什么文学性?出狱的男人在寻找自己女儿的途中成为奇妙家族的一员这种故事有哪里好?我几乎可以断言只有文体崭新这点过人之处的三郎其作品最多只能撑三年,只在得奖名单中留下名字跟作品名就结束了,因为他根本不是这块料,真正的作家的作品是永恒的,像荷马、乔叟、梅尔维尔这些人就不受时间的限制,好的东西就是好。但三郎的作品这几年连变成纸屑的资格也没有,因为真正的作家不会因为想卖书就忽然改写推理小说,即使乱写一堆短篇就能参加演讲会还可以卖卖脸蛋,也不是理由。
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是很喜欢我这些哥哥,甚至可以说爱他们,因为那可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不管是一郎、二郎、三郎都是聪明又开朗的家伙,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们长大之后的所作所为,都已经成年了还住在家里扮演者自己的角色。像我早在十七岁那年就逃到美国去,留学的费用和大学学费都没有拿家里一毛钱,虽然从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领到的奖学金并不能舒缓学费的分期付款而让我背上莫大的债务,但自从我倒了霍基综合医院上班后就慢慢还清了。所以我虽然穷但很自由,一郎时常会同情我的经济状况,而我只是不屑的嗤笑。我有自由,有跟二郎同样的自由!
两年前我回到福井的时候跟理保子睡过。当时一郎和丸熊还在中央政府各单位跑来跑去经常不在家,我跟理保子并肩坐着看电视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不觉地搭在她的肩上,而她的手则环在我的腰上。我就在沙发上和理保子做爱,接着又回到我房间再战一回,理保子虽然大叫却没什么像样的话,只有「啊啊!好棒!」而已。我发觉自己对这个女人感到厌烦就是在那时候,虽然跟理保子做爱却没从她身上感觉到什么,事后也回想不起她的裸体以及抚摸她皮肤的触感,甚至无法确定那件事是否真的发生过。一切都是偶然,就是在当下才会发生的事,之后就那也没有过了。但是在和非例假日的动物园一样冷清的餐厅里跟理保子面对面坐着吃饭,那种变成夫妻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所以我吃完饭就丢下理保子站起来。
「等我一下。」理保子说。
「你慢慢吃吧。」说完我就不理她先走了。我不知道自己吃过什么,整个脑袋昏昏沉沉的,我想回到老妈的床边休息一下,这样就可以不用担心和理保子还是谁说话了。没错,就这样办吧。
然而睡不着的我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母亲的睡脸(虽然她并不是在睡觉)。理保子进来换花瓶里的水时我闭上眼睛,等她出去又睁开眼睛,我看着眼前那张美丽的脸,到底是哪个家伙能狠下心殴打我如此美丽母亲的后脑勺?而且打完之后还把她的头用塑料袋抱起来拖到外面埋在土里。到底是哪个狗娘养的干得好事?乡下的警察比我想象中还要蠢我看叶无法靠他们查清真相。难不成要用这段时间来找出凶手吗?
我调整椅子迅速坐正,如果要找凶手的话得先做调查才行,要调查的话就得行动,要行动就需要工具。
FIVE
可怜又倒霉的高谷鲁邦还在福井市内绕来绕去,我从高谷家问到他的手机号码后就被我带到了。「帮我一起调查。」听到我这么说的鲁邦当然不愿意但是我没给他抵抗的机会。「要不然我就把你偷情的事说出来。」这么一威胁他就只能乖乖听话了。我也知道他是出自友谊才这么做,看朋友因为母亲受伤的事而情绪亢奋所以把自己偷情的事说出来企图转移对方的心思。这么做的确是成功地让我冷静下来,不过这是两回事,虽然有点恩将仇报但谁叫我想到要调查的时候脑袋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就是他的名字。而且傻瓜才会把自己偷情的事告诉别人,秘密就是秘密,就是不能说出来才叫秘密。
当他的白色三菱轿车开进医院的停车场后,我看到他身边坐着一个矮小的人影,忍不住翻起白眼强烈后悔自己是不是挑错了人选。副驾驶座上的小人影朝我这里挥手,看来小兔还满具有社交性的,真烦。我摇摇头,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车子。
体型较小的小兔钻到后座去,我一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就看到一只白色的手从后座伸出来又向我挥动着说:「你好。」
我不理会她的招呼声径自对驾驶座的鲁邦说:「不好意思。」
「啊——居然无视我的存在。」废话。
「到车站吗?」我回答鲁邦:「先回我家。」
「喂——不要忽视小兔的存在嘛!」
继续无视背后的我计划着接下来的作战,我需要的是具体的作战方式和大规模的战略。我打算回家先到事件现场检查,接着再疯狂解读其他四名被害者的新闻,然后到四个现场各走一趟,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已经醒来的两位被害人和她们的家属谈谈。这么一来,理论上在附近活动的繁荣很可能会跟我擦肩而过或共处一室,甚至是两人独处。不管怎么样......接近被害者就等于接近凶手,我要以各种发发来让犯人动摇制造他的失误。我需要具体的武器,我需要任何一种能够让犯人动摇且开始行动的工具。那到底是什么?答案必须从犯罪本身导出,要推敲犯人则必须更了解整个犯罪过程才行。首先我必须先看报纸,除了看报纸之外我还能做什么?我想要警方拥有的情报。光是报纸的消息还不够,警方或许握有如何区别谁是模仿犯或脑袋秀逗的恶作剧自首电话,并且还没有泄露给媒体的特别情报。所以报纸上的报道并不等于一切,或许我欠缺的就是这种决定性的情报。
「鲁邦,我们有朋友是在福井当警察的吗?」我问他。
「福井没有。」他回答。
「那其他地方有吗?」
「真陆贵宏。」原来是真陆啊。
「那家伙当上警察了?」
「是啊,但不是福井县警二十东京。」
「警视厅吗?」
「对、对,他的确这么说过。」
「听说他考上东大了不是?」我愉快地笑了。东大出身的警察绝对是高官,今年二十八岁的他应该已经当上哪区的署长了吧。嘿、嘿、嘿,找到一个大尾的了。「那白碑将美在干嘛?」
「我记得他好像在东京搞法律。」鲁邦回答道。我又得意一笑,不是法官就是律师要不然就是检察官,以那家伙的个性来判断的话哪个都有可能,不过真陆是警察的话白碑当上检察官的几率比较大,他们可是交情好得不得了的麻吉。太棒了!检察官应该拥有独立搜查权,这发展实在顺利地令人兴奋起来。虽然白碑似乎没那么容易上钩但我想会有办法的。
「义男啊,为什么是鲁邦呢?」一个尖尖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
「什么?」
「这个人不是从刚才就一直叫你鲁邦吗?」
「跟Renaisance有关......」鲁邦待要解释他丢脸的外号是被小兔打断。
「那不是文艺复兴吗?」
我睁开眼睛坐起上半身回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哇啊吓我一跳!你真没礼貌耶,我的社会科成绩可是超好的——」
小兔的头发是灰底挑绿,烤肉色的脸颊上贴着脚踏车贴纸,真奇怪。她那诡异的眉毛左右挑高睫毛也太多了一点,水手服的裙子短到不行还让我看到一点也不想看的内裤,胸前的衣服上沾着食物的痕迹,虽然外表没有多好看,起码她的齿形长得不错也知道文艺复兴。
「失礼了。」我伸出右手说道:「算是迟来的招呼吧,我叫奈津川四郎。」
用双手握住我的小兔说:「我叫小兔——」拜托连姓什么都不知道吗?算了,反正我知道她叫什么就好。
我收回右手放到鲁邦肩上。「这家伙的外号叫鲁邦,高谷鲁邦。」
「咦——为什么是怪盗啊?」
「你看过卢布朗的小说吗?」我问她。
「我超喜欢的,像《813之谜》还有《奇岩城》都不错。」小兔这么回答我,「不过我比较喜欢鲁邦三世,对了为什么义男会是怪盗啊?」
我回答她:「这家伙是专门偷心的怪盗,最喜欢窃取别人的心。」
结果小兔这么说:「哈哈、怎么可能?人心是偷不走的。」
我好像有点能了解鲁邦说过的话。
「对了小兔你是福井人吗?为什么没有操方言?」我问。
「我以前是东京人啊。」小兔回答:「过年才搬过来的。」
「搬到哪里?」
「西晓町,就在义男家附近。」
「......嗯嗯。」
「怎么了?义男你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是啊。」鲁邦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外号被小兔知道了觉得由于吧,跟我无关。
「放心好了。小兔我不会忽然跑到你家去玩啦——」
我看见鲁邦握着方向盘的手正在发抖着,这家伙真是有够蠢。我拿出从圣地亚哥带回来的受基打电话到真陆家问出他在东京的电话和受基号码,接下来要怎么把他叫出来呢?
「哇啊、好大!」小兔看着我家说:「好像漫画里的房子一样。好棒哦,里面一定种了很多松树吧?还有请管家对不对?」我又无视她的存在。家不是用大小来衡量的,不过跟她说这些也没用。
鲁邦左闪右避着采访车跟记者,要开进车库的时候刚看到三郎开着黑色BMW要出来。
「先停一下。」我下车走近BMW,BMW看到我也停住摇下车船。两年没见的三郎满头乱发和杂乱的胡须以及消瘦的脸颊,不过现在看起来应该是没有喝醉的样子。
「嗨。」我们打了声招呼。「你回来啦?」
「是啊,你要出去吗?」
「是啊。」
「到医院去?」
「不是,我跟别人有约。」
「有时间到医院去吧,别把什么都推给理保子。」
「你知道我到医院也不能做什么。」
「说得也是,我要去看一下犯罪现场。」
「哦、你说那个仓库啊?还是老样子,不过附近有用塑料布盖起来,还有警察在看守着可能不太好接近。要小心被媒体乱拍照片,那里随时都有人监视。」
「我知道,你说的是外面的旅行车吧。对了,你要去跟谁见面?」
「朋友。」
「谁啊?」
「你不认识的人。」
「无所谓,一郎跟丸熊呢?」
「暂时还不会回来吧。你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可能一个礼拜左右。」
「是吗?你的房间已经整理好了就回来睡吧。」
「知道了。」
「还有家里发生事情之后一直没空整理我就请了个佣人,她叫杉田和江。记得跟她打声招呼。」
「知道了。」
等BMW离开后我就让三菱轿车开进车库,完全无视看到豪宅而兴奋得乱吼乱叫的小兔。门口那些架好三脚架把镜头朝向这里的记者都露出纳闷的表情,也不能怪他们。我把鲁邦和小兔带进客厅让佣人给他们倒茶,然后会房间换衣服,脱下医师袍和下面那件绿色的手术服才觉得自己好像是从远处来的一样,虽然我的连贯性还没有找回来,但现在已经不是计较这点的时候。我从衣柜里拿出毛衣和西装穿上,换上新袜子后把旧的丢到洗衣篮里下楼,途中遇到杉田(一看就是个很能干且精神奕奕的欧巴桑)也没打什么招呼就叫她拿旧报纸给我,回到客厅就看到鲁邦和小兔一脸不自在的表情。鲁邦看起来很不安而小兔一脸兴奋,还从窗户堆着大门外面的记者挥手。「他们现在一定正在紧急调查你们的来历。」听我这么一说的小兔满脸喜色而鲁邦却是脸色苍白。
「拜托你别玩了。」他把小兔从窗口拉下来,而我接过杉田拿来的旧报纸就开始读了起来。
我可是很起劲的。
第一位被害者是西晓町白髭的青山咏子(52岁)。她在二月十号晚上六点左右被人用力殴打头部并装进塑料袋埋进自家庭院约一个小时候才被儿子元(23岁)发现救出,并送往医院治疗,意识虽然清楚却说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位被害者是西晓町濑户的福岛志保(51岁)。她在二月十二号晚上八点左右被殴打头部并装进塑料袋埋在自家庭院约两个半小时候才被儿子学(29岁)发现。救出的时候已经没有呼吸所以学理科施以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虽然保住性命但意识尚未清醒。
第三位被害者是西晓町久喜的田中悦子(55岁)。她在二月十三号晚上十点左右被人殴打头部并装进塑料袋埋在自家庭院约半小时后才被丈夫一男(56岁)发现救出。虽然她被埋进土里的时间不长,但因为伤势相当严重送到医院时已呈昏睡状态至今未醒。
第四位被害者是西晓町八乙女的佐藤良子(43岁),她在二月十五号晚上九点左右被人用力殴打 头部并装进塑料袋埋在自家庭院约一个小时后才被干儿子和浩(16岁)发现救出,并送往医院治疗,目前意识保持清醒。
接下来两天后也就是二月十七号就是我妈被袭击。天杀的王八蛋,虽然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该诅咒谁才好,不过也就到此为止啦。
五位被害者的共同点就是后脑部被人用力殴打然后用塑料袋抱起来埋在自家的庭院这种手法,但此时占据我大闹的却是五个事件的地理位置,我一直盯着刊登老妈受伤的新闻所附上事件发生现场的地图看,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似乎可以从图上找到什么线索,可以从图上挖掘出什么一样。或许这就是我所需要的武器和工具也不一定,那回事什么?是规则性,我看得出来绝对有什么,那到底是什么又是怎么会变成那样?
宾果!然后我找到它们的规则性了。我倒一郎的书房拿出地图来确认,我的想法果然是正确的,这么一来我就可以利用这个发现把真陆拉下水了。
SIX
我对数理方面的的感受力真是有够敏锐的,居然能够找出这样的漏洞。
两点决定直线三点决定平面,四点的话一般是决定一般是决定三角锥的空间圆形,但在这种标高完全一样的状况下没有Z轴就可将四点设定在同一个平面里,那么连接着第一点跟第二点的直线和连接着第三代跟第四点的直线完全成为垂直状态交叉着,所以可以界定出从纵轴与横轴。也就是说犯人在西晓町的平面图上画出纵轴和横轴,而第五点在轴外看来很明显是函数,下面的图可以说是以西晓平面来画出的函数图标。
275769公式是
当原点跟点①(青山家)的距离是γ(约9公里)的时候
X=(0.85)^θ/90°×γcosθ
y=(0.85)^θ/90°×γsinθ
非常流畅且优雅的解答。虽然光是这个图标就已经够完美了,但最棒的还是五十音顺序的解码。从第一点到第五点所代表的被害人在这个图标上是以①→④→③→⑤→②的顺序排列,也就是五十音顺。青山咏子(AOYANA)→佐藤良子(SATOU)→田中悦子(TANAKA)→奈津川阳子(MATSUKAWA)→福岛志保(FUKUSHIMA)。就算是巧合也巧得太美妙了吧?虽然这样的推测不见得有多大的说服力,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能给那个偏执的犯人所保持的巨大妄想来个重量级的刺激,排列在这个螺旋状图表中按照五十音顺序的被害人,那种赤裸裸的恶心感让我差点想吐。万一这真是犯人想出来的点子怎么办?嘿嘿,意思就是说我们的对手是个有妄想症的变态就对了。
我站起来走出客厅。
「你要到哪里去?」鲁邦问我。
「你们先喝点茶,等我回来。」丢下这句话的我在等杉田拿车钥匙来的时候思考着下一步该做什么。或许会有点过火,但为了有更完美的说服力也不得不这么做,我思考着关于原点的事。主妇们分别被埋在第一点到第五点的地方,那么原点也该埋点是什么才对,最好是够特别有会让犯人增添完美立体感,能够表现出人类黑暗面的东西。什么比较好玩呢?干脆把球棒捏造成凶手所使用的凶器?这可不行,要是被警察找到的话会变成证据,到时候可不是一句「那是我故意捏造的啦」就可以推得一干二净。我想要的只是诱饵,为了确实能让真陆上钩的诱饵,创造出凶器可真的是太过火了。最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最好是当我那张螺旋图表被发现与犯人无关的时候可以让警方觉得那不过是偶然之下的产物而已,也就是「原点」重新挖掘后发现埋在那里虽然有点怪异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的东西。原点刚好就在星川的川原,埋在川原也不奇怪的东西,在川原发现后虽然会吓一跳却也能接受的东西。呼呼,想到咯,My sweet baby.
那就是色情周刊,而且最好还是妻子系列。比如说《被捆绑的熟女》还是《渴望快乐的小妻子》这类名副其实的东西要是从地下被挖出来的话既可以让他们联想到殴打事件也可以当做只是巧合。会把这种东西藏在隐蔽的地方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就算是哪个笨蛋会把书藏在川原下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虽然奇怪但听起来很有可能,因为这里是「乡下」乘以三再多七倍的落后地区,到处都可以找到奇怪的家伙。这个点子真是太妙了,我怎么会这么聪明?聪明得让人害怕。不、搞不好是疯了,什么事我都有可能去做。快来阻止我吧,因为我的判断力和理性已经被长久的失眠给麻痹掉了。
接过佣人哪来的车钥匙后我上去二楼,在三郎房间发现了大量的色情书刊。真难以置信,那家伙到现在还在买这种东西啊?而且还像国中生一样塞在床下,因为塞了几十本的关系让三郎的床垫都呈现出波浪形了。唉……我叹了口气我就说吧?怪人满地都是。重新振作起精神的我检查着三郎那堆色情周刊看有没有我想要的妻子系列,找出其中关于妻子的告白或是小妻子赤裸裸地在厨房里,还有穿着和服的欧巴桑被绑在榻榻米上的图片撕下来拿走。怎么想还是这种类型的内容比较好,不但够偏执连消除指纹也是件快乐的事。一想到戴着手套拿着沾上酒精的布拼命擦拭彩页的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时,只能说服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说实话我也是个怪人。
我从三郎的书架上拿出西晓町的地图,然后再把擦拭掉指纹的色情彩页和手套一起放进包包里,抓了一把铲子丢进一郎的宾士里,然后我做进车里在媒体的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大门,看了几次后照镜确定没有人跟踪我,很好。我开上国道365号线沿着星川往西走。
虽然叫「星川」这么好听的名字却只是条普通的河,一点情趣也没有。由于没有整治的关系水量和河面的宽度也因地区而不同,到处都是草叶林木和石头的川原分布在河的两侧而旁边就是国道,飞驰在国道上的我一直没有跟对象车辆有擦肩而过的机会。这种情况其实算是例外,因为往年一到冬天在西晓町的町营滑雪场往来的人潮还不少,因此交通流量也会跟着变大。但今年由于没有下雪的关系整个小镇跟死城一样,好像山和桥都会随时无声无息地崩塌般令人不安,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我把车子停在路肩,从包包拿出地图摊在方向盘上确认着「原点」的正确位置。应该就是那里没错,从我家只要五分钟车程就能到的石川原,这附近没有民宅,只在河对面有几块小田和杂木林而已。有田的话应该就有下去的路,我往西前进过了桥后从河的反向回到东边,果然在国道旁有一条通往田里的砂石路。我拿着包包和铲子下车,不用紧张,我只是事件中推理出奇妙发现的人而已。铲子也就算了,不想拿着包包的模样被人目击的我,即使确定周围没人还是把包包在身旁藏好。走下砂石路后看到一片荒芜的天地,没下雪,土又黑又硬,也没有人,什么也没有,很好。我横过田地穿过杂木林来到了满地都是白石头的川原,站定后再往河那边的国道看过去确定毫无人迹,接着又拿出地图确定我现在的位置。差不多就是这一代了,差不多就好,没必要太过精确,想装作一切都是巧合的话得需要某种程度的暧昧才好。我把地图放回包包,然后丢在草地上拿起铲子,要从哪里开始挖呢?川原的土质松软应该比较好挖才对……这时我忽然发现了……那是什么?嗯,也没什么啦,只是一块大石头被整个翻过露出沾着土的那一面而已。嘿嘿,这哪叫没有什么?石头怎么会自己翻面,下面的土色跟别的部分不同,意思就是说最近这段时间有人移开石头挖掘这里。
我就像跟随那人的脚步似地把石头移开用铲子开始挖土,然后我知道刚刚准备的色情彩页完全无用武之处。因为图里面埋了一个大木箱,上面还有小窗子,是副棺材。
我把塞在棺材上的土拨开,戴上白色手套想要把正面那扇小窗子打开却纹风不动,只好转移目标改成试着把盖子打开,但是也失败了,仔细一看冠词的周围都钉上铁钉,我拿起铲子塞进盖子的空隙用力踢了几脚。叽叽叽叽!发出哀叫声的盖子慢慢打开了,我用力把铲子往下撑开盖子的空隙,当盖子开到一半的时候开始不耐烦的我直接伸手到空隙中用力抬起,啪!管他棺材会不会裂开我把盖子丢在旁边往里面一看。
是空的。
犯人把空棺材埋在「原点」。
我可以了解,一点都没错,理论上螺旋图表并不包含原点,只是非常靠近而已,并不表示就能到达。所以埋在原点的棺材里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埋进去。没有是应该的。
我从包包里拿出色情彩页丢到河里,目送她们漂向院方后拿出手机带电话给真陆。「嗨。」我说。
「奈津川好久不见了。他客套地招呼着,「我正在忙着工作,有什么事吗?」真陆的口气显得很疏远,但并没有因此而不爽的我继续问他现在的职业。他果然当上搞基警官了,也知道在福井发生的时间。
「但我帮不上什么忙,因为我的管辖范围只限于东京而已。」真陆这么说。
「虽然记录上功劳不会算你一份,但帮助破案对你的升迁总会有好处吧。」我把我的发型告诉惊讶的真陆,螺旋图表已经不是捏造出来的东西,是在巧合之下所发现犯人如意算盘的某一部分,连真陆都深受感动。
「是很不错的发现,不过你应该去告诉福井县警而不是来告诉我。」
「你是没有看到我手上的地图才会这样事不关己。」
「什么意思?」
「我所到处的螺旋上也有你家。」这本来是我捏造出来的东西但现在不是了,真陆贵宏的家的确在螺旋之上,五十音的判别也没有矛盾,真陆家就在福岛家旁边。而真陆的母亲现在也住在那里,一个人独居。
真陆就像墓碑般沉默了有一分钟之久,但有决断力的男人是不会沉默超过一分钟以上。
「你是想借助我的力量找到犯人把?」真陆这么说。的确是个脑子转得很快的家伙。
「你说得没错。」我回答。
「你找到犯人后打算怎么办?要宰了他吗?」真陆问。
「不会,我刚才不是说过要让你建功了嘛。要是犯人被百姓所杀的话那就不叫建功而叫献丑了,我不会让你没面子的啦。」他似乎还在担心。
他又沉默了一分钟后说:「就算到福井我也只能当个局外人没有搜查权。」
「我这个情报可不小,要是深入调查的话搞不好可以查出犯人遗留下来的及。棺材并不是轻易说买就能买、订做就能订做的,只要循着这条线索去查的话或许会发现目击者。」
「……嗯。」
「你可以利用这个情报继续深入追查。」
「但我无法单独行动,而且由于你母亲是被害者让这个案件整个泛政治化起来,我更不可能冲动行事……」
我挂断电话,懒得听他那些无聊的借口。我可以想象真陆在下着雪的东京某处,在一个稍微温暖的地方单手拿着电话品尝着那种放佛被遗弃的孤独滋味,他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到忍不下去的时候就会翻出来电讯息再回拨给我。嘟噜噜噜噜——看吧,我足足等铃声响了十声后才接电话。「喂?」
「我是真陆,你别挂我电话,你是不知道而已,你父亲跟你大哥……」
我又挂了他的电话。那家伙是白痴吗?难道日本没上映过「王牌对王牌」吗?我只是在模仿凯文史贝西那超酷的额演技而已「Relax.He'll call back.」真陆在非常完美的时间点再度打电话给我。嘟噜噜噜——我又等了好久才接电话。「喂?」
「别挂电话听我说。」
「你才要听我说,我管他什么政治,你要是不点头的话,我立刻用最快的速度去把旁边赤裸裸的棺材给破坏掉。」
「你在说什么?」
「人生不就只是Yes or No而已嘛?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快说,你到底是要Yes还是被No。」
「等一下。」
「( _ )/~~拜拜。」我挂掉电话往棺材方向走去,拿起放在石头上的铲子,我真的打算把这副棺材打烂,一切都是不立刻给答案的真陆不好,我得证明我不是随便说说的。Everybodymust know Foods in change。 当我握紧铲子的那一瞬间电话又响起,我立刻接起「喂」了一声。 「我答应你就是了,记得要把证据收好。」 「你以为我只是在吓唬你而已对吧?」 「什么?」 「你真的以为我会把棺材打烂吗?」 「对啊。」 「答对了。」我高兴帝回答,但还不是很满足,因为还没有把棺材打烂,我真的想把这玩意彻底打烂。努力压抑冲动的我开始沉默起来。 「喂,奈津川,你还在吗?」真陆问。 当然在啊白痴。王八蛋,我超恨犯人的,超恨那个让我发现棺材的犯人。控制不激动情绪的我举起铲子用力往盖子上瞧去。啪!啪!啪! 「那是什么声音!」电话另一端的真陆开始慌张起来。「你该不会在破坏棺材吧?」 我压抑着呼吸说:「没事,我什么都没做,」事实上我的确什么都没做,铲子之插在棺材旁边的地面上溅了些石头乱飞而已。「这可是重要的证据呢。」 「要怎么处置那东西就全交给我了。」恢复镇静的真陆继续说:「对了,那边的天气如何?」 「很好。」 「下雨的几率呢?」 「没有。」 「那你就把棺材放在那里,我马上派人过去,我也会在五个小时之内赶到。」 「你要叫谁来拿棺材?」 「白碑。」 宾果!完全照我的计划进行。 「白碑人现在在哪里?」 「在名古屋的高检处。」真陆说。 果然。 「他前天就到石川分处去了,我会马上找到白碑叫他赶快过去。」 「要是白碑不来怎么办?」 「他一定会去。」真陆说。 我也这么想。「你要快一点,我也不能一直站在川原中间,这里到处都是媒体。」 「千万别被任何媒体发现。你去躲好,白碑立刻就到。」 「还有一件事,你叫他把五个事发现场的报告书跟照片一起带来。」 我在真陆还来不及说什么之前就把电话挂了。
SEVEN
说道名侦探,通常就想到福尔摩斯,日本的话就是明智小五郎跟金田一耕助。我最讨厌名侦探了,记得以前以前看Poplar出版社出的少年侦探团系列,看到最后出现「明智侦探万岁,万岁——」这种白痴结局,我还气得把书丢到窗外去。另外那个怪盗二十面相也很讨厌,反正那种注定了一定会赢得角色我一向就看不顺眼。而且怪盗二十面相也干了一堆蠢事,什么秘密基地啊?有什么必要一定要办成大螃蟹怪物还是发光铁人这种奇怪的装扮呢?谁会怕那种东西?我从小就觉得那些作者简直把小孩子当白痴看待。我常不甘心地想假如那只大蟾蜍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一定会拳打脚踢把它制服住。就算有那种莫名其妙的生物还是怪人出现的话,小孩子也只会把它们当玩偶而已吧!用那种打扮来吓小孩子根本就是变态,所以我八岁的时候就认为,认真跟变态过招的侦探本身也是变态。
所以当这个自称名侦探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下意识一句「Hey,Grown up.」就脱口而出。男人呆滞地张大嘴,我放佛可以听见他下吧掉下来的声音。
站在名侦探身边的是三郎,我不理会他问我在干什么,而观察起那位名侦探来。体质消瘦、头发留得很长像个娘们一样,看起来是蛮可爱的,应该在某种领域相当受欢迎吧。就像从童话插图中蹦出来的人物一样,他不适合普通人的打扮,来个变装的话应该相当有味道,不知道他又没有发现自己的人生就像漫长的变装舞会一样?算了,他想怎么打扮都无所谓啦,要当武士还是魔法师或是罗马的剑客跟名侦探都好。
「你刚才是不是自称名侦探?」我先确认。、
「是啊。」收回下巴的男人这么说:「你刚才是不是说Grow up?」
我无视名侦探的问题转向三郎。「你来干嘛?」
「那你又是来干什么?」三郎反问。
关你屁事,我转向名侦探问:「你也找到这里来了吗?」然后接着问三郎:「还是你看到一郎的宾士才找来的?」
名侦探说:「奈津川,你弟挺厉害的嘛。你自己过来的吗?」
「我不是走来的。」我说:「我是开宾士过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是靠自己的脑袋发现这里的吗?」
「啊?干嘛要用脑袋?」听我这么一说的名侦探下巴又掉下来好半天才笑着说:「O(∩_∩)O哈哈哈~,小弟你真聪明。」
开始觉得愚蠢到极点的我懒得理会这家伙,转头对三郎说:「你快走开啦,在这里只会碍事。」然后走回杂木林。
「直轴跟横轴的交叉点有什么?」我完全无视名侦探的疑问。三郎在川原看到棺材后把名侦探叫去,名侦探吃惊地看着空棺。「里面什么都没有吗?」
我也没回答,事实都摆在你眼前了你自己去判断。但是这两个家伙在川原晃来晃去会引起别人注意,不能放着不管的我说:「别碰棺材,看过就赶快滚。」
「棺材?」名侦探发出惊呼:「这不是棺材啊。」
那是什么?
「番场,这不是棺材的话是什么?」
「这是时空机器啊,奈津川。」
这蠢蛋在胡说什么?
「里面的尸体是腐烂后被风干了,猜什么都没有。这是棺材的未来是……但是棺材这种东西是空的的话太奇怪了吧?所以这个棺材是在这里等着尸体运来,就是以过去式在等待着。
我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三郎我终于了解你的小说为什么会乱七八糟的原因了,谁叫你跟唬烂诗人来往?要是真正的作家听到他那种有讲跟没讲一样的解释应该会倒退三步才对。
在三郎跟那个没用的名侦探一直在棺材边晃来晃去的时候,白碑来了。好久没见面的白碑整个人充满权威主义的蛮横气质,一看就是那种被蓝领阶级称作「西装」的腐败官僚。明明是乡下土包子却不自量力穿着高级西装,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别说三郎和名侦探,连看我的眼神都好像看着贱民一样。
「真陆有交代我不嫩够背其他人看到。」白碑对我说。
「是你动作太慢了吧。」
白碑咋了咂嘴。「你还是那么会耍嘴皮子。」说完后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还来不及反驳的时候白碑已经转向三郎跟名侦探。「不好意思,我是名古屋高检处的检察官白碑。这里会被当做事件的证据现场而又警察来搜索请立刻离开。」
三郎跟名侦探打算乖乖回到自己车上,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三郎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行动?」
「你想学我吗?自己去想。」
「谁要学你啊,白痴。」
我不理他,转头问名侦探:「你是鲁巴巴十二吗?」
名侦探扬了扬嘴角说:「不是,我叫番场润二郎。」他接下来想说什么我也懒得听了。
「但你是鲁巴巴十二的原型吧?」听我这么说,他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是吗?」看他朝着三郎说话的样子,我在心中暗自决定要把它KO掉。
我对名侦探说:「这里没有你插手的余地。」
「这很难说。」名侦探这么回答。看我不说话名侦探又继续唬烂:「老实说我也在找你哥哥的下落。」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想拿出我传说中的铁拳来同走这位名侦探的冲动。我气喘吁吁地问三郎:「是你摆脱他去找二郎的吗?」
「不是。」三郎说。
「你少多事了。」我认真地说:「别管二郎。」这些喜欢撤人后腿的垃圾,二郎是自己离开那个家的,他是逃出去的,都好不容易逃出去了还把他找回来干嘛?难道又想把他关进那个仓库?想这么说的我被三郎打断。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三郎说:「反正你现在也不住在奈津川家了。」
实在有够白金火大。「你的意思是说我也不算是你们的兄弟咯?是不是?」
「这件事与你无关,别插手。」
「可恶!猪头!你找得到二郎才有鬼。好啊去找啊,你绝对找不到。」
三郎头也不回就跟名侦探走了。去死吧三郎!去死吧名侦探!光是想到那两个吊儿郎当的人打算把二郎找回来就令人生气,非想办法阻止不可。
讨人厌的搭档离开之后,一群警察就感到现场检查空棺材。而我则坐在距离警察很远的大石头上打开白碑带来的信封查看里面的内容,的确有我跟真陆要的五分现场状况的报告书,很好很好。不知道可以从这些资料里发现些什么,然后我发现里面有几张奇怪的照片,那是个字装在塑料套里的五张立可拍,拿出来一看,放大的黑色的地面上有几个白斑点。我仔细端茶那些半点,发现原来是露出土表外面的女性手腕货膝盖,我问白碑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
「是凶手留在现场的。」白碑说。原来如此,要是没有这些照片的话,就无法清除判断出发现当时的现场状况吧。犯人是有目的地留下这些照片,也就是说这五章照片可能有犯人想要表达的讯息。
而且不只是照片本身,上面还写着奇怪的文字,而且还是用签字笔的手写笔迹。第一张,也就是第一位受害者的照片白色部分写着COHH,我继续循环翻阅着其他照片读着上面的文字——MLWN/RWF/RJZI/FGWH——如果这些是用二十六进位法算出来的号码的话,那么烦人就找了二十六的三次方或是四次方吗?一万七千五百七十六张?四十五万六千九百七十六张?怎么可能?
四周愈来愈暗,水流的声音笼罩着整个石川原,放佛要往我身上撞过来一样。
穿着印有「福井县警FPD」字样黑色夹克的警察像尸体上的蛆虫不停蠕动着在调查棺材,不断拍照并企图把棺材从地下挖出来。由于四周罩着塑料布,所以聚集在堤防旁的围观群众与媒体看不到棺材。白碑一直在里面勘察着,我为了说明状况而进进出出,我把自己的想法说明一遍后,拿出住宅地图在上面再度画了一个螺旋图表。「这不是正确的图表,我必须重画一次才行。」我这么说着。
「那就请你帮忙吧。」我进到警车里开始仔细画起图表来,真陆贵宏的家果然包含在图标里。我说:「包含在这图表上的住家周围不管在五十音顺序上有没有出现矛盾,都有特别加强警戒的必要。」警方立刻去加强布叔。我想说这下可以好好利用警察的力量,于是又要求他们帮我到图书馆去借几本书作为参考,他们也答应了。
我走出警车,喝着他们带来的咖啡,然后藉由架在塑料布周围的照明灯翻着图书馆借来的书。我发现我又宾果了,搞不好我才是真的名侦探。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开照片的谜团,但现在高兴还太早,因为实在太顺利了。嗯嗯……
当我陷入沉思的时候真陆来了,我就是在等这个白痴。「会不会太慢了?」我抱怨着。
「少罗嗦,连五小时都不到。」真陆说:「来这之前我必须要做些调查你知不知道?而且我还是搭直升机……」我拉着继续辩解的真陆到四下无人的地方。
「干嘛?」真陆被我吓到,有什么好怕的?
「我有话跟你说。」我这么回答。
「你是要告诉我搜查状况吧?」
「这也有啦。」我回答,然后就先听真陆怎么说。、
真陆所说的搜查状况基本上没什么意义。警方先对被害者周遭的人进行调查,再分区调查找出有嫌疑的前科犯后,再到福井医大请精神科教授进行犯人侧写。(以为「犯人并没有给被害人致命的伤害只把他们埋进地底,而且还露出一部分身体增加被发现的机会,这种犯罪手法可以说是史无前例。」所以「还没有办法调查得很清楚。」也就是说没有答案嘛……)接下来就是不断地召开搜查会议而已。这些警察根本不动脑,把办案当做是家常便饭连观察力也愈来愈差。
我单刀直入逼问真陆:「警方藏着什么情报吧?把他们没有告诉媒体的事告诉我。」
「我怎么会知道?」真陆虽然装蒜,但对我来说行不通。我拿出白碑带来的现场状况报告书说:「这份拷贝资料里只有事后现场的勘察图和被害者的状况而已,应该还有更多资料才对吧。」
真陆低头沉思。
「都都把最新情报说出来了,而你却什么都不说?把我想象不到的事告诉我!」一再的逼问下真陆才吐实说:「你绝对要保守秘密。」
地下除了主妇之外还埋了别的东西,就是动物玩偶。第一个被害人青山咏子身边埋的是羊玩偶;第二个被害人福岛志保身边埋的是大象玩偶;第三个被害人田中悦子身边埋的是狮子玩偶;第四个被害人佐藤良子身边埋的是另一只羊玩偶;第五个被害人也就是我妈奈津川阳子的身边埋的是无尾熊玩偶。
哦,原来是玩偶。这又是一个特殊的线索,仔细想想一定能找出答案。但我没有立刻去思考,因为要继续下一个交涉。
「我说真陆啊。」被我搭肩的真陆有点吓到。
「干嘛?」
「最近警方的鉴识科学不是很发达嘛?我们来聊聊犯人在现场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吧。」
「什么?」真陆的装蒜对我仍旧行不通,果然有所隐瞒,我不禁怀疑起这个真陆少爷真的能够当一个成功的官僚吗?觉得他还得多磨练的我拍拍他的肩膀。你加油吧。
看到我脸上那超级爽朗的笑容,真陆也只好死心地摇摇头。
没关系你还年轻嘛有的是时间好好努力。
「你要是能透露什么好情报的话,我可以考虑说说那些照片到底有什么秘密。」听到我这么说的真陆突然抬起头来,这家伙真是有够可爱的。
EIGHT
接下来的情报又是废话一堆,说什么日本人的血型70﹪都是A型,若是Rh型的话有八成都是阳性(+)。警方从包着被害人头部的塑料袋里找出疑似犯人的三根头发,但检验结果为A型的Rh阳性,因此完全无法缩小搜查范围。这种到处都有的血型要是真能帮上什么忙的话,也要等嫌犯被抓住后,以DNA坚定来检查才能知道。
「对了真陆,」我说:「如果我给你几根头发样本,你可以拿去鉴定吗?」
「笨蛋。」真陆说:「哪有这么容易?必须要有非这么做不可的根据才行,DNA哪里是可以随便调查的?你也应该知道这关乎人权吧?」
「只要一次就好。」我说。
「这不是次数的问题。」真陆说。
说得也是。「那要是有根据的话呢?」
「办好相关手续后就可以进行鉴定。」
我对真陆的官腔感到厌烦,干脆把我想到的告诉他。「看这个。」我把图拿出来。
279296 「这是什么?」真陆问。
「你看仔细点。」我说:「这是被害者被挖出来之前的状态,圆圈是身体在地上露出的部分。」
「原来如此,那这个呢?」
我拿出一本书,翻开预先选好的页数。「这是点字表。」
「什么?」真陆强国我手上的图以及《简易点字入门》。
我直接念出来:「妈妈救(MAMATASUKE)。」
「妈妈救。」
当然这只是部分文字,意思并不完整,也就是还有犯罪事件还没结束。我看着真陆渐渐凝重的表情说:「希望今晚别发生什么就好。」
我抛下真陆朝着白碑挥挥手后离开了川原,哪里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事了。所以就坐进农民是宾士绕过警车后回家。
当车子开到门口的时候,媒体一反常态亢奋地呼喊着奈津川四郎的名字朝宾士跑来。大概是在川原骚动中看我吧,我用力鸣按喇叭把记者们驱散后开进家门,而完全被我遗忘的鲁邦那台三菱轿车还停在门口。BMW在车库里,也就是说三郎回来了,跟名侦探一起吗?真烦。旁边还停着另一辆宾士,是一郎的,那丸熊一定也跟着回来了,这些人不到医院去是在干什么?
