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回答
第六章 回答
「抓到敦房了。」路近說完,重重地坐了下來。「據說,他打算把您們連同哨月樓一起燒死。他點火之後,就從後方逃走了。不過,我的部下很快就追上他,那些背叛的山內眾也都逮到了。」
路近繼續補充道:「那個叫一巳的人也平安無事,只不過受了點傷,已經找人包紮了,但都是擦傷和跌傷,沒有大礙。他也是我的部下找到的。怎麼樣,我的部下很優秀吧?」
路近顯得十分得意,皇太子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對,多虧了你,救了我一命,謝謝。」
「我不是說了嗎?不要向我道謝。要謝的話,就謝長束親王,或是我的那些部下,我並不是為了您賣命。」
路近對皇太子的態度很冷淡。
「敦房說什麼?」長束問。
「什麼也沒說。」路近立刻回答,然後不屑地冷笑一聲說:「他很清楚即使現在狡辯也沒用,所以就像貝殼一樣緊閉著嘴巴,什麼都沒說。我猜想,當初十之八九是敦房直接唆使北四條家的和滿。」
「應該是……」
在谷間的聚會時,和滿之所以到最後都沒有招出幕後黑手,就是因為敦房也在場。當時,和滿露出求助的眼神看向上座,原來並不是看著長束,而是看著敦房。
「請問,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雪哉看著在場的所有人開口問道。
目前已是夜晚了,而這裡是位在谷間和中央花街之間的長束宅邸,皇太子、長束、澄尾、路近和雪哉圍成一個圓圈坐了下來,沒有上座和下座之分。
在不久之前,完全無法想像這些人會聚在一起,皇太子和長束也感情和睦地相鄰而坐,這也是雪哉第一次見到。
迎接皇太子之後,自己被帶去其他房間治療傷勢,天黑之後,皇太子才終於把雪哉叫來這裡。雪哉被帶來的這個房間,似乎是長束的寢房。
這時,皇太子和澄尾吸入的伽亂已經失效,兩個人都恢復了正常。正當他們相互關心彼此的身體時,為善後四處奔波的路近回來了,一回來就盤腿坐了下來。
皇太子聽了雪哉的要求,看著他說:「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皇兄是最支持我的人。其實在我離開皇宮之前,就已是如此了。自從將日嗣皇太子讓給我之後,皇兄就一直默默守護著我。」
「長束親王,所以您真的並不想成為金烏……」
長束聽了雪哉的問話,一臉正色地點了點頭:「那當然,因為我不是南家的人,而是宗家的人。」
長束讓位給皇太子時,上一代的代理金烏還在世。長束從小身為日嗣皇太子,上一代的代理金烏對他進行了身為宗家人的教育,所以他發自內心地讓位給皇弟。
「祖父大人最先教導我,什麼是真正的金烏,代理金烏又是什麼,這是身為宗家人最需要瞭解的事。既然奈月彥是金烏,我對日嗣皇太子的身份也沒有絲毫的留戀。」
長束主張說,金烏就是宗家。
「無論在任何時代,真正的金烏誕生都具有意義。當山內動亂,就連山神也棄而不顧的時代,才需要真正的金烏。只要看目前的山內,就可以清楚了解到這一點。」長束說完,突然咬牙切齒了起來,「到了父皇那一代,宗家的勢力明顯衰退。大紫皇后完全沒有對自己身為宗家人感到驕傲,反而一味優待南家,導致其他三家也不把宗家視為主家。如果有南家血統的我成為代理金烏,南家的勢力會進一步增強,其他三家為了與之對抗,就會更加為所慾為。」
長束認為,從四家的關係來考慮,他成為代理金烏,對宗家並非好事。無論是自己身為宗家的人,還是為了保護宗家,都必須保護皇弟。
只不過長束的生母大紫皇后,以及大紫皇后的娘家不願善罷甘休。
「無論祖父和她說多少次,大紫皇后就是不承認我讓位一事。不久之後,祖父和奈月彥的母妃都相繼去世,除了我以外,沒有人可以保護奈月彥。」
就連宮廷的膳食中也被摻了毒,皇太子不得不逃去母妃的娘家西家。
「不過,當皇兄得知我在西家也沒有容身之地,便代替當時還年幼的我,安排我外出遊學。老實說,父皇都對那些高官言聽計從,如果沒有皇兄,我可能早就死於非命了。」
當時的狀況讓皇太子幾乎走投無路,於是,宗家的兄弟共謀了一項計畫。
首先,讓胞弟逃離山內,安排他可以在宮外生活,等他有最低限度保護自己的能力後,再回到宮中。在這段期間內,由兄長掌握宮中情況,等胞弟回宮之後,兄長便能成為胞弟最堅強的後盾。
幸好南家旗下的宮烏都絲毫不懷疑,一直認為長束想奪回日嗣皇太子的寶座。於是長束就反向加以利用,他並沒有向那些宮烏澄清誤會,讓積極想要對皇太子不利的人,都聚集在自己身邊。
「所以你才不願意張揚自己遭到暗殺的事。」
雪哉靜靜地聽他們說明後,忍不住嘀咕道。
皇太子之前說,別人不相信他說的話,所以極力隱瞞自己遭到襲擊的事。如今終於知道真正的原因——之所以用各種理由不向朝廷求助,是因為根本沒有這個必要,這對兄弟正祕密而確實地鏟除皇太子的敵對勢力。