结果他们全聚在饭厅吃饭,连鲁邦跟小兔都在。我才打开饭厅的门就立刻后退一步关上转身离开,发现我回来的鲁邦和小兔同时「啊」了一声,但饭厅的门并没有再打开。去洗个澡之后再滚出门吧,我往浴室走去,中途遇到杉田和江就问她洗澡水放好了没有。
「好了,您随时可以去洗。」浑身散发中年妇女气息的杉田笑着说。
「浴巾放在哪里?」
「我去帮您准备。」
「谢啦,那不好意思麻烦你顺便拿新的内衣裤来,我房间衣柜里应该有没拆封的。」
「我知道了。」
我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小兔。
「四郎先生——」我无视她怪异的叫法。她追过来问:「四郎先生,你不过来一起吃饭吗?」喂,叫我跟谁一起吃饭啊?
「等我洗好澡再说。」我回答。
「那我等你哦。」小兔说完后又啪嗒啪嗒地走回饭厅。我等你哦?
我脱光光泡在浴缸里想象着餐桌上的光景。并肩坐在摆满了食物餐桌旁的鲁邦和小兔,鲁邦面前摆着小盘子跟啤酒,啤酒在每个人手上轮了一圈,一郎和三郎和丸熊都喝了。我打开门就看到三郎单手拿着啤酒瓶看过来的样子,一郎也拿着酒杯看我,丸熊则是脸上挂着满是皱纹的笑容也看着我,连鲁邦和小兔都看着我。鲁邦和小兔就像我家人一样地跟整个气氛融为一体,或许是加入了鲁邦和小兔的关系吧,我好像变成了不速之客一样。咦,四郎你回来啦?等等我去搬张椅子过来。没关系啦四郎,我已经吃饱了就让给你坐吧,有没有刚好适合他高度的椅子?哎呀随便搬一张过来就好。
「开什么玩笑啊,不用了。」我的声音在浴室里回响起来。
洗完脸跟头发后又泡回到浴缸里,我想起小时候跟丸熊一起洗澡的情景。丸熊的右脸上虽然有个长约五公分的月型伤痕,但脱光衣服后身上的伤痕可更多。每次我跟丸熊一起泡浴缸的时候总会数着他的伤痕——肩膀两道、胸前三道、侧腹两道、大腿两道、小腿七道、背脊三道、悲伤其中一道还从左键划到背脊约三十公分。当时还小的我当然会对这么多的伤痕感到害怕,但也不敢问伤势怎么来的。
「这是去打仗时受的伤。」丸熊这样告诉我。但我知道这不可能,太平洋战争结束的时候丸熊还是个小学生。可是害怕的我不敢再深入追问,搞不好是有几头大熊包围着丸熊把他折磨一顿;或是他从山顶摔到山崖下;或是丸熊被我所不知道的野兽绑架到巢穴中,要在他身上产卵的时候拼命逃出来等等这类超级倒霉的事,当时还小也不想知道那么多。小时候的我真的很容易被「战争」这两个字首买,我抚摸着丸熊的伤痕想象着大炮的威力和炸弹的爆炸以及刀刃的尖锐。碰碰碰碰!轰轰轰轰!所以从小我就认为,丸熊的手只能弯曲一定的程度是战争造成的。
进了浴缸泡过热水之后,丸熊的伤痕周围会渐渐变红,他那些白色的伤痕就会像斑纹一样浮现全身,丸熊的身体除了恐怖之外,看起来还像南国某种不知名的水果。
对了,丸熊的屁股也有四道伤痕,那些伤痕把丸熊臀部的肉撕裂成四块。到底是什么样的武器可以把人的屁股伤成这样?是地雷吗?还是这单?反正跟他一起洗澡很痛苦就对了,屁股上的伤,想象中的战场,伤痕累累的丸熊。
现在不是回忆丸熊屁股的时候,该思考的事还有很多。我走出浴室用杉田准备的浴巾擦拭身体后换上新内衣裤,把浴巾该在潮湿的头发上走到门口重新穿上鞋子。结果后面有传来啪嗒啪嗒朝我追过来的拖鞋声,又是小兔。
「四郎先生——」听到她那怪异的叫声,我只能强忍住叹息站起来开门。「等一下啦,你要去哪里?你不是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吗?你刚才明明说要一起吃的啊!」我走出大门反手把门关上。小兔还在持续叫着「四郎先生——」再见了,你就慢慢吃吧。
我开着一郎的白色宾士离开了奈津川家。轰——
医院跟死亡同样地黑暗。听说杜斯妥也夫斯基因为饮酒过多导致癫痫发作而看见神的启示,但是我滴酒不沾又没有癫痫,之所以能够获得启发根本就是因为智商够高的关系。当躺在病床边并排的椅子上时这灵感又出现了,我睁开眼睛,它已经进入我的体内,接下来只需要等它慢慢爬进脑袋里,终于等到了!我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以我拿比别人要高出许多的数理直觉力来看,那句「妈妈救」实在相当不顺眼,跟螺旋图表的难度比起来,那个利用点字做成的暗号实在太简单太刻意了。那几张现场照片可是凶手留下来的,我在跟真陆说明的时候就一直不断有鱼瞬间咬住钓鱼线的感觉。「啊,糟糕了。」我不小心上了这个简单答案的当,真的很糟糕。我得重新思考才行。
点字这个现实没错。「妈妈救」也是犯人设下的暗语。但并不是这样就结束,应该有更深层的含义才对。「妈妈救」只是为了保护那个暗号的掩饰而已,要是就在这里结束的话就找不出真正的暗号。
点字的一个字是由直的三点跟横的两列合成的。这六点所形成的四角型叫作块,从左列由上到下依序为①②③、从右列由上到下依序是④⑤⑥。
写的话从右列从上到下依序是①②③、从左列由上到下依序是④⑤⑥。
而点字是从背面打洞所以翻到正面来的时候刚好是反方向,所以「妈妈救」用读的话是1356/1356/135/1456/1246、写的时候变成2346/2346/346/1234/1345,会有像这样不同的数值变换。在不能把主妇被埋的土地整个翻面的情况下暗号当然是要用读的,也就是说代表「妈妈救」五个字母的数列就是1356/1356/135/1456/1246.
所以卸载五张照片白框外的文字之谜也被我看穿了。我利用的方法是凯撒密码,所谓凯撒密码就是将构成文章的文字依循某种规则来移动的表示法,也就是换字法的一种。举个简单的例子就是BA•N•TSU•MA•RU•MI•I各往下移一个字变成PI•A•TE•MI•RE•MU•O的暗号,犯人就是拿这种方法来应用。从1356/1356/135/1456/1246这列数字跟COHH/MLWN/RWF/RJZI/FGWH/这列文字在字数上是相呼应看来数字的排列应该就是关键。我试试看把COHH的C字往下移一个字、O移三个字、H移五个字、H移六个字就变成DRMN。剩下四个英文组合也跟着照之下,MLWN会变成NOBT、RWF会变成SNEO、而FGWH则会变成GIAN。
DRMN/NOBT/SZK/SENO/GIAN!
我下意识唱了起来——如果我有仙女棒变大变小变漂亮还要变个都是漫画巧克力和玩具的家……想当初我曾经以漫画界的王者身份君临天下,当时我的书柜里足足有一千二百本漫画——「多啦A梦」,「大雄」,「静香」、「小夫」、「胖虎」这些虚构的人物曾是我某段时期最好的朋友。我最想要的就是「任意门」还有「时光包巾」,但是最想要的还是多啦A梦,能够把笔触当做床铺的多啦A梦,不觉得他随时在壁橱里面待机的样子很可爱吗?我常能想象着趁哆啦A梦睡着的时候偷偷打开壁橱凝视它的睡脸。哆啦A梦会睡在自己的壁橱里,多么Wonderful啊。
我从并排的椅子上坐起来,犯人为什么要留下如此愚蠢的暗号?这个暗号是真的吗?不是幻觉?不是我妄想下的产物?把疑问排成一串后可以确定,那五张立可拍照片跟文字的排列都是实际存在的东西。是正确答案,也是暗号没错,是我解出了答案,是我解出了凶手留下的暗号。但就算解开又如何?我还是不明白暗号的意思,哆啦A梦代表着什么?
犯人喜欢哆啦A梦吗?还是藤子不二雄的亲人?完全搞不清楚。「哆啦A梦」、「大雄」、「静香」、「小夫」、「胖虎」这些角色名到第要把我引导到何处?
有着褐色头发与白皙皮肤的护士搬了张陪睡用的沙发床过来。她看到我的涂鸦就说了声:「啊,画的真好。」哆啦A梦谁都会画啊!我对护士道谢,她要离开的时候明显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出去了。我知道她想多跟我聊天,她对我有兴趣,看眼神和说话口气还有动作就知道了。但我选择不理会,护士我不缺好货,只要有温暖的床就好。盖上毛毯的我再度对睡眠抱着空虚的期待,我几乎绝望地需•要•睡•眠。
或许安稳的睡眠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吧,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包着毛毯在硬如铁板的简易沙发床上调整者舒服的姿势而已。我在妈身边不断尝试着各种错误,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一个最佳姿势后手机却响了。他妈的王八蛋,是菲欧娜•布拉耶(VOGUE的编辑)。
「我想知道你母亲怎么样了。」
我打断菲欧娜充满悲痛的声音说:「菲欧娜啊,现在是半夜耶。」听得出来她有点不高兴,因为我接到她的电话居然没有半点喜悦之情,但那关我屁事?「我要到日本去。」这也关我屁事?我切断电话,摆脱让我睡一下好不好?不用说几秒后手机又响了,但这次不是菲欧娜而是真陆打来的。「喂、奈津川。」
「干嘛啊!」
「快起来,又发生事件了。」我睁开眼睛。「你人在哪?」真陆问我。
「在我妈这边的意愿。」
「是吗,那你是要继续睡还是要到我这里来?」
「我已经行了。事件发生在哪里?在螺旋上吗?」
「是啊,果然就在图表上,五十音也没有矛盾之处。」我人已经站起来往走廊走去,要出门的时候瞥了一眼妈身边的仪器确定没有异状。
我走在昏暗的廊上说:「你人在那里?」
他无视我的质问说:「上面命令我回东京去。他们的意思是说,事情已经愈闹愈大,不想让我曝光。」
「你管他们那么多,自己的事自己负责。」
真陆咂了咂嘴,「不关你的前途你当然可以说得这么轻松。不过不用说我也打算这么做,今晚受害的是最野的母亲,真可恶。」最野十记雄是我们的同学。
「还有生命迹象吗?」我问。
「嗯,情报是目前还有,但意识不明。」
「那你现在人在哪里?」我再度问。
「在家里,从窗外可以看到事发现场,不过有太多媒体聚集我动不了。」
「穿睡衣吗?」
「什么?」
「我说你现在穿着睡衣吗?」
「是啊。」
「换上轻便的衣服冲出去,别忘了相机。用力拍那些围观的人。」
「别命令我。」反正你快行动就对了,把那些媒体干掉。」我切断通话开始行动。
我把手机放进外套的口袋里搭电梯下去,在医院大厅的会客室遇到一郎。
NINE
当一郎十四岁二郎十二岁三郎十岁,而我九岁的那年,我在国道369号道路旁的箱子里发现了三只效果,超惹人怜爱的。基本上那应该是杂种狗,但看起来有几分像米格鲁,打着只要告诉丸熊它们不是杂种或许还有希望饲养的如意算盘,我赶紧把小狗们抱回家洗干净后,抱到丸熊面前告诉他这是三只米格鲁,「是有品种的好狗」因为是朋友送的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却被他打了回票。
「这是在考验你啊,四郎。」丸熊说:「要用你的判断来处置这三条命。」这是什么父亲啊?说什么鬼话?我才九岁耶。处置三条命?叫我怎么处置?无计可施的我在门口被三个哥哥包围起来。
我看得出来他们很中意这三只冒牌米格鲁,连一郎都被它们深深吸引,谁叫这三只小狗实在太可爱了。它们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吐着小舌头,摇晃着手脚争先恐后地往彼此身上爬。三条命耶,我该怎么办?
「我要养。」二郎立刻说。但我随即明白二郎只是想跟丸熊唱反调而已,他真正追求的而只有混乱和麻烦而已,当然也明白这道理的一郎和三郎联合起来劝诫他的冲动。狗食排泄预防接种散步叫声,这些都是问题,二郎只是忽视这些问题而已。
「我才不管。」二郎说:「在我的房间就是我的东西,我喜欢怎样就怎样。」我不知道二郎有多相信自己所说的话,或许他是真的这么想或是强迫自己这么想而已,但不管怎样一郎三郎还有我都知道这是不对的事。这里是丸熊的家,说什么是自己的东西其实全都属于丸熊的,搞不好连我们也包括在内。看到二郎坚持要把小狗养在他房间,一郎以冷静的态度劝退他:「二郎你要看清现实。就算有机会能养也只能养其中一只,不可能三只都养,我们还是赶快问问看有没有人要养它们吧。」
手脚伶俐的一郎没多久就找到其他两个饲主。大部分的人都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只用了十五分钟就把两只解决掉,看来要帮另一只找饲主也不是难事。我好高兴,超尊敬一郎的,他是我的救世主,我的希望。但有一个妨碍众人幸福的恶魔出现了,那就是二郎。
剩下一只还没找到饲主的时候二郎把狗带到一郎面前说:「这是我的狗,不用再替它找主人了。」两人起了短暂的争执。当一郎外出寻找饲主的时候,二郎居然把三只小狗全带出去不知道藏到哪里,这应该是对一郎这么听丸熊的话所做出的反抗吧。接下来几天两人不断吵架,一郎还得去跟原先答应要给小狗的朋友道歉,而二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照顾小狗。想知道小狗状况的我每次跟踪二郎都被他发现,反而是一直按兵不动的三郎最后跟踪成功。
「二哥他才没有去照顾小狗呢,只是带着漫画和薯片到神社去吃而已。」听了三郎的报告后我跑去质问二郎。
「哦,你说那三只啊。」二郎假装在回忆什么似地答道:「它们被我丢到后面的河里去了。」一开始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什么丢到河里?怎么会被丢掉?「因为没办法照顾就要负责解决啊,这就叫做对生命负责。」
我哭着扑过去捶打二郎,他侧身闪过然后在我的脸颊和下巴各揍三拳再踢了我的肚子一脚。二郎对着倒地的我说:「杀死它们的是你。」也就是说,要不是我把三只小狗带回来它们也不会死。
其实当时我能反驳二郎的话,就像这样:「不是,是你杀死的。要不是因为你,三只小狗早就到饲主而能继续活下去了。」但我没有这么说,因为找到饲主的人并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因为什么都做不到,所以就如二郎所说,它们是我害死的。
当晚丸熊回到家之后,就把打我的二郎关进恐怖的三角仓库。听到他在仓库里哭叫的声音我有点幸灾乐祸,同时也对自己没有受罚感到心虚。我没有通过丸熊给的考验,那三只小狗是在我的错误判断下失去生命。
一郎看我听到二郎的叫声也跟着哭,便说:「你别相信二郎的话,那家伙只是故意说谎想让你难过生气而已。我想狗大概是被丢掉而已,应该还活着才对。」
虽然知道一郎是在安慰我,但我也非得努力让自己去相信不可。不管怎样,我都得去相信和乖乖听大哥的话。
在黑暗无人的大厅里,一郎看到我就站起来。我迅速地迴目死亡确定周围没有别人,丸熊也不在,但对四周的警戒心并未解除。我问他:「你来干嘛?」
「我们谈谈吧,四郎。」一郎说:「趁这个时候来取得一下共识比较好。」
「你也该来照顾妈吧?」我说:「妈都住院了你还在到处晃什么?」
一郎笑了。「有资格说别人吗?那你现在要去哪里?你才应该留在医院照顾妈。」
「你是来命令我的吗?」我说。
「先坐下来。」一郎指着会客室的沙发。
「我有急事。」我想走过的时候他过来挡住。我轻轻握住拳头,此刻不管是谁都不准挡在我面前。「走开。」我对他说,但一郎并没有顶。我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他肩上,却被除服意料之外的怪力抓住,没有及时反应过来的我右手就这样被他反折在背后,看样子一郎有过格斗技的经验,防身术?或许是合气道之类吧。就算练过拳击,只要手被封住的话就跟一般人没两样,不过起码比一般人好一点。我反射性往后反踢一郎的小腿,趁他稍微松手之际,运用腰力回身用左手反击。本以为这招应该可以打到一郎的侧腹才对,没想到我的手肘却被他的左手封住,一郎的动作比想象中敏捷。尚未解除右手束缚的我赶紧往一郎踏进一步缩短距离,然后趁势用头撞他。
喀!这招似乎出乎一郎意料之外。我毫不犹豫再来一次!但同时也遭到一郎的反击,他的掌底打在我的下巴上,脑袋整个晃动起来,差点失去平衡感。我用昏沉沉的脑袋再次向一郎撞去,这次才好不容易挣脱开来,欢迎回来啊我的右手。
啪!还以为是什么声音,原来这次是拳头打在我的太阳穴上。不能跌倒,好不容易才取回我的右手,一定要反击不可,我撑着快要倒地的身体一口气挺起上半身赏了一郎两拳。啪啪!我那久未重见天日的绝招结实地打在一郎脸上,趁他拉开距离事我又补了第二拳。啪啪!第三拳!接着转了一圈。运动的节奏仍旧这么赞,几乎要回到当初状况最好的时候,我那与拳击完美结合的黄金时期。
我使出当年的必杀右勾拳想要结束这场打斗,没想到一郎却以零点一公分之差闪避开,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接着一拳直接打在我的胸口上,是功♂夫。砰!仿佛听到心脏破裂的声音,但是我连痛苦倒地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往旁边移动防备下一波攻势,却没想到一郎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下面!一郎的踢腿强而有力,他像李连杰一样踹我,像「骇客任务」里的史密斯那样踹过来。我足足飞了有三公尺之远,幸亏反应够快能及时侧身避开要害减轻伤害,然后装做没事般站起来。本来想一口气冲过去可惜腿不听话,我凝视着眼前的一郎,真难以相信他居然有这么一身好功夫,这是做梦吗?忍不住想大笑,我就是喜欢意外,一郎你真是太赞了。我重新我进拳头,腿好像也没刚才那么痛了。
但一郎在我要开口的时候用手势表示阻止,她说:「别玩了,有警卫过来。」
那又怎样啊去你的,刚才对打的时候就已经有值夜班的护士像刚睡醒的小鸟般骚动起来了,再来一回合嘛。
一郎背对我走出大厅的玻璃门,我想追上去脚却不听话,本来想说还是别勉强自己做无谓之争,却感受到肾上腺素正在不断分泌着。我必须要逮到一郎,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得制服他,不管怎么样我都得踩在他背上跳舞。疼痛的双腿奔跑吧!当双脚终于听到主人命令开始冲出去的时候,一郎已经走到他的宾士轿车旁了,他打开前座的车门说:「上来。」
去死吧!不过如此宁静的夜晚要在宽敞的停车场打一个替自己打开车门(而且还是哥哥)的行为似乎太愚蠢了,而且新闻媒体搞不好也埋伏在附近监视着,万一被人拍下来的话不是毁了我一世英名吗?只好收起我愤怒的拳头坐进车里,一郎也坐进驾驶座确认着后照镜。「糟糕。」听他这么说后我回头一看,两个看起来像警卫的中年男人戴着帽子像斗牛一样从玻璃门冲出来。「要走了,四郎!」一郎大叫一声后插入车钥匙踩下油门。
「太棒了, 冲吧!我也跟着狂吼。当宾士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加速冲出停车场只是,我忽然感到某种快感,就像龙卷风一样的亢奋——我们是兄弟!这时候的一郎让我觉得好像二郎附身一样,其实他们是兄弟本来就会有相似之处。二郎是一郎的一部分,我也是二郎的一部分,所以我的一部分是一郎,一郎的一部分是我。
所以当冲出医院停车场时我们一起大笑起来,在感觉爽快的同时也有点害羞,这么心灵相通真的好吗?但我已经懒得去想那么多了,反正我们怎么样都是兄弟!有什么好害羞的!而且没想到一郎会对人暴力相向,对象还是我!
我对三郎和二郎不在现场感到十分可惜。不能把这种彼此心灵相通的时刻跟他们分享实在太可惜了,那一瞬间他们居然不在现场,真的太可惜了。
「你没事吧?」一郎问我:「有没有哪里会痛?」
「没事。老哥你一身功夫是在哪里练的?」
「那叫做国术,是我大学时候练的。」
「太恐怖了吧?好像在看电影一样。」
「不错吧?我可以在空中连踢三脚哟。」
「真的吗!真是太强了,你该不会瞒着我们偷偷参加什么比赛吧?」
「没有,他们没有派我出去。」
「果然还有高手在吗?比如说空中三十六踢之类的?」
「你白痴啊?」一郎笑着说:「是老爸不答应。」
「为什么?」
「你也知道老爸的脾气,他大概是不喜欢我太亲中。」
「啊?什么亲中?」
「你也一头雾水吧?老爸对共产主义有偏见。其实他的想法很单纯,他认为共产主义就等于计划经济,所以民主主义才是最好的,这是搞不懂他。谁都知道计划经济的确是没有效率,但也不能一下子就跳到民主主义是最棒的理论吧?」
「没错。」
「所以他才不喜欢我跟中国人来往。」
「这是种族歧视吧?」
「是啊,他本来就是种族歧视。但是他是一个拥有政治能力的人,只要不把种族歧视这种偏见说出来,也不去比较计划经济的错误和民主主义的正确,只要称赞选民就能轻松取得票源。没有人不喜欢被称赞,老爸就是深知这种简单的原理,而且他也知道,抱持这种简单原理的政治家,比整天把大道理挂在嘴边的政治家要来得容易当选。」
「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一郎说:「四郎,这个案件你打算怎么办?你想找到殴打老妈的犯人吗?」
「是啊。」我说:「难道你不想吗?」
「老实说我没有这种想法。」一郎毫不犹豫地说:「管他什么犯人,只要妈能复原就好。」
「要是不抓到犯人的话,还会有其他牺牲者啊。」我说。
然而一郎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的母亲只有一个。」一郎不会把自己情感投射在他人身上,他就是他。
「说的也对。」我说:「你不想报仇吗?」
一郎忽然笑了。
我正经地说:「但是我想。」
「报仇是犯罪之父。」一郎瞥了我一眼。「『贫穷是犯罪之母,报仇是犯罪之父。』这是我自创的格言,怎么样?」
「这种格言只是用在神话时代啦。」我说:「你看看现在,会导致犯罪的不只是贫穷和报仇而已,还有毒品跟变态、政治家和警察、喝酒问题跟意识形态,这些因素从以前就一直存在着。虽然有人说要杜绝犯罪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要制定法律,但那不过是诡辩而已,这几年来住在美国,我深深觉得人口密度跟犯罪率有相当大的关系。」
「那就去住乡下啊。」
「没错,人口的增加是个得去认真思考的问题。城市里太多人了,犯罪率比起住宅问题还要更让人无法安心居住。」
「但是像西晓这种地方也会发生犯罪事件啊。」
「我的感想是从久居美国而来,不一定能哪来套在日本身上,」这种想法也不一定完全正确,不过我真的有「想法」吗?管他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西晓町这个乡下地方又发生了新事件,我同学的母亲是新的牺牲者。我点忘了,怎么可以忘记呢?都是一郎的错。
「大哥,我们会西晓去吧,又发生新事件了。」这里是什么地方?环顾四周,我们奔驰在冬天夜里一个田圃中间的道路,对向没有来车,也没有人影。距离熄灯的民家很远,山的影子也很陌生,好像在被浓缩的黑夜里徘徊一样。我不知道在这里是什么地方,完全鸟不生蛋的感觉。
「别太关心时间了。」一郎说:「你又不是警察。」
「是啊。」我没有否认。「但我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螺旋图表、点字的暗号、哆啦A梦的暗号。可惜不能告诉一郎,因为那太脱离现实了,就像我的妄想一样。
「你不是找朋友想要介入这个事件吗?」一郎说。
「你怎么知道?」
一郎又笑了。「你太小看政治家了,这点情报我怎么会弄不到?」
「你从哪里知道的?」
「反正我管道很多就对了。」
「就算我介入事件会对你造成什么困扰吗?」我说:「只是协助调查而已,逮捕或是起诉有别人会做。我只是想帮警察找到犯人。」
「报仇是犯罪之父。」一郎又说。
「我没有想到报仇。」我说谎道:「刚才也说了逮捕犯人是警察的事,都跟对方说好了。」
「四郎,老爸相当不安。」一郎说了让我意外的话。
「不安什么?」
「他好像认为这个案子跟二郎有关。」
「啊?二郎?」
「没错。」
「为什么?二郎不可能会去殴打老妈的头啊。」
「可能是报仇吧?我也不知道。」一郎缓缓摇头。老爸以为这是二郎对他的复仇而感到很不安。」
「白痴啊。」我说:「其他的中年妇女跟二郎也无冤无仇啊。」
「这是老爸的想法,不是理论。」
「去他的狗屁妄想。」
我假设这个案件的犯人是二郎。也就是说比起对我妈的爱,他选择了向老爸报仇所以殴打老妈的头?虽然每次都是由妈去把二郎放出来,但她从来没有为了不让二郎被关而替他说话,所以说二郎对她的爱会转为怨恨也不奇怪。那么殴打其他主妇来掩饰他对于母亲的暴行(杀人未遂?)
这样不就跟三郎的三流推理小说一样吗?二郎应该会选择更好的方法来隐藏自己的罪行才行。
「如果二郎是犯人的话迟早也会被警察抓到啊。」我说:「这不是更早?」
「警察不太可能抓得到他。」一郎说:「我想依二郎的头脑绝对有办法耍得警方团团转。」
「是吗?」警方也不是一群笨蛋啊,除了技术之外还有很多菁英份子。
「反正你别乱动就对了。」一郎说:「你的一举一动太引人注目。」
「我才不管。」
「就算你不管还有别人在看,有媒体还有警方,老爸的敌人也在注视着你。」
「谁是你们的敌人?」
「想要扩张自己势力的人,那些人正在观察要怎么好好利用你。」
「讲具体一点的对象好不好?」
「第一个就是蝶空寺。」
蝶空寺志平是丸熊的政敌。蝶空寺阵营除了在选举期间之外,连平时也常找奈津川一家的麻烦。这个事件可以让丸熊变成一个悲剧性的人物,进而煽动选民的同情心,但是对蝶空寺来说却很容易让他有机可趁,找寻任何可以变成政治丑闻的漏洞,如果二郎真是犯人的话就是再好不过的素材了。
「另一个是新风会。」
福井新风会是一郎的对立会派,里面有个才做了两年议员叫法野胜的十个武斗派,好几次差点跟一郎开打。
「另外就是警方。」
我觉得警方会注意丸熊跟一郎的动向。
「还有财政。」
「什么财政?」
「财政部。」
「哦哦。」编列预算的时期也差不多快到了。在野党的丸熊属于一个叫政熊会的派系,常因为议员立法或预算案跟其他官僚起冲突,在去年的国会代表质询上也跟财政部的事务次官互相炮轰对方,本来是经济部长的丸熊似乎比较安于在野党的位置。
「听说财政部的主计处已经开始派人调查了。」
「为了要收集情报吗?」
「就算现在不是以后也难说。」
「知道那些人的身份吗?」
「目前还不知道,我跟爸的秘书昨天奔走一整天也查不出什么端倪。」
「有够没效率,哪知道是主计处谁指使的吗?」
「是个叫河路夏郎的标准官僚,听说是财政部的菁英,他派出来的人包括他在内都要密切注意,得尽早把那些人找出来不可。四郎你也来帮忙吧。」
「不要。」
「为什么?」
「麻烦死了。对了,你到底要把车开到哪里啊?」
「嗯?」一郎说:「你说呢?」
沉静的夜空可以看得到繁星点点,牟足了劲的月光把福井照得一片光亮。田圃里虽然没有雪,但这里跟「鄂霍次克」或是「西伯利亚」一样寒冷,民家不但少也没几间在点灯的。民家少也就代表人口少,这里是人口少的乡下,机会没有人半夜还醒着,大家都各自进入被窝里以各式各样的姿态入睡。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冷,或许还有人做着同样的梦。梦中的情节撇开细节部分不谈的话不知道会有多少种类?我常梦到黑暗的百货公司,就是打烊或是休息日不营业的百货公司。商品静静陈列在黑暗之中,沉默地被吊在衣架上的衣服,就像被宰杀后切下手脚正派在冷冻库里牛,大量的死亡气息包围着置放在架上衣服。不管是通路或结账柜台都毫无人迹,整个黑暗的大厅里只有我一个。多么令人厌恶的萌,是我最讨厌的梦。在这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梦到黑暗的百货公司?还有谁会为了逃避这令人背脊发凉的梦而睁开眼睛?那天晚上我又再度梦到黑暗百货公司,梦中的我还是个孩子,在百货公司里找球棒。金属球棒的声音在黑暗中发出尖锐的碰撞声,我环顾着偌大的空间,许多影子都静静站着不动。不知道是安全门还是哪里的灯在远处闪烁着不祥的亮光,还是赶快去找想要的东西吧,四周安静到有点恐怖。铿哩哐啷铿哩哐啷,这里暗得让我讨厌,还管它什么金属球棒啊?
我睁开眼睛,发现身在房里的黑暗中。这里是位于西晓町的家,我就躺在床上,也就说我回到奈津川家在自己房里睡觉就对了。丸熊一郎三郎应该也在自己房里睡觉,静谧的四周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黑得什么都看不到。也就是说我从黑暗中醒来却又被黑暗抓住就对了。有点烦的我下床打开房间的点灯,坐在床缘深呼吸几下后看看时间,刚好是午夜三点。我再深呼吸一口,心脏却仍旧剧烈跳动着无法平息,连腿也开始发抖起来。小规模的恐慌症侵袭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我尝试着继续深呼吸,然后再看了看时间。时钟的时针就像命名为「三点」的作品般动也不动。半夜三点,离天亮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为什么我就不能好好睡满八小时?
在沉淀于黑暗之中的沉重光影里,独自坐在床上的我感受着正产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
我总是无法从黑暗百货公司的梦里逃脱出来。每次醒来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狂跳,正确一点的说法应该是心脏要冲出我的肋骨般激烈暴动起来。我塞了颗镇静剂到嘴里,吞下去之后也清楚知道自己体内正在发生变化。原因很快就可以知道,是因为一郎。在医院里被一郎踹飞的瞬间让我觉醒,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受影响,但我发现自己好像开始可以察觉以前所看不到的东西。一郎的国术就像功夫大师一样厉害,那不是带给肉体的冲突。在医院大厅我被一郎踹飞三公尺的同时,我自己也从我的肉体被踹飞了三公尺。或者是说现在的我被过去的我踹飞三公尺,现在的我跟过去的我相距三公尺的灵魂。我知道自己开始弃了变化。
TEN
二郎因为有张像女孩一样可爱的脸,以及对别人那种温温吞吞的态度导致他一直到小学四年级前都常被欺负,吃饭时间常常分不到食物。「你家不是很有钱吗?应该不吃这种平民食物吧!」不但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也没有能帮助他或是让他安心的对象。被欺负的形式大多是相当卑鄙的(被当成隐形人、说坏话、难听的外号、在大人眼中像是在玩耍般的暴力、丢他的东西、在他的桌面或课本上乱画等等),一直等到二郎开始报复后,大家才发现她原来长久以来一直被欺负。二郎的报复既夸张又彻底,就像是个好不容易解开束缚的恶魔,没有一个欺负过他的人能逃得掉。
在升上四年级的第一天,也就是开学典礼那天。二郎就趁学校老大落单的瞬间把他抓到厕所,然后拿长柄刷揍他一顿。那家伙跟二郎没有参加开学典礼,因为在典礼举行的时间二郎一直在厕所里殴打他,除了殴打之外还对他进行难以启齿的报复。那家伙被关在厕所两个小时后在没有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回家,然后足足两个礼拜没来上学,重返学校的时候性格已经完全改变,变得不说不笑也不抬头完全不看人的眼睛。
在老大两个礼拜没到校的这段时间二郎的报复也已经全部完成,其实他准备的报复在第一个礼拜就结束了。从四月八号到十四号这一个礼拜,二郎拿圣经的创世纪做基准称这个礼拜喂「最初的七天」,神在第一天创造了日与夜,但二郎确实让欺负自己的同学遭到了如同地狱般的惩罚。接下来二郎依序把欺负过他的同学各个击破,他把每一个分别叫出来趁他们落单时进行报复,用心地把自己约七年来所受过的苦全部浓缩在每一次的报复过程中。
成为暴力象征的二郎也让那些家伙尝到以前加诸于他身上的痛苦,他的方法不止暴力而已,还有可以说是以神的行为来做范本的「刻印」。他把二十五个螺丝加螺丝帽塞进某个孩子的嘴里用胶带把嘴贴住后不断地殴打对方的脸颊让他满嘴鲜血又吐不出来只好全部吞下去;把对方痛打一顿之后威胁他们用自己的手指把眼球挖出来就算看到对方的眼睛流出了奇怪的液体仍不罢手;另外还有其他的小孩被他强迫生吞过五只青蛙,在二郎找不到更多青蛙只好拿巨大牛蛙来当代替品的时候那孩子当场晕厥,二郎就把那只比棒球还要打的丑陋生物硬塞进昏倒的少年嘴里;还有另一个少年的耳朵被他塞进六只臭虫,另外一个则被二郎强迫吃自己(那个少年自己)的指肉。他虽然没有杀任何一个人,却等于谋杀了他们的灵魂,在某种意义上而言的话。
由于二郎在短时间内就将欺负过他的人全部击溃,所以他的报复计划几乎没有人知道,只有没来上课的人数逐日增加而已。就算老师打电话给学生家长也无从得知缺席的理由,因为家长和本人都没有说出原因,那些学生都被二郎警告不准说出去。其实没这个必要,因为被二郎正果的学生身心全部都受到相当严重的创伤,暂时无法跟别人交谈,其中好几个还得了暂时性失语症,也有封闭恐怖症和黑暗恐怖症患者、失眠、突如其来的头痛、幻听、幻觉、妄想,几乎每个人都得了严重的PTSD(创伤后压力症候群)。这是一个小四的学生做得出来的事吗?没错,因为他不是普通的小四学生二十奈津川二郎。奈津川二郎的计划暴力可不是普通的厉害,那是以如何用痛苦把人逼至绝境为前提下所彻底实行的计划。
二郎照他的预定在一个礼拜内把全部的男同学都「刻印」完成。在除了二郎之外全班男生都缺席的第七天早上,导师告诉二郎必须要暂时停课。沉默点头的二郎环顾其他女同学,在那一瞬间迟钝的导师跟女同学才忽然意外发现到——原来班上最不正常的缺席状况跟这个安静的少年有关。确认大家都知道答案的他离开教室,就从这天开始他得到了安息。有这么美又戏剧化的事吗?但真的发生了。我不只听二郎的同学们说过,连二郎自己也曾告诉过我,他不断对我们提及这件事,以他自己的风格来演讲「伤害同学」这件事。
「那种事就是要做得完美,要花时间一口气做完,让他们痛苦到活不到下去的地步。」哇哈哈哈哈。虽然二郎在十岁前第一次对人暴力相向,但那种无可救药又不知分寸的暴力性对我们来说是再熟悉也不过了。因为我们身上都留着相同的血液,是血统,是血脉,Whatever。
一开始二郎是因为一副畏畏缩缩的摸样才会遭到同学欺负,但让他畏畏缩缩的主因是丸熊的暴力。身为长男的一郎从小就好带不用父母担心,但当二郎出生后就每天晚上哭个不停让他们苦不堪言,那个没用的丸熊因为被哭声弄到烦就用东西丢当时还是婴儿的二郎,还用做点盖着他的脸连我妈一起赶到外面去。又一次丸熊曾经对二郎嘲讽地说:「你是从山里捡回来的。」要是二郎做了什么坏事或是失败的话就会威胁他:「要把你丢到山里去。」
害怕的二郎哭着说:「你干嘛要说这种话?」「为什么你老是欺负小二?」小时候的二郎会叫自己小二。看二郎哭个不停的样子似乎很满足丸熊这才装模作样地连声道歉说:「爸爸其实很喜欢小二啊。」
鬼才相信。
丸熊毫不留情的斥责让年幼的二郎产生了紧张症,而经常在丸熊面前失败,彻底的恶性循环,不是打翻茶杯就是打破玻璃要不然就是把什么弄倒在榻榻米上。丸熊看到会立刻发货,每次怒吼都有如雷声般直击在现场每个人身上搞得我们全身僵硬。被吓到的二郎不小心把手上的东西滑落到地上还是掉在哪里的时候就会大哭起来,之后只要二郎一犯错就习惯性抱头趴地大哭,而且更严重的是,当他毫无根据地以为自己做错事时,也会忽然说「对不起」然后大哭起来。
年幼的二郎并没有直接遭到暴力的对待。非常喜欢那个没用的丸熊的他常追着丸熊屁股后面跑,小孩子追求纯粹的亲情是理所当然的事。每次丸熊要出门上班二郎就会追过来。「等一下。等等小二、等等小二。听着二郎那小短腿拼命追赶的脚步声,丸熊却连头也没有回,想跟丸熊一起去上班的二郎经常因为被泡在一边而哭泣。一郎三郎还有最小的我偶尔会被丸熊带到他工作的地方,唯独二郎被禁止出入,或许是丸熊不想把烦人的二郎带到自己的工作场所吧,好过分的家伙。
但当时才刚要进幼稚园的我无法了解二郎内心的悲伤和绝望,连我都认为二郎要是过去的话一定会妨碍丸熊的工作,因为他又故意破坏和喜欢造成混乱状况的习惯,比如说打破杯子撕纸丢东西或把东西藏起来。没错,那已经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的行为,他只能靠这种方法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充满了悲剧性的恶性循环。他不断重复着:犯错惹别人生气——然后渐渐习惯别人的生气——接着演变成没惹别人生气就会不安,而不得不用这种方法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像「不要不理小二啦」、「看看小二嘛」等等。而丸熊的反应只有两种,不是不理不睬就是斥喝。比起不理不睬二郎需要的是斥喝,但曾几何时(是说不知何时吗,感觉翻译有问题啊)斥喝开始加上暴力相向,二郎一定被吓到了吧,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是离他们最近的人,常看到烂丸熊打二郎的手头屁股然后把他丢到一边去。二郎虽然不再那么黏着他而开始闪避,但毕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又能躲到哪里去?丸熊在家的时候就算再怎么讨要也得跟他同桌吃饭。二郎的紧张症随着不断重复的失败——体罚循环而继续恶化下去,那个没用的丸熊只会开口骂人却从来不去思考为什么二郎会犯错。
又一次一郎说:「你不要老师那么生气就好。」结果丸熊一副你这个臭小子竟敢教训老子的模样把他痛揍一顿。
那是一郎第一次被丸熊殴打。当时一郎和还小的三郎以及我都觉悟到要跟丸熊讲理是天方夜谭,这个暴力大魔王根本就没有具备思考人话的能力,只是以对方服不服从自己来下判断而已。可惜连我都知道的事儿了却不明白,或许他明白,但习惯已经根深蒂固没有办法马上改过来也不一定。被持续逼迫和斥责的儿了最后连暴力也都全盘接受,就算被打也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嘻嘻哈哈地直笑,装出毫不在乎的态度。儿了他可能即使遭受到丸熊的暴力相向仍旧渴望着他的爱情吧,所以才能表现出不在乎斥责或是暴力的态度。我对他那无法得到回报的努力感到气愤,跟我有同样感觉的一郎和三郎本想劝诫丸熊,但知道不可能之后改打二郎的主意后来也无疾而终。
「反正又不会痛。」二郎笑着这么说。不会痛?问题不在肉体会不会痛吧?可惜当时我们被二郎反驳后失去了表达我们想法的勇气,就算提供他几个不会被打的方法他也不听。「被打也无所谓啊,反正痛一下子而已。」他都这么说了叫我们怎么办?总是被虐待的二郎,总是吃亏的二郎,永远得不到他想要东西的二郎。我们能为他做什么?三郎说:「等我再长大一点就要把爸打倒。」结果比他先长大的二郎替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做了最好的范本。
随着二郎长大丸熊体罚的情形也日渐严重,只要二郎犯的错越夸张丸熊就会变得更加暴力,而当二郎骂人的词汇愈来愈丰富的时候事态也日趋严重。两人仿佛永无止境地互相咒骂,只会使用暴力的丸熊完全无药可救,而二郎也渐渐失去控制(真要说的话其实一开始就失控了,只是到这时候是谁也管不了他了。)因为这时二郎的紧张症开始有减弱的迹象,同时也已经习惯被体罚,便会故意做些有的没的惹丸熊生气。他在小三(小学三年级?= =)的时候把丸熊叫作「大便丸」让丸熊的愤怒达到最高点,于是被达到门牙这段鼻血狂流的二郎第一次尝到关在三角仓库的滋味。
二郎那激烈的哭叫声。
随着「关仓库」的处罚开始之后二郎的哭喊声也跟着延长。我当时就有预感那个三角仓库将会成为他的坟墓,我常想象着二郎哭死在那个仓库等到半夜或早上被人发现的情景而感到害怕。那场面清晰而真实,让我无法想到会有其他的结局出现。
到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一郎无法再像我一样当个旁观者,他为了保护弟弟而尝试各种方法,首先是向家人求救,但根本就没有帮得上忙的人。自从祖父大丸在那个恐怖的仓库自杀后,祖母龙子就像灵魂出窍的空壳任凭丸熊为所欲为。而母亲是最了解丸熊的人,也明白自己的确无能为力,她虽然对我们很好却绝对不敢违抗丸熊,所以当一郎去向家人投诉二郎悲惨的状况也是不了了之。他们太了解丸熊那有缺陷的人格,并对这种烂人掌握着政权感到害怕。
妈那边的亲戚说:「要是真的害怕的话就躲来我家吧。」躲去你家?哪有地方可以躲啊王八蛋!!结果一郎把二郎带到那里躲起来的时候,舅舅居然跑去向丸熊告密。
「你以为可以从家人手上逃得掉吗?」在被抓回去的路上丸熊这么对两个小孩说。一郎感到绝望,二郎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两人被痛打一顿之后,丸熊第一次把一郎关进三角仓库里。那也是我第一次听到一郎的哭声。
但是不气馁的一郎仍旧继续向外界求援,他先是试着告诉学校老师,之后虽然有三位老师到奈津川家来关心状况却被丸熊摆了一道,他们怎么可能赢得了跟教育委员会还有家长会交情都相当好的丸熊?下场仍是被痛打一顿再度被关进三角仓库。
接着一郎在放学途中跑到警察局去,拿出儿童福利法要正式对自己的父亲提出告诉。看到一郎背着书包的警察虽然不当一回事但他却没有放弃,好不容易说服一个警察跟他会奈津川家来看,却不知道警察局那个混蛋预先向丸熊通风报信把二郎藏起来,来到家里的警察只悻悻然地嘲讽了一句「傻瓜才会相信小孩的话」就回去了。然后一郎又被痛打一顿关进三角仓库里狂哭。
然而一郎向外界的求助不是没有效果。丸熊叫妈去仓库里放一郎出来后把他叫到房间长谈。虽然丸熊说「别让我蒙羞」而责备一郎,但一郎却仍旧坚持要他改善对弟弟的态度,在面对顽固的一郎和他所提出来的法律立场确实很稳固之下丸熊到最后只得让步。
他放话「我暂时不会来了」又说:「这种家谁要回来。」反正他也要忙着下一次选举,本来就有一阵子不会回来。这是一郎凭借着自己的力量让丸熊原理二郎而赢得光辉的胜利,这么一来丸熊就不会回家了吧?简直太棒了。除了一郎之外,在隔壁房间偷听的我和三郎也同样欢喜。
只有一个人就是当事者二郎没有半点喜色。他忽然大叫着:「为什么?」然后从被吓到的我和三郎身边站起来打开纸门叫着:「爸你哪里也不要去!」然后紧紧抱住丸熊。我跟三郎还有一郎在旁边目瞪口呆,连丸熊也吃惊地瞪大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他抱着丸熊边道歉边哭。「请您原谅我。请永远当小二的父亲、请永远当小二的父亲、请永远当小二的父亲!」这招让坏事做尽的丸熊也不禁红了眼眶,这是我们兄弟第一次看到丸熊的眼泪。
「对不起,是爸不对,对不起啊,小二。对不起,是爸不好,你原谅爸吧。」丸熊抱着二郎痛苦起来。过度惊讶的一郎茫然弟看着他们,而我跟三郎这两个白痴因为看到父子和好实在太感动了也跟着一起哭起来。
丸熊把我们两个叫过去说:「我也对不起你们两个,不配当你们的父亲。」
现在想起来虽然觉得很蠢,但当时我的确被丸熊的眼泪给打洞。一不小心就原谅丸熊还抱住她,那双抱住我背脊的大手,我决定相信他那紧紧抱住我的巨大身躯和温暖的提问。「对不起,以后我会努力当一个好父亲,对不起对不起。」决定相信他边哭边道歉的话,我和三郎压在二郎身上抱着丸熊几个人都哭了,只有一郎在我们身边不屑地眺望着。
「一郎,对不起。你也原谅爸吧,快过来。」被丸熊拉过来的一郎虽然跟我们一样围成汤圆状但身体和表情都相当僵硬。他凝视着我和三郎,脸上就是写着「你们不会也当真吧」的表情。我在欢喜掉泪之余也对一郎的态度感到气愤,心想你就原谅他了嘛!还觉得一郎心胸有够狭窄。现在想想我真是大白痴一个。
平稳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因为忙于选举的丸熊几乎都不在家,要不然那种表面的和平早就被拆穿了。同时二郎也很忙,他升上小四后仍旧持续实行着那个「最初的七天」计划,也就是说不再受到丸熊欺压的二郎却开启了属于他自己的暴力,那是他亲身体验过的惨烈暴力。
二郎在短时间内就完全控制住整个班级。一开始他还安于当一个低调的掌权者,后来渐渐付出台面开始作威作福,腻了之后就开始利用同学做坏事。不是到别人家当小偷就是到小卖店偷东西,二郎称这些东西喂「战利品」,但那些战利品却不像是该冒着风险去得来的东西,比如说菜刀、镜子、餐具,还有不知道要拿来干嘛的暖桌。他对金钱或是可换取金钱的东西没有兴趣,因为他想要的并不是战利品本身,而是更危险的东西。他跟伙伴一起闯入民宅的时候绝对不会偷偷摸摸进去,而是光明正大地闯入,就算民宅没有锁门他也要打破玻璃就去。听到夸张的玻璃破裂声落荒而逃的伙伴就会受到二郎的制裁,小孩子的犯罪明明就只是享受那种刺激的感觉而已,没有人会像二郎一样在同班中找寻刺激。他的同班跟他一起边闯入民宅边哭,而二郎无视同班的眼泪只顾着打开冰箱指挥他们把什么拿走把什么留下来。他实在太大胆了,基本上二郎本来就没想过要隐藏自己的犯罪。
某家主任下班回家看到十二个小学生在屋内吓得说不出话来,更令人吃惊的是那些家伙不但没逃跑还露出一副「得救了」的表情,因为这样就可以脱离被二郎强迫的窃盗生活。那家的主任被二郎大刺刺承认自己是主谋的态度吓到而无法具体表现出愤怒,加上主任并没有把事情闹大的意思,这十二个小四的学生只听了冗长的说教后就被回去了。当然接到电话的家长也各自处罚了自己的孩子,包括二郎在内,于是好一阵子没有被丸熊痛揍的他又关进三角仓库。虽然听到二郎在里面哭叫但丸熊充耳不闻还大声怒骂道:「你辜负了爸对你的期望!爸这么相信你!你却背叛了我!」我和三郎听到两人的对话都感到心痛,而站在远处的一郎则心灰意冷地看着他们。
之后我们渐渐领悟到就算哭也没有用。无视我们感情的人不只是丸熊,二郎也一样,我们再也不管他们了。二郎虽然对我和三郎很好,但我们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是个好哥哥,自从他把班上的同学收到自己麾下后,开始会殴打三郎的同学和我朋友,而且连国中生也不放过,渐渐把目标转移到一郎的同学身上。体型不断长高变壮的二郎要跟比自己大两岁的人对打完全绰绰有余,而且经常是压倒性地打败对方,当他不断四处打架,连西晓町的教育委员会都开始密切注意把他视为问题人物的时候,丸熊就像恶鬼一样发起飙来。他买了竹剑回来猛砍二郎,二郎哭着在家里逃窜,丸熊则披头散发拿着竹剑在后面狂追,我跟三郎怕到抱在一起哭,然后听着二郎的哭声、丸熊的脚步声以及竹剑重重打在肉上的声音,恐怖、恐怖、恐怖的三重奏。
即使我们受不了冲到外面也找不到人可以玩,奈津川家已经成为附近居民的禁忌,加上自从二郎随便乱打人之后我们也都被班上的同学排斥,没办法我只好跟三郎两个人玩。到有其他小孩的地方也只会寂寞所以就往山里去吧,就是丸熊说在那捡到二郎的奈津川家后山,我跟三郎走了半个钟头狭窄的山路,经过高压电线后走到铁塔底下就是我们专用的游乐场。哪里的视野相当宽阔可以鸟瞰整个西晓町,也看得见奈津川家的屋顶和三角仓库,我想丸熊和二郎将会继续那愚蠢的追逐,然后二郎又会被关进那间莫名其妙的三角仓库,而一郎可以完全漠视一切读他的书。我和三郎在铁塔下玩着带来的纸牌还有游戏消磨时间,我们两个都很喜欢这个地方,只要能俯瞰到我们家就没什么大问题。在这里待久了仿佛可以对家里的争吵感到麻痹,于是三郎假装挥舞竹剑,而我则大叫「对不起对不起」学着二郎到处跑。要不开开这种小玩笑,我跟三郎真的会窒息而死。
二郎上国中之后家里发生一些变化。丸熊当选国会议员变得很少在家,一郎在全国模拟考拿到第十三名,三郎揍了钢琴老师被赶出教室,至于我被二郎的同学围起来打然后二郎对他们进行魔鬼般的报复,导致对方家长跑到我们家来抗议,结果全部被二郎用水泼回去。
「我不会让他们碰你一根汗毛。」二郎这么对我说。老实说我快烦死了,真的很想求他赶快停手,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被打。另外还有一个变化,就是自从大丸死后一直呈现痴呆状态的龙子听到大丸的爱人清原薰子死于癌症的消息后整个人复活起来,已经步入老年的她不复往日的人性而变成一个非常好的祖母,重新振作起精神把累积许久的爱情全部灌输在我们兄弟身上,我们就这样忽然变成一个正常的家庭了。我跟二郎三郎还有一郎都对这样的变化感到高兴,二郎一开始虽然有点困惑,但后来却比谁都高兴。他那阴沉的表情和残暴的行径就这样整个缓和下来,祖母并不是笨蛋,这二十年来她虽然一直不闻不问但并不是不知道奈津川家发生过什么事,所以她首先对二郎灌注了大量的爱情且尽可能地不让儿子丸熊进门。我想她是想给二郎一点习惯亲情的时间吧,但问题也就这样产生了,丸熊犯二开始嫉妒起二郎来。这种事说起来实在很白痴,但他们真的因为龙子这个老女人而产生新的对立。
丸熊开始找时间回来妨碍二郎,还以社会教育的名义让二郎请假把他带到东京去,二郎在东京的这段时间就因为闹个不停而被丸熊殴打。龙子没有想到儿子的忌妒心竟是这么严重,等她发现之后慌忙想要安抚丸熊已经来不及了。丸熊大叫着说:「为什么要把我当做坏人!为什么要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有错的又不止我一个!」
开什么玩笑啊臭猪!被冲动驱使的我把茶杯扔向丸熊身上后大叫:「你这个白痴鬼吼鬼叫什么!不是你错是谁错!你这个臭老头别回来了!」这个冲动的举动让我头一次挨打。
「你这个臭小子居然敢叫老子别回来!你以为这里是谁的家!」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看到丸熊恶鬼般发怒的摸样让我吓到呆掉。这时龙子怒喝一声:「这是我的家!」才让丸熊住嘴。她继续说:「你要是再继续欺负这些孩子的话,就给我滚出去!」我迅速抬起头来看着丸熊的脸,目击到他深深受伤的表情。爽得很啊,去死吧丸熊!
等丸熊真的回东京之后,龙子反而悲伤起来。但能再次回到那连做梦都会梦到的正常家庭生活,我的心情无比快乐,二郎和三郎也是一样,一郎虽然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看得出来也松了口气。「这下可以安心读书了。」话是这么说,但这只不过是他乐观的期待而已。一郎根本不可能安静读书,因为二郎也跟他进了同一所国中。
奈津川家的日子过得非常平和,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平稳的时光,但一郎和二郎的校园生活就不是如此了。二郎猜到学校第三天就被三年级的叫出来动私刑,这是三年级集团为了要下面的学生守自己所定的规则而做出的轻微惩戒,但这对二郎来说等于被下战帖。于是它再度时间从前他对我们发表过的宣言内容——既完美且在短时间内一口气让那些三年生尝到活不下去的苦头。二郎在小五的时候虽然跟中一的学生打过,但中一与中三的级别是不能相比的。身材高大的二郎也知道要弥补两年差距是多么困难的事,然而他又发挥了如同钢铁般的意志,让那些人一个个亲眼看到何谓暴力的精髓。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这段对方的骨头,也不在乎使用刀子,更不会去控制自己黑暗的想象力。二郎的残酷手段愈来愈夸张,某个男学生被他踢倒在地上后用手把对方头发几乎拔光;某个学生被他痛殴一顿后绑住手脚,长裤和内裤都被扯下然后拿树枝插进他的肛门丢在校庭里;另一个学生被他打到后利用长椅把对方上下各两颗门牙拔掉。二郎做得实在太过火了,但那就是他所学来的攻击性。不过,由于干得太大胆的关系,当他在殴打某个学生的时候被别人看到了,战争就此扩大起来,还把二年级生也牵连进去演变成了二郎对学长之间的对峙,这时二郎才尝到苦头。
爱弟心切的一郎毫不犹豫地站在二郎这边,他自愿当说客把二郎的处境告诉自己的同学。一郎告诉那些人二郎是个危险又具暴力型的家伙不管怎么威胁都不会屈服,反而会提高他的攻击性彻底把每一个人击溃。从小就习于大家的二郎就算被围殴也不会就此罢休,就算被打败也会站起来去报复没个打过他的人。只要不出人命他就不会停手,只要被二郎打倒就等于倒大霉了,而且是那种谁也无法想象的恐怖遭遇。只有他可以劝诫二郎甚至可以安抚其情绪,如果他们答应不再动二郎一根汗毛并且连其他同学或学弟也照办的话,他也会控制二郎的行为。
但连一郎都没想到二郎会忽然冲进谈判的地方吧。他瞬间把一郎之外的其他三人打倒,看到二郎满脸得意的样子,一郎也只好放弃谈判。他根本就是在享受,享受着那种跟全部学长为敌而孤军奋战以及施暴和被施暴的感觉。一郎所感受到的是无法缩短的距离感,如同一条无从埋起的鸿沟,无法跨越的障壁一样。他终于觉悟了,就算可以控制二郎一时,也无法控制他一生一世。
我无法认同一郎的想法,十二岁的二郎还是个人格正在发育的少年。就像龙子在家中的任务一样,如果在学校里有人可以关心安抚二郎或许就能改变他的习性也不一样。
但一郎就这样离去,留下二郎单独料理那三个倒在地上的学长听他们发出惨叫。回家之后的二郎对一郎说:「以后你别多管闲事。」
已无心也无力去管的一郎回答道:「我不会在妨碍匿了。」
自此之后,一郎那种真的完全不再管二郎的态度我深深觉得是种错误。
二郎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镇压了西晓国中,可惜战争并没有因此结束。他粗暴的作风传开来。各个地区的国中生想要来打倒这个赫赫有名的奈津川二郎。二郎的攻击性还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接下来的半年内,二郎虽然提高警觉还是骨折三次、也缝过五次头皮,至于对手的伤势至今仍旧不明,因为那段时间的二郎老是出门打架根本没时间跟我们炫耀。
我常常在想,二郎究竟想从源源不绝的斗争中得到什么?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是个战场,就像拳击场、罗马竞技场或任天堂的RPG一样,只要把出现的敌人打到就能得到经验值和提高等级。日子就在这种模式中继续过下去,他的威名不但县内皆知,列为福井县警少年犯罪课的黑名单,被县教育委员会选为最该注意的问题儿童,最后成为福井医大精神医学系研究的候补名单,只要发生什么类似事件警察就会到家里来传呼二郎,搞什么飞机嘛。
周遭所发生的事对二郎来说就像开玩笑一样。二郎曾对龙子说过在外面的他不是真正的他。「我只是兵来将挡而已。」听到二郎这么说,龙子虽然对这个孙子感到恐惧,但也不放弃想用亲情感化他的念头,真是天真到不行,大概是痴呆太久让她的判断力也跟着变差吧。二郎根本就不想让人拯救,龙子不知道想帮助一个不想得救的人是多么徒劳无功的事,多看点圣经吧,真实的。
二郎的学业成绩不用说当然是一塌糊涂,再这样下去的话不是变成人渣,就是进入臭名远扬的三田村工业高中或是荒木商业高中,要是状况再差一点的话搞不好只能进这种烂学校的补校,发现这种情况的一郎决定要替二郎补习。他打着想要藉此让二郎远离打打杀杀生活的如意算盘,那两所学校的暴力事件层出不穷,要是连二郎也进去的话后果可想而知。不能让弟弟成为罪犯,因为他知道二郎要是成为罪犯的话,一定会被丸熊亲手杀死,所以连续两年在县内最高学府拿到榜首的一郎决定替西晓国中创校以来最恐怖的国三生补习。
然而大家都不知道,或许连本人都没发现,二郎其实非常聪明,连一郎也大吃一惊。才短短三个礼拜他就把国一到国三的英数理科全部搞定了,令人惊讶的集中力与特殊的才能,二郎后四个天生直觉能力很强的人,只要看过的东西便可瞬间记起,就算对社会科没兴趣仍旧可以把一整本教科书默背下来。我听过他背诵历史课本上无聊的文章,让他看一分钟地图后可以在另一张纸上完美地画出来,但二郎对自己的能力似乎兴趣缺缺,集中力一小时就把书一扔意兴阑珊地离开。发现二郎有自己所无法拥有的才能,一郎似乎受到众大打击,而我跟三郎就只是单纯的尊敬,没想到二郎居然是天才!
二郎对自己的才能不屑一顾,每天仍旧跟一堆吃饱没事干的家伙到处惹是生非,而且他终于开始正式向高中生挑战。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普通的国中,不过也不像高中生,比较想科幻小说里头的插图,端正的无关散发着危险的讯号,身材虽然乍看瘦弱却没有半分赘肉。这种缺乏现实感的外贸为他以来不少异性的青睐,大受女生欢迎的二郎只要睡过一次货两次之后就一定遭他抛弃,奈津川家每天开始收到大量的情书以及打来恶作剧的电话,门口也开始出现许多偷偷看热闹的民众,躲在远处想要见到传说中的二郎一面,恶作剧和涂鸦也不短增加。每次听到小流氓在门口大声挑衅的时候二郎就会冲出去,那些被他抓住的不幸白痴被拉到暗巷中品尝到地狱的滋味,这段时期二郎所使用的暴力可以说已经进入了艺术的领域,因为他的暴力确实可以夺去对方的灵魂。
对于当选国会议员而在中央活跃的丸熊来说,渐渐长大的二郎成为他现实中必须面对的烫手山芋。二郎是全县最大的问题人物,除了后援总部收到了威胁信函之外,连县教育委员会、家长会、各地区青年团、县警的少年犯罪防治科等团体也都递交抗议书或意见信。奈津川二郎在大家的严重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流氓、以及未来的重大罪犯。
然而威胁还是没有从以暴力压制二郎的想法中跳脱出来,一回家就跟二郎对骂痛打一顿然后把他关到三角仓库去。我都要看腻了,彼此咒骂的二郎跟丸熊,丸熊单方面的施暴,三角仓库和二郎的哭叫声。累到不行的我心想为什么要跟这些家伙年年重复着同样的蠢事。没用的丸熊,没用的二郎,没意义的争执,没意义的重复。
到了这个时候,三郎也学起一郎,对于丸熊跟二郎之间的争执视而不见,我也该这么做吗?但我不觉得丸熊跟二郎的争吵有结束的一天,记忆中从三岁开始丸熊就开始欺负二郎,之后的人生也大半被他们无聊的争执占据,就是永无宁日就对了。只能闭上眼睛忍受的话,自己放佛也成了受害者,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默默受害的感觉了。
所以我打算去找二郎谈判。这段期间因为二郎太常外出,平常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为了弥补这个距离,我想重新审视二郎对我来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兄弟。我想知道他对自己的状况有什么想法,想知道他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计划。到了二郎的房间,看他躺在床上看书,看的是狄更斯的《块肉余生路》。不想念国语的二郎答应一郎要把书架上所有的文学作品看完,而他也的确有按表操课实行中,托尔斯泰跟契科夫还丢在床边。
「干嘛?」二郎问我。
「没事啊,只是来找你玩而已。」我这么回答。房间里有电视跟游戏机,我打算先跟她战个几回合以予解气氛。
「等一下,我要先把这章看完。」我坐在他的床边,他看书的方式是我所不能理解的方法。
「你不是只在翻页而已嘛?」我忍不住问道。装作没听到问题的二郎继续翻着书页,约一分钟过后就把书本合起来。「你只是装作在看而已吧。」我说。
然后她反驳我。「笨蛋,我可是又在看。要不然我可以立刻默背给你听,你听好了,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章节。」然后二郎就开始背诵。
「你深深打动了我,泰瑞——凭一抹笑容、一颔首、一挥手或者在各处安静的酒吧静静喝几杯酒。友谊还在时倒不错。憋了,朋友。我不说再见。我在别有深意的诀别式中道过再见了。那时我道别,感觉很悲哀、很寂寞、很决绝。」
二郎背到这里停下来,看我面无表情就笑着继续默背下去。
「我回来得太迟了。」他说:「这些整容手术很花点时间。」
「要不是我用烟把你熏出来,你根本不会露面。」
他的眼睛忽然闪出泪光,连忙把太阳眼镜戴上。「我不敢确定,」他说:「我还没打定主意。他们不肯让我告诉你真象,我只是还没有打定主意。」
「别担心,泰瑞。身边总有人会替你拿主意。」
「老弟,我曾是突击队员。你若不行,他们不会收的。我收了重伤,跟那些纳粹医生在一起可没什么好玩的。对我有些影响。」
「我全知道,泰瑞。你很多方面都是讨人喜欢的汉子,我不是评断你。我从来没有。只是你已不在这儿,你早就走了。现在的你穿着讲究的衣服,抹香水,优雅得像收费五十元的妓女。」
「只是做戏嘛。」他几近绝望说。
「你演得很爽吧?」
他嘴角下垂苦笑着,然后做了个有力又意味深长的拉丁式耸肩动作。「当然,只是演戏,没有别的,在这里——」他用打火机轻拍胸部——「什么都没有。我有过,马罗。很久以前有过。嗯,好吧——我猜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他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他伸出手手的手,我伸手握住。
「别了,梅尔拉诺斯先生。很高兴认识你——尽管短暂。」
「再见。」他转身走出去。我望着门关上,聆听着他的脚步声知道在模造大理石的走廊上消失为止。但我仍旧竖起耳朵?为什么?难道是期待他会忽然停下脚步,回来说服我改变心中的感受?算了,他没有,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二郎的默背不但发音准确,节奏上也无可挑剔。他把自己的感情注入在两人的对话和主角的独白之中淡淡叙述着。我有时会被其他情节所惑而分心但又能及时被他拉回来而深受感动。二郎应该去当演员才对,他不值背下台词还能用自己的感情说出来,多么完美的背诵啊。但那不是狄更斯而是钱德勒,不是《块肉余生录》而是《漫长的告别》,我具体没有发现,二郎也没有告诉我。等他背完之后我给予热烈的掌声,二郎也轻轻举起双手致意。当时二郎脸上是怎么样的表情?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或许是得意洋洋的表情,也或许是面无表情,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跟二郎玩了半天电视游乐机后,然后我问他:「哥你要上哪所高中啊?」
我摇摇头说:「我想跟你上同一所高中啊。」
结果他说:「别跟着我,你该去的是跟我不同的地方。」觉得自己好像被抛弃的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们的想法完全相反,我想待在他身边,因为我喜欢他也担心他所以不能不管他、我害怕二郎在不知道的地方收到残忍的对待,但同时我也明白自己应该要保持距离才对,他太危险且容易将周遭的人牵连进去。二郎也明白这一点才要我离他远一点,是该听从他的忠告才对,但那时多么悲伤啊,一点都不想听到这种忠告,特别是从二郎的嘴里亲口说出。「那你将来想做什么?」我突然发问是为了要转移痛苦,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让二郎微微一笑。
「再说吧。」他沉思了几秒后反问我说:「那你将来想做什么?」
「再说吧。」我也学他。「我只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那就是政治家还有警察跟老师。」这些虽然都是二郎的敌人但我不是想要讨好他才这么说,我真的不喜欢那种作威作福的职业。
「哦。」二郎说:「 然后呢?」
「嗯。」我说:「最好是那种能够独挡一面的职业,我不喜欢做大家都在做的事。」
结果二郎说:「我也是,那我搞不好会当个诗人。」
好意外的答案。「诗人?」
「是啊,你对诗有兴趣吗?」
「不知道,我只在课本里还有在课堂上写过而已。」
「那是学校逼你写得吧?」二郎说:「能写出自己想写的诗才是真正的诗。」他的语气中充满自信。
「你写过诗吗?」我问他。
「有啊,给你看。」二郎站起来拉出抽屉,翻了老半天拿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充满了用歪七扭八的字所点缀成的密密麻麻类似诗的文章,二郎的字乱到我完全看不懂。
「看不懂。」我说,二郎就从我手上接过去朗读起来。
三只狗
我杀了三只狗把他们丢到山里去,
被利刃所杀的三只狗痛得乱叫,
那憎恨我的三只臭狗。
我拔出刀子爬上山,
把他们从山顶扔下去后向旭日朝拜,
对三只狗说对不起我杀了你们。
如果我是神的话,
一定第一个让你们复活。
你们就乖乖等着吧臭狗。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二郎边笑边朗读,内心彻底受伤了。二郎似乎是灵机一动地想伤害我,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念头?我对二郎不经意的残酷感到困惑。他当然是暗指那三只被我捡来的小狗,或许那也只是他的即兴台词也说不一定,但都无所谓了。
有可能被丢到河里的三只小狗。
心情很复杂。我很生气,但是比起愤怒,其实已经不在乎那三只狗的我对二郎的故意挑衅更觉得悲伤。我知道他在拒绝我,那本笔记本那么多诗他偏偏要念这一首白痴的诗和捏造事实。快哭出来了赶紧站起来离开二郎的房间,虽然想冲出去但不爽让他看到我的动摇就慢慢地走出去。二郎在背后发出低级的笑声,这个大烂人,这个烂兄弟。他拒绝了我,抛弃了我。真后悔干嘛要做这么空虚的尝试。想要对二郎改观简直是愚蠢至极,我果然是个大笨蛋。
之后连续两天二郎一直来找我。「对不起啊,四郎,我没有写那种诗啦。」有没有搞错?你真的以为我会为了那三只狗不是被你丢到河里而是用刀刺死感到难过吗?
「无所谓啦。」我说:「反正狗都已经死了。」
二郎凝视着我说:「它们还活着啊,我怎么可能真的动手?」
我抬头看着二郎说:「你骗人。」然后转身离开。
「我哪有骗你啊猪头!」二郎在背后怒吼。「我没有骗你,狗的确还活着!」我管你去死,白痴。
「证据呢!」突如其来的怒骂声让二郎闭嘴,然后他追上来把我打倒。我躺在榻榻米上哭泣,烂二郎!烂哥哥!
这是我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自己的方法想去接近和了解二郎。一次就受够了,我直接选择放弃。或许二郎会成为罪犯吧,那又怎么样?那个杀狗的家伙。那个来自地狱的暴君,那个无可救药的大坏蛋。他只是还没被称为犯人而已,只是还没被关进监狱里而已,但谁知道这样子能持续多久?
剩下的问题只有我对二郎的亲情而已,我还是爱着他,就算他把三只小狗丢到河里或是用刀刺死,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坏蛋而且还伤害过我,我仍然喜欢二郎。但这份感情迟早会被他的背叛和伤害所磨损,在那个时候来临之前,我得趁现在想办法拯救这份感情不可。
ELEVEN
二郎自从一月开始用功之后顺利成为一郎的学弟,一郎在准备考大学的时候我也上了国中,三郎则是开始让钢琴的才能开花结果。
看了三郎似乎是找到一个好的老师,所以才会难得乖乖找时间去钢琴教师,看他能冷静下来敲打着琴键,使得原本就拥有的才华终于显现出来。在家里龙子正拼命避免丸熊跟二郎起冲突,三郎则是没什么好担心的,三郎虽然也是个坐不住的小孩,不过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他逐渐找回冷静开始专心磨练自己对钢琴的音感。丸熊跟二郎都在远处,至少有一阵子都是如此,也就是说这些时间足以让三郎不只是充分展露实力使自己比别人更会敲琴键,还能将感情或是气氛之类各式各样的东西都赋予在琴声中。他在县政府的钢琴大赛弹拉赫曼尼诺夫的时候评审为三郎独特风格的原创表现得瞠目结舌。现场听到演奏的人不会觉得被旋律温柔拥抱,是完全被KO击倒,砰!就像不断被举摔那样,三郎的钢琴演奏就像是风一样传送声音,弹奏的曲子就像是散发出光芒一样。我在位三郎的音乐倾倒之际,也替他的灵魂在平安中找到了归宿而喜悦。不过丸熊跟二郎没时间理会三郎,因为两个人都烦恼着其他的问题:丸熊成为高官在中央政界高兴的笑着,而二郎正在和其他高中的不良少年严重对峙着。丸熊几乎没有回家,二郎几乎每天把可怜的不良少年一个个抓来打啊踹啊的还让他们遭遇比被打还凄惨的事情。
丸熊与二郎远离三郎让我觉得很高兴,但是不行就像是澳洲原住民狩猎用的回力标一样从远方转个大弯飞回来。某天三郎被某人袭击,不知道犯人是谁,那个恶魔撂下一句「要恨就恨你的家人吧」就逃得无影无踪。家人?是指谁?丸熊为了选举筹措经费时似乎得罪过谁,导致奈津川家常面临一些吃过亏的家伙们打来的恐吓电话或恐吓信或其他骚扰方式,二郎更不用说老师到处树立敌人,所以一下子很难确定是哪边的人对三郎下手。不过这对三郎来说根本毫无意义,他的问题在于断掉的左上臂,袭击三郎的那个他妈该死的家伙用金属球棒打他的左手。当然手断掉迟早都会康复,到时也可以继续弹钢琴,也可以跟骨折之前一样地敲琴键。不过三郎思考的问题点并不在这种地方,骨折并不成为问题,钢琴不会成为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总是会发生这种事情而且大概还会不停发生的这个环境。三郎认为自己的身边都是敌人,他在医院外头跟我说过。「我迟早一定会被家人杀掉,因为不管做什么都会妨碍他们,再这样下去他们也会阻碍我到我死为止。」
「等到再长大一点,一起逃离那个家吧。」我对三郎这么说。「我是认真的但三郎却像个疯子一样大笑。
「要逃到哪里啊蠢蛋,要怎么逃离家人。」这是改编于丸熊曾经说过的台词。
遭受袭击而且骨折之后,三郎对钢琴的热情就一口气降温。我很难过但三郎没有察觉,我内心某处的确也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对于三郎所说的也有部分认同。这也是当然的,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家伙都是自家人,而且都已经一起生活十几年了。三郎放弃钢琴之后丸熊或二郎也没说什么更没有要责备的样子,而且三郎与他们反倒比之前相处得耿荣霞,我知道他已经完全接纳丸熊或二郎那些愚蠢的行径,这是种自暴自弃的表现但也是要活在奈津川家的一种手段。不去抗拒而接受一切,甚至有余力去积极找乐子,既然认为逃不掉的话能够和平相处当然比较好。
三郎变得会跟身边的人呛声,奈津川兄弟中第二个暴力分子诞生。三郎以前也会打钢琴老师,不过自从放弃钢琴之后就不管是谁只要看不爽就会挥拳头,不过因为还不习惯打架所以不是每次都能赢,常常狼狈地回家之后被二郎嘲笑。「你太嫩了」二郎对三郎这么说,三郎似乎很失望地询问二郎要怎么让对手受到漂亮的打击。
「三郎你完全没有天分呢。」说完之后真的很有天分的二郎开始教导三郎「真正应该采取的手段」而让三郎脸上失去血色。二郎所教的那些只有他自己做得到,由于想象力是在是压倒性的暴力因此三郎称呼二郎是「移动式地狱」,虽然听语意很负面不过这名字取得很合适。即使如此,虽然三郎无法获得像二郎那种艺术般的暴力,但也成为可以让旁人畏惧的暴力份子。
话说回来,其实别人知道他是奈津川二郎的弟弟自然就会让路了。
至于二郎这阵子可是很顺利地压制着其他高中与自己针锋相对的不良集团。女粉丝也越来越多了,他变成不良世界的领袖,二郎穿着标准学生服的打扮改变了县内不良少年,路上再也看不到松垮垮的变形长裤或是各种长短袖学生服。我是很讨厌这种藉由服装威吓别人的举动,所以没办法称赞这样很棒。
成为过往的二郎可说是想搞就能搞,我就听过二郎好像是在谁家尝试过5P。一个人对四个女孩,关于二郎这种传闻相当的多,而且这些传闻好像都是真的。看来性方面的冒险很能吸引刚成为高中生的二郎,他开始带马子回到家里。我看过许多不同类型的女性出入二郎的房间,听过充满挑逗的声音,一郎似乎对这些全部视若无睹,但我跟三郎可没办法保持冷静,就某种意义上丸熊也是如此。
丸熊难得回家一趟,进来看到一群女孩在二郎房间进进出出而且几乎是一丝不挂黏着二郎立刻气得大吼,女孩们随即就像鸟兽散一样逃走。两人展开一如往常的对骂,然后在丸熊动手之后将二郎送进他那美妙的「别墅」。
这一连串的发展我已经看到烦了,所以躲回房间开始性幻想,但同时也感到有点不安,我面对女性可以像二郎一样表现得这么冷酷吗?可以像那样完全排除卿卿我我腻到不行的行径吗?能像二郎那样会换各种不同的女人上床上到爽似乎比较愉快也比较符合我这种人,但现实上还不知道有没有可能,而且我也觉得跟同一个女孩子进行长期亲密的交往比较好。究竟哪一边是正确的?「唯一的恋人」这种理想只是因为我在追求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吗?总之先不管我的问题,但二郎应付女性的伎俩真的相当漂亮。连看来不像会随便被男人玩弄的女孩们都被二郎轻松泡上然后甩掉,二郎对于真的爱上自己的女孩们能够不流眼泪就分手,大概跟他交往的女孩们在分手之前都学习到用眼泪对这个人行不通吧,或者认为继续纠缠下去是很可耻的事情,诸如此类的,总之不知道二郎是用了什么魔法或是什么都没做就会变得如此,但就我站在弟弟的立场旁观至今,二郎一路毫无问题地跟女孩上床并且甩掉。冷酷,但是却轻松愉快。
然后到了发生问题的一九八六年。二郎满十七岁,一郎应届考上东大,离开奈津川家前往东京跟丸熊两人住在议员宿舍,三郎在无法对任何事情发挥集中力的状况下成为考生,我则是没什么大问题成为平凡的国二学生。丸熊在中央政界的权力逐渐增大还顺势成为通产大臣,而对奈津川家的和平贡献心力的龙子则因为癌症倒下。
龙子罹患的是直肠癌,在四月某个晴朗的早晨老妈发现在厕所流血昏迷的龙子,随即送医住院。而我的家族相隔一个月没见之后再龙子的病房集合,二郎跟丸熊两人争先恐后冲到医院。没什么好急的,就算是谁抢赢龙子也不会好转,我们从医生那里得知她的直肠癌已经是末期。龙子要死了。
我们都受到严重的打击,我跟一郎三郎都清楚知道联系着我们家族的正是龙子。深爱我们的祖母,将丸熊及二郎无尽的骚动中断的祖母,让我们能过着正常生活的祖母,然而如此伟大的女性将因为这伴随着无数折磨的疾病,从今以后在痛苦中走向终点。
为此丸熊与二郎的行为变得更加时空。丸熊放着政务不管,对着秘书或后援会长甚至党的有力人士大发脾气,将自己的政治生命弄成风中残烛。不过是家人生病而已,应该还在容许范围吧,祖母又不是已经死了,就算陪在身旁也于事无补。在看护的空档应该要继续做该做的事情才对,然而丸熊瞬间退化成小婴儿,只会耍赖跟说一些不长脑袋的话,糟糕透顶。我曾经目睹过他在医院走廊的公共电话臭骂内阁长官「超级大混蛋」,这句话我觉得不大妙。如果那时他连总理都敢骂做「无能的蠢蛋」就真的糟糕了,丸熊看起来就像是疯了一样。
而同样疯狂的二郎老是在外面挑起无谓的争执,把脾气发泄在女友们身上,晚上则是都住在医院里。二郎很沮丧,我在这时第一次看到他沮丧的样子,他似乎有时会牵起沉睡的龙子的手哭泣。「不要死啦。」二郎似乎哭着这么说过:「还不要死啦。」
不过龙子确实一步步地迈向死亡,在她身上出现无法忍受的痛苦。癌细胞转移到骨头之后龙子开始因为剧痛而苦不堪言,开始说她「好想死」。重复接受手术以及药物治疗,地狱的药物治疗!头发脱落血肉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龙子发疯似地渴望着吗啡。无尽的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苦。痛与苦支配了龙子,她成为哭声及呜咽声的女王。而痛苦将她的性格扭向了错误的方向,龙子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体内确实存在的痛苦,大概就是我痛苦故我在吧。龙子对于自己为何被选为痛苦女王保持着不平,「是你们得癌症就好了。」龙子对我们说着。
「如果你们得癌症的话我就会更问头照顾大家,为什么反倒是我被选上呢?」
之后她也这么说:「活着是在是很空虚。再怎么伟大或是再怎么有钱,人死了就像是烟、土或食物。看是被或烧成烟、被埋在地底成为土、一个不小心就是被怪兽吃掉。」龙子反复说着这样的台词。
在吗啡逐渐失去作用的时候,龙子已经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台词了,连我们的名字跟长相都会搞混。曾经称呼我是大丸而热情握住我的手,令人觉得坐立不安,要龙子把手放开是个让我心痛的难题。「奶奶,是我,我是四郎。」然而龙子听不见。
「大丸,你去哪里了?发生很多事情哦,在你不在的时候。」龙子的声音回到了十几岁的少女时代让我很害怕,而且变得不讲方言都是标准语也很可怕。病魔缠身似乎让龙子对于时间的流动或眼睛所见的事实全抛到九霄云外,如果痛苦暂时减轻使得这种现象减缓时,龙子一定会开始四处抱怨并且臭骂我们。
「大丸死的时候我也去死的话就太好了。」
「你们在这种地方呆呆站着看什么东西?我很痛苦干脆把我杀了吧。」
「稍微派上用场一点吧白痴。」
「为什么不是你们而是我得死啊!」
我们都受伤了,无能为力,龙子的痛苦是具体的,我们甚至像是可以伸手触摸到龙子的痛苦。而癌细胞很确实地在龙子体内侵蚀着,烷基化合物或抗代谢药物或抗生素都无法阻止,宛如大海般宽广深邃的压倒性痛苦。龙子曾经在清醒时说道:「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想发出更大的声音。」她应该不是在开玩笑吧,有人还说「有办法可以调整音量就好了」而害得龙子生气。
随着龙子痛苦而延续的愤怒,丸熊渐渐感到害怕,因而好几次逃到东京去。他当然还是得处理大臣而回到东京,但我们兄弟知道丸熊是以工作喂借口想逃离龙子。曾经说过「要辞去大臣」的丸熊,现在说什么「我还有工作」,搞什么鬼啊白痴!
不过选择逃避其实是最大的错误,其实没有人因为逃避而获得胜利的吧?即使因为不逃避而感到痛苦,有时这样的痛苦能够让人获得成长。就算一时逃避以寻求解脱,也可能因此而失去各种东西,丸熊就是如此。因为逃到永田町使他没能目睹龙子病情急速恶化的惨况,也没有听到龙子的壮烈死去时所说的话。
「对不起。」龙子对二郎这么说并握住他的手。一郎冲出病房找医生跟护士,不过我跟三郎跟妈妈都留在病房,我们站在二郎背后陪着龙子迎接终于到来的死期。龙子握着二郎的手说着:「好不好,原谅奶奶吧。我真的很喜欢二郎,虽然早点说出来会比较好,但奶奶在爷爷过世之后太难过了,所以没能好好保护二郎,对不起。」
之后龙子对房里的人们依序说着:「三郎,对不起,原谅我。」
「四郎,对不起,奶奶都没有时间陪你。」
「也受到阳子照顾了,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照顾丸熊,那个笨蛋害你有不好的回忆,但那些都是我的责任,请不要憎恨那个孩子。他会变成那样也是因为我跟大丸……」此时一郎回来了,龙子把一郎叫过来。「啊,一郎,来这里。乃你啊快要死了,再让我好好看一次一郎,你是最像大丸的。你们兄弟都很聪明,努力念书吧,二郎三郎跟四郎也要努力,奶奶要走了不过别难过,我在这个世上犯下很多罪过却没能偿还就能先走所以不需要为奶奶难过。」这时龙子的全身开始痉挛。医生站在门口,但他们没有进来,因为已经无能为力了。「大丸!」龙子如此叫喊着,并且说着无法理解的事情。「你是被谁杀的!」陷入悲伤的我们也在一瞬间愕然,停止痉挛的龙子再次打开眼睛,但已经没在看任何地方了。
「丸熊在哪?」龙子如此说着。没有人回答,丸熊不在,逃走了,可是没有人能说出口。她轻声说着:「得向丸熊问清楚呢……」
问什么?三郎如此问着:「要问爸爸什么事情呢,奶奶?」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危险,有种预感答案会很恐怖。三郎你为什么要问!但我同时也想知道答案,到底要问丸熊什么事情?
不过龙子没有回答,反而说出一句残忍的话:「我在这个世上最重视的是丸熊。」二郎的表情扭曲,握着奶奶的手也颤抖了一下。然后龙子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死了。就像是龙子的体内只剩下肺里的空气,而在空气吐尽的一刻终于什么都没有了,无论是言语或是灵魂。医生走进病房告知死讯,二郎紧握着龙子的手不放,他趴着哭了。我这倒,二郎眼泪里并不是只有悲伤,里头还有着会很。龙子最后的台词,奶奶您怎么这样呢,我当时如此心想。或许您说出真心话之后会舒坦许多,但是这万万不能说啊,托您的福保证我们要被卷入一桩麻烦事了。
完全入我害怕的一样,除了二郎这边感觉到挫折之外,丸熊也因为后悔没能亲眼目送龙子死去以及对于握着龙子的手直到临终的二郎感到嫉妒。举行葬礼的时候还能很安静,然而一结束之后问题就马上冒出来。不需要吵架的理由,丸熊与二郎只要一见面就肯定开始起争执,彼此怒骂与诅咒。二郎开始破坏丸熊至今都还没有出手过的东西,摔椅子、翻桌子、打破所有玻璃制的东西,破坏门、在墙壁打洞、猛踹车子,宛如野兽般的二郎不停怒吼。即使丸熊将他关进仓库二郎也没有闭嘴。
「去死!大家都去死!」不晓得是因为二郎的咒骂或是龙子的死,还是因为发生各种事情所以累积太多疲劳,害得我一直梦见恐怖的事情。都是些关于死刑的梦,大部分是不认识的人被杀,但我特别记得的是二郎被杀的梦,火星、绞刑、枪毙,被各种方式杀害的二郎。甚至看见他被串刺的瞬间,二郎被削尖的木桩由屁眼进去从嘴巴贯穿出来然后连人带桩被立在地面,时间漫长得令人发毛。我目睹二郎被杀之后才被惊醒,全身流出汗水并泛着眼泪。可恶!我不知道梦中二郎为何会被判死刑,总之应该是犯了什么罪,不过不是很清楚。我有考虑到误判的可能性,等一下等一下!我大叫着像是想中断死刑。还不能接受啊!
可是在处刑台上的二郎看见大叫的我之后摇了摇头,就像在说已经无所谓了,就像在说这是没有办法的。白痴啊二郎怎么能轻易去死!不过尽管我不愿意但二郎却已经放弃,因此死刑开始执行,被点火被绳子勒住脖子或是枪声响起。当当当当当当!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死了。为什么二郎必须死啊!
我醒来折后擦去汗水跟眼泪,在黑暗之中,回想起二郎没有死的事实。我缩在棉被里直到不再颤抖,不过即使可以醒来脱离恶梦,逃避至今的现实也无可救药。二郎每天都是大吵大闹,丸熊从东京回来之后更为严重,殴打二郎把他关进仓库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这是要持续下去吗?丸熊与二郎的政治今后也将一直控制我的人生吗?这漫长的烦躁真么的有终点癫痫或是尽头吗?我在怀念龙子的同时也有所憎恨,而且这感觉逐日增加,憎恨龙子的死也憎恨龙子最后的台词,我甚至憎恨龙子生下丸熊,如果没有丸熊一切的问题就不存在了。虽然没有丸熊就不会有我,不过谁在乎那种事情。
对于烦躁这个行为我也已经厌倦了,总之我希望无论如何要把事情全部做个总结。
春天过了夏天过了秋天过了丸熊跟二郎的战斗依旧持续着,到了冬天丸熊因为选举而回到家乡使得争执更加激烈化,那个时候二郎不停那某个疑点来质问丸熊。「是你把爷爷杀掉的吧!」二郎对丸熊如此说着。暴怒的丸熊打断二郎的下颚及肋骨,二郎没有对医生或老师说他受伤的原因,他似乎决定不借助别人的力量让丸熊受折磨,他希望全部都自己来。二郎径自出院杀到丸熊那边要他赔罪。「道歉啊!这个混帐家伙!」在二郎住院的时候丸熊也被周遭的人(后援会长或秘书们)劝说过(虽然时间是个问题),他也不是没有感觉到自己似乎做得太过火了,但是当事人二郎并没让他察觉到这问题。把二郎压在地上呈骑马姿势的二郎的后脑被往地上咚咚咚地猛敲,他头上的伤口不停地流出血来。
「是你杀了爷爷,那也把我杀了吧!」二郎如此大吼。
「要我杀你太简单了!」两人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打架了,是杀戮。虽然目前出手的总是丸熊但二郎也以臭骂对丸熊施予暴力,况且二郎也快忍不住要出手了。
「杀啊!」二郎大吼之后如此说着:「如果杀不了我,我就会干掉你!」他曾经对一个流氓朋友表露过杀意,「我总有一天会干掉丸熊。」二郎淡淡道出过这样的台词。他是认真的,甚至让听到的人把想说的话吞回去。
就这样十二月十九日来临了。
天气预报,白天使晴朗的天气,晚上多云而且山上半夜会下雪。
二郎在经历过高中联考之后,打算只花一个月念书就把大学联考打发掉,所以高一高二根本没在念书,而且简直就是当做课本不存在一样完全没碰。上课天数也一直维持在最底限,不过在发生问题的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九日那天,二郎很难得跑去上学。上午的现代国文、数学II、英文II及化学全部睡掉下午的体育翘掉而在接下来的数学B则是在翻英文字典,这是二郎发明用来打发时间的方式,将字典一页一页翻过去并将全部内容复制到自己的脑袋里。同学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二郎就这样花了半年从A攻略到I,当然他并不是想当个会走路的字典而只是在打发时间。只有这种东西可以对二郎的大脑造成刺激,真不行,实在是有够瞧不起人,除了字典之外还有其他不同的书但他却没有兴趣,明明挑战费马最终定理的证明也很不错,但二郎却只是把时间用来背IMBROGLIO(复杂的误解)、IMBRUE(以……污染)、IMBUE(「以思想或是野心」教化他人)这类毫无用处的英文单词。
数学B结束之后马上离开学校的二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回家的路程,二郎花了三个半小时才在在七点半回到奈津川家。
我六点半的时候回来,三郎比我晚五分钟到,七点是丸熊暂时从选举办公室回家吃晚饭。二郎抵达奈津川家的时候丸熊在洗澡,他回到二楼房间之后丸熊走出浴室,我跟三郎一起走进厨房,丸熊看见二郎扔在地上的书包说:「原来二郎回来啦。」我跟三郎都觉得大事不妙。
老妈当晚准备的是石狩锅,我跟三郎都很爱吃,肚子也都饿到不行,不过丸熊跟二郎都在场的晚餐不可能会好吃,早知道把二郎的书包藏起来就好了。丸熊命令三郎「去把二郎叫来,去叫他来一起吃饭。」三郎无奈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放弃的表情,再见吧看来美味的火锅。而我不只悲伤还坐立不安,为什么丸熊要全家一起吃饭呢?就算没到齐也可以自己找时间来吃就好,真希望能随便一点。三郎一个人下来回报「他不吃」让我不由得垂头丧气,果然开始了,一如往常的模式。正如推测「什么叫不吃,他吃饱了吗?」丸熊如此问着而三郎回答「不知道」,丸熊就命令三郎:「去问他。」
三郎再度走出厨房爬上二楼又一个人回来转达「他吃饱了」,丸熊随即站了起来。好啦,赶快去吧。
「可以先吃吗?」三郎惶恐地问着丸熊,当然被驳回了,差一点连三都要挨打。没有办法,我已经完全放弃享用这份火锅了,三郎还是很惋惜地看着咕噜咕噜煮滚的火锅,里头的汤还有涂在锅子旁边的味噌跟盘子上盛装的茼蒿白菜青葱鲑鱼红萝卜马铃薯,三郎,这也是没办法咯。事到如今只能想象如何无视于惋惜及二郎的争斗而享用火锅,我这时还在妄想将石狩锅放一点点到胃里,不过这单纯只是我的幻想,石狩锅还没开动之前就被破坏了。
从楼上被硬拉下来的二郎一打开厨房的们就诶惋惜推过去猛然撞上放着火锅个食物的桌子(匡锵!)搞得一团乱。这突如其然的事故使我不禁愣住,三郎也呆呆张开嘴巴看着地上反过来的锅子。二郎从桌子上站起身来拨掉衣服上的菜叶说道:「你这家伙是想怎样?」他猛瞪着丸熊。
「还不是因为你这家伙走路摇摇晃晃的。」丸熊也如此回嘴。
「是你莫名其妙推了我一把才对吧!」
「你乖乖听我话走快一点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这种责任推脱蠢得令人无法相信。这里有两个大小孩,神啊您不应该让这些白痴拥有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让他们变成只有手掌般大的小人去找个远离他人的地方随他们高兴打到爽就好了!突尼西亚也好函馆也好不管哪里总之去找我们家意外的地方打吧两个混帐!
「小心我干掉你!」二郎如此吼着。
「说要干掉老爸是什么意思你这小鬼!」丸熊如此喊着。
「要干掉你就是要把你杀掉的意思啊白痴!我要宰了你!」
「你以为我会怕你这种家伙吗!你这小鬼别嚣张了!」
「你根本就是个垃圾!废物丸熊真是个白痴!去死吧!你怎么可能是我老爸啊,混帐!」
「你这个大蠢蛋在说什么蠢话,你以为你是拖谁的福才能活到现在啊!」
「你才应该想想是拖谁的福活动现在啊?是我放你活到现在的,我随时都能杀了你只是到现在还没杀罢了。」
「你杀得了我吗?」
「我随便都能干掉你在你背上涂大便啊白痴,要杀你根本易如反掌蠢蛋,你以为我杀不了你吗智障!」
「你竟敢说要杀了老爸?」
「懒趴的你算是什么老爸!」
「住口!你这个白痴居然在家里讲出这种脏话,我说过几百次你都听不懂吗?」
「懒趴!懒趴!去吸懒趴吧!」
「你住在我家里竟敢不停我的命令?」
「啊?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哦,给我说日文啊,日文!」
「你这家伙……」
「啊?什么?鸡巴?你想舔鸡巴是吧,你这个色老头!」
丸熊一如往常接受挑衅对二郎开扁,就像是两头斗牛以全速权力「轰」一声彼此对撞般魄力十足。我跟三郎被没了火锅的桌子卡住,太慢逃走而被卷入丸熊与二郎的肉搏战。三张椅子一起倒下桌子喀喀在地上移动撞到玩出打破玻璃,砰咚乓匡铛锵!「你为什么斗不听我的话!」丸熊骑在二郎身上抓起领子,以另一个拳头殴打他的脸。啪!
「为什么非得听老爸说的!」砰!「很痛啊混帐,我要宰了你!」二郎虽然大骂却没有还击,总之不断怒骂激怒着丸熊。
「我可是很想杀掉你啊!反正你也是我生的,就由我来解决吧!」丸熊说着。
二郎大吼着:「杀得了你就杀啊!快杀啊!」
「我要宰了你!」
「来啊!」
丸熊像是疯了一样怒吼着对二郎饱以老拳。「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二郎的嘴破掉、眼皮上方喷血、牙齿断了还流出鼻血真是有够惨,他变得浑身是血。不妙已经变成杀人未遂的状态了。我转头看先三郎发现她一副懒得理会的样子,看他的表情就像是在说「虽然没吃到东西不过晚餐已经结束了」所以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撤退。我叹了口气,三郎已经不抱期望了。其实我的心情也差不多,不过我感觉到有点危险,这样会不会太过火?二郎的血也留得太多了吧?危险打得太用力了、而且也说得太过分了吧?我看着二郎从嘴里含着血吐出来的牙齿不禁软胶。喂,二郎会长期像这样接受暴力相向然后一步步走向死亡吗?像这样吐出一颗颗被打断的牙齿是想要把牙齿吐光光吗?
在这时候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景象,妈发飙了。厨房传来「锵!」一声陶器破掉的声音,回头看去她的右手握着一把菜刀,老妈频频颤抖并泛出眼泪,在我们面前首次展露出她猛烈的愤怒与决心。
「你们在做什么!」老妈这宛如哀号般的尖叫使得丸熊跟二郎都停止动作,我跟三郎则是老早就僵住了。我害怕老妈手中那把微微颤抖的菜刀,菜刀坚硬而尖锐,刀刃仿佛会发出锋利的声响。丸熊与二郎将会被那个东西又砍又刺,更多的血,激将会流出大量鲜血。这是什么厨房?染血的家族,终于连老妈也要加入了。
看着菜刀的丸熊如此说着:「什么。连阳子你都要砍我?」
二郎大吼着:「砍吧!砍下去吧!把这个蠢蛋宰了!」
老妈瞪着二郎如此说着:「二郎是你!我是要砍你!」
我看到二郎受到打击脸色苍白,他动也不动看着老妈。「妈你说什么……」
老妈对二郎说着:「是你不对啊二郎!因为有你害得我们家变得乱七八糟!」
「为什么要怪我!」二郎如此喊着。
「都是因为你!是你不听爸爸的话,所以是你不对!向爸爸道歉!」
「混帐!」二郎忍不住哭了出来。「混帐!混帐!白痴!呜呜……」
「向爸爸道歉!」
我不知道妈在做什么,大概是想站在丸熊那边收拾残局吧。可是这么一来二郎就太可怜了,失去老妈的二郎等于完全被孤立,何况母亲不是应该袒护孩子吗,为什么要站在这个混账丸熊那边!
「为什么?为什么要生下我!既然这样干脆别生我不就好了!」二郎大哭着。「别生我不就好了!白痴!别生下我不就好了!」
「向爸爸道歉!」
「吵死了你这混账!去死吧!」
「你对妈妈说这什么话!」丸熊殴打着二郎,砰!「道歉!」
「啰嗦!」
又打了一拳,砰!「给我道歉!」
「啰嗦去死吧!」
又打了一拳,砰!「我要你道歉这个混账!」
「去死!去死!去死!」
老妈大喊着:「对爸爸跟妈妈道歉!」
「我不要混账!为什么我要道歉!」
丸熊又殴打着二郎,砰!「应为你老是在做坏事啊!」
「你不是已经打过我了吗!这样就扯平了!」
「你在说什么啊二郎!」老妈说:「是你的错!」
「为什么老是我不对!为什么老是我被打却只有我要道歉!为什么!为什么!」
丸熊再度殴打二郎。啪!血花飞溅。「啰嗦呆子!道歉!要你道歉就道歉!」
「不要!」
「道歉!」啪!「道歉!」
「道歉!」啪!「道歉!不道歉就杀了你!」
「杀啊!」
啪!
「杀啊!」
啪!
「杀啊!你杀杀看!你杀杀看啊!」二郎的脸颊被打到已经变色是在令我看不下去,讲话也口齿不清了,杀啊听起来像是撒啊。
「明明是你不对为什么你不道歉!」丸熊说着又打向二郎的脸。啪!鼻血喷了出来。「道歉!」
「撒啊!」
「道歉啊二郎!」
「撒啊!撒了就好!撒了不就好了!」
「道歉!」丸熊又殴打二郎。我心想还真是敢打啊,二郎的脸变成诡异又肿胀的肉块。啪!鼻血喷了出来。
三郎忍不住开口了,「哥,快道歉吧!」三郎也哭了。「道歉吧哥,还是道歉吧。」
「不要!」二郎大喊着,他以像要垮掉的脸瞪着三郎。「再缩看看!我会撒了你!」
「别这样了啦!」三郎大喊着跪坐在地上哭泣。「别这样了啦!好不好!别这样!别这样了!」
「站起来!啰嗦!」二郎还想继续,他打算尝试能走到什么地步吧。所以当三郎哭出来。丸熊放开二郎而离开他身上的时候,二郎站起来踹了三郎一脚。这当然是为了要再引丸熊还有老妈生气。
「你在做什么!」第二回合随着丸熊的怒骂开始,二郎再度被推倒在地又被当马骑。「你这蠢蛋,你这家伙居然连弟弟都敢出手!」之后丸熊可说是朝着二郎乱打一通。二郎也没说什么指示被打,啪、啪、啪、啪、啪啪砰砰!第二回合感觉特别漫长,激烈地打着四周却很安静,回过神来二郎躺在地板上挣扎,丸熊站在旁边俯视着蜷缩着身体咳血的二郎。丸熊喘着气,三郎坐在墙角哭泣,老妈也哭着以没有拿菜刀的手擦拭眼泪,我愕然地环视着这凄惨的状况。散落在地上的锅子、青菜、鱼、二郎以及二郎的血,哭泣的家族,快完蛋的二郎,快完蛋的家族,少了一郎,那个冷静的一郎。二郎仰躺着喘几口气起身然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丸熊说着。
「去房里睡觉。」二郎回答。
「你得去这里。丸熊说着抓起二郎的领口拉着走,将摇摇晃晃的二郎带出厨房来到外头将二郎扔进仓库。我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今晚的大骚动总算结束了,的确比以往还要激烈,不过该停手的时候还好有停下来。虽然很担心二郎的伤势但他也常受伤,即使没看过像今晚那么惨的状况,不过应该不会死吧。只不过我担心的是明天后天还有未来,今天这种大骚动之后也将持续上演,我必须旁观着这样的情景活下去,比起二郎的伤势这才是更严重的问题。我的晚餐又会像这样被搞砸,之后餐桌还是会被翻掉,锅子跟盘子会掉在地上,粮食危机。如今我的食欲有主见减弱的倾向,我将会因为害怕吃饭减少食欲导致总有一天营养失调,这个问题可严重得多。
空着肚子的我走上二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郎也躲在自己的房间。已经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了,毕竟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而且也饿到发昏只好上床睡觉。虽然还没九点但我睡得很熟,一直睡到早上。晚上下了一场雪,被三郎叫醒的时候我眺望着雪景,然后得知二郎从仓库里消失的消息。二郎所留下的只有血迹,他的钱包与背包跟一双鞋子不见了。外头的雪地上没有脚印,应该是在积雪之前就出发的吧。
二郎就这样突然地消失在我以及家族的人生中,之后我们有观察一阵子,但医院警局或任何地方都没有联络,也没有任何人特别去找。虽然没想过或得到这种东西,但我获得了内心的平安,还有希望。人只要活着终究能有脱离困境的希望,死了就只能成为烟、土或食物,只要还活着就有可能逃离自己所在的无聊环境并且让剩下的人生尚未活得更好的希望。就算二郎因为被丸熊打伤而死在陌生的地方也无所谓,至少不是在那个阴暗且毛骨悚然的仓库里,不是奈津川大丸自杀的那个阴暗仓库里。
我又是会像跑到后山去寻找二郎,不过如果找到尸体会很恶心,而且被我找到的话二郎也会很可怜,所以总是想说让他自己静一静而没有行动。
之后我们家曾经住着二郎的痕迹渐渐消失。我与三郎以轻松心情进入高中与逐渐增加的朋友一起欢乐,三郎不再与他人打架偶尔还会弹钢琴,一郎大学毕业之后回到福井成为丸熊的秘书,我在高二的时候前往美国念半年的语言学校并且在波士顿成为医学生。嘿,我的脑袋还真了不起,能够吸收英文,征服一血,背熟麻醉药的种类、人类血管的称呼以及人类会罹患的疾病,一血很有趣。何况我的医术很好,在开刀之前就知道我可以做得很好,将他人的身体完美切开完美缝合完美治好,因为我是医疗之神,甚至能享受每天忙到头昏眼花的急诊室之子。局部麻醉、解剖刀、相信我,我将把你治疗得他妈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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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真陆出现在奈津川家。
站在玄关的真陆因为没有前往昨晚的事故现场而发火。真陆没睡,不过要比睡眠不足的话我比较严重,有很多时间却没有睡以及没有时间所以没有睡,到底哪边比较好呢?真陆对于同学母亲遇害感到有责任,他在自责。「冷静点吧」我如此说着。
真陆摇了摇头。「你昨天做了什么?」真陆看着我脸上的伤问道。
「跟老哥打架。」不过实际上那是打架之外的某种东西。「你的手怎么了?」我问他,真陆的手也包着绷带。
「没什么,」真陆回答,这么说来这家伙好像也是从以前就常常受伤。「一郎现在在家吗?」一郎跟丸熊出门了。「我有话要向令尊及一郎说。」真陆这么说了所以我们一起坐进一郎的宾士。我打算前往母亲所在的意愿,载真陆来的巡逻车离去之后,我跟真陆开着宾士出门。媒体记者们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们,我对着摄影机挥手。「住手啊笨蛋!」真陆说。
在车子里真陆聊起政治,听他提到有压力介入。「警察已经完全瘫痪了,」真陆说:「本部长几乎快自杀了,他要补下别让他靠近窗户。」暗门与策略,有力量要求警察今早解决也有力量能够妨碍警察。「政府与议会是警察的敌人,而且不知为何连大藏省都介入了。我以为没必要来到福井这种偏远地方的,不过无法阻止昨天的事件就是个大失败。警察前方开始出现示威游行的队伍,媒体也大批涌入西晓市,现场人员目前还能保持冷静,不过也快忍不住了吧,现在只要是上头打来的电话就吓得半死。」之后真陆对我表示:「希望明天前能找到嫌犯。」
「请单刀直入,一开始就这么说嘛。」如此说完的我把多啦A梦的暗号告诉真陆让他吓一跳。昨天的事件现场有拍照留底,真陆也有一份影本,我马上开始解读,将最野理惠被埋起来的样子以点字改写就是,如此一来就完成了六个字的句子「manatasukete」
「妈妈救我。」
照片空白处所写的文字是「CCHOB」,将其用电子的所对应的数字「12345」进行替换之后变成「DEKSG」,是「出木杉」同学。我秀出答案之后看得出来真陆内心很高兴。太好了太好了,不过真陆似乎也累了所以迟迟没发现多啦A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多啦A梦到底是指什么?」
太慢了吧。
「还不清楚。」我如此回答。「不过之后就有很多事情可做了,多把?」
我开始让真陆思考之后该做的事情。真陆开始列出条目。「搜索多啦A梦的爱好者,网络、同人志、爱好会,请藤子不二雄提供协助。不对!他过世了,那就请遗族协助。还要搜索福井县临近地区的少年犯罪记录,向福井县内的小学中学高中老师大厅问题学生,真想要有会点字的人名清单呀,也想要从图书馆借过有暗号相关推理小说的人名清单。再来是布偶,奈津川,关于那个布偶你有没有想法?」
「没有,」我回答。「最野的母亲也跟哪个布偶埋在一起吗。」
「没错,这次是猴子。」
「猴子啊。」我说着。这是怎么回事。羊、大象、狮子、羊、无尾熊、猴子。这到底有什么法则?毫无头绪。这个秘密还没有解开,大概是我的只是不够吧,要去看一下动物图鉴吗。不过到底有什么共通的地方?全部都是脊椎动物,哺乳类?不过这样一来符合的动物太多了。
「有想到什么吗?」
「没有。」我回答道:「还不知道,有人能对于这方面提供建议的吗?」
「可惜还没有,」真陆回答:「只是在我所知道的范围里。」
「警察里头真的没人会吗?」我说着。「有没有看起来比较聪明的?」
「那倒是有。」真陆会说得这么没有自信,是因为他被挡在圈子外头无法理解大家的想法吗?我觉得可以让真陆把「多啦A梦」的推理带回搜查本部,难得从东京找他过来,总部嫩该让就这么受到他人排挤摸摸鼻子回去吧。
羊、大象、狮子、羊、无尾熊、猴子?
这又是某种暗号吧,羊出现了两次,不过还找不出法则。这是什么?
「有查出布偶的制造公司。」真陆说:「莱特玩具,负责之多的大都是电玩店的奖品,例如娃娃机里头的奖品。所以有必要询问电玩店的店员是否看过可疑人物,也要去制造公司坚持是否有可疑的电话询问或是任务进出。嗯,还有其他的吗?」
我这接着说:「我有哥哥是三流推理小说家,我也来挤一些听起来愚蠢的点子吧。除了真陆的想法之外,应该要搜寻的包括名字里有藤子或不二雄或相同念法姓名的人;或者跟《多啦A梦》登场人物有一样名字的人;饲养的宠物名字跟《哆啦A梦》登场人物姓名一样的人;绰号跟《哆啦A梦》登场人物一样的人。还必须要重读一次哆啦A梦,说不定犯人是被漫画的内容触发或是参考漫画的内容或是类比漫画的内容。如果不懂类比的意思就去读横沟正史的《狱门岛》。
要在图书馆查的不只是推理小说。《哆啦A梦百科》之类、跟点字相关的书、有性虐待内容的犯罪记录或官能小说,尤其要注意以主妇喂相关主题的小说。
另外必须同时搜查的还有推理小说的读者、还有可能成为推理小说作家的人,这在西晓市内肯定不多应该可以很快查遍。不过他也可能没投稿过,或许只有在网络或同人志里头发表,通通要查。再来要大厅附近或学校里头的传闻,总之要列出福井县内所有推理小说读者及作家及可能成为作家的人名清单进行调查。
之后要挥手西晓市内所有的大小铲子,虽然这是引诱犯人露出马脚但也可以检查铲子最近是否有清洗过。神经质的犯人有可能会把泥巴洗掉但也或许会置之不理以避免过于碍眼,总之我幕墙想到的只有这些吧。」
「原来如此」真陆点头,「可以当做参考。」
「嗯。」
「怎么了?」
「或许都是白费功夫吧。」我说:「犯人一定跟西晓市有关系瞒不过并不一定是当地居民。如果知道是西晓市民那找警察进行地毯搜索就简单多了,我想犯人肯定会采取一些对策。」
「哦哦原来如此。」
「所以刚刚说的有可能会全部落空。而且如果这是有计划的犯罪,犯人或许并不在西晓市。所以真陆,犯人或许是这三十年之间从西晓市搬出去或是因为升学或调动离开西晓市的家伙。」
「和,原来如此,或许一切都是白费功夫吗。」
「或许吧。」
「但也只能试试了,调查布偶或许能知道什么线索。」
「一定会有线索。」我如此说。螺旋路线图、使用点字的暗号,犯人是个连细节都要赋予某些意义的操他妈家伙,布偶一定也有什么线索。
「而且攻击主妇们也一定有着某些含义。」我这么说。有着某些含义,攻击的方式、埋在地下的行为、或许是攻击后头部的动作、凶器?难道说是为了表达出点字或哆啦A梦才攻击太太们?为了显示「妈妈救我」这句话而犯罪,别闹了,不过这有可能吗?难以理解的犯人,把妈妈们打成濒死之后说「妈妈救我」?真是胡闹的矛盾,不过就算因为不爽而支出这个矛盾也没有意义。
「做完跟前天晚上警察都严密巡逻,居民应该也有所警觉。知道犯人是如何成功下手的吗?」
真陆回答:「没有目击证人,家人的证言也很暧昧。没有一流物品、没有足迹、没有指纹,还不清楚犯罪的程序。」
埋在河岸的供词啊也调查不出任何线索,束手无策。
我把不经意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没有目击证人可能是因为看不见犯人。或许应该这么说才对,看不见犯人的『犯案过程』,换句话说犯人可能潜藏在警察、媒体、或是负责巡逻的自卫队。」
真陆思考一阵子之后说「原来如此」。
我觉得这种推理兴趣也太过头了,就像是三郎会想到的电子。虽然是义务打我也有读遍三郎缩写的推理小说。
咦!我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真陆,你知道记在被害者被埋在家里哪个地点跟方向的资料在哪吗?那或许因此着犯人所设下的另一个谜题。」
「在这里!」真陆说着拿起脚下的公事包。「想说你会看所以我带了很多资料,你果然想看对吧。」
「给我。」
我说完将宾士停在路边,结果真陆的公事包之后开始乱翻。「千万别泄露这东西的存在啊。」真陆说:「如果被发现的话我就得找栋高楼从窗户跳下去了。」我没有理他。
我将后座的道路地图放在方向盘上,展开之后开始确认我的想法 ,虽不中却不远矣。藉此得知跟我所想的不同的另一件事,果然有谜题,「谢了真陆。」我如此说着。
「谢什么?」真陆的声音充满期待。
我毫不保留地回应他的期待。「我找到预测下个犯案的线索。」
真陆兴奋起来了。「怎么办到的?会在哪?」
「我来说明吧。」我说完便对真陆开始解释谜题。
我一开始猜想螺旋图所记载被害者身体的方向或许是沿着曲线走的。不过并不是。
其实被害者们是箭头。
指出下一个被害者的箭头。第一名被害者青山咏子的头指着第二名被害者福岛志保、福岛志保的头指着第三名被害者田中悦子、田中悦子的头指着第四名被害者佐藤良子、佐藤良子的头指着第五名被害者奈津川阳子、老妈的头指着第六名被害者最野理惠。之后我在地图上最野理惠的头所指的方向画一条直线,在直线与犯人螺旋图所描绘曲线的交叉点画上标记,总共有三个。
「接下来会在这个三个地点其中之一下手。」如此断言的我让真陆更加高兴。毫不怀疑非常确信着,我的超级自尊心告诉我完全正确。
真陆要我在半路让他下车,所以我送他到JR车站。「抓到犯人之后我一定会道谢。」真陆说完就下车了。
「功劳都当做是你的吧。」我是认真的。别介意啊真陆,我有我自己的复仇心。
「总之再看看吧。」真陆说。我再次问他手上绷带的事情。
「是被猫抓伤的。」真陆回答。
「是吗?」我说,猫啊。
「令堂怎么样?」我如此问着。「你有好好陪在她身边吗?」
真陆摇摇头。「工作太忙了没办法。」
「是吗?」我说,工作啊。
之后真陆应该是前往搜查本部把我的想法告诉搜查员并开始进行大规模调查了吧。大概会组成特搜小组前往那三个漩涡图上的地区寻找五十音顺没有矛盾的家庭。不过那三个地点有一个是田的正中央,除去那里就只需要调查两个地点。
顺利的话很快就能逮捕。
在医院,我看着躺在床上老妈的脸回想她这一生所遭受的辛苦。我看过妈结婚前的照片,实在是令人惊艳的美女,就像是不管任何时代或流行趋势都很受欢迎的青春模特儿,宛如幸福的象徽、代表快乐的雕像。不过如今已经消瘦原本柔软的肌肤也被紧绷的筋肉取代,脸上的表情除了像是很不自然僵直住的笑容之外大都是「母亲正在品尝着痛苦,请不要理惠」这种感觉的脸。这一切都是因为不小心跟丸熊这样的人结婚,所以才会有二郎这样的问题儿童。我很感谢她生下我,但老妈没办法好好保护二郎让二郎也能理解这一点使得我不由得憎恨她,老妈到最后都还在责备二郎让我不由得憎恨她。柔弱的老妈为了保护无聊的家族而逼使二郎牺牲,所以对于至今因为头部被打又被埋在土里就这么失去意识一直昏睡的老妈我实在是难以同情,还有种「看吧这就是因果循环」的感觉。
如果正如丸熊所害怕的二郎就是犯人不就等于是自作自受?老妈在最后的那晚所说的台词肯定砍掉二郎的半条命,不知道二郎是否爱着老妈,但他应该相信老妈绝对不会伤害自己,三郎也以同样的方式想要拯救二郎,他认为只有二郎说一声道歉就可以摆脱那个修罗场,不过那书正确的方法吗?就算逼二郎对着丸熊低头,让他当天晚上不会再挨打也不表示救了自己。对丸熊道歉!那时候的我也知道,即使我不是二郎也能体会他的心情。「杀啊!」这样的怒吼也是我的怒吼,要让二郎对着丸熊低头那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杀掉他算了。或许我实际上应该这么喊的,如此一来就可以让二郎知道在这混帐家族中只是有一个人跟二郎有同样的想法并且站在他这边。我后悔着,没错我没有为二郎做些什么,之后我又对老妈及算了不爽了,我清楚知道那天晚上他们做错了。我们应该在那天晚上把最恶劣的混帐丸熊拉离二郎身边然后盖布袋痛打一顿,这才是我们真正该做的事情。
丸熊的血真是肮脏,不过就应为肮脏所以应该让它流尽。
我面前是妈纤细的手,戴着结婚戒指。由于没有看男人的验光使她一下子便失去当年所拥有幸福的素质,到底是觉得丸熊哪里好才跟他结婚的?下次问老妈的姊姊看看吧,她们从一开始就跟丸熊处的不好,后来不想看到妈被丸熊驯服的情景如今跟我们很疏远,但由我主动过去联络应该就行。我想知道我们这家族是如何诞生的,一切的来龙去脉,老妈的娘家并不愁吃穿,她也不是喜欢奢侈的人,何况想奢侈就不会选这种会虐待自己的男人,不过我实在不知道妈是怎么迷恋上丸熊的。从没有过这种发想,虽然不觉得有人会爱上丸熊但有不少女人没有看男人的眼光,老妈也是其中一人。不过先别说没有眼光,他到底哪一点值得迷恋?大概是跟性有关系吧,或者是跟老妈个人的问题有关,不然就是时机,好女人被废男人吸引的理由只有以上三种。不小心成为性爱的俘虏是一个类型,因为缺乏自信或受过创伤而把自己逼上绝境是一个类型,以及在失恋或孤单或神经有问题导致神志不清回过神来有个怪男人躺在枕边的类型,老妈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金色戒指到底隐藏了什么理由?
我不由得伸出手以指尖轻轻触碰戒指,稍微推一下看看。失去意识的手很重,稍微推一下并不会动。我瞄了心电图荧幕一眼确认点滴是否够用,再环视四周一圈之后将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已经几年没有摸老妈了呢。不,已经快二十年没有摸过了,激烈的感情忽然席卷而来。突然察觉到,其实我一直都在抗拒着母亲。
我从还没拥有自我的时候就一直看着二郎被打,不知不觉不只是丸熊,连老妈都无法接受了。我想我确实爱着妈……那当然,她是我的母亲,不过没能保护二郎让我对她有不信任感,而且没能保护二郎几乎就等于也没能保护我。二郎被打就等于我被打,二郎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我们是兄弟,还年幼的我所拥有未分化的感受性,就某些方面而言我也是二郎。
我有预感会流出眼泪,危险的预感,好像快哭了。觉得这样不妙但内心那个幼小的我实在很想哭,如果想哭就哭该会多么轻松呢。不过这二十八年来为了战胜痛苦我把这个技能抑制得很好,因此压抑眼泪的装置几乎是建立得完美无瑕,所以到最后还是没哭出来,不过感觉脸颊有些痒。将手放在脸颊上才发现我流泪了,我虽然想哭却已经哭了,这十五年来应该建立得完美无瑕的防洪装置有某个地方故障了,防洪堤溃堤了。危险的预感开始增幅,不妙不妙不妙。我不知道之后会变成怎样,或许会成为危险的家伙,或许会成为忽然发飙哭出来的怪异大人。我害怕这样,不过眼泪这玩意停不下来,眼泪是这样流的吗?我记得曾经很夸张地勉强自己大声的哭但是这不一样,并不像那样假惺惺,因为那是小时候想以哭声停止丸熊与二郎的争执这种愚蠢想法下的产物。这次的眼泪不一样,我确认着老妈的手还有温度,她还活着,这很重要。我在哭,这我也承认,突然很想哭。可恶,自从昨晚被一郎打过之后,我就变得有点奇怪。吸气的时候不小心发出了声音,会「呜呜」叫的我实在是很难为情,眼泪一直停不住,在吐气的sh8ih这次喉咙微微颤抖使我发出「咳哈」的咳嗽声但却没办法制止,哭泣真是种可怜的行为。「呜呜」呼吸好沉重,奇怪的咳嗽声,然后我又「呜呜」叫着。
我好像成为另一种奇怪生物,不过这也没办法,「现在只能哭」的想法比较强烈,至少在旁边没人而我紧握着老妈手掌的现在如此。
THIRTEEN
我独自哭完之后感觉舒服多了,所以等眼泪一干就站起来离开老妈的病房,此时理保子刚好往这里走来。眼睛还是红的眼皮还是肿的,我害怕还留着哭过的痕迹所以背对理保子离去。理保子有叫我但我没有理会,随意找楼梯上上下下穿过走廊在陌生的医院大楼里闲晃。
孩子们在小儿科里玩闹。我跟其中一人成为朋友——八岁的本乡毅。「加油吧小毅」我说完他便作势要秀出上臂的肌肉,小毅似乎是因为气喘发作得太严重而被奶奶带来医院的,从「蜀黍」改成「哥哥是哪里不舒服呢」小毅如此问着。「不是我,是我妈妈身体不好」我回答之后稍微想了一下,「另外我是内心有点不大正常」我如此补充,面对小孩子应该要诚实以对,我喜欢小孩,虽然自己不想生。小毅无法理解我说的话,不过这也就行了。「再见咯。」我如此说完便走出小儿科。
昨晚帮我搬床过来的褐发白皮肤护士看到我便打声招呼。「嗨!」我也对她示意。她从白衣服换成便服了,鲜红的连帽大衣、黑色裙子黑色鞋子、纤细的腿,在冬天的白光中穿着鲜红连帽大衣的这位女性看起来实在耀眼,就像是只有她接受了某人的特殊技术而浮在空间之中。为什么穿鲜红的连帽大衣呢,我不禁想如此责备她,这种感觉是什么?这位护士白净的脸颊就像染上大一的颜色一样变红 ,天气很冷。
「今天的班结束了,所以现在要回家睡觉。」她这么说。我看了看手表,十点半,每个地方护士的工作时间都又长又辛苦。
「辛苦了。」我说,不过护士没有离去,我跟她站在走廊旁边开始聊天。
聊工作。「咦,您是医生啊,看不出来呢。」
「是吗?」
住处。「圣地亚哥是在美国对吧,那怎么会在这里呢?」
「探病。」
之后的预定。「不打算回日本吗?」
「不回来。」
今天之后的预定。「明天没班所以很闲哦……」
「不是要回去睡觉?」
「会睡啊,不过起床就很闲咯。」
「是喔」
「……」
「我也好困喔。」
「难道是昨天的床不好睡?」
「没这回事,很感谢你。」
「太好了。」
「睡醒之后有空?」
「咦?啊、是的。」
「要一起去玩吗?」
「嗯?好啊。」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作阿帝奈,旗木田阿帝奈。」我喜欢这个女孩的名字。
「不觉得这名字太勇猛了点?」
「跟你名字同音的雅典娜不只是代表战争也代表知识之神喔。」
「是喔,这我不知道,不过我其实没什么智慧呢……」
「无知之知,苏格拉底说的,不过真的没智慧的人是没办法成为护士的。」
告诉我电话号码之后穿红色大衣的雅典娜离去了,等晚上打电话过去应该也能叫她起床。在家里熟睡的雅典娜。我实在是很羡慕浮现在我脑海中她那安详的睡眠,那件红色大衣烙在我想睡的眼中没有消逝。
我回到老妈病房看到里头有理保子以及没见过的五个人。两名年轻男性、一名女性跟一名中年男性,这四个人以头上绑着绷带穿睡衣的女性为中心坐在老妈旁边的椅子上,椅子应该是理保子搬来的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些家伙是谁?我走进之后理保子也察觉了,她站起来离开病房往这边走来使我提高警戒。理保子在走廊上如此说着:「佐藤良子小姐来了。」
「谁?」
「就是事件的第四名被害者啊。」
「她来做什么?」
「来看婆婆的。」
「老妈还没恢复意识吧。」
「嗯。」
「就算来探病也没有用吧。」
「好像有话要跟我们说。」
「说什么?」我走进病房之后佐藤一家人站了起阿里,头上绑着绷带的女性除外。
「初次见面,敝姓佐藤名叫琢磨。」中年男性说:「抱歉忽然跑来打扰,因为内人说无论如何都要来看看奈津川女士。」
「我是奈津川四郎,抱歉母亲还没有恢复意识,而且除了家人之外目前还禁止会客。」
随即他表示「我知道了」而低下了头。「实在很抱歉打扰各位,没有考量到家人的心情就径自前来实在是非常失礼,我们现在马上出去。」然后他又低下头来对着自己家人「来,道个歉」如此说着。大概在念高中二男一女学学父亲跟我低下头并且也对绑绷带的女性说着:「走吧,妈妈。」
「良子。」先生开口了但她没有反应,他走回床边轻轻地将手放在女性身上,我感觉到家人非常细心的照顾。
「太太没事吧?」我如此询问。
「啊、抱歉请您不用担心,」先生如此回答。「只是意识还有点不稳定……良子。」没有反应。「良子,这里会妨碍到别人所以出去吧。」
「妈妈、妈妈。」孩子们也说着,我默默看着他们。
「不好意思。」先生又对我这么说:「来,良子,站起来。」但是并没有勉强,似乎想等待女性的意识回到这里,这样的细心并不只是因为她是病人。「再等一下。」女性突然以坚定的预期开口让我吓了一跳。「我想再看一下。」先生看了看我之后再次低下头。
「不行啦良子,会造成困扰的。」
「再一下,现在正精彩。」拜托老妈可不是电视啊,我这么想。
「抱歉失礼了。」父亲代替她向我道歉。「好了良子走吧,不可以这么任性喔!」
「妈妈,走了啦。」
我向前一步问道:「佐藤小姐……佐藤良子小姐,听说您有话想跟我们说?」随即绷带女转头看着我。蛮标致的没人,不过目光似乎飘到很遥远的地方。「是儿子?」女性询问着我。
「是的。」
「那就你吧,我有件事想让你知道。」
佐藤良子不想离开老妈身边,所以我就在病房听她要说什么。我跟理保子并肩坐在椅子上,佐藤的儿子女儿跟佐藤一起先出去外面。离开时父亲对着佐藤良子说:「我在吸烟区等你。」之后对我致歉,「抱歉失礼了。」我对他回礼致意。
众人离开之后佐藤良子开始说出自己的经历。
濒死体验(NDE)是无解的谜题。但对于在急诊室工作的我而言却是司空见惯。实际的体验谈我也听过好几个。像是自己的意识与肉体分离而凝视着躺在手术房或意外现场的自己身体或是穿越光之隧道来到宽敞草原之类像是天堂般的地方,或是见到早已死去的某人。在危险状态中获得这种体验而复苏的患者会使自己对外的宗教意识觉醒,会以像是悟道的表情对我道谢甚至传教。曾经有位女性说她在我透顶看着我切开她的胸膛直接对心脏做手术,她在苏醒恢复意识之后把我叫来说「3Q医生」然后提到这件事。我没相信她所说的,并不是认为她的体验是假的,有各种人都热心对我这么说过因此NDE应该是存在的吧。那位女性也是实际体验过她所陈述的内容,不过即使这种体验是真实的其内容也并非「这个世界的真实」。她说「确实感觉到神的存在」还说「我领悟到世界的本善」,我想她在开玩笑,她是被流氓拿枪威胁劫车还被自己的车碾过送到急诊室的。她有一颗肾脏被撞烂必须割除,肚子被铁棒贯穿一拔出来血就发出噗咻——的声音喷出来,还害他出现新房颤动的症状,这样居然还说得出世界本善。嘿,该不会是不怀好意说出来的吧,那是我对你施打颠茄硷或肾上腺素刺激心脏的时候,脑袋缺氧无法运作或是运作不正常而让你看到的幻想啦,我心理这么想。何况我每天都要接连不断看诊那些因为GSW(枪伤)或药物之类导致以各种形式DDA(到院前死亡)的患者。如果这个世界本善我就不会在这里忙成这样了!你或许实际体验过NDE,不过那就跟迪士尼的加勒比海海盗一样,虽然实际存在,却不是真的。如果你可以尽情乐在其中那真的是太好了,但如果你认为离开迪士尼也找得到相同的乐趣很抱歉那可就大错特错。要找请自便不过找不到的。加勒比海海盗只存在于写着「加勒比海海盗」这块看板的后头,你所说世界本善的理想只存在于你的脑袋。对我而言感到很遗憾就是。
「那是很棒的体验。」佐藤良子说着。「关于被打到快死这件事情我现在已经毫不介意,憎恨犯人的心情已经完全从我的体内剥落消失。无论原因为何我经历了倍感冲击而且凡事都无可取代的美妙体验,我是日本人因此不信上帝也不信佛,但如今我信仰那个容纳着我的伟大存在。我不觉得那是拥有像宗教里头神明姓名的存在,我觉得那就是真理本身。存在于个体群体及大众,真理不就是这样的吗?」
我不懂,是你所说的所以请继续吧。
「是的,首先一开始是黑暗,像是我的意识核心的东西浮现在其中。随即有大大的光芒接近。我的意识核心在光的温暖之下感觉到安详,出现许多过去的片段,我认为这就是走马灯。觉得看见走马灯就代表我已经快死了,不过却一点都不回害怕或悲伤。在光芒中很温暖使我可以安心目睹往昔的回忆,随即我忽然取回肉体站在森林中央。四周被树木环绕,抬头看得见天空也听得到鸟叫声,虽然看不清楚不过似乎有人在森林深处。我认为这里是那个世界,感觉这真像是风景明信片里头的景色,不过美就是美而且这里也实在很像天堂,所以我觉得死后的生活也会很快乐。呵呵,我的想法很乐观的。之后我想要去森林深处冒险而迈开脚步,随即我听到『不可以再往里头走』的声音。回头一看那儿站着一位外国人,身材高大穿着毛衣及西装外套,不能说胖但是很有肉,不过表情却给人很文静的印象,头发很短眼睛跟大象一样。不知道这个人是神还是阎罗王还是谁总之应该是管理天国的人吧,我这么心想所以说『初次见面』对他打招呼,他也轻声在说着什么,不过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让我不禁担心让这么不可靠的人管理天国是否不太好。
『我叫作佐藤良子。要受您照顾了,请多多指教。』我说完他也对我致意,是个很有礼貌的人。不过他的声音真的小到听不清楚所以我走过去说『不好意思,您是讲英文吗?我有点听不清楚。另外不好意思,我不会讲英文。I can't speak English.』
之后他以小却清晰的声音说:『我是卡佛。』用日语说。
不过我不大清楚而说出『是的,您叫作卡巴?』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害他吓了一跳。
之后他很温柔又谨慎地『嗯,』稍微思考了一下我所说的之后『我是卡佛,瑞蒙·卡佛』重新说一次让我总算听懂了。
『啊、是的,您是卡佛先生啊。初次见面,我刚来天国所以不大清楚。』我这么说完那位卡佛先生就腼腆地笑了。看来他是个怕生的人,怕生的人真的能够管理天国吗,我又觉得有些不安了。随即这位卡佛先生对我说『希望你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我吓了一跳问他原因,这位卡佛先生说『回到原来的地方之后,请转达给我的朋友。』然后又以悄悄话的声音开始吟诗。
『我希望不要因我的死而过度悲伤。
我希望我知道活着的时候是幸福的。
我希望大家都记得我在之前……
一九八四年四月转达过这件事情。
如果有幸死在家人或朋友面前,
我希望他们能为我高兴。
若能如此就真的,真的代表着,
代表着我已经战胜了。
只有这个我不愿意失去。』
『请把这首诗转交给我的朋友们。』他这么说让我很困扰。
『您的朋友在哪里呢?』我这么问他回答『美国』所以我终于伤脑筋了。『我是日本人而且从没去过美国。』就算我这么说那位卡佛先生也是摇头不语。所以我也心想没办法,只好先接受他的请求。『知道了,我会想办法。』我说完卡佛先生就说声『谢谢』并稍微笑了笑了。他的笑容很可爱所以我也觉得无所谓了 ,之后四周逐渐变暗,卡佛先生消失之后,那道光又从上空接近。看来我会暂时离开天国,这么想的我也放弃探索森林。虽然只有一下子不过也大致知道天国长什么样子,我心想反正等到死后之后再仔细调查就好了。接着被那道温暖的白光笼罩,下一瞬间我张开眼睛看见围在身边的家人。我对着丈夫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你知道瑞蒙·卡佛这个人吗?』不过丈夫不知道。我请女儿帮我去图书馆查。那个人似乎是小说作家,他的书在日本也没有出版,我请女儿把那本书借来看,就是这个。这本书的开头,这里,这张照片里的人就是瑞蒙·卡佛先生,我在森林里遇见的就是这个人,长相跟体格也完全一样。我至今都没有看过这个人的照片或小说,可是这个人在森林里,我清楚记得这个人的诗,之后我把那首诗卸载信里,虽然有烦恼过该怎么做,不过我把诗跟解释事情的信一起寄到中央公论社,希望能转给翻译卡佛先生小说及诗集叫作村上春树先生的一位作家。我不知道那封信之后怎么样了,但我打算在头上的伤治好后亲自前往美国卡佛先生的遗族们问好。
把信寄出去之后,我心中逐渐涌起了感动。开始清楚感觉到我是组成这浩瀚宇宙的一部分,得知一切的事物都有所联系并且相互作用着。我变得深深疼惜着生与死。我被解放了。由于包含在最浩瀚的事物之中,我从最渺小单位的『自己』中解放出来。就某方面的意义而言,我感觉到我就是这个世界,我想要与他人讨论这美妙的体验。而在我听说这间医院有人跟我被卷入相同的时间而沉眠,我就像这样来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我如此心想。
佐藤良子说:「我想令堂一定也和我一样,正走在森林的某处。」然后会见到瑞蒙·卡佛?那可不得了,希望老妈能记得一些没发表的短篇小说回来啊,我可是瑞蒙·卡佛短篇小说的忠实读者。
「佐藤小姐」我说:「您知道《滚滚而来》这本诗集吗?」
「是卡佛先生的诗集呢。」佐藤良子如此说着。
「是的,村上春树也有翻译这本,中央公论社也有出版单行本。您看过这本诗集吗?」
「不,还没有。」
「那本书里头就有刚刚佐藤小姐背诵的那首诗喔。」
佐藤良子很惊讶。「咦、是这样的吗?」
「是的,记得是『麦迪思』这首诗的片段,是很有名的诗。」
「是这样的吗……」佐藤小姐愣了一阵子,然后她说:「之后我会读看看。」
「这样啊。」
佐藤小姐说:「那么我做的事情……难道是多此一举吗?既然都已经整理成诗集出版……她的家人以及朋友应该也看过了。」
「这就不见得了。」我说:「或许他们会很高兴喔。」
「先不论我要做的事情是否白费功夫,应该会有些意义存在的。」佐藤良子说着频频点头。「因为一切的事情都会尤其意义。」
「原来如此。」她现在的说话内容是典型NDE体验者的台词。
看着紧闭眼睛陷入昏睡状态的老妈,「她在那座森林待了好久呢。」佐藤良子这么说。我稍微笑了出来,佐藤良子似乎真的很羡慕老妈。
「说的也是呢。」我说。
「不过希望她早点回来就是。」随即佐藤良子朝着我微笑。「你们亲人应该会这么想的。」
我问她:「那边比较好吗?换句话说与其回到这里不如留在那座森林比较好?」佐藤良子考虑了一下。之后她说「不」并且摇摇头。
「毕竟这里有家人,而且既然还能回到相同的地方,所以就不用着急。我觉得在这个世界快乐过完生活之后,再回到那座森林里就可以了。」
我保证在老妈恢复意识后会跟她联络,于是佐藤良子像是可以接受般站起来。我送这位脚步不稳的女性来到走廊,走廊一角设置的吸烟区除了烟灰缸之外还放着沙发跟电视,而佐藤一家人就在那里,而且还新加入一位年轻男性,这名男性似乎在和佐藤一家聊些什么,并且在看见佐藤良子的时候露出满脸的笑容站了起来,佐藤良子也露出了笑容。
「我是北陆医大的野崎博司,初次见面。」年轻男子如此说着走向佐藤良子和她握手。「今天就麻烦您了。」如此说着的这名男子头发蓬乱上衣也有一半没扎进裤子里头,夹克看起来也是便宜货。
「刚刚我也说了同样的事情喔。」佐藤良子说。
「啊,是这样的吗」邋遢打扮的年轻男性说着。「那么改天比较好吗?」
「不,没关系。」佐藤良子说:「我想把这件事情多讲给几个人听。」
「是吗,那要现在马上开始吗?」
「嗯,没关系的。」
丈夫佐藤琢磨担心地说:「让她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佐藤良子摇摇头。「不用,现在马上开始把。」
「那就麻烦您了。」年轻男性说着低下头,并且与佐藤良子并肩快步走去。就这么把丈夫跟孩子们丢在原地。「什么嘛!那家伙。」听见其中一个儿子如此说着,我叫住那个儿子并且问他。
「刚刚那个人是谁?」
「谁知道。他说是北陆医大的学生,前天晚上说要来采访妈妈,反正妈妈好像想多讲给几个人听……」
「是吗?」我如此说着,迟疑了一阵子之后如此补充,「请好好照顾母亲啊。」
儿子对我致意之后快步离去,追上朝走廊另一边前进的其他家人。
真是的,应该要禁止那种人进入吧。我记住了北陆医大的野崎博司这个名字,绝对拒绝采访。
回到病房,与理保子两人独处,老妈还在睡。佐藤良子那番话在我脑中重现。
「她在那座森林待了好久呢」
佐藤良子的NDE是最常见的现象也可以说是NDE的典型例子。被白色的光笼罩,那里很安详,会看见某些情景,在陌生的土地见到死去的人与其交谈,得到一些讯息。
只不过,虽然听过很多遇见耶稣或穆罕默德的证言,但是见到瑞蒙·卡佛可是第一次听到。蛮特别的。森林里的瑞蒙·卡佛,这幅光景就像是一首诗,不愧是代表着八零年代的作家。
总之无论如何,我认为佐藤良子应该是在自己不记得的时候接触过瑞蒙·卡佛的作品并且读过《麦迪思》吧。我老妈也看过许多书所以应该会遇见其中的某人。罗伦斯、曼斯菲尔德、卡波堤、夏目漱石、森欧外、志贺直哉。如果是我希望能见见但丁,或者是汤玛士,哈里斯!《沉默的羔羊》是这世上最伟大的惊悚小说,我是莱克特博士的忠实支持者,在最新作品《人魔》出版之后也是马上就看完。啊,不过汤玛士,哈里斯还没死,所以就算我快死了也见不到他吧?
FOURTEEN
人类的性欲无穷无尽。有想要凌辱护士的八十岁的老头,也有即使年过九十都还在床底下藏着厚厚一本色情照片精选的老头,用来延续后代的原动力似乎是具备得过头了点。我的性欲当然也不例外。即使认为绝对已经没那种精力,但自从发现在我不知道的身体某处还安装着预备电池之后回过神来我就搞上了理保子。会让我觉得把这种事情说出来也无妨,是因为采取主动的是理保子。她在老妈旁边抚摸着我这两年似乎都在等待着这一刻,我要她稍微克制一下并且寻找人少的地方,医院里头一定会有可以让医生或护士随时乱搞的地方,远征岛另一栋大楼之后被我找到了,楼梯下方的仓库。我看了一下放在里面的扫地机跟抹布水桶清洁剂等等,确定这里有一阵子不会有人来。理保子就像是迫不及待忽然拉下我的裤子拉链满足着她的欲望,睡眠不足的睡意及疲劳都达到巅峰的我以让理保子主动的感觉凝视着她,不过看到理保子那让人觉得》天啊这会不会太夸张」的魄力之后我也终于忍不住变得像只野兽。由于动得太过火撞倒东西发出声音加上理保子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经过大概五分钟的亲密时间之后打开仓库的门就看到好几个患者站在门后。来到另一栋大楼真是太好了,我不想跟理保子一起摇摇晃晃地前进所以让理保子先走,在自动贩卖机买瓶乌龙茶坐在长椅上慢慢喝。感受着乌龙茶润喉进入胃里的感觉时,咦,我觉得好空虚,感觉像是做了多余的事情。后悔?这感觉也很像。上次上完理保子的时候因为性欲获得满足所以满脑子只觉得实在太棒了。我被一郎又打又踹之后似乎再度以兄弟的交情喜欢上一郎,不对,兄弟之间的爱情从以前就存在不过因此变得更为强烈,看来似乎是以朋友关系喜欢上他了,也就是感觉可以和他交心。对我而言这非常罕见所以必须要非常珍惜,可是我却干了一郎的老婆,我比我自己想象得还要蠢。
结果应该这么说,我在喝完乌龙茶之前重新认识到我自己的愚蠢程度。
一张拍立得照片递到我的眼前。照片内容是在狭窄的仓库里头彼此交合的我与理保子,我接过照片仰头看向把照片递给我的这名男子,虽然年轻但眼镜后方的眼神很锐利。照片应该不止一张吧,我叹了一口气问他:「所以?」他坐在我面前的长椅与我相对。我环视周围,走廊另一头有个中年壮汉一直盯着我瞧,头发剪短戴着耳环完全一副同志样。看来颇恶心的同志,眼神里满是虐待狂的渴望。
「是奈津川四郎先生吧?」被这么一说我转向看着正面的年轻人。
「不是。」我说。年轻人无视于我的回应从口袋中拿出名片递给我。「我是这样的人。」我在收下名片之前测量我和中年壮汉的距离,五公尺,行得通吗?我没有拿名片而是朝着年轻男子的鼻头打下去,他察觉到意图想要低下头是我站起来往他的后颈部一拳打下去,还没看到他倒在地上我跟中年壮汉的距离就被拉近了。这个人似乎有学过拳击,会出来的拳头比看起来要漂亮许多,但我的动态视力并未衰退,咻咻躲开之后往他的太阳穴一拳,对手的体格很壮光是一拳果然打不倒,趁他动作过大时钻过去稳住下盘从下方狠狠一记上勾拳。他的额头着实挨了这拳停顿一下,此时再往太阳穴一拳,这样中年壮汉就倒在地上了。我转过身来,正如预料年轻的那个捂着流血的鼻子站了起来,手上的家伙是伸缩式警棍,不是枪或棍棒之类的实在太好了,是警棍的话就很容易可以拉近距离。我无视于握着警棍的年轻人迅速摸索着倒在地上中年壮汉的身体,找到钱包、拿出驾照还找到名片夹。诚心月报?原来是政治狗仔,会用到拍立得我还想说是攻击老妈的犯人。我把驾照以外的东西丢还给地上的人,回过头来那个年轻人以警戒的脚步接近过来。刚刚打了一炮腰跟脚还无法灵活使用所以得赶快解决掉才行,往旁边闪过警棍的我朝着他的左眼打去。要是中了这拳若不是常打架的人大都只能站着不动,这个人还算不错,没有反射性地用手按住左眼还能再会出警棍。我闪开之后再朝他的左眼一拳,这次他终究是忍不住以手按住左眼,之后我轻易进入他的死角以浑身的力量再朝他的后颈部一拳,他就这么蜷缩起来伏在地上。我马上开始搜身,拿出钱包拔掉驾照把剩下的扔回去,回过神来又有两个中年男子登场。
由于这两个白痴令人摇头的恫吓(「这家伙!」)使得我得以躲过出乎意料的一拳,谢啦!已经觉得厌烦的我同时对他们连个冲撞过去,站在后方待命的家伙虽然嚣张但身体很迟钝,所以对我而言只是两个排在一起的沙包。我灵机一动模仿一郎,跟他一样以李连杰的飞踢依序踹飞这两人。其中一人跟抹布一样在地上滑动,颇有趣的。之后我开始善后,朝着正要起身的中年壮汉再补上一拳把他拖到长椅让他趴着要他「给我睡」;拉起旁边的年轻男子让他坐在长椅上要他「给我坐着别动」;然后再揪起两个中年人的脖子拖到中年壮汉的旁边要他们「给我睡」;之后我坐在鼻血流个不停的年轻男性正面,我抓着他的长发拉到我身边问他「所以?」他的声音吞吞吐吐加上周围骚动所以听不清楚。
「给我讲清楚一点。」我说,举起空出来的另一个拳头之后他马上说「什么都没有了」因此我又打了他左眼一拳。「呜啊」他第一次发出像是惨叫的叫声。「还有吧?」我说完他就说「对不起」并且乖乖把口袋里的拍立得照片全部交出来,收齐之后我看见两个医院警卫往这里跑过来,距离大概还有二十公尺。我对着趴在身边的三个中年人说:「喂,你们也把我可能想要的东西通透交出来,现在交出来我就不会打你们了。」三个中年人就这么趴着把手伸到都代理摸索,此时警卫来了。
「喂!你们在做什么啊?」我把其中一张拍立得交给这个比较年长很有气势的警卫。大叔吓了一跳,照片清楚拍着我的屁眼。「我被这些家伙恐吓」我说:「我正在回收照片,帮个忙吧。」两名警卫看着我跟理保子的照片咽了口气之后帮我收回照片。
「不过这些人全身是血呢。」另一个警卫如此说着,所以「我也被打了」我如此说谎。「这是骗人的!」其中一名中年人乱插嘴所以我踩住他的头让他额头着地。「喂喂别这样啦」警卫想阻止但我无视,一直踩着他的头知道发出唧唧的声音,他开始惨叫也完全不理会。看不过去的警卫抓住我的脚挪开。「就说叫你别这样啦!」
警卫过来把大家带到警卫室之后四人组就保持沉默。早就做好准备的我极影把一开始拿走的两张驾照藏在长椅下所以毫不慌张,年轻人跟壮汉骚动着说「驾照被拿走了」,我则是「哎呀!跑哪里去了呢?」开始装傻,甚至还假装跑到现场去找。「哎呀!应该是放在这附近的啊——」中年壮汉怒骂着「开什么玩笑」,我则是一副「你真的可以摆出这种态度吗」的表情要他住口。警卫无可奈何只好说「找到之后再跟你们联络安慰着他们呢,我也对他们说了声「抱歉」。我知道这四人快气炸了,不过却不能动手呢,真爽。四人离去之后,有一瞬间想把从他们手中回收的拍立得照片留作纪念不过当然还是烧掉了。就算没有这些照片一郎或许迟早也会知道我跟理保子的关系,不过有没有照片当证据还是有差,尤其这么直接的照片当然得烧掉。
我朝着年轻人的后脑打下去的时候伤到了手,所以请医生帮我消毒缝合,虽然手边有看诊用公事包可以自己来但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我打电话给菲欧娜·布拉耶要她在上飞机之前帮忙跑一趟拿我的看诊公事包。「找史蒂夫主任就会给你。」菲欧娜还在因为昨晚我挂她电话而不高兴,不过我托她拿东西之后似乎让她很高兴(我很少请别人帮忙拿东西)所以心情很快就好了。「等一下喔四郎,我现在就去垃圾桶找我昨天撕掉的机票。」她当然没有撕掉机票也没有扔掉。
我看着从长椅地下取出来的两张驾照打电话给一郎。「你知道诚心月报吗?」
「嗯,关西那边的政治报」
「是吗,果然呢。」
「怎么了?」
「嗯,他们来找我麻烦。」
「是吗?别出手啊。」
「为什么?」
「他们跟黑道有挂钩。」
「是我……不过太晚咯。」
「……」
「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
「……黑道的只想要赚点零用钱吧。」
「有人在后头撑腰吗?」
「有很多呢。」
「老哥的敌人?」
「有啊。」
「丸熊的敌人?」
「那也有喔。」
「那就不知道是哪边的了。」
「也是啦。」
「老哥,来接你太太吧。今天她有点被卷入事件。」
「知道了。」
「老哥今天回来吗?」
「下午过去。」
「丸熊也会一起吗?」
「一起。」
「那我吃过午饭就走,你们几点会离开?」
「黄昏前。四郎,你也跟老爸见个面吧。」
「不要。」
「……」
「那就这样了。」
我挂掉电话把两张驾照塞进屁股口袋回到病房看看老妈。提到那四个人的时候理保子脸色苍白。「我请一郎来接你了,你就跟一郎离开医院吧。」我说。
「咦?那四郎呢?」
「我要陪着老妈。」
「我不能一起吗?」
「不能。」我问理保子:「你跟一郎处不好吗?」理保子没有回答。我说:「一郎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喔。」这是真心话,一郎是我了不起的哥哥。「我走了。」我离开病房看见走廊有个穿着搞基西装的人,接踵而来还真是有够烦的。
在那个穿西装的一开始走来,我就从背后被别人抓住,两个身材很壮的人分别抓住我两只手,糟糕。我被这两人带到走廊深处的一个房间,是间空房,他们有先来看过。穿西服的人最后才走进来,被达到床上的我手脚被事先就准备好的胶布牢牢绑住,而且连嘴都被胶布贴上这样就没办法惨叫了。嗯,真伤脑筋。
穿着高级西服的人确认我无法动弹之后走进过来。他从精致西装内侧优雅取出来的是一张拍立得照片,我的屁眼跟理保子的奶,什么嘛又是诚心月报啊。不对这些人跟刚刚的家伙们有点不一样,大概是背后的黑道吧,看来事情很糟糕了。西装家伙把拍立得照片啪地放在我的胸口,本以为他只是走到床边没想到他踩上床像是跨在我身上一样以冰冷的眼神俯视我。感觉有些恐怖,把我固定在床上的两人拿了把家伙给床上的人,是比较短的日本刀。他拔掉剑鞘之后的眼神浮现出残忍的色彩,这家伙明明年纪跟我差不多眼神却真实有压迫感,虐待狂。他双手反握着日本刀在我面前摇晃。喂喂,别这样,我如此摇晃着脑袋。他咧着嘴笑着并轻声说:「我也没想到要做到这种地步,不过你是以跟我们相同的理论行动的呢。」我以眼神问他什么意思。「这种理论就叫做暴力。」他挥下日本刀而我连忙避开,刀刃掠过我的左耳刺进床。「刚刚我是故意没刺到的。」他这么说,之后他就这么让日本刀插在旁边殴打我的脸。「明明是个有钱少爷,居然还这么喜欢用暴力!」啪、啪、啪♂好痛。
这是什么人生。我的确随时跟暴力为伍,二郎、丸熊、拳击、还有昨天晚上的一郎,竟然只能依靠打架与自己的兄弟相互理解,我必须像这样对不同的人施予或被施予暴力才能够活下去吗?只能以这种方式活下去吗?今天早上开始我所做的事情是什么,明明不是警察却插手管这个事件是基于对犯人的报复心态。我想要让殴打老妈的家伙体验到地狱的痛苦,就像是二郎对不良分子做的那样。躲在隐秘的地方像是野兽一样狂干理保子,我拉掉理保子的衣服从后面上她,我搞了哥哥的老婆。然后随心所欲打倒那四个人之后被绑在床上连被打到流出鼻血。这是怎样?我一直都在做这种事情吗?之后我将会一直这么做吗?
我忽然变得奇怪而且无法压抑,实在是忍不住想笑。我知道自己快要发疯了,笑出来就糟了,可是我笑了,因为忍不住。骑在我身上的人看到我笑出来之后停止大人的动作歪过头来,反正大概是心想我会不会是个被虐待狂吧。不对,我其实是汉尼拔·莱克特,正确来说应该是电影「人骨拼图」的丹佐·华盛顿。
看到我嘴巴嘟哝着似乎是想说什么的动作骑在我身上的人又停止了殴打。「怎么啦?」我的嘴巴动着。「等等。」他剥掉贴在我嘴上的胶布。呼吸变得顺畅多了,我吞下积在喉头的血正好呼吸说着。
「看过『人骨拼图』吗?」
「啊?你说啥?」他听不到我的声音。
「你看过『人骨拼图』吗?」
「你说啥啊。」他将耳朵凑近我的嘴想挺清楚我在说什么。我露出了牙齿,我是「人骨拼图」的丹佐!我是人魔汉尼拔!
我咬住他晒黑的脖子将牙齿塞入肉中。他吓一跳想挣脱开来但我不会让他跑掉,我知道血管的一切,我的目标是外颈静脉,以舌头确认牙齿的位置及深度。他惨叫着,听得到旁边在怒吼「给我住手!」不,我不会住手,没有住手的意思,直到我看见血为止。我一口气将他的脖子连皮肤一起撕裂,正如预料咬伤了外颈静脉。随着他「呜哇!」的惨叫声脖子喷出血来。不过比颈动脉割伤好多了。如果是那里破了血可是会喷到天花板上,他现在的伤口顶多只会让我满脸是血。我吐掉嘴里的肉片对床边的两人说着:「他脖子的静脉受伤了,放着不管五分钟就会死喔!」其中一人又朝我的脸打了一拳,另一人跑到从床上滚到地上的那个人身边。「去叫人来!」满身是血按住脖子的人如此叫着因此像是他手下的那个人站起来离开房间。「我是暴力之王!」我如此大喊。「我最爱的暴力人生!」我又被站在床边的那个人打了一拳。
我被医院的人救出来之后再理保子面前被用担架抬起来经过老妈的病房面前。理保子吓一跳想跟过来,但我摇摇头制止她。「不用过来」。
我在接受治疗时警察来了,我把拍着我与理保子的拍立得照片藏在胸前的口袋,简单进行笔录。我表明自己的身份并且说明刚才击退四个政治家狗仔之后受到报复的来龙去脉,听到跟政治有关之后乡下警察们都不知道如何处置,我是现任国会议员的儿子,前县议员的弟弟,要慎重处理。我不想对被我带进治疗室的人提出监禁跟伤害罪,尽量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意见也让警察们十分认同。我懂我懂,毕竟跟政治有关呢。
我看看时间。一点,丸熊跟一郎差不多要到医院了。不过不知道治疗室那个人的状况如何而且警察应该还不会放过我,如果治疗室的那个人挂了,我有可能会因为过度防卫被起诉吧。不过我心平气和,只要技术够好的医生愿意努力那个人就能得救,或许会遭遇有点危险的场面不过最后可以捡回一条命。
正如我所想的,等到那个人捡回一条命恢复意识之后就会被逮捕而跟早先遭到收押的那两个人回合。我前往警察局做完笔录之后走到外头,适当编出来的证言也终于到此为止。「他们想以我跟嫂嫂有发生关系的谣言威胁我。」滔滔不绝,好了该去吃饭了。在警局的时候又问我要不要叫外送,但因为被刑警围着吃的饭绝对不会好吃所以我拒绝了,托福肚子咕噜咕噜叫。
一走出警局门口我就感觉到有人跟踪所以又回到警局,借到电话想了一下之后打给真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真陆一开口就如此说着,「做完才跟一郎大打一场,今天早上又跟流氓搞得事情这么大。自重啊自重,乖一点。」好的好的。
「总之来接我吧。」
真陆虽然忙但还是赶来接我,谢天谢地。坐上真陆的丰田轿车之后我询问他调查的状况,今早我在道路地图上指出的三个地点是否有下一个目标的候补。「有。」真陆说:符合条件的只有一家。」太棒了。
住在真陆所指出的那间房子的主妇叫作河合未也(41岁),住在螺旋最外侧的曲线上,接获真陆指示的搜查小组至今也正运用伪装要接近那位主妇。已经找到身材跟长相近似的女性调查官,预定在今晚替换。计划是让调查员潜入河合家周边等到犯人出现就予以逮捕。
「这样不错嘛。」我说。我毫不关心的态度让真陆不禁笑着「你不想当医生的话就去当警察吧」这么说。「我?别闹了,我不适合喔。」毕竟我是个暴力魔王,看来比起解决事情我比较适合闹事。
我告诉真陆哪一辆车在跟踪,真陆也察觉了。「到底是谁派来的呢?」媒体、敌方政治家、黑道,真陆说可能是某个调查官,似乎有人察觉到真陆正在进行极机密的行动。
「是喔。」我讯问真陆:「你也加入监视河合家的阵容吧。」
「我在作战本部担任辅佐。」真陆说:「不过大概还是被当成外人看待,县警拼命避免功劳被我抢走。多对一,他们大概认为我很安分吧。」
「嗯,」我又问着:「真陆,能准备跟这次事件相关的调查人员名册吗?」
「应该可以。」真陆说:「不过就算做得出这份名册,当然也是极机密资料。你要用在哪里?」
「确认我想到的事情。」我说。
「什么事情?」
「等我确认完之后就告诉你。」
「真像是小说里的名侦探呢。」
「嘿!」这么说来三郎小说里头的鲁巴巴十二也是把谜底一直留到小说的最后呢。「总之帮我准备一下,这很重要。」
「知道了,我试试看。不过资料没办法带出来,必须在警局里偷偷给你看。」
「这样就可以了。」忽然我想到了一件事情。「说到这里,这里啊。」
「什么?」
「你妈还好吗?」
「很好。」
「不过一个人住很无聊吧,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太忙了,没空。」
「你不是为了保护妈妈菜特地从东京回来的吗?」
「所以我才想早点抓到犯人啊。」
「你去扫过你爸的坟墓了吗?」
「有去,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所谓的家族对你而言是什么?」
「啊?」
「所谓的家族,对你而言,是什么?」
「就是家族啊。」
「用其他的讲法说说看。」
「没有其他的讲法……是我出生的地方吧。」
「你爱你的家族吗?」
「嗯。」
「能以实际的话语说出来吗?」
「我不知道。」
「说说看吧:『我爱家族。』或『我珍惜我的家族。』」
「说不出口。」
「说说看吧。」
「怎么啦奈津川,跟一郎打架让你这么受打击吗?」
「别转移话题,说说看啦、『我爱家族』,来吧!」
「这是在干嘛啊……」
「说说看嘛。」
「为什么我得这么说啊?」
「并不是非说不可,只是看你能不能说出口罢了。」
「说不出口……」
「说看看。当做在说谎也好。」
「我不会说这种事情。」
「只是嘴里讲讲也好说说看吧,只是讲讲也好。」
「我不说。」
「我要你说啦,来。」
「干嘛啦?」
「快点说啦,我要哭喔。」
「你在干嘛啦,奈津川?」
「啰嗦啊笨蛋,快说啦!说你爱你的家族。」
「干嘛啦?」
「停车。」
我说完要他把车子停在路边,跟踪的车就这样超过了我们。
「说啦,就算是假的也行。」我说。
「干嘛啦,为什么要说?」
「为了证明你爱你的家族。」
「那是啥,别开玩笑了。」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呆子。」
「快停止吧。」
「我不停,快说啊你这混账。」
「什么?」
「快说!」
真陆瞪大了眼睛。
「我要你说就说!快说啊!」
真陆摇了摇头。
「我要你说啊呆子!快说!」
真陆没说,我知道他实在是说不出这样的台词。我拿起真陆放在方向盘上的手,绑着绷带的左手,我一边解开绷带一边看着真陆的脖子。留在低着头的真陆脖子上的星型烫伤痕迹,是被香烟烙印的痕迹。我想起来了,真陆是独生子并且从小学到中学的期间一直都受到母亲的虐待,而在重复着离家出走的时候跟我熟识。那时的真陆是我的分身,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另一个兄弟,要说的话就是另一个二郎、另一个我。而真陆就某些意义而言是这个事件真正的犯人。
「你这个笨蛋!既然会担心家人,为什么都特地从东京回来却不去陪她啊笨蛋!」
可恶,答案显而易见!
真陆根本就不担心他的母亲。这家伙打算让自己的母亲死在这个事件当中!
我的直觉深深确信着。我超级冷静,一点都不会出错,身上所拥有的一切感官都看穿了真陆的犯罪意识,我的自尊心很信任我。
我知道并且能理解,在西晓中学是个优等生的真陆贵宏,应届考上东大法学部的真陆贵宏,在相依为命的母亲牢笼中受尽折磨,为了要逃出来而埋首于书本的真陆贵宏是我的朋友跟我的分身。真陆也憎恨自己的亲人,有动机有能力有资质接下来就只需要实践。对母亲的憎恨,头脑,我的分身,这些因素肯定引导着真陆去犯罪。而且真陆应该能解开谜题,螺旋圈、点字、哆啦A梦的暗号,既然我能解开真陆也可以,不只如此,我如此想着,这些该不会都是真陆所设计的吧?
即使知道连续殴打事件的发生可能使自己母亲也遭到施暴,真陆也不会只是在远处旁观事情的进展。他追求着确定性,想要百分百的几率,只要有机会就会将其做到完美,不会交给他人,一切都由自己控制。要是跟母亲相关的这个事件有谜团,那将不是他人所设计的而是由真陆一手包办,这样的想法最为自然。
当然除了真陆之外,至少还有另一个犯人。在真陆人在东京的时候这家伙犯下第一到第五事件的暴行,使用真陆所提供的谜题,就算我没有找真陆他也会以某种方式回到西晓担任调查员参加这个事件。虽然不知道他是否有预期到连我都介入这个事件,总而言之事实上,真陆来到西晓观察我努力调查的动向,看见我发现螺旋图并揭开点字或「哆啦A梦」的暗号之后就应该下定决心要执行计划了。第六个事件会发生就某些原因是我太晚发现箭头之谜,如果我早点察觉的话被活埋成「te」字的就不是最野理惠而是真陆的母亲真陆纪代子了吧,而真陆纪代子没意外的话应该会成为第一名死者。杀害母亲才是真陆真正的目的,「妈妈救我」?别闹了。真陆肯定打算趁我之处箭头的构造让调查员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主妇的时候殴打真陆纪代子使其致命,然后再把尸体搬去埋在乱选图与第六个箭头所延伸直线的三个交叉点质疑,就是我所指出的三个地点中,,那个因为距离民宅较远所以很自然不会被注意到的田地中间地点。如果是那里就不容易被其他人发现,之后真陆肯定会若无其事回到调查本部制造不在场证明。
就是这样完成,目的之后,会阻挠他的就是为了自己的杀意而利用的另一个共犯。应该会让那个共犯以尸体的方式被发现吧,留下共处犯行的医术、或者是确定可以将他视为嫌犯的某些物证。我在真陆旁边深深叹了口气 ,把他左手的绷带全部拆下。真陆没有抵抗,我在他的左手背发下新的烫伤痕迹——香烟烫伤的疤痕、虐待的痕迹。
还在继续着。
真陆纪代子自从丈夫车祸丧生之后就变了个人,开始嗜酒而且虐待儿子。之后亲戚对这样的虐待看不过去,因此请县立的儿童福利团体协助把真陆带离母亲身边,纪代子被送入酒精中毒疗养院的宿舍,真陆则是住在阿姨家里读国中并且每天与母亲会面一刀两次,再度与母亲同居是真陆读高中之后的事情。
虐待行为居然还在持续着。
那么在没有任何物证就确定真陆是幕后黑手的我,是否应该把他痛打一顿呢。
应该对着这个真陆发泄我的复仇之心吗?如果不依靠我的拳头进行制裁而将真陆送上法院质询刑事责任,就必须要有物证或共犯的认证或是真陆的自白,但真陆还没对母亲下手,而且即使已经做好准备犯案也应该有将痕迹完美隐藏起来。如果真陆装蒜就只能去抓共犯了,不过这个共犯的以犯罪的手法看来也是相当谨慎,因此要告发也很困难吧。
「真陆,第六个事件会由你下手吧。」
如果前面五起事件的犯人与真陆并没有共犯关系的话,也就是说如果是他独自解开犯人留下的谜团而想到要杀害自己的母亲,因此模仿罪行要破坏原犯人的计划的话,那我应该就会原谅真陆吧。毕竟打我老妈的不是真陆,虐待真陆的也不是我的母亲。
「你在说什么啊?」真陆说。
意料之中的回答,他果然想要装蒜。在似乎不想进监狱,Mariku(真陆)doesn't wanna go to jail。
那么我该怎么处置这个真陆呢……果然还是应该先打一顿吗。目前还没有真陆是犯人的证据,我也不认为去真陆家就可以找到,不过没办法,总之先去找一次吧。
「那么真陆,现在去你家吧。」
「去做什么?」
「当然是去玩啊!」
一片黑暗。
我不记得之后所发生的事情。不过现在我知道了,后来听别人转述来的。
真陆所开的丰田轿车原本载着坐在前座的我沿着365号路线南下往西晓前进,但中途因为原因不明的轮胎打滑猛然撞上路旁的电线杆,整个车子撞成两半,其中一半完全损毁并杀了开车的真陆,内脏破裂全身重伤当场死亡。坐在前座的我也受到锁骨断裂肋骨断了三根右脚复杂性骨折半边气胸而且脑震荡的重伤,不过被送到武生市的西村医院急救大楼接受紧急手术之后捡回一条命,并且似乎经过五小时边恢复意识的样子。
我醒来之后还是无法理解自己的状况,脑袋昏沉沉无法仔细思考。我的家人齐聚在我的身边,丸熊、一郎、三郎、理保子。什么嘛,那老妈呢?不对老妈在另一间医院昏迷中。我在做什么啊?为什么会躺在床上。插到我嘴里的这根管子是什么,为什么我要接受插管?
一郎告诉由于脑袋昏沉沉所以也没办法恐慌的我发生车祸的事情,以及真陆死亡这件事。真陆的死让我受到打击,那家伙居然在五小时之前死了。我的朋友!我的犯人!真陆离我远去真的让我很难过,觉得有点寂寞。我喜欢真陆,他是我朋友,不过还好我在怀疑真陆是事件的幕后黑手或模仿(未遂)犯的状况下失去了他。在床上醒来知道真陆死去之后,我还是确定我对真陆的怀疑是正确的,不过现在已经不在意这是否是事实了。最后我还是会原谅真陆吧,而且将会比现在所想的更轻易原谅他。因为真陆是我的朋友我的分身而我也喜欢真陆,我们念一样的国中,被编在同一班而且同样遭受家人的暴力。我唯一能回想起来的是真陆的声音。他是这么喊的,我想大概是在意外发生的前一刻吧。
「奈津川,绑紧安全带了!」
意外现场有煞车的痕迹,所以并不是自杀。那家伙有说要我绑紧安全带,为了保护我,我得救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那家伙要我绑紧安全带。等我发现开始打滑之后也没有时间绑紧安全带了,所以我应该是就算他没这么说也从一开始就绑紧安全带而得救的吧。不过我想知道的问题当然不是我怎么得救的而是真陆怎么死的,真陆的确对我这么说过。
「奈津川,绑紧安全带了!」
FIFTEEN
大家无谓的好意使我面临窘境。我跟丸熊两个人独处,一切没什么好说的,我才刚失去朋友所以绝对不想抽空应付丸熊这种人。
「老是浪费别人的时间。」丸熊说:「你是在搞什么啊?别管闲事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蠢蛋。」这是什么语气?不过我被插着管所以无法回嘴,我确认双手手指可以动之后对着丸熊举起右手比中指。丸熊直盯着瞧,丸熊老了,老倒像是我不认识的老头,以前脸颊上那道像是在黑暗中发光的伤痕以及那甚至连云或月亮都要躲起来的魄力开始消逝,看来有些许心痛的感觉,也没有痛打我的气力了。丸熊叹出一口气像是在标记着「没力气」的气之后摇摇头说:「你看起来真像是二郎投胎的呢。」丸熊的这句话我很中意,的确正式如此你这混账家伙快去死吧!丸熊对着二郎转世投胎的我丢下一句「总之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这种假惺惺的台词之后以蜻蜓点水的要领离开病房。我是二郎的报仇之魂,一生都要诅咒丸熊,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畜生。要是我代替真陆死掉就好了,为什么我会活下来?为什么只有你表面上好像很高兴我活下来害得我很后悔,为什么我会被生下来?干脆让我跟二郎一样别被生下来,不如就跟二郎一样被赶出家门不就好了、别让我待在这个家不就好了、不对现在也还不迟现在开始就要让你觉得我是个祸害,绝对要这么做!
我的生命就像是只有耳掏或原子笔或即溶咖啡的空瓶之类的价值,不过二郎的生命肯定有价值得多。脑袋高人一等的二郎、敢正面与丸熊对峙的二郎、身为我哥哥的二郎,在最后关头成功逃出奈津川家的二郎!
我必须提升我的价值,为此必须全力思考全力行动全力工作。必须完成我能做到最伟大的工作,以我能抵达最顶端的结果为目标,为了真正被认同我是二郎的投胎转世就必须争取我的价值。
快想啊!虽然真陆死了但一定有其他共犯,只扫那家伙曾对五名主妇施暴。老妈大概也是被他所伤的,无论如何都必须抓到那家伙,并且必须让他付出代价。我的朋友死了,这也代表我有一部分死了,我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快动啊!我不能像这样睡在床上。不过护士在唯我拔管之后依旧以皮带把我固定在床上。就像是被那些黑道用胶带帮助殴打一样,动不了,好痛。不过我还是不能像这样睡在床上,真陆死了,可是下手的犯人还活着,而且他或许又在殴打其他主妇将其埋在土里,如果是真陆的共犯而且羁绊很强或许他会呆唯完成真陆真正的目的——杀害真陆纪代子。我不能睡!快动快动快动!
我想请一郎帮我拿手机过来不过他说在车祸现场就遗失了。「那大哥的先借我。」我请一郎帮我解开皮带用他的手机打给高谷鲁邦。
「是奈津川啊,怎么了?」状况外的鲁邦似乎跟小兔在一起一起所以一无所知,这个笨蛋。
「你跟小兔在一起吧?」
「咦、为什么……」
「现在马上离开旅馆。」
「咦、为什么?」
「不管,总之马上行动,二十分钟之内来武生的西村医院,我在这里住院。」
「咦、奈津川你?为什么?」
「啰嗦赶快过来,限制二十分钟。」
「或许会多花一点时间。」
「不行,别迟到了。迟到的话杀了你,二十分钟之内啊。」
「什么嘛我还真可怜。」
「可怜的是真陆。喂鲁邦,真陆死咯。」鲁邦哑口无言。「所以快来吧。」我说完就挂掉电话。把手机还给一郎的时候「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
「出院。」
「你在说什么,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好了老哥快回老妈的医院吧,跟丸熊一起。」
「好好静养吧死咯,会死的。」
「啰嗦,」就某种意义而言我已经死了。「现在我如果没有行动,大概就会有其他人死了。」那人可能是真陆纪代子。「啊、大哥,手机再借我一下。」可恶我的脑袋还没恢复正常!我抢过一郎的手机打给白碑将美。
「是奈津川啊。你恢复意识了吗?」
「白碑,你在哪?」
「我吗,我在贵宏家。陪着贵宏的母亲。」
「是吗,是这样的话刚好。白碑,好好保护真陆的妈妈。」
「我知道。」什么?「奈津川,或许稍微透漏一点给你比较好,贵宏开的那辆车看来似乎有被动过手脚。」这次换我哑口无言。「虽然还不清楚详情就是,不过贵宏在这次的事件有点太出风头了。」所以是被共犯杀害的吗?不对,其实全都是我的误会?真陆是个想解开事件谜底的认真刑警而真正的犯人感觉到威胁所以暗杀真陆吗?可是他手背上的烫伤痕迹,星型疤痕,点着的香烟按在皮肤上才会有的特别烫伤。是我误会了吗?然而我的自尊心至今都全面支持我,真陆是犯人。我也必须探求真陆的死因,是被谁基于什么样的理由而杀害。
「犯人跟警察有关吧?」我这么说,白碑没有回答。「能接近真陆停在警局停车场的车子并且动手脚的只有跟警察相关的人吧,而且一般人并不知道警视厅的菁英份子真陆介入地方警察的调查本部。」
「这种事情一概无法断言。」白碑说:「媒体之中也有人在观察贵宏的行动,而且情报这玩意一定会泄露。」算了。
「话说白碑,现在的调查状况如何了。真陆应该已经组织特搜对开始放诱饵调查了吧。」
「我不清楚。」
「调查一下,真陆着眼的是名为河合未也的主妇。」
「知道了。」
「不过别离开真陆的母亲身边。」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啊?」
「因为你知道啊。」不是耍心机的时候了。
「算了,无妨,」我说:「我会再打给你。」说完就挂电话了。我要一郎把手机借我带走。
「不行,」一郎说,我想也是。「我也要用啊,还我。」
我把一郎跟理保子赶出理保子赶出病房。「去跟我想一起陪着老妈,我会乖乖睡的不用担心。」
才想说一郎跟理保子终于出去了但三郎随即进来。
「干嘛啦?」
「我想说你会不会有事。」
「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三郎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继哥哥之后连弟弟都会没了。」三郎说着有点害怕。我把态度缓和下来。
「放心。我不会死的。」
我这么说着,不过真是如此吗?我并非不死之身,应该也会轻易失去生命的吧。真陆在五小时之前死了,人都会死,龙子也在很久之前死了,我又回想起龙子所说过的:
「只要是人都会死,反正就是烟、土或食物。」
的确是如此,我也终将是烟或土或动物的食物其中一种,无法避免的事,不过我毕竟还活着,虽然真陆死了我的一部分也跟着死了,但我还能呼吸身体还能动。要趁这具身体还能用的时候抓到犯人。「三郎,肩膀借一下。我要下床。」我这么说三郎也没有惊讶。
他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摇摇头之后这么说:「相对的要告诉我啊。四郎,你对于这个事件知道多少?」别问我啊。
「问你的名侦探就行吧?」我说。三郎摇了摇头。「那家伙在知道一切之前什么都不肯讲。」所以那家伙也在调查这个事件吧。
我微微一笑。「那个长得一副蠢样的人真的是名侦探?」
「是啊,真的是名侦探。另外四郎吗,别说我的朋友长得一副蠢样。」
「我知道了,」无所谓了。「总之先让我下床,要谈等等再说。」
我拔掉点滴靠着三郎的肩膀让双脚着地。一切的动作都造成激烈的痛楚,这像是要穿透脑袋的疼痛让我几乎要哭出来,但我还是勉强忍住而站在地上。「帮我拿拐杖来」我对三郎说着他便放开我了。我确认自己可以独自站立,虽然不能打篮球但要站着或走路应该没问题。抱着拐杖回到病房的三郎似乎没能打马虎眼隐瞒过去结果还带了一位护士回来。
「奈津川先生您在做什么,不行您必须休息啊!」烦死了。
「有紧急状况,我不快点行动会有人死的。」这样的表现或许有点夸张,不过护士没有坐视不管。
「不可以,就算有什么状况也还不能动。虽然我不清楚,不过如果有人会死只要报警不就好了。」的确没错,就算我行动了或许也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不过我必须要争取属于我的价值,只好无视于护士从三郎手中接过拐杖开始前进,这还真是痛啊。三郎不知从哪里拿了一台轮椅,干得好啊三郎!我推开护士冲向轮椅忍住痛楚「走吧三郎!」大喊着。「GOGOGOGOGOGOGO!」
虽然听到护士「谁来帮忙!」的求救声但我跟三郎咻咻闪过走廊的病患跟护士们告诉前进。轮椅每次的准东都让我感觉整个人像要被拆掉一样,不过我依旧觉得痛快。冲啊!啦啦啦啦啦!GOGOGOGOGO!我跟三郎差一点就撞上鲁邦。
「哇!」
「哇什么哇鲁邦!跟过来!」我的轮椅高速奔驰,三郎跟我斗开怀大笑。
「什么事啊奈津川。喂喂喂喂!」虽然这么喊但却不明所以的鲁邦无可奈何跟着跑。
「鲁邦!你的车子停哪!」
「停车场!」
「冲吧三郎,目标停车场!」
「好!」
「上吧操他妈的!」
「唔喔喔喔!」这股大骚动使得病患跟护士们也不禁愕然,我跟三郎则是大爆笑,只要一笑胸口就会噼啪作痛真是难受啊。
冲出正面玄关沿着残障坡道向下我就看到了鲁邦的三菱轿车,看来他果然跟小兔在一起。坐在前座的小兔看见势如破竹接近的我们不由得睁大眼睛。鲁邦打开后门的时候我从轮椅起身扑进去,脚跟胸口都痛得好像要死了,太痛了,看来真的有可能暴毙,不过我却止不住笑。「快点快点鲁邦!赶快开车!」
「怎么啦?」小兔喊着。
「抱歉小兔,现在我们有事要去解决一下!」我这句话又让小兔摸不着头绪。我对着匆忙坐上驾驶座的鲁邦再说一次。「鲁邦快回西晓,西晓要发生事件了!「
坐后座的我虽然因为痛苦而呻吟,但还是把目前知道的事情告诉三郎:螺旋图、点字的「妈妈救我」、哆啦A梦的暗号,关于布偶还不大清楚,以及前一名被害者指向下一名被害者的箭头构造。
「嗯,」三郎说:「所以你已经锁定犯人了?」
「并没有。」我回答。我猜测真陆是幕后黑手,不过并没有说出来,真陆已经死了。「名侦探是怎么行动的?」我如此询问。
「我跟鲁巴巴都怀疑是二郎。」
「别闹了三郎,这怎么可能啊。」
「并非不可能喔,你或许不知道,但是并非不可能。」
「这是什么意思?」
「二郎打算把我们都杀了。」
「啊?是要杀谁?」
「我们所有人。」
「我们是什么意思啊。」
「奈津川家族所有的人。」
「怎么会这样?」
「在他还没从哪个仓库消失之前,他一直都这么说。在杀掉老爸之前,会先把老妈跟我们兄弟通通杀掉。」
「为什么啊。「
「应该是在恨我们吧。」
「为什么我也有份。」
「你也没有跟老爸对峙吧,二郎被打的时候也只是在旁观,所以你应该有被憎恨。」
「骗人,我可是站在二郎那边的。」
「我也是啊。」竟然会如此。「是二郎干得。」三郎说。
「有证据吗?」我如此问道,但三郎却以「有」来回答我心中的苦闷。
「我没有对一郎跟老爸说过,不过你看。」三郎边说着边拿出来一张纸片,我接过将其展开,冲击。「上次在仓库里找到的,我跟鲁巴巴。」
「鲁巴巴看到这个之后就和你一样觉得跟事件有关,然后去漩涡中心一看,刚好遇到早我们一步抵达的你在川原挖到棺材。」三郎说。原来鲁巴巴也从地图发现漩涡了啊。
「不过没办法证明这是二郎画的。」我说。
「不然还会有谁会在那个仓库里画这种东西啊,那里是二郎的别墅,而且看看这张泛黄的纸,二郎或许从很久之前就在拟定计划了。」的确,这张纸已经变成茶色了。是很久以前所画的东西,这点没错。
「不过二郎到最后还是没有杀掉老妈啊。」
三郎想了一下之后说:「没错,所以我也搞不懂了,鲁巴巴也在检讨中。总之要找到二郎应该很难,所以才变成想要抓住这个事件的犯人,就像是用消去法一样。」
二郎是犯人?虽然概率很小但我开始推测这样的可能性与妥当性。留下「妈妈救我」这样的讯息,却让主妇们受到濒死重伤这种矛盾与混乱所孕育出来的犯人形象跟那个二郎吻合吗?我不清楚。二郎从我的角度来看的确有些混乱,但我觉得他不会做出像这种矛盾的行动。二郎的行动会有明确的目的,想要丸熊注意所以追着丸熊,为了让丸熊生气而闹事,打他看不爽的家伙跟他想上的女人打炮。当然我无法肯定二郎的内心不存在着矛盾,不过他的行动很明显只是种单纯感情的反应,我认为一边说着「妈妈救我」这种台词一边殴打母亲的混乱行为并不像二郎,不过真相又是如何?
我找到电器行后请三郎帮我去买手机。在三郎进入电器行的时候,我烦恼着另一个问题。有个谜题还没有解开,那就是布偶,跟被害者一起埋起来的布偶。
羊、大象、狮子、羊、无尾熊、猴子。
这个谜题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推测不出规则,这里有我所不知道的文法吗?我不懂的话就得去问知道我所不知道事情的人,最佳人选就在眼前——「小兔」。我说:「小兔,从羊、大象、狮子、羊、无尾熊、猴子你会知道什么?」
「那啥啊?」
「至今发生过的时间啊,没个都跟刚刚说的动物布偶有关系。」
「你刚刚说了什么动物?」
「羊、大象、狮子、羊、无尾熊、猴子。」
「啊、那大概是动物占卜吧?」小兔果断地如此说着使得我一瞬间恍神忘记了全身的痛楚。
「你说什么?那是啥,动物占卜?」
「是啊。哇,你居然不知道真是逊毙了。」
「我不知道,那个很流行吗?」
「现在或许不会了,不过前一阵子超流行的喔——耶!」
「有出书吗?像是记载那个动物占卜的说明。」
「有出书喔——」
「鲁邦,等等到书店一趟。」
「不用去书店也没关系吧?大概便利商店就有卖。」
「小兔,你真的是个很棒的女孩。」
「咦,」小兔惊讶地转身向后。「真的吗?」
「真的。」
「喜欢小兔吗?」
「喜欢喜欢。」
「小兔也喜欢四郎——」是喔。
「喂喂小兔,我会哭喔。」鲁邦说。
好啦好啦。
小兔说:「你再说什么啊,反正你一定不会哭的。」
应该如此吧。
「不过四郎爸爸的脸,有点恐怖过了头呢。」小兔说:「那个脸颊上的伤痕太夸张了。」
也对,那个的确有点恐怖呢,不过那个在以前更吓人喔。
SIXTEEN
小兔在便利商店帮我买了文库版的《最终版!动物占卜大全》。我在车上翻了翻,发现所谓的动物占卜其实就是换了一套说法的流行占卜法。首先你要在表上找出自己的出生年月所对应的数字,再拿这个数字加上自己的出生日期,这样就可以推算出自己属于哪一种动物。我试着用自己的生日来算,得出的结果是「老虎」。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动物,就可以由此占卜每个人的性格外表、适合的工作及恋爱倾向等等,不过这些内容就不用管它了。其他的代表动物还包括样、大象、狮子、无尾熊、猴子等等,直觉告诉我,这就是正确答案。
我试着用老妈的生日来算,得出她的代表动物的确是无尾熊,没错,她的确像是一只无尾熊,原来如此,嗯嗯。啊,不过现在当然不是佩服的时候。我立刻拿出手机打给白碑将美。「快去调查六名被害人的出生年月日,再打电话告诉我。」我下达指示之后便挂断电话。马上有人回电话给我,是白碑打来的。
「喂。」
「你现在到底在哪?」
我在哪里?Middle of nowhere!「我没有说在哪啊。」我说。
「你溜出医院了?别乱来,赶快回去!」
「待会再说。」
「现在马上回医院!你现在一定是要去西晓扰乱搜查工作,对不对?」
「我才不会扰乱调查!」
「别啰嗦,快回来!」
「不要。」
「什么『不要』!别闹了。」
「你别管,快把他们的出生年月日告诉我!」
「不行,你先回医院再说。」
「去你的,白碑!我是在协助调查耶!笨蛋!」
「别闹了!真陆还不是死掉了!」
「去死!白碑!你去死吧!」我挂了他的电话,改打给最野十记雄。「不好意思在你正忙的时候打电话给你。」我说。
「哦,奈津川,是你呀。好久不见。」最野说。我们互相交换了有关彼此母亲的状况,最野的母亲还没有恢复意识。「这种情况下,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会醒过来呢?」最野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可能马上就会醒过来。也可能要等到五年之后才会醒过来。」这是我头一次用日文说出这样的台词:「只有上帝知道。」
God knows,也就是Who knows?
「这样啊。」最野说。
我问他:对了,你母亲的出生年月日是什么时候?」
「什么?」最野起初很惊讶,不过还是告诉我了。
「这么说她应该是……」我翻开占卜书计算了一下,确定她应该是「猴子」。最野理惠是猴子,羊——熊——狮子——羊——无尾熊——猴子,这些都是动物占卜中属于被害人的动物,不会错。「谢啦,最野。我会再跟你联络。」说完又立刻把电话给挂断。最野大概一头雾水吧,但我也无从说明。事情解决之后如果我还记得跟他联络,再解释诶他听好了,在那之前,我得先用自己的脑袋好好思考才行。现在我知道羊——熊——狮子——羊——无尾熊——猴子的布偶是代表被害人动物占卜的结果,但是却还不了解这么做有什么意义。用点字排出的「妈妈救我」似乎还有一些含义,但是「哆啦A梦」却很莫名奇妙,而且为什么要画螺旋图表呢?实在是摸不透犯人在想什么。思考!思考!思考!但是即使绞尽脑汁也还是想不出来,思考完全没有结果,于是我就恨干脆地放弃了,这也是为了节省时间。我得出的结论是,这种事情再多也没有用,等抓到犯人再问他就可以了。
三郎此刻正把耳朵紧贴在手机上,露出诡异的表情。「我联络不到鲁巴巴。」我心中起了不祥的预感,难道被抢得先机了?不可能,我怎么能够被名侦探的称号吓到呢!
「三郎,名侦探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
三郎耸耸肩说道:「我本来是请他帮忙找二郎的,所以他就先到三角仓库。他在那里找到那张纸条,不过后来被老爸赶出来,寻找二郎的的事也被勒令停止,只好改变初衷看看能不能让他解决这次的事件,所以他就到白害人的意愿进行调查。」原来他还去拜访了每一位被害人。我本来也有考虑要去,结果到现在都还没去成。
「发现什么了吗?」三郎皱着眉头想了一下,说:「没有。被害人意识都还没恢复,所以只送了花束给家属,然后由我负责跟他们聊些有的没的。」原来如此、
「可是不是有人已经苏醒了吗?」我说。
「青山和佐藤。」没错没错就是佐藤良子!三郎终于想起来了。
「她们是不是还提到了濒死体验之类的?」我一问,三郎边点头。
「正是如此,她们两个都说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不过蛮好玩的。我还想说可以把它写进下一本侦探小说里、」
我打断他的话:「你说她们两个?」
「青山和佐藤啊,她们两个都跟我提到濒死体验的事情。」
「原来青山咏子也经历了NDE呀。」
「什么是NDE?」
「Near Death Experience.」
「喔,直接翻译就是濒死体验,这很稀奇吧?」
「没这回事,NDE其实还挺多的。我也……」
我说道一半就停下来,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在我脑中闪过了一个念头,两人份的NDE、两人份的NDE、两个人都经历了NDE,等一下!虽然NDE确实不是太稀奇的东西,但也不是所有濒临死亡的患者都会碰到濒死体验。像我今天虽然大概也到了快死的地步,但却没有经历到NDE。我既没有走在光之隧道,也没有看到死后的世界,更没有濒死体验着特有的幸福或觉醒的感受。NDE并不会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然而青山和佐藤两人却都经历到了,两个人都是后脑部受到重击、头上被套了个塑胶套然后被埋在土里。假设连个人都是因为受到犯人同样的伤害而经历到NDE——假设如果方法和过程相同就可以得到同样的结果——当然这种假设既不符合科学原则又不符合医学原则而且未免太武断了,但是为了方便起见,姑且先这样假设吧。两个人因为受到同样的重击、以相同的手法被埋在土里,所以都经历到NDE,有了这样的假设之后,或许我们甚至还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犯人反复使用相同的手法犯罪,其实是反覆地在给予被害者MDE。」搞不好这才是犯人真正的目的——NDE!
我张开眼睛。正确答案!正确答案正确答案正确答案!我实在是太神了,像上帝一样,Shirou(四郎) kows what God knows!感谢我伟大而聪明的大脑!
犯人想要让被害人得到濒死体验,所以才不杀死她们。他只让她们陷入濒死状态。
濒死体验是很美妙的,真的很美妙。灵魂脱离肉体、光之隧道、时间流速特别快、时间流速特别慢、走马灯、人生的意义、感官变得格外民退、了解森罗万象背后的意义、切身感受到上帝的存在、了解到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有其意义、了解自我和宇宙实为一体、领悟到死并不可怕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神圣的存在、神秘感。充足感、接受万物具有状态的宽容——以及心境的转变。据说自杀未遂经历到NDE的存活者再度自杀的可能性非常低,没有经历NDE的人自杀率确是一般人的五十倍到一百倍,如果说犯人其实是想给予被害人如此美妙的濒死体验……
没错,在犯人心中这并不是危害被害人的邪恶行为。犯人重击被害人头部、在她们头上套上塑胶袋并把她们埋在土里,这是一种治疗,灵魂的治疗。
啊!脑中又闪过一个念头。治疗!神秘主义的治疗!近代医学诞生之前,原始的治疗法通常是由巫师所进行魔术。巫师不只是唱精灵之歌或诵读咒语,也会使用药物。麻药、中药、毒,他们也会使用特殊的道具,盛邦、圣石、动物的骨头、人类的骨头、图画、玩偶。
玩偶!
我现在才体会到当初有乖乖去上医学院课程的好处。我想到之前曾上过一门特别的「相对医学」,其中教授曾提到即使在今日,非洲边远地区仍旧保留了特殊的治疗习俗+巫师在病人身旁防止动物玩偶,企图将斌人的疾病转移到玩偶身上,这么说,我继续推论,也许这名犯人的想法也和非洲巫师非常相像。羊——象——狮子——羊——无尾熊——猴子的布偶也许和非洲偏远部落里头那些被称做「虚空的灵魂」的治疗玩偶有着同样的功用。
这是极端跳跃式的思考,但如果这六件犯罪不是单纯的伤害事件而是犯人所进行的神秘主义治疗法,那么可以合理的推断,被害人身旁放置的动物布偶正是犯人的治疗工具,而且这些动物都是以动物占卜所找出来的特定动物。「如果把这些人比喻为动物,应当是哪一种动物?」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些动物就如同被害人的分身。犯人既有意图要让被害人经历濒死体验,那么也很有可能会赋予这些动物布偶宗教性或是神秘主义的意义,这是非常合理的推测,并不算是太跳跃式的思考吧,感觉挺有脉络可循的。没错,一定就是这样!
接着我又试图寻找哆啦A梦的意义,但这时忽然有一个念头打断了我原先的思考。
那个男的!
我首先想到的是一个男人的名字——野崎博司。接着是大学名称——北陆医大。他曾说他是那里的学生,接着我连他的面貌及体格都想起来了。诡异而游移的神情、蓬松的乱发、没有好好塞进裤子里的衬衫、皱皱的夹克。接着我的脑海里产生了连续的影像,仿佛以好几张静止画面组合而成的动画,一张张快速翻过……那个男的说他是来听佐藤良子的濒死体验。他不顾家属们困惑的表情,把佐藤良子带到别处,他那热心的神情、那兴奋的神情,他的热诚让我感到不安。那难道不是一种病态吗?他那样的热诚应该已经算是不正常了吧?
我想起之前在周刊看过前任美国FBI行动科学课主任搜查官罗伯·K·莱斯黎的评论。莱斯黎写的书「FBI心理分析官」曾在日本红了一阵子,当年他针对神户酒鬼蔷薇圣斗所做的犯人侧写和实际的犯人非常接近,因此连续主妇殴打事件成为新闻之后,又有别的周刊想要重施故技请他发表意见。
莱斯黎的分析结果是:「犯人的年纪介于十五岁到四十八岁之间。他应该是住在案发现场附近,步行前往犯罪场所。他的智能极高,但有极度的偏执狂,且非常地神经质,他的房间东西很多但没有好好整理,他讨厌别人进他房间或碰触他的东西,在公司或学校虽然不怎么起眼,但肯定常和周围人起冲突,也常无故不去上班或上学,大概也常装病或是翘班翘课吧。他倾向于躲进自己的世界里,常常独处,在独处时便在脑中建立周详的犯罪计划。这个事件就是起自与他开始实践脑中的计划,犯人在正式犯案之前一定也曾进行预备实验性质的尝试。他之所以重复同样的犯罪手法,大概就是因为事前的实验很成功。我建议警方最好能够把这个案子的一些明显共同特征——譬如殴打后脑部、在头部套上塑料袋、将被害人遗弃在土里……等通通挑出来,并从之前的档案里寻找没有类似的案件。就像这次的案件一样,这些实验性质的案子应该也不会默默无闻的。」
这个分析和野崎博司给我的印象有没有共同点?
我用手机打到北陆医大的学务处,问他们有没有一个学生叫野崎博司。有!但是他们不肯透露他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只好采取别的手段了,我想到佐藤良子,她先生叫佐藤琢磨,我可以从电话薄找到佐藤琢磨的电话号码。我打过去,是他的儿子接的,佐藤和浩——这个儿子还记得我。
「今天真的很抱歉,突然冒昧拜访您。」
「没关系没关系。对了,你母亲在家吗?」
「不在。」
「还在医院?」
「你父亲呢?」
「他和母亲在一起。」
「你父亲有带手机吗?」
「有。」
我问了佐藤琢磨的手机号码。「谢谢!」接着我就打电话给佐藤琢磨,对方接起电话:「我是佐藤。」佐藤先生也记得我「您是奈津川家的四郎先生啊。」这个城镇也蛮小的,每个人都知道我们兄弟的长相。
我问他:「今天不是有一个北陆医大的学生采访你太太吗?」
「是的。」
「你知道他的住址或联系方式吗?」
「知道。」感谢神!
「请你告诉我。」
「他的联络地址是……」我直接记在脑中。住址是今立市,不是西晓。咦?好吧。「谢谢。」我本来就要挂电话了,但佐藤琢磨问我:「令堂情况如何?」
「还是没好转。」
「这样啊。对了,请你别在意我太太今天说的话,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情别在意。」我说:「我从她的话中得到很多启示。请你帮我跟贵妇人说声谢谢。」我的确得到了很多启示,3Q!3Q!
我打电话到野崎博司家中。接电话的似乎是他的母亲,声音很微弱:「请问您找谁?」
「您好,请问野崎博司在吗?」
「你找博司吗?他今天不在家。」
「是吗?那请问他到哪了?」
「今天……大概是去奶奶家了吧。」
「这样啊,那请问奶奶家在哪里呢?」
「在西晓。」
我一瞬间突然恍神,接着由衷感到兴奋。
干!终于到达终点了。宾果宾果宾果!
我故作镇静,从野崎母亲口中探出他在西晓的住址——西晓町天王54-3.我顺便也问了奶奶家的电话号码,0778-45-XXXX,噢耶!
我立刻开始确认工作:「对了,伯母,博司今天为什么要去西晓町呢?」
「他说他很担心奶奶的情况。那里最近不是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件吗?」
「对啊。原来如此,那昨天晚上博司在家咯?」
「不,他多天也到西晓去了。」
「这样啊。」
「他最近几乎都睡在那儿,西晓那边只有爷爷跟奶奶在。」
「这样啊,那你们一定很担心喽。」
「对呀。」
「很抱歉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博司喜欢哆啦A梦吗?」
「啊?哆啦A梦?你是说那个漫画?」
「是的。」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他小时候的确是常常看哆啦A梦。」那当然,全日本的小孩子都在哆啦A梦。
「博司房间里有没有哆啦A梦的漫画或录影带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如果擅自进他的房间,一定会被他骂,所以我不太清楚。」
「是吗?」那也没关系。「啊,那就这样,谢谢您。」我说完就准备挂电话。这时她说:「不客气。对了,很抱歉,可以留个电话吗?如果有人打来我没问对方名字的电话,博司会很生气的。」
「好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叫奈津川四郎。」没办法,我这时心情实在太好了。
三郎在旁边一副非常佩服的样子。「喂喂,四郎,你也真厉害。简直就像是个名侦探,跟鲁巴巴一样。」
「不要把你弟弟比成名侦探。真没礼貌!」我一说完,三郎就高兴地笑着说:「下一本小说我就以你为主角好了。」
我说:「不行,三郎。你应该拿自己来当主角才行。你的小说之所以没有真实感,就是因为你都不写你自己。读者看完你的小说,也不知道作者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你就是一直都在写别人才成不了气候,你应该要写出自己才行,文章技巧顶多可以让你登上文学奖名单或是畅销排行榜而已。如果想要真正抓住人们的心,就要把自己真实地写出来,要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毫不保留地暴露在人前,要把自己的血汗或灵魂全加到文章里面才行。」
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对三郎说出心中的话。三郎指直直地看着我,他不说话,笑容也消失了,却也不是在生气。我想他应该有些受伤吧 ,我说的话重重地落在他的心里,他应该也从中感受到了某些东西。这才不愧是我哥哥,不愧是一郎的弟弟,不愧是二郎的弟弟,不愧是奈津川兄弟之一。他有脑袋,有胆量,也懂得接纳别人的意见,即使是有些辛辣的评论他也能够听下去、也能够说出来。他能够正眼瞧着对方接受批评,也能正眼瞧着对方做出批评。三郎是我老哥,我是三郎的弟弟。因为是兄弟,所以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也没什么听不得的。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还是喜欢三郎。
「三郎是小说家啊?」小兔插嘴问话。
「对呀。」三郎面带微笑说:「我没跟你说吗?」
「你都写什么样的小说?」
「都是些无聊的东西。」
「哇塞,书名叫什么?」
「哇塞什么……唉,算了。我写过《白色森林》,《赞歌》之类的,你听过吗?」
「没、有。」
「那鲁巴巴十二呢?」
「啊,这我就有听过了。不过我还没看过,那是推理小说吧?原来那个叫爱媛川十三的作家就是三郎啊。「
「对呀,你要我签名吗?」
「不、要。」
「我想也是,你都读些什么样的小说?」
「咦?你说我啊,小兔我都读一些像是村上春树啦或是町田康啦。」
「这两个不都是满正经的作家吗?」
「可是町田康好像白痴喔。」
「嗯,他是故意用那种文体的。像他写的《不认输的大黑》我觉得是一本充满活力的杰作呢!」
「我对三郎和小兔的文学讨论完全没兴趣,于是便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快要到西晓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应该先确认犯人所在。我拿出手机,按下刚刚探听来的电话号码0778-45-XXXX,电话接通了。
嘟噜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噜,没人接,我开始感到不安,野崎博司会不会已经找上新的被害人了?嘟噜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噜——已经响了十几下,没人接。事情也许不妙了。
我又打给白碑将美。
「喂。」
「是我,奈津川。」
「我知道。干嘛?」
「事情发展如何?」
「没什么发展,至少还没有人跟我通报任何消息。」
「发生事情会有人通知你?」
「嗯,我有派人潜伏在特搜组里。」
「他们真的会跟你联络?」
「不知道,他们在真陆死掉之后似乎更团结了。」
「你被排挤了?」
「正是如此,你回医院了没?」
「不,我找到犯人了。」
「快说!」
「你反应还真快。」
「别啰嗦,快说!」
「真陆死了真的很可惜。」
「……」
「我只答应要把功劳归给真陆,你滚到一边去后悔吧。」
「你这小子……」
「开玩笑的啦,这也算是给真陆饯别的礼物吧,我把真陆的功劳送给你好了。犯人的名字是野崎博司。现在应该是住在西晓的祖母家,但是打电话都没人接,住址是西晓町天王54-3,电话号码是45-XXXX,听清楚了没?So,Go get this son of a bitch,motherfucker!」
我挂了电话,小兔就说:「四郎,你说话真粗野。」
我笑了一下。「别这么凶嘛,我会很难过的。」
小兔只歪着头不回答我,继续跟三郎聊天。「三郎,你不想当名侦探吗?」
三郎笑着说:「你这小孩真有趣。名侦探不是想当就可以当的吧?我根本也当不成名侦探的。」
「没这回事!你一定可以的,连四郎都可以当名侦探了啊。」三郎又笑了。
我说:「喂,鲁邦,我允许你弄哭这家伙。」
鲁邦说:「怎么可以,我才不会让她哭呢!」
车子开到西晓町。我希望白碑已经采取行动掌握野崎博司的行踪,也希望这个该死的事件可以就此结束。当事件结束,我就可以乖乖回到医院,即使不能好好睡一觉,至少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我这一整天之中就揍了政治流氓、被黑道流氓揍、碰上车祸徘徊在生死交界,然后又逃离医院。现在我连犯人都找到了,应该可以得到些许休息时间作为补偿吧?这应该算是最基本的报酬了。
止痛药的药效已过,我全身上下都开始痛了起来。真希望手边有止痛药,我努力将全身的神经集中在呼吸上,想要忘却痛楚,但不太有用。完全没有用!可恶!这世界上什么都有,但我身边却连一颗止痛药都没有。哪一种止痛药都可以,哪一种止痛药都可以,我只希望有东西能够停止这个快把我给折磨死掉的该死疼痛。All I need is some pain killer!没有的话干脆一刀把我解决掉,反正我活着也没有多大的价值。
我试图想些可以让心情缓和的景象。女人,和我睡过的温柔的女人们,丽塔·巴思凯丝、菲欧娜·布拉耶、玛利亚·迪·缇欧、菲莉希迪·欧可纳的胸部,维多利亚·舒华令人目眩的做爱技巧,理保子野兽般的姿态,Hey, all I need is some intinacy,不是只有做爱。老实说我没有真心喜欢过一个女人。不,我虽然曾经碰过让我倾心追求的女人,但却没碰过可以像朋友一样,只要在一起就能感到愉快的女人——Fuck Fuck Fuck Fuck Fuck——从头到尾只有Fuck。我的性欲只是为了想要寻求发泄而存在,没有其他用途——譬如当做爱情的证明或是彼此确认爱情的手段或是成立家庭的基础等等。可恶!但事实上我非常渴望拥有亲密的关系,我想要那种可以托付一切的亲密关系,我想要那种可以让我把自己所拥有的、制造的、积存的一切东西都抛开也不在乎的那种亲密感受,我要的不是只为了抚摸或是吮吸而存在的女人胸脯。我不在乎胸部的大小,只要能够温柔地让我把头进去就可以了。大小并不重要,只要能够给我温暖——我想要把头放在这样的胸脯上,好好睡一觉,我希望有人守护者我入眠。
啊啊,快要被痛苦打败了。我变得如此多愁善感,竟然会希望有人保护我,竟然会想要在别人的胸部上睡觉。你又不是受伤的少年,又不是需要保护的未成年小鬼,又不是没吸够奶跟在妈妈屁股后面的小婴儿,给我振作点吧!张开眼睛!疼痛只会折磨你,但不会杀了你,疼痛的确存在,而我现在无法逃离它,如果想要好好休息就要先把工作做完,Cocksucker!Don't bitch about everyting,Don't bitch about everything!
我拿起手机四处打电话。我拨打110说:「我知道西晓町发生的连续殴打案件犯人是谁了,犯人名字叫做野崎博司,主旨是西晓町54-3,电话号码是0778-45-XXXX。我打电话到家里没人接,搞不好他正打算进行另一场犯罪,请你们赶紧调派人员。」我打到福井报社:「我知道西晓町发生的连续殴打事件犯人是谁了……」我打到福井电视台:「我知道西晓町发生的连续殴打事件犯人是谁了……」我打到FBC电视台:「我知道西晓町发生的连续殴打事件犯人是谁了……」我打给一郎:「喂,我知道犯人是谁了。」
「你现在在哪?」
「犯人的名字是野崎博司。」
「你现在到底在哪?」
「住址是西晓町54-3。」
「四郎,你在哪里?」
「电话号码是……」
「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医院。」
「0778-45-XXXX」
「四郎!」
「我跟三郎哥哥在一起,有意见去跟他说吧!」我笑着挂断电话。
「喂喂喂,」三郎说:「一郎生气起来很恐怖耶。」我当然知道。
我又打电话给佐藤琢磨。「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什么?已经抓到了吗?」
「还没,但是我想先跟你们说一声。」
「这样啊,请问凶手是谁?」
「是一个叫作野崎博司的学生,北陆医大的。」
「啊?就是那位学生?」
「是的,就是她,谢谢你的协助。」
「哦,真的啊。原来是那个男的,但是为什么还没抓到他呢?」
「因为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她在哪里。」
「什么?」
「所以请你们保持警戒,也请你们通知全镇通缉野崎博司。」
「喔,这个……可是这样做不会引起恐慌吗?」
「如果有人对他动用死刑就好玩了。」
「这个……」
「再见。」
接着我又从鲁邦那里要了三本杉笃史的电话并打给他:「嗨。」
「原来是奈津川啊,你在干嘛?」
「打电话啊。」
「这我也知道,有什么事啊?」
「西晓的案子,我知道犯人是谁了,想告诉你。」
「就是揍了你老母的家伙吗?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一个叫野崎博司的学生。」
「真的吗?我知道这家伙。他曾经来参加过青年团的烤肉大会,只来过一次。原来是他啊。这样喔,其实也不无可能啦。抓到了没?」
「还没,我希望你可以找一些人来帮忙抓他。」
「啊?为什么,警察在干嘛?」
「警察也在找他。但是野崎脑筋很好,可能会被他跑了。」
「这样喔……可是一般民众可以做这种事吗?」
「可以可以,帮帮忙吧。」
「知道了,我就来帮忙吧。」
「不愧是阿笃,真可靠。」
「交给我吧。」
「交给你了。」
最后我也打给最野十记雄。
「嗨,奈津川,有什么事吗?」
「我找到犯人了。」
「真的?谁呀?」
「一个叫野崎博司的学生。」
「你没在开玩笑?」
「没有。」
「原来是他!」
「他也去找过你们吧?他是不是问了很多关于濒死体验的事情?」
「没错,正是如此。原来是他!」
「没错,最野。从现在开始就是逮捕犯人的时间了,我已经联络三本杉了。警察虽然也在找他,但是还是由我们亲自把他揪出来吧。你现在在哪?」
「我正在往西晓的路上,我和鲁邦在一起。」
「这样啊,那我也过去好了。你们如果抓到先别急着杀他,先让我揍一拳。」
「OK,So,Get your fucking ass up and come over here!」
「啊?你说什么?」
「别管这么多,快过来。」
「OK!」
这时我又发现路边停着一台日本电视台的外景车,便叫鲁邦停下来。
「你要干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运用媒体呀。」我说。我代开窗户,有几个工作人员走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我知道犯人是谁了!」那些工作人员显得很惊讶。「犯人的名字叫野崎博司,是北陆医大的学生!」
我顺便告诉他们他的住址及电话,有几个家伙听完还一脸白痴样呆呆站在那儿,但也有机灵一点的马上就拿出笔记本记下来。「犯人正在逃亡中,警察还没抓到他!」我虽然不确定野崎是不是在逃跑,不过这样说比较有戏剧效果。要引起媒体的兴趣,至少要给他们一点刺激才行。「鲁邦,开车吧!发动的时候尽量夸张一点!」噗噜噜噜!三菱汽车的轮胎发出喀喀喀的巨大声响,丢下日本电视台的摄影组往前飞奔。我从后视镜看到他们正慌慌张张地开始行动。
「四郎,你要让西晓陷入恐慌?」三郎说。
哈哈!我大笑。「我喜欢盛大的烟火。既然要干,就要干得轰轰烈烈。」而且我全身上下都痛得不得了,如果四周没有陷入恐慌状态,我大概就会晕倒在路边了。
「这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三郎说。
没错,三郎说得非常正确。但反正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所谓的「好结果」,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妈还没恢复意识,我的痛苦也无法和缓。我只想追求刺激,我需要刺激才能够将意识停留在显示世界!
「奈津川,你要去哪里?」鲁邦问。
「可以把速度放慢了。」我说:「接下来当然是要去野崎家,天王54-3号。快到了。」
「天王54-3号这个住址位于一个叫做汤浓的聚落中央,我们正开往天王桥旁边的54-3号。现在大概才晚上七点,但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家都以为这一连串的时间而感到害怕,所以关在自己家里,过度的静寂是拼命掩饰恐慌的结果。车上每个人都陷入沉默,好似颁布了戒严令一般。当汽车开过跨越小河的天王桥,我说:「停车,把我的轮椅拿出来。」
「喂喂,四郎,你打算亲自下场吗?」
「那当然,不然我干嘛到这里?」
「你还是安分点吧!」
「反正我都已经到医院接受过治疗了,就算骨头折断肺烂掉了也不会死的。废话少说,快放我下车混帐!我如果一个人被丢在车上一定会痛得晕倒。」
车子停下来,三郎从车厢拿出轮椅,扶我坐到上头。三郎,真抱歉刚刚对你说了粗话,我因为疼痛过度脑筋有点不正常了。「Ok,let's go punk motherfuckers!」我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了。没有人可以组织这一切,我现在已经彻底成为复仇魔王了,有种异常兴奋的感觉。环顾四周没看到警察的踪影,我不禁感到无奈,这些警察怎么这么没有机动力!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这样正合我的意。The ass is mine。「鲁邦,帮我拿拐杖来!」我坐着轮椅,从桥旁边的短坡往下前进,沿着小河有一条又窄又暗的碎石子路。我不习惯坐轮椅,老是撞倒旁边的东西,附近的人家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偷偷打开窗户向外窥视。我在众人酝酿的紧张气氛中继续往前冲此次,GOGOGO!「就是这里!」三郎大叫。我们终于到了54-3号,这是一栋建在小河堤防上的两层木造建筑。外头门牌上写着野崎,旁边也有标示住址——54-3号,的确是这里没错。The bitch is here,The son of a bitch is here.
「好可怕喔,这里怎么没开灯啊!」小兔说。房子里的确是漆黑一片,现在才晚上七点,难道爷爷奶奶都已经上床睡觉了吗?虽然说老人家晚上都很早睡,但也未免太早了吧?房子里实在是太暗了。「小兔好害怕喔。」
我对三郎说:「上吧!」三郎不说话,走进玄关拉开门。们没有上锁,很顺利地就打开了。三郎在门口僵住不动,我听到他大叫:「啊啊!鲁巴巴!」
悲剧已经发生了,番场润二郎死在野崎家的玄关。根据警方后来的研判,番场的腹部被刀子刺了二十一刀,死因是失血过多,致命伤一共有九处,有些伤口甚至从腹部贯穿到背部。我们再二楼也发现老先生跟老太太的实体,他们似乎是被人用手掐死的。番场、老先生跟老太太的死亡日期大约是一天前,也就是说,番场应该是在昨天就抵达此地,他也许确实是个名侦探吧,我想我应该承认这一点。安息吧,鲁巴巴十二!你真的还蛮厉害的,原谅我当初如此愚昧瞧不起你。野崎博司并不在这里,所以当三郎激动地拿着棍子冲到二楼却只发现两位老人家的尸体时,他的愤怒无处可发泄。「他妈的!」
大家的用于似乎都越来越粗鲁了。
SEVEVNTEEN
我要确认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
以下是野崎博司所留下的犯罪笔记。标题是「神圣治疗及相关报告」。
﹡﹡﹡﹡
伟大的爪哇克多拉神赐予我指令,要我开始进行神圣治疗。
其理由
人类的灵魂太肮脏了,然而人类的心智对此毫无自觉——或者即使有自觉也刻意忽视它。他们无法面对这个问题,这是一种疾病,疾病需要治疗。然而没有一种手术刀、没有一种药物刻意对抗这种疾病。切开灵魂不能用手术刀,治疗灵魂不能用药物,而必须借助精灵的力量,因此我将皈依支配全世界所有精灵的伟大天神——爪哇克多拉神,并借助他的神奇力量。
其方法
伟大的爪哇克多拉神吩咐我,首先要净化母亲们的灵魂。人类都是由母亲产下的,母亲的灵魂如果没有净化,就无法终止污染。
接着伟大的爪哇克多拉神吩咐我要殴打她们的头部,多么美妙的手段啊!爪哇克多拉神早已透视我的人生,我立刻了解伟大的爪哇克多拉神下达此项旨意的意涵。我在九岁时便知道这个方法,而伟大的爪哇克多拉神显然也知道我的个人经历。当我还是一个茫然无知的九岁孩童时,我曾在家门前的小河边从三公尺的高度摔下来。当时我的后头部撞到石头上,在那同时我看到了光明,那终极的神圣光明!我也看到了伟大的爪哇克多拉神。我看到了光明,所以我立即了解了爪哇克多拉神旨意的真髓,让那些受到污染的母亲们窥见我所看到的光明,她们的灵魂就会像我一样得到净化。
伟大的爪哇克多拉神也对我做了宝贵的说明。我终于明白九岁时我所经历的至高体验其中的意涵,并掌握执行使命的详细方法。根据伟大的爪哇克多拉神的教诲,人类的灵魂有一部分是从后头部露出来的,只要破坏该处的骨骼,便能制造灵魂之窗,让他能够从窗户窥见外面的世界。然而神也要我注意——窗户如果开得太大,灵魂有可能从那儿跑出去。另外,在破坏覆盖头部的骨骼的同时,为了避免灵魂脱离躯体,应当加以覆盖保护,所以我得很小心才行。人类的灵魂虽然污秽,但却非常有价值,不能搞丢了,否则的话就是去治疗的意义了。我决定选用塑料袋作为覆盖头部的道具,爪哇克多拉神也同意我的作法,但它也指示我塑料袋在使用是之前必须彻底消毒才行。我买了塑料袋之后,先以清水洗涤,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后又埋在土里去除毒性,过了三天后我从地底将塑料袋挖出来,确认毒性已经完全去除,再以清水洗一次再晒干,最后再用消毒液擦拭一遍才使用。这样的作法让爪哇克多拉神也感到非常满意。
爪哇克多拉神也指示我准备其他的东西。我必须让人们透过后头部的窗户看到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人类的世界具有巨大的漩涡型结构,这就是爪哇克多拉神要我让他们看到的。的确,漩涡型结构在我身边也可以看到许多例子。譬如从排水口流下的水,譬如飓风,甚至连吹过地球表面的风也是 一个巨大的漩涡。爪哇克多拉神的图腾也是漩涡型的。
爪哇克多拉神命令我创造一个巨大的漩涡,然而这个漩涡不可彰显。这个漩涡结构只能让灵魂看到,不能被人类腐败的心智所见。于是我花了三天进行神圣的思考,终于得出符合爪哇克多拉神旨意的漩涡。但我不会将它记录在这里,我不能把它化成图表。因为这不能给人类腐败的心智看到,我的心智也不知何时会腐化——虽然目前为止,因为有爪哇克多拉神的加持,我的心灵尚保持清净。
接着爪哇克多拉神要我准备掩埋人类躯体时放在他们身边的动物。爪哇克多拉神下达指示,不能使用我之前在神圣实验中所尝试的活生生的动物,而要使用原本就没有生命的动物,以作为接纳灵魂的容器。我一开始不了解神的意思,但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原本就没有生命的动物,指的就是动物的布偶。爪哇克多拉神给了我一本动物占卜的书,要我以这本通俗读物作为选择动物的范本。
接着爪哇克多拉神教导我该如何掩埋他们。它告诉我洞不可以挖的太深,也不能把整个躯体都埋在土里,要让他们身体的一部分露在地面上,这样才能够有效去除毒性,爪哇克多拉神非常具体的一步一步知道我埋葬的方式。
然后爪哇克多拉神告诉我,治疗的最后一步是要把人类灵魂接受正当治疗的过程拍下来,让愚蠢的人类心智也能得到神圣的启示,然而人类的心智过于愚蠢,有可能会污染这些照片,因此它也告诉我遏止污染的神圣咒语。这个咒语似乎是以英语字母排列二成的,根据爪哇克多拉神的说法,这应当是标示灵魂所在的住址。太感谢神了!我决定要把它记下来,努力开始治疗工作。
在开始治疗的前一天,我二十四小时都在漩涡中央的黑暗里读过,净化自己印呼吸这个世界的空气而受到污染的灵魂,作为进行神圣治疗的最后准备。
布尔根修尔根阿尔根姆,荣耀归于伟大的爪哇克多拉神。
结果
第一次,二月十日。
托爪哇克多拉神的福非常顺利。
第二次,二月十二日。
托爪哇克多拉神的福非常顺利。
第三次,二月十三日。
托爪哇克多拉神的福非常顺利。
第四次,二月十五日。
托爪哇克多拉神的福非常顺利。
第五次,二月十七日。
托爪哇克多拉神的福非常顺利。
第六次,二月十八日。
托爪哇克多拉神的福非常顺利。
第七次。
第八次。
考察
中途报告。二月十九日,我觉得自己终于得以窥见爪哇克多拉神的伟大了。
我访问了第一次及第四次的受试者,发现她们在接触到爪哇克多拉神伟大的爱之后,灵魂的文慧似乎已经完全清楚。两名受试者虽然还没有达到能够认知爪哇克多拉神之名的完美清净状态,但似乎已经能够感受到伟大的爱的存在。她们热心地对我叙说自己的经历,并告诉我她们对于自己目前洁净的状态感到喜悦。我听到受试者的报告,感动得几乎要落泪。其他四人的灵魂尚未完全治疗,也许是她们的灵魂过于肮脏了吧,我得开始进行剩下两次的治疗才行。目前为止治疗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让我感到非常高兴。我要对伟大的爪哇克多拉神祈祷。
摩尔根姆塔尔根姆瓦尔根姆。
﹡﹡﹡﹡
这是什么狗屁话,我感到很不耐烦。
媒体大概会拿它跟酒鬼蔷薇事件作比较来大肆炒作一番吧。这两个案件其中有太多类似之处了。酒鬼蔷薇事件的犯人也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神,叫作「巴摩伊多基神」。那个犯人也留下了自己的犯罪笔记,野崎博司大概也是对酒鬼蔷薇事件产生兴趣,阅读过相关书籍吧。果然没错!他的书柜上摞了好几本有关酒鬼蔷薇事件的报道。其他还有「全美连续杀人魔」、「尚未侦破的连环杀人案」之类的书,去他妈的。
这个犯罪笔记感觉也很可疑。他留下这种东西,到底是要逃避什么?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替他除罪吗?我差点想要在警察来之前把笔记给丢了,但最后还是没这么做。
爪哇克多拉神?
去死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差劲的二郎!去死大笨蛋狗屁王八!去死!去死去死!
我走到外面,看到并排的两个狗屋,里头各有一只黑狗的实体。从狗屋门口上方的名牌来看,它们的名字大概是取自富士山。两只狗都只有鼻子的部分是白色的,白色的鼻子在两双眼睛之间,让人联想到积雪的富士山两只死狗。
「富士子Fujiko」跟「富士夫Fujio」=Fujiko Fujio(藤子不二雄)。
真愚蠢,太愚蠢了,太愚蠢了!太愚蠢了!
EIGHTEEN
之后事件的发展变得有些迟缓,至少对我是如此。
野崎博司的行踪不明。也就是说警察和媒体、三本杉笃史和最野十记雄都白忙了一场,第三名被害人田中悦子状况恶化,宣告死亡。福井县警本部长欺辱在警察署自杀,一只脚都已经跨在窗台上但被下属拦住了。有几家媒体想要对我进行独家采访,但都被丸熊和一郎拒绝,干得好啊。我躺在武生市西村医院的个人病房看电视,电视看腻了就看书,电视跟书都让我感到无聊,但我也不太想见人。三本杉笃史和最野十记雄来采访都被我赶回去了,不过我倒是和白碑将美谈了一些话。
「我起初以为真陆是犯人,」我说:「但是我大概猜错了。」
几天不见,白碑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他说:「我一开始也怀疑贵宏——就是在我接到他电话那时候。杀害母亲的案子和真陆贵宏,这个搭配实在是太可以了。」
我点点头。「你知道他持续受到虐待吗?」
「当然知道了,他身上有那么多烧伤的痕迹。」
「不知道他恨不恨自己的母亲。」
「不只是恨,他大概还想杀了她吧。」白碑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我才怀疑他。」
「这样啊。」
「不过他母亲好像对他仍旧有一些感情。事件发生之后,她似乎跟贵宏提了好几次,说她很害怕,摆脱贵宏回去。但是贵宏都拒绝了。」
「原来如此。」我说:「真陆心中大概还是爱慕母亲的吧,即使他很想杀死她。」
「这也是困扰我的地方。」白碑说:「就如你所说,我曾怀疑贵宏是犯人,甚至到现在也还没有排除这个可能性。他那时虽然回来却不接近自己的家,贵宏的母亲一个人住,对这次的事件真的感到很害怕。如果他是想要跟母亲和解的话,应该住在一起,至少晚上也要陪她才对呀。可是他却没这么做,只是在搜查本部閒~乱晃。而且啊,有件事我只跟你说,别告诉别人。」
「嗯。」
「贵宏和野崎博司其实彼此认识。他们高中时都是柔道社的,一个是学长一个是学弟,所以他们似乎蛮熟的。」
这个情报让我陷入思考之中。也许我果然还是正确的?
「不过,想太多也无法改变现状。」白碑说:「贵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
「没错。」我说:「反正只要抓到野崎博司,很多事情就可以弄明白了。你们搜查怎样?」
「没有结果。」
「这样啊。」
「你还要在日本待多久?」
「顶多再待三天吧。」我回答。「我虽然断了好多根骨头,但至少手腕的骨头还健在,我得趁自己的手还没出事的时候赶快回去。」
「这样啊,那如果我在三天之内抓到野崎博司,再跟你联络好了。」
「就算超过三天才抓到,你还是得通知我。」我说:「现在有一种东西叫做国际电话,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知道。」白碑说完之后看到我床边的包包。「这是什么?」
「这个啊。」我拿起包包说:「这是我的守护符——出诊包。」我打开包包给他看。里头有一般急救道具、针筒、外科小刀、消毒药、麻醉剂、生理食盐水、葡萄糖液。
「喂,这可是你头一次看起来像个医生。」白碑笑着说。
那当然。「你还不是一点都不像个检察官!」我对白碑说。白碑在失去真陆之后,面容憔悴得像是一颗被忘在田里的高丽菜。「振作点吧!」
白碑面带微笑举起一只手回应,走出病房。他大概是要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找回原先那无所谓、傲慢的态度吧?
我把出诊包抱在胸前。菲欧娜·布拉耶千里迢迢从圣地亚哥把它带到日本的福井,却因为我坚持不肯让她待在我的身旁看护,气得一个人跑到京都去了。临走前她对我说:「四郎干脆去死好了!」是是是。
基本上我现在谁都不想见,顶多只想见一郎跟三郎吧。但是一郎一直跟在丸熊身边,三郎则关在三角仓库里。
我很担心三郎。他关在三角仓库里一定在想很多有的没的。鲁巴巴死后,他就一直关在三角仓库里不出门。听说他连三餐都在仓库里吃,我真希望他别这样,三郎快出来吧,关在哪里可是会受到诅咒de.shoudao躲藏在黑暗阴影中的大丸鬼诅咒。
冬天的福井竟然完全没下雪,接连好几天都是好天气。不过气温还是挺冷的,打开窗户,刺骨的冷风就会钻进来。
我不论白天晚上都睡不着,无聊到快死掉了却睡不着。我大概也想太多了吧,跟三郎一样。这个环境实在是太糟糕了,我真想早点回到霍基医院的急诊室,也许我一开始就不应该离开那里的。我回到福井妈也没有因此而恢复意识,我所做的就只有一头钻进麻烦里顺便把其他人也卷进来、揍了别人又被别人揍、发生车祸受重伤……等等,而且我有一个同学死掉了。他如果待在东京应该会很安全的,却被我叫到西晓。搞什么!如果我就这样在妈醒来之前回到美国,就真的是一个大傻瓜王八蛋了,根本不晓得我到底是回来干什么的。难道是为了害死真陆?可是我又好怀念急诊室,那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My place。我是个厉害的外科医生,咻咻咻咻解决一个病患!咻咻咻咻又解决另一个病患!
真正的地狱里是不是有一层叫作睡不着的地狱?我就算死了也不想去那种地方。不过如果我真的被硬拉到那里,大概可以撑很久吧?我是失眠过度症患者。这么想睡这么想睡这么想睡却完全睡不着!连恶鬼都会被我吓到吧。他妈的!啊啊啊啊——我好想睡啊!
山口小兔来探病。我已经懒得拒绝访客,就让她进到病房里。「鲁邦的太太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了。」这样啊。那当然,谁叫你们要一起到犯人家里,如果发生什么事当然会被警察叫去问话。咦,不过这好像是我害的,是我硬拉他们跟我去的。
「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这种不伦之恋也不可能持久。」我听她这么说心情稍微开朗了一点。
「听你这么说,让我觉得这世界其实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小兔笑着说:「你在说什么啊?」她走过来弯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便起身说:「四郎,再见。其实小兔还蛮喜欢四郎的喔。」
我也笑着回应:「我也很喜欢小兔呢!」
小兔接着说:「那你想要来一次吗?就当做是『几年小兔重回自由之身』。」
我笑着说:「谢谢,不过不用了。我的身体痛得动不了。」
「我也可以提供口交之类的服务喔。」
「谢谢,不过还是不用了。」
「真的?」
「嗯。」
「那就再见啦。」
「再见。」接着我又想到一件事,对她说:「小兔,你要努力活下去啊。」
小兔听了,做出让我莞尔一笑的回答:「谢谢你,四郎。不过对小兔来说啊,人生实在是易如反掌呢!」
接着旗木田阿帝奈也来了,她在医师袍上穿着红色大衣。「我是趁午休时间遛过来的,所以不能待太久。而且穿着别家医院的制服在这里感觉挺不自在的,不过我真的很想见你一面。」老实说,虽然不是只有你对我说这种话,但是大概只有从你的口中听到这句话才会让我感到高兴吧。「哇,你的脸好惨。」没错,你说得对。
「很抱歉,没赴你的约会。」
旗木田阿帝奈听了笑着说:「你是看到我来才想起来的吧?」没错,你又说对了。
「嗯。」我连简单的借口都想不出来了。
「没关系,别在意。在一百万次的约会当中,总有一百次左右是不顺利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很可爱,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
「我会再约你的。」我说:「我是认真的,我一定会再约你。下次我们一定要好好地约会。」我不知道我是否成功地传达了自己的心意。
「好好好。」旗木田阿帝奈说完,亲了亲我的脸颊。她亲的是跟刚刚小兔亲的同一边脸颊,所以我把另一边的脸颊也伸过去。「这里也要。」
旗木田阿帝奈笑着说:「这就是所谓的:当别人打了你的右脸,你应该把你的左脸也献上去让他打。」没错。你说的实在是太正确了,正确到就算我把正确这个词写了一百万遍也不够。「再见。」旗木田阿帝奈说完就要走了,我很想留下她,但还是放弃了。我是急诊室的超级外科医生,啪啪啪啪赶完一批,咻咻咻咻又解决另一批,我不能忘记这个韵律。
我不知道自己是醒还是睡,这样的状态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持续下去。我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却是醒着的,我以为自己一定在睡觉却是醒着的,结果我一直是醒着的。深深的睡眠似乎已经远离我,跑到地球另一边或是宇宙边缘或是异次元的异次元的异次元去了,睡眠离我如此遥远,我变得可以张着眼睛做梦,梦的主题就叫「睡眠中的我」。
然后三郎从仓库走出来呼唤我,三郎在仓库里做出了结论。于是我就得忍住睡意,前往他叫我去的场所。
NINETEEN
结果我只在病床上待了两天就出院。我穿着睡衣提了出诊包,拄着拐杖努力地走出玄关,坐着一郎的宾士回到奈津川家。三郎在家里等我,除了他之外,此刻在奈津川家的还有丸熊、理保子、最近才雇用的帮佣杉田和江、丸熊的秘书加藤智、一郎的秘书长谷川克之、丸熊的后援会长三天村英宜等九个人。
丸熊、加藤、长谷川和三田村是为了针对下次选举进行讨论才刚好在家。理保子本来在医院陪妈,为了帮忙家事才跟我们一起坐一郎的宾士回家。杉田和江和理保子两个人替我们准备了迟来的午餐,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半,三郎把我和一郎带到三角仓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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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时间,野崎博司出现在奈津川家门口。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出现的,他顶着一头乱发,衣服也脏兮兮的。他脚上没穿鞋,打着赤脚手上拿了一把菜刀,那就是刺了鲁巴巴=番场润二郎二十一刀的菜刀。刀上的血已经洗干净了,野崎博司全身燃起复仇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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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仓库里,除了次男之外,奈津川兄弟都到齐了。这里是那位次男的别墅,仓库里又暗又冷,我们三个都穿上了大衣。仓库里头柜子跟柜子之间的空间很狭窄。我穿着厚重的衣服、拄着拐杖,实在很难走动。我为什么得关在这种鬼地方呢?这两天来三郎在这个狭窄而阴暗的空间都在想些什么?其实我大概猜得到三郎要跟我们说什么,他一定是发现了二郎逃脱的路径,三郎窝在这个黑暗的仓库里,并不光只是在哀悼鲁巴巴之死,也在调查二郎当初是如何逃脱这个如密室般的三角仓库。现在终于找到逃脱方式了,所以才召集我们兄弟过来,三郎手中的资料夹里头一定装有他找到的答案。OK,这也好,快开始说明吧!
仓库的天花板吊着一个电灯泡。三郎站在电灯泡下方,以意想不到的话语开始了他的解说:「我解开大丸死亡之谜了。」 「大丸的死因?」我说:「喂喂,三郎,祖父的死没有什么好探究的吧?那不是单纯的自杀吗?」
「你错了,四郎。」三郎说。他的两颊凹陷,眼光异常锐利,在昏暗的仓库里看起来有些像个幽灵。「他不是自杀,是被人杀害的。」
「被杀?」他在说什么?「有什么证据?」
「我也找到证据了。」三郎边说边走进一个柜子,指向柜子中间抽屉的边缘。「就是这个。」
我走过去弯腰俯视,看到黑色的污渍。「这是什么?」
「这是大丸的粪便。」三郎说:「不是听说他自杀的时候,大小便都跑出来了吗?这就是了。」
「什么?好脏!」
「你再看这个。」三郎指向旁边一个柜子的背面。
我拄着两根拐杖一拐一拐地移动,去看三郎指的地方,那里也有同样的黑色污渍。「这个也是啊?真脏!」
「还有这里。」三郎又指着后方的柜子。我又努力一拐一拐往那边走,拐杖撞击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音,那里的确也有黑色的污渍。
「脏死了!怎么没清干净啊?」我说完又想到:「怪不得以前仓库里有时候会有一股大便味。原来就是这个臭味——虽然现在好像已经没有味道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四郎。」
「有什么奇怪?哦,你是说他们为什么不把大便清干净吗?」
「不是。我是说,为什么大丸排出来的粪便会像这样分散在各处。」
「原来如此。」I got your point!「我从刚刚到现在至少走了五公尺的距离了。」
「没错,你走的路径就是这个距离。」三郎说完从手中的资料夹拿出一张纸并将它展开,这是仓库的平面图。一个正三角形,平面图还画了仓库中间的柜子。大丸大便所在之处以不同的颜色做记号——不是用咖啡色,而是用绿色。
「然后呢?」我说:这只说明了大丸在自杀之间到处乱大便不是吗?」
三郎睁大眼睛看着我。「原来如此,我倒没有这么想过。不过应该不可能吧,谁会在自杀之前做那种事啊?」
「你如果真的想知道,等你把想法都说出来之后我再告诉你。」到那时候我应该可以想出一个解释方式吧。
「好吧,仔细听好了。一般来说会得出的结论是:大丸在自杀之后尸体被移动过了。」
「怎么可能。」我说:「大丸死掉之后这个仓库仍旧是锁着的,没有人进得来呀。」
「没错。」三郎指着我说:「正如你所说,换句话说这个仓库其实就是一个密室。但是从大便的痕迹来看,大丸的尸体确实被移动过了,不然不可能像这样到处都是大便。而大便痕迹不是在地上而是在柜子的抽屉上,证明大丸的尸体是在半空中移动的,你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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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崎博司手拿着菜刀绕了奈津川家一圈,但因为外墙高度太高了,最后只好又回到门口。接着他走进门,将菜刀从栅门空隙赛道另一头之后,开始爬上栅门。住在隔壁的高中生山际广公从自家二楼看到野崎博司爬上栅门,但山际并没有看到野崎将菜刀塞进去的那一幕,一次不知道他身怀凶器。山际广公发现可以人物之后立刻冲下楼梯,跑到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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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便的痕迹可以得知大丸是如何在半空中移动的。」三郎很笃定地说。他把平面图摊在地板上,并从大便标志往仓库中央的柱子画上了三条线。
「你们看,这样画出来的三条线长度都一样,也就是说它们跟柱子的距离都一样。还有,你们看这边。」
三郎站了起来,把我跟一郎带到一根横梁底下指着梁木说:「你看,四郎。」
干嘛叫我到处走来走去啊?拿着拐杖走路很麻烦耶。我又一拐一拐地走过去往上看,梁木中间的部分有纵向的沟痕,我之前完全不知道那上头有这样的痕迹。
「你应该没看过吧,那是大丸吊死时绳子留下来的痕迹。」
「真的假的?好恶!」我又问一郎:「你知道有这个痕迹留下来吗?」
「我知道。」一郎说。
「二郎呢?」
「二郎也知道。」
「哇塞,这样他还能称这里是别墅啊?」接着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丸熊也知道吗?」
「那当然。」
我感到很不舒服。「真差劲,那家伙简直不是人!」
一郎和三郎都沉默不语。
「接下来,把这个位置也标在图上,就是这里。」三郎边说边在图上画了一个新的圆点。「你们看,这个点跟柱子的距离也和大便跟柱子的距离相同。」
「等下来。」我说:「这根本就是你随便乱画的吧,根本不够精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三郎说:「那么我们就来做精密的测量吧。」他站起来,从裤子里取出卷尺。准备还真周到啊!
三郎叫我拿着卷尺,他自己则拿着卷尺的前端走到柱子那儿,一郎和我静观三郎的一举一动。卷尺被拉长,延伸到柱子那里,拿着拐杖的我即使要蹲下来也要花好大的功夫:「嘿咻!」我蹲下去把卷尺放在地上。抬头看,横梁上的绳子痕迹就在正上方,我又看了一下手边的卷尺:四公尺五十四公分。「好,四郎,你走到旁边大便痕迹那里。」我拄着拐杖一拐一拐地走过去:四公尺五十七公分。接着我又一拐一拐地走到下一个大便痕迹处:四公尺五十七公分。接着再一拐一拐到第三个大便痕迹处:四公尺五十五公分,好吧。309310
「你没话说了吧。」三郎说:「大丸吊在上头,以柱子为中心保持四公尺五十公分左右的距离绕了一圈。」
我收起卷尺,听到三郎这么说:
「也就是说,大丸的尸体曾跟这个三角仓库的天花板一同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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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三郎果真实际转动天花板给我们看。他按下藏在墙壁角落里的按钮,只听见一阵夸张的轰隆轰隆声,抬头一看整个天花板都看是缓缓地转动,仓库中央的柱子也连带一起转动,也就是说,这个柱子跟天花板的结构就像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阳伞。旁边的墙壁只是围着阳伞下方的三角形空间,并没有真正接连到天花板上。当天花板开始转动,墙壁跟天花板之间就形成三角型的空隙,外头的阳光便从空隙射进来。仓库里突然变得明亮起来,我感觉自己像身处在一个幽浮里头,从没有看过这样的光景。「哇塞。」我不禁佩服地赞叹:「原来还有这么厉害的机关。」
一郎似乎也感到很惊讶,抬头望着缓缓旋转的天花板张大了嘴说:「哦哦,真不得了。」
我听到天花板发出的轰隆轰隆声,除了对天花板的机关感到惊讶,也开始担心丸熊会发现三角仓库这边的骚动跑过来。到时候又会发生麻烦事了,这个念头让我感到很烦,我最受不了在这个三角仓库发生纠纷。
三郎说:「二郎就是从这个空隙跑出去的。还有啥了大丸伪装成自杀的凶手,也同样是从这里逃跑的。」
什么?「你怎么知道!」我说:「就算你找到这个机关,也不能证明这曾被利用在杀人上啊。」
「你过来,四郎。」三郎对我招手。「证据就在这里。」
天花板仍然轰隆轰隆地在转动,吵死了。「一郎,快把这个停下来。」我摆脱一郎。他走过去关上开关,天花板就在还没和墙壁吻合的状态下停了下来。
「喔,这个角度刚刚好。」三郎说的话真让人摸不透。
「当初为什么会涉及这样的机关呢?」一郎说。
「哥,这是汉斯弄的。」三郎说:「从这里就可以知道汉斯是什么人了。」
「什么意思?」
「这个仓库就等于汉斯的一张巨大名片。这是一种表现自己的手法,汉斯想要藉着这个仓库告诉大家他到底是谁。不,正确地说,是想要告诉驾驶着战斗机飞过上空的同盟国军队,总之他当时大概正在观察时机,想要在关键的时刻公开自己到底是什么人,不过当然也有可能其实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
「什么意思?」
「他是犹太人。」
「什么?」一郎呆了一下。「喔,原来如此。」
三角形的屋顶此刻正好转了一百八十度停下来。这时如果凑个仓库上空往下看,会看到两个颠倒的三角形叠在一起,形成犹太人的象徽付好——大卫之星。原来如此,真无聊。
「还有更让人惊讶的呢!」三郎把事先准备好的梯子拿到南侧的墙边立起来,自己先爬上去,从天花板跟墙壁之间的空隙探出头,并叫我跟上去。
「四郎,你上来!证据就在这里。」真麻烦。我吐了吐舌头,把拐杖放在地板上,从梯子的另一端爬上去,我也把头从天花板跟墙壁之间伸出去。外头是晴天,天气真的很好,好到让人张不开眼睛。今年的雪到底跑到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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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崎博司那双沾满泥土的臧娇踏上了奈津川家的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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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郎,你看。」三郎指着墙上。
为了让天花板能够顺畅地旋转,天花板跟墙壁之间有很细微的缝隙,缝隙里当然堆满了六十年的尘埃,但三郎手指之处的尘埃明显比其他地方少很多。「这里的灰尘被擦掉了。」三郎说:「二郎就是从这里经过的。」灰尘较少的地方有暗红色的痕迹,这是血迹吗?二郎在那个可怕的夜晚被丸熊揍到快死了,浑身是血。这就是那是的血迹吗?这是二郎的血?「二郎就是从这里逃出仓库,逃离奈津川家。」
真的吗?
「接下来到那边。」三郎说完叫我爬下梯子,并把梯子拿到西侧的墙边。我又从地上捡起拐杖一拐一拐跟过去,再度和三郎一起爬上梯子,看他指给我看的地方。这里也有一处灰尘较少,但是差别并不大。虽然此处的灰尘跟旁边比起来明显地较少,但也还算是堆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三郎说:「这是四十年前的痕迹,所以看不太出来。不过杀害打完伪装成自杀的凶手就是从这里逃出仓库的。」
「犯人是谁?」我问:「他应该事前就知道这个仓库的机关吧。难道是建筑木工?或是水泥工?」
「根据我的推测,」三郎说:「应该是爸,大丸是爸杀的。」
我想到二郎对丸熊做的指控:「是你杀死祖父的!」
我又想到龙子最后的话:「啊!大丸!你到底是被谁杀的!」
「三郎,你别乱说。」我时候:「你为什么肯定爸是凶手?」三郎边从梯子爬下。「大丸也是政治家,他应该有很多敌人吧。」
「四郎,老爸就跟二郎一样。」三郎站在地板上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意料不到的话。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老爸跟二郎一样,二郎跟老爸一样。」
「你到底要说什么?」
「下来吧,四郎。」三郎对我挥手。「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我缓缓地爬下梯子。当你脚上打着石膏,下梯子会比爬梯子更困难。我终于回到地面上,再度捡起拐杖走到三郎旁边,他弯下腰指着墙壁的角落。
「我昨天发现这个。」三郎说。
墙壁被削下薄薄的一片。里头还有另一面墙,上头刻着几个字。
「大丸罪该万死」
「这是什么?」
「你看,这里大概也可以找到一样的文字。」三郎拿出大概也是事先准备好的鑿子开始削别处的墙壁。墙壁表面意想不到地脆弱,他才刮了几下,墙壁立刻开始剥落,底下又有文字:「吾父应当遭天诛地灭。」这是什么意思?
三郎说:「这是我们老爸留下来的文字。四郎,老爸其实也很痛恨大丸,就像二郎痛恨老爸那样。」
丸熊杀了大丸?
大丸死时丸熊才二十五岁。很年轻,比现在的我们还年轻。
丸熊杀了大丸?
这就是为什么丸熊会畏惧这个三角仓库,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害怕叛逆的二郎。对丸熊而言,二郎就像是年轻时候的自己,丸熊则和大丸一样,丸熊害怕历史会重演。
如果说丸熊曾受到大丸的虐待,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许多幼年遭受虐待的人长大之后又同样地虐待自己的儿女,不断重演的悲剧,我在圣地亚哥看了很多这种案例。丸熊的右手手腕无法转动自如,丸熊脸上有伤痕,然后我又想到赤裸的丸熊躯体,他全身上下的伤痕曾让我感到恐怖。难到这些都是大丸所施加的?「战争」原来是这个意思?
如果说是丸熊杀了大丸,那么龙子陷入长期的痴呆状态也是可以解释的了。她大概也知道杀死丈夫的是自己的儿子,儿子与丈夫,虐待与争执。龙子完全了解杀人的理由,也因此她并没有责备丸熊,却也无法接纳丸熊,这是谋杀案,但龙子了解其必然性。同时丈夫的悲哀、儿子的罪行以及对罪行的理解,龙子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终于能接受一切。
我们的家族是以悲剧串连的,暴力破坏了一切。
「真的吗?」我问:「你的推理根本缺乏证据。」但我真的需要证据吗?这是血缘的问题。我的血缘告诉我,三郎是正确的。
大丸对丸熊施加暴力,丸熊杀害大丸,复仇!复仇者会希望能够彻底消灭对方,复仇者是嗜血的。Show me the blood!Show me more blood!
复仇心会带来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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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行动在奈津川家展开了,野崎博司的动作非常迅速。
他首先在玄关碰到杉田和江。野崎拿刀刺向她的腹部,杉田连尖叫都来不及,野崎博司在杉田身上刺了两刀便离开她,第一刀伤到小肠的一部分,第二刀伤到小肠另一部分。杉田倒在地板上,知道野崎博司进入玄关后方的和室才叫出声音。
理保子听到杉田的叫声赶过来,在半路上碰到野崎博司。野崎躲在门后,等理保子走过,便突然从她的背后刺过去,理保子的右肩到左腰被割了一刀。她惊讶地转过头,菜刀又从正面刺进腹部,她的小肠受到严重的伤害,然后在她跪倒在地上的瞬间,菜刀又从她的右眼上方直线划过她的右眼球、右脸、上唇、下唇及下巴底部。理保子俯卧在地上尖叫,野崎又离开了理保子。
在二楼丸熊房间的四个人听到家里两个女人的尖叫声,惊讶地跑出房门。一楼的野崎听到楼上的动静,便改变行进方向回到玄关——他记起玄关旁边有通往二楼的楼梯。
丸熊、加藤、三田村跟长谷川死人隔着楼梯和野崎博司对峙。他们看到野崎手中沾满血的菜刀不禁大叫:「哇哇哇哇!」四个人惊慌失措想要逃跑,但长谷川被绊倒滚落阶梯。他爬起来,看到野崎就在他的旁边,野崎把长谷川推倒,将菜刀刺入他的背部。「啊!」长谷川尖叫。菜刀深深切入长谷川的右肺,他已经连叫都叫不出来了。野崎抽出菜刀,离开长谷川追赶正在逃跑的三人。
丸熊、加藤和三田村跑过二楼的走廊回到丸熊的房间。丸熊把门上锁,加藤想起野崎的长相——那正是这几天电视报道上通缉犯的脸孔。「他就是野崎博司!」三田村打开丸熊房间的窗户,爬到屋顶上。「从这里逃吧!奈津川先生,快点!」这是旁边房间的窗户打开,野崎博司从窗口出现。「啊啊!救命!」三田村大叫,但野崎已经拿刀子往他身上划过去。三田村被窃盗手腕,失去平衡从屋顶上滚落到地面。他的头部受到重击失去了意识。加藤并没有发现野崎博司就在隔壁房间,他从窗户探出头呼唤:「三田村先生!」结果脸上被菜刀刺了一刀。加藤的脸颊被切开,伤口连到嘴巴,皮肉翻开来露出白色的臼齿。「哇啊啊啊!」加藤大叫逃离窗口。丸熊看到野崎出现在窗外屋顶上,立刻打开门锁,抓住加藤的领子就把他往外拉。「快逃,加藤!」丸熊说完,看到加藤脸上骇人的伤口,吓得大叫,摇摇晃晃地跌坐在走廊上。加藤丢下倒在地上的丸熊,跑到走廊上,抵达楼梯边时踩到长谷川的血迹上滑了一跤跌落阶梯。这是长谷川已经爬到最下面一层了,加藤摔到长谷川背上,失去了意识。
丸熊站了起来,好不容易走到楼梯处。他看到跑在前面的加藤滑倒跌落阶梯的样子,因此便特别留意地上的血迹走下楼,他来到楼梯最下层,拉起失去意识的加藤和背部受到重伤的长谷川,把他们往玄关的方向拉。玄关的门是开着的。丸熊拉着两人走到玄关水泥地上,发现杉田和江倒在那儿。「喂,杉田!」丸熊呼唤她。这时后面传来砰的一声,他回头一看,野崎博司拿着沾满血的菜刀站在楼梯下方。他刚刚从楼梯上跳下来,正朝着丸熊冲过来。
「哇啊啊啊!」丸熊发出惨叫声,丢下加藤和长谷川,穿着室内拖鞋就往外跑。他发现三角仓库的屋顶偏离了原来的位置,猜到我们兄弟正在里头。
「一郎!二郎!三郎!四郎!」丸熊叫出我们兄弟的名字。「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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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丸熊的声音,没错吧?
我听到丸熊的怒吼声,但听不懂他在叫什么。我听到他在叫二郎,不过二郎早就不在这里了。
「丸熊出现了。」我说。他一出现就没什么好事,真受不了。
「等一下。」一郎举起手说:「你们听。」
从天花板和墙壁之间的空隙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丸熊的吼叫声就从屋顶的空隙之间传来。「快逃!」
我和一郎、三郎面面相觑。「搞什么?」一郎正要打开仓库的门,这回从屋顶空隙传来明显的惨叫声。「呜哇!」喂喂,那该不会是丸熊的惨叫声吧?我忍不住笑出来,但一郎并不觉得好笑,三郎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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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崎博司追上拼命逃跑的丸熊,拿刀刺中他的背部。「哇!」丸熊大叫一声,正面朝上摔到地上。野崎骑到他身上,把菜刀挥下,深深刺进丸熊的左肩,把他锁骨下方的静脉切断了。「呜哇啊啊!」接着他抽出菜刀,再次插进丸熊的左肩。同样一条静脉又在别处被切开了。「呜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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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哇!」惨叫声又从天花板跟墙壁之间的空隙传进来。一郎打开仓库笨重的们冲到外头,我和三郎也跟上去,我拼命移动拐杖跑到仓库外,然后亲眼目睹躺在地上血淋淋的丸熊,以及骑在他身上的男子。他手上拿的菜刀在我们眼前刺进丸熊的体内。
刺进去了!那名男子的菜刀刺进丸熊的体内!
这时候的心情该如何描述呢?就像是整个世界在自己眼前发出撕裂声破成两半一样。或者应该说,像是我自己的身体发出撕裂声破成两半。也许这两种形容都有一部分是真实的——世界跟我都裂成两半。
我当时喊出了十几年没说出口的话:
「爸爸!」
这是刺进爸爸身体中央的菜刀被抽出来,血又喷出来了。啊!那是爸爸的血。那是爸爸的鲜血!
率先采取行动的是一郎。
「你在干什么!」一郎迅速地冲过去,踢在野崎博司的脸上。啪!这次的威力跟李连杰比起来差了很多,他大概是情急之下用错力道了吧。不过一郎的踢功还是很了不起,把野崎博司从丸熊身上踢飞到地面上。「爸爸!」一郎大叫,蹲在丸熊旁边。我跟三郎也要跑过去,看到野崎博司坐起身来又停住了,我们看到野崎的鼻血,疯狂的眼神,更重要的是他手上拿的菜刀。
「一郎,危险!」我大叫,但一郎正忙着观察丸熊的情况,来不及抵挡野崎的袭击。野崎的菜刀往横一闪,一郎晚了一步才跳开。太慢了!一郎你在干嘛?不要大意啊笨蛋!一郎用手摸了摸脖子,他被割到脖子了吗?我持着拐杖呆站在原地。鲜血从一郎的手指中间流出来,一郎倒在地上。我感到一阵绝望,啊啊一郎你这混账!混账!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我跟三郎内心的恶魔被解放了。
我呼唤三郎的名字,把一支拐杖丢给他。三郎结果之后立刻冲过去拿它狠狠地往野崎博司的脸上揍下去。啪!野崎倒下去,三郎仍毫不犹豫地连续攻击,他用拐杖拼命殴打野崎。我也拄着单支拐杖跑到三郎旁边,挥动拐杖殴打野崎的身体,野崎的头部则由三郎负责。我在他的左胸打了两下,很有技巧地这段他的肋骨,接着捡起掉在一旁的菜刀从折断的肋骨间隙刺进他的心脏。必须速战速决,还有其他事情等着我做。
倒在四周的伤者——这是我熟悉的景象。此刻放佛回到了自己习以为常的环境——圣地亚哥的地狱急诊室。我是降临地狱的治疗天使。I have an angel heart!啪!我双手击掌恢复医生的身份,扮演恶魔的时间结束了,四郎!Now,it’s time to be a doctor!Come on baby,let’s rock n’roll!
三郎冲昏了头还没有从恶魔的角色醒过来。我拍了拍他的脸颊,叫他到我的房间拿出诊包,在三郎回来之前我拿出手机打119跟110.
我听到三郎的叫声:「家里也都是血!家里还有好几个人快死了!」我接过出诊包,戴上手套后指示他把受伤者都搬到玄关。「快点,三郎!快快快!」我先快速地检查了一郎和丸熊的状况。我把一郎的手扳开,检查他脖子上的伤势,伤口虽然很深,但没有伤到颈动脉,应该还可以拖一阵子。接着我又检查丸熊,丸熊的伤势一看就知道很严重,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前——心脏还在跳。他的肩膀虽然也流了很多血,但首先必须解决的是脖子上的伤口,他的喉咙被切开了,但菜刀似乎撞击到下吧,因此伤口没有想象中的深。我从出诊包中拿出插管,从她的嘴巴塞进去,我从他的伤口可以看到插管通过喉咙的样子。冷静!虽然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亲人受伤,可是笨蛋你要冷静冷静你这个混帐!这种情况我不是看过很多次了吗?我顺利地把插管伸到肺部,我把插管连到气囊,把三郎叫过来。三郎从玄关飞跑过来。
「我喊一、二、三、四、五,你就照这个节奏压气囊。一、二、三、四、五!三郎振作点!」我打了他一巴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把胜利食盐水泼在丸熊的喉咙上洗净伤口,然后着手进行血管缝合。止血止血止血!一开始我还无法迅速利落地动作,但当我把神将集中在在针上头时,渐渐地就抓回要领。我先缝合较粗的血管,接着就着手处理肩膀上的伤口,他的锁骨下方就像水坝破了一个洞一样大量出血。我用纱布按住伤口上把血擦干,开始缝合静脉。YES!我做得很好,只要冷静下来就可以做得很好。虽然还没有达到我最快的速度,但是也还勉强算是=合格了。我将丸熊两处静脉缝合完毕后,抬起身子击掌。啪!「OK,下一个!」三郎问我丸熊是否还有救。「别担心,三郎。爸爸不会死的。」我换了一副手套,回到一郎身边处理他脖子上的伤口。大静脉的伤——这和上次我在医院送给流氓的伤口非常相似。那家伙既然能得救,一郎当然也没问题。因为替他治疗的是圣地亚哥第一的超级外科医生——四郎·奈津川呀!
「四郎,我……还有救吗?」一郎问道。他喉咙里都是血。
「安静点,老哥。我一定会把你救活的,别说话了。」
「爸爸呢?」
「他也没事,安静。」一郎眼中浮着泪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四郎,四郎,我不想死。」他是白痴吗?
「这点伤死不了人的。」我笑着回答。真实的,一郎大哥,振作点吧!我堵住了大静脉的伤口。
「OK!」啪!「下一个!」我叫三郎留在一郎跟丸熊身边,脱下手套拿出诊包走向玄关,我的脚感到一阵剧痛。管他的,混帐!玄关躺着四名伤患,简直就是杀戮战场。啊啊,真希望有个护士在我身旁!我把出诊包放在一边,戴上新的手套检视眼前的状况,但我连仔细排定优先顺序的时间都没有。最严重的大概是躺着血海中的杉田和江吧。我走到她身旁检查心跳,心脏还在跳,不错!但当我把她翻转过来,看到肠子从腹部跑出来,不禁暗骂了一声。这就是大出血的原因吗!
「SHIT!」杉田本来已经失去意识,听到我的诅咒声便醒了过来。
「啊,四郎先生。」
「别说话,杉田,不要动。接着杉田看到自己的内脏,不禁大声惨叫。我顾不得杉田的叫声,替她注射大量吗啡,压制住她不断扭动的身体。我又把杉田的衣服撕破,将露在外头的小肠再拉一小段出来检查。接着我以生理食盐水清洗较大的伤口,咻咻两三下很快地缝合完成让小肠回到肚子里,我拿出纱布放在伤口上对杉田说:「你自己压着。」然而杉田因为过度惊恐根本听不见我在说什么,只好抓住旁边加藤的肩膀叫他帮我压住纱布。加藤点头说好,他脸颊上被割开的肉也跟着摇晃。但是脸颊被切开还不至于造成生命危险。虽然出血蛮严重的,但应该还可以拖上一阵子,我拍拍加藤的肩膀对他说:「你的伤势不要紧,别担心。好好压着纱布,绝对不要防守。好了,OK!」我又换了一副手套拍拍手。
「下一个!」我过去检查俯卧在地上的长谷川。他一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从呼吸的声音可以判断出事肺部受到伤害。我拿出另一条插管塞到他的喉咙里,这时又要交加藤来帮忙了。「你用另一只手帮我拿这个气囊,我喊一、二、三、四、五你就压下去。一、二、三、四、五,OK?」加藤点点头。他脸颊上的肉片又跟着摇晃。「好!」我又换了一副手套拍了拍手。啪!
「下一个!」我爬到理保子身边。她看到我接近,试着对我挤出笑脸,好惨的脸。但我仍然摆出笑容给她看,像是要告诉她,她的笑容很迷人:「嗨,还好吗?」理保子一边微笑一边留下眼泪,说:「我不行了。别理我,让我就这样死吧。」笨蛋!
「很可惜,你大概死不成。」
「让我死。」
「不行,你要活着,理保子。」
「不行了。」
「根本还不到不行的程度好吗?」
「不行。我的脸已经不能看了。」
「没这回事,这点伤很快就会好了,没问题。」
「不会好的。」
「绝对会好。」我切开理保子的衣服检查她背部的伤口。暂时还没有危险。我又把她转过来检查她的肚子,肚子上的伤口颇深,鲜血不断地涌出来。我替她注射大量吗啡,我弯身遮住理保子的肚子,不让她看到自己的伤口。
「四郎,好痛!」
「忍耐一下,我马上就帮你治好了。」
「你不要管我了,放着让我去死吧。」
「不行。」
「让我死啦,拜托。」
「不行。」
「让我死!」
「不要。」
「讨厌,为什么!」
「别说话。看你精神这么好,绝对死不了的。」我这么一说,理保子就安静下来。真有趣,我开始唱起韩森的歌——「MMMBOP!」
人生中有各式各样的相逢,但能够长久持续下去的却只有其中一两个。虽然和他们在一起会经历许多的痛苦及争执,但一旦放手,他们便会离得越来越远。真的,才一眨眼,他们就会跑到很遥远的地方。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抓住自己所重视的人。最后陪伴在你身边的也只有他们。有多少人,在你年老秃头的时候仍旧会关心你?你举得出这样的人吗?「Lyrics from MMMBOP」
说实话,当时没有一个人想起从二楼屋顶上摔到院子里失去意识的三田村英宜。也因此当救护车抵达时,救护队员之载走丸熊、一郎、理保子、杉田和江、长谷川克之、加藤智及隔壁家的山际广公就出发了。要不是三郎发现得早,三田村大概到明天早上都还躺在那里,然后搞不好就冻死了,也就是说三郎又救回了一条人命。
我坐上载着丸熊的救护车。每当丸熊跟一郎产生心室颤动,我就要拿电击器贴在他们胸口除颤。哔哔哔哔——「Clear!」砰!哔哔哔哔——「Clear!」砰!等他们的心态回复正常,就要开始做胸口按摩。丸熊跟一郎身躯这么庞大,心脏却超级软弱,害我一共做了七次的CPR。不过多亏了这些努力,我才免于承担父亲跟大哥死亡的责任。
丸熊和一郎被送进喜多田医院的急诊病房。我从那里偷了一副新的拐杖,摇摇晃晃地坐上计程车,其实我心里很清楚应该要等警察来做笔录,但就是无法静静地待在原处。在人生当中,有时候你会在漫无目的的情况下晃到对自己最适合的地点,这次也是如此。我大概是个很能掌握时机的人吧,这时的我可没有时间对着警察做些有的没的解释。在我身上起了决定性的变化,必须把它具体化才行,我的面前有一堵墙,必须设法去突破它。这时我第一次看清自己生命中的种种障碍。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天空突然布满乌云,但我并没有很在意。作着计程车来到福井市内的高谷诊所,我必须去见鲁邦的妻子——我清楚明白自己的目的跟手段。不能到其他地方,在这个时候只能选择这里。
心理治疗果然还是得仰赖专家。不,不只是心理治疗,任何医疗行为都得依靠专家才行。我的工作是把人的身体切断、接起来、恢复原状。鲁邦太太的工作则是听别人说出心中所有的话。专家们各自有其最适当的角色,就是因为有各种不同的角色存在,这世界才得以顺利运转,我相信身为精神科医生的鲁邦太太,就如同我相信身为外科医生的自己。
第一眼看到鲁邦太太,我只觉得以鲁邦追到的女人来说,她的长相算是还不错的了。不过两个小时之后,她两个小时之后,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就已经超越了大美女维纳斯。没错,这位高谷真理女士是位真正的淑女,对于我突然造访,她完全没有不耐烦的神情,听我不得要领地诉说自己的经历,她也不插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脸听我说完。除了专家之外,谁能做到这种地步?她不会无聊到追问理由或原因,也坚守原则让我不必说出自己不想说的细节。也因此得以对她诉说这一阵子发生在我身上的几乎所有事情,对于救了丸熊和一郎性命的经历也能够老实地说出来,并且边哭边承认自己非常高兴能够救活他们。
我像个婴儿一样嚎啕大哭,大声地哭。虽然这是非常滥情的结局及净化过程,但总之当时的我确实需要大哭一场。那一天握着母亲的手大哭的经验对我来说大概是一项很好的启发吧。应该说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或者该找其他的成语来形容?总之我从经验中找出了之类自己心里的方式——从憎恶的泥沼深处找出被埋没的爱心,顺便像个白痴一样大哭一场。我坚信这才是正确的作法,因此完全不顾形象,痛痛快快哭了好久。在一旁的病患和诊所工作人员大概都被吓到了吧,但我无法不大哭大叫。他们大概觉得一个成年人哭叫成那样简直像是在演舞台剧或是电影,但是谁管他们无聊的猜测呢?我只为了哭泣而哭泣,在几乎淹没自己的泪水当中,我感谢丸熊获救的事实,我感谢一郎获救的事实,我感谢自己能够大致完成所有该做的事情。
当我对丸熊他们做急救措施时,距离上帝的领域还有一大段距离。但那时的我的确是我自己。真正的我,毫不矫饰的自己。像是回到七岁的时候,单纯地敬爱父亲丸熊,敬爱兄长一郎、二郎和三郎。
我也原谅了丸熊,如此轻易地原谅他,真让人怀疑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宽恕一个人,当然这大概只是一时冲动而做出的暂时性的宽恕。不过,我大概是因为听到丸熊在被野崎博司攻击的时候呼叫我们四兄弟所有人的名字,一不小心受到感动了吧。
「一郎、二郎、三郎、四郎!快逃!」我决定一辈子都要记住这句话。我想要以这个口误为基础,建构新的希望——至少这是我现在的心境。即使是像我这么愚蠢无意义的人生,也可以抱着某种希望吧。
丸熊是有缺陷的人,我们何尝又不是如此。每个人都一样,世界上没有毫无缺陷的人,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丸熊内心是爱我们的。我现在终于相信这一点,我现在终于承认了这一点,丸熊是我们的父亲,而父亲理所当然地会去爱他所有的孩子,就是这么简单。没有不爱自己子女的父母亲,但不幸的事还是会发生。这世界上总有地方会有不幸,大丸跟丸熊、丸熊跟二郎之间的暴力纷争便是如此,也许是成长过程中受到暴力对待造成内心受伤害,再加上太多的误会而产生的结果吧。
这是令人悲哀的结果,但其他人——包括我、一郎及三郎——其实也有责任。我们必须背负起这个责任,继续生活下去。罪恶当然仍旧是罪恶,但是罪恶必须受到宽恕,至于刑罚,大概对所有的人来说都已经施加的差不多了吧?孤独、痛苦、怀疑及麻木。如果要进行比这些更严苛的刑罚,不仅证据不足,时效也早已过了。所以一郎、三郎跟我都不再多说,三角仓库的三角屋顶已经紧紧贴合三角墙壁,不再移动。这样就可以了,我们必须面对今天、明天、后天及以后的日子,而不是昨天或前天或更久以前的时光。
我一边无可救药地大哭,一边对高谷真理说出了自己一直珍藏在心中的台词:
「人死了顶多就是烟、土或食物。」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人死了要不是烧了变成烟,就是埋了变成土,搞不好还会被动物吃掉。」
「这是你的想法?」
「是奶奶临死前说的。」
「这就是让你痛苦的原因吗?」
「我死了也跟其他人一样,不是变成烟、变成土,就是变成食物。活着也没有意义,活着跟死了都没什么差别。我跟二郎跟丸熊还不如不要活在这个世界上比较好。」
「奈津川先生,人死了就会变成其他人回忆的一部分。人类即使死了,也会以各种形式留下曾经活着的证明。」
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眼泪抑制不住地滑下来,我开始大叫,呼吸变得困难,胸口感觉很闷。哭吧!四郎!
「呜呜……那,活着有什么意义吗?」
「有啊,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心理治疗正式的作法。但这时的高谷真理是以面对丈夫朋友的态度积极地对我加以开导。规则又怎样!理论又怎样!指导手册又怎样!那些东西都滚到边边去吧!高谷真理是懂得破坏规则的真正专家。而且她确实拯救了当时的我,给予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替我说出奈津川四郎无法说出的话来。
我在高谷真理面前除了大哭意外,也在两个小时之内整理了埋在心里的一堆东西。我本来就是个擅长整理的人,因为我很聪明。
当我走出高谷诊所,高谷真理送我到玻璃门口。现在才三点半,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谢谢你。」我说。
高谷真理掏出名片说:「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吧。」接着又说:「啊,不过那张名片上的电话是家里的电话,马上就要换了。」
「你要跟鲁邦分手了?」我问。
「还不知道。」高谷真理笑着说、她并没有、也不会露出寂寞的神情。
「那家伙真的是笨蛋。」我说。
「我知道。」她说。你当然知道了,所以我没什么好多说的。
「你要去哪?」她这么一问让我犹豫了一下。「我想先找个地方睡觉。」我说。我想好好地睡上十二个小时左右。
「你要去哪?」高谷真理又重复问同一个问题。
我到底要去哪?
「不知道。」我虽然在临走之前这么说,但其实我心中有一个主意。我拄着拐杖站在路边,不去抬头看乌云密布的天空,掏出手机按下电话号码。
「喂。」旗木田阿帝奈接起电话。
我道出自己的名字,问她今天可不可以休假一天陪我睡觉。「我真的很想睡。」
「可以呀。」旗木田阿帝奈很干脆地答应了。智慧女神雅典娜一定从我的声音察觉出了什么,她的声音中丝毫没有犹豫。「我马上打电话给朋友请他来代班。他欠我一个人情,所以一定不会拒绝。你现在在哪?」
「我?」我看看四周,这里是哪里?
Middle of somewhere。
就这样,我把头枕到旗木田阿帝奈的胸部上,想婴儿一样陷入深沉的睡眠当中。床边衣架上挂的是那件色彩艳丽的红色大衣,我在妈住的医院第一眼看到这件大衣时,大概就已经喜欢上它了,而我大概也在那时候喜欢上旗木田阿帝奈的吧,这样其实也不错。
我做了各式各样的梦,但醒过来就会把它们给忘了。出现在梦中的有我们四兄弟、丸熊、妈,以及不知名的许多人。婴儿时期、小学中学高中时期的一郎、二郎跟三郎,我这三个哥哥几乎出现在所有的梦当中。梦中他们都面带笑容,显得很幸福,为什么呢?在现实生活当中,他们很少露出幸福的笑容。总之我只想努力把一郎、二郎及三郎的笑容记在脑海里,这是极为罕见的光景。我也想要顺便记住在他们身旁一起欢笑的丸熊跟妈。喂喂,搞什么?我在梦中心想。我到底是在哪里看到这样的景象?竟然全部人都露出了笑容,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不过这个瞬间也许真的曾经存在,只是被遗忘了。而现在在梦中记起的这个影像,大概不久之后也会再度被忘记,奈津川家的幸福时光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其实我知道二郎在哪里。只要认真调查,不管是住址电话或是电子邮件都可以马上查出来。二郎像是隐藏在闯荡于中央政坛的丸熊阴影里,进了东大,现在也还住在东京。二郎现在在大藏省工作,职称是主计局审查主任,他现在的名字是河路夏朗,Kawaji Natsurou。真受不了这个二郎,竟然又搞同样的花样!
河路夏朗(Kawaji Natsurou)
→奈津川二郎(Natsukawa Jirou)
这是单纯的组合拍刘。另外还有这个:
爪哇克多拉神(JAWAKUTORASIN)
→奈津川二郎(Natsukawa Jirou)
我终于了解以前二郎被送给我听的《漫长的告别》最后一幕的意义。泰瑞·蓝诺士装扮成另一个人,过着伪造的人生,二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设计这个泰瑞·蓝诺士计划的?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真计划逃离奈津川家?
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次的事件?是在找到野崎博司的时候吗?或是在他找到跟同样进入东大法学院的真陆贵宏的时候?
(不过事实上,我也不知道真陆贵宏是不是真的曾经计划谋害自己的母亲纪代子,也不打算继续追究这件事,我的朋友已经死了。)
说到东大,一郎也是在东大经济学院就读,他是否发觉到二郎的存在?我得去确认这一点才行——虽然在我看来,一郎似乎并不曾发现二郎。当然,二郎也不可能在校园碰到一郎就挥手高喊「哥哥!」然后跑过来。他那种人只有在发生更大的麻烦时才会登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过去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
如果妈无法回复意识,或者万一她死掉了,那才是世界末日。我一定会去大藏省找二郎,而且这回一定会以拳头伺候他。我不知道二郎是有心还是无意想要让奈津川家愚蠢的斗争地狱重现世间,如果去报仇就正合他的心愿了,不过即使如此也没关系。令人怀念的战斗又要开始,很好!
不过我不会这样做。我不会揍他,甚至也不会去见他,这是谋害母亲的惩罚。不管妈之后的状况变得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二郎加入奈津川家的斗争。我不会跟他政治,也不会跟他战斗。我不会为了二郎的复仇而向他复仇,我早就对二郎跟丸熊之间的闹剧感到厌烦了。
最重要的是,我现在非常非常低高兴。二郎终究还是活着,妈目前也还活着,丸熊和一郎也都还活着。
然而即使是此时此刻,我还是希望奈津川家能够真正的毁灭。我觉得我们一家人应该分离开来,分隔得远远地,永远不再接触也不再联络,不结婚也不生子孤独地度过一辈子。这是为了这个世界着想,我们应该一起变成烟、土或食物。
但是家族中的每一份子不论是生是死,都会彼此互相吸引。这股力量就像万有引力一样无可避免,当我们家族成员聚在一起,也许又会有新的不幸或其他悲剧产生(你说我想太多了?没这回事。我非常确定,当我们相聚时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然而这是无法停止、无法压抑的力量。这就是牵引家族成员的力量,当家族产生,就无法停止这股力量。
不过我还是希望二郎能够离我们远远地。只有二郎不在,至少表面上我们看来还算正常,日子可以过得很平静,诸事也能够顺利进行。
我也希望他不要再把奈津川家牵扯进愚蠢的事件当中了。二郎,你虽然仍旧是家族的一员,但这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彻底消失了,所以不要再试图挑衅做无谓的尝试。
妈还没恢复意识,丸熊跟一郎也打了麻醉陷入沉睡当中,三郎在医院对警察说明事情经过,我在旗木田阿帝奈的公寓里睡觉。所以我们家的成员都没有发现,窗外已经开始在飘雪。这是福井今年冬天首度下雪。但这场雪只会下二十分钟左右,没有积雪,雪片掉在地上马上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我们家的成员到最后还是不会知道外头下过雪。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苛求的,反正不过就是今年第一场雪,没什么大不了的。
妈一直没有恢复意识。野崎博司所给予的NDE难道真的比现实世界更美妙吗?那只不过是手工知道的幻影啊。
总之在妈回来之前,我应该要把这世界变成稍微好过一点的地方。为什么我必须跟一郎、三郎和丸熊携手合作,这次我们一定要真正同心协力才行。反正只要有心,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妈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醒过来呢?也许她再也不会回来,就此闭上眼睛缓缓踏上死亡之路。虽然我已经预定要把这个家改造得稍微正常一点,但她也许再也无法对我们露出那令人怀念的优雅笑容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大概还是不会原谅二郎把。「二郎」会成为奈津川兄弟永远缺席的名字,我会想尽办法以各种形式消灭二郎。
不过,不论野崎博司所给予的NDE有多么美妙,妈应该还是会回到我们身边。人不能一辈子看着幻影,不管是多么美妙的食物,都会有厌烦的一天。只要妈安全回来,我就愿意在二郎受到足够惩罚之后原谅他,只要妈不死,我都愿意原谅他。结果我大概还是爱着二郎,并在心中追寻他的踪影。而且说实在的,只有「一郎」、「三郎」跟「四郎」总觉得很奇怪,没有「二郎」还是不行。
但丁以下列的诗句结束「神曲」:
「我高超的想象力再次失去力量,但我的愿望及思念却仍旧如转动中的轮子,在爱情的驱使下持续旋转——爱情的力量足以转动星辰……」
我的想象力也在这里失去了所有力气,让自己的愿望及思念围绕着亲密的爱情旋转,并踏入梦乡。我的睡眠如此深沉,如此安逸,虽然这只是短暂的但那并不重要。我抓住了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东西,紧紧握住不放开,好不容易得到自己一直想要的东西,怎么能够轻易放手?我在旗木田阿帝奈的胸前像个婴儿一样陷入深沉的睡眠当中,睡了十五个小时还没醒过来。我一定是太累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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