「之前在御前會議上發誓效忠皇太子,也是為了挑釁擁護長束親王的那些人嗎?」
長束可能想起了皇弟在當時的態度,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我本身無所謂,但那次的舉動不是也會招致沒有屬於任何派系的官人不滿嗎?」
皇太子反駁道:「我相信只有那些想要藉由皇兄實現個人野心的人,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事產生反感。」
原來皇太子和長束就是藉由這種方式,掌握宮廷內的勢力版圖。
今天,他們兄弟兩人說好一前一後去找南家家主,就是想要試探南家家主的真心。
「路近,你是什麼時候察覺皇兄的真實想法?我完全不知道你也是我們的同路人。」
「那當然啊!」路近點了點頭。「我很久之前就發現長束親王把消息透露給您,但長束親王直到最近才親口告訴我。」
路近說,是在他向長束報告敦房最近舉動有點奇怪時,才知道這件事。
「雖然我原本希望等長束親王主動告訴我,但後來形勢越來越緊迫。完全沒想到敦房會在今天採取行動,如果更早確認長束親王的想法,或許可以預防今天的事發生。」
長束聽了路近的話,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在奈月彥剛回來時,我無法瞭解你和敦房對奈月彥有什麼想法。正因為不知道……」
因為長束派內部也有不平靜的動向,所以無法輕易相信任何人。
「說到底,還是無法相信我。」路近一針見血地說出了長束沒有說出來的話。
長束雖然一時語塞,但並沒有辯解,而是點了點頭說:「沒錯,我為懷疑你道歉。」
「在這種情況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姑且就認為您最後還是決定相信我,之前的事就不計較了。」路近說完,輕輕轉動了肩膀。「話說回來,我在長束親王身邊這麼多年,能夠看出來並不稀奇。雪哉,你真是太厲害了!」
路近突然對雪哉露出無邪的笑容,讓雪哉的身體忍不住抖了一下。
「什麼?」
「你之前不是並沒有發現皇太子殿下和長束親王在背後聯手這件事嗎?為什麼會在緊要關頭髮現這件事?」
路近感到好奇,但雪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剛才始終不發一語的澄尾也開了口。
「這次讓殿下和你遭遇這種事,都要怪我。多虧了長束親王提供消息,只要有可疑的動向,通常都可以馬上解決。因為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況,所以就大意了,都怪我疏忽了。」澄尾懊惱地說道,「差一點造成無可挽回的結束,幸虧你機靈,救了大家。但是為了能夠汲取這次失敗的教訓,我想瞭解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夠完善?這次雖然很幸運,但下次可能就不是這樣了。所以拜託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發現的?」
雪哉對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感到不知所措,把眉毛皺成了八字形。
「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只是想起了殿下要求我當他的近臣時,對我說的一句話。」
當雪哉不想成為近臣時,皇太子對他說——
『如果你不到一年就回去的話,不是會被送去勁草院嗎?』
「……為什麼這句話會讓你覺得長束親王是皇太子殿下的盟友?」澄尾困惑地問。
「這很簡單啊!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武家的出身,卻把去勁草院當作是一種懲罰。如果北領的人聽到,一定會笑死。」
不是武家的人可能難以瞭解,但垂冰的家裡會覺得這件事是奇恥大辱。
而且當時只有雪哉的家人和長束聽到『如果雪哉逃回垂冰,就要被送去勁草院』這番話。
「我父母很愛面子,我的長兄和麼弟比我自己更討厭別人把我當笨蛋,所以只有長束親王會把這句話告訴皇太子。」
此外,若認定長束是盟友的話,就可以解釋為什麼皇太子對長束陣營的事瞭若指掌。雖然這種推測不足以斷定,但他認為值得孤注一擲。
他之前在谷間生活了一個半月期間,曾經聽說長束就住在谷間和中央花街中間。當他在連滾帶爬逃出隧道之後,沒有跑回中央,而是直奔長束的宅邸。
「多虧你的機靈,救了我和殿下。」澄尾感激不已地握住了雪哉的手。
「雪哉,真的很慶幸你幫助我皇弟,我也要向你道謝。希望你以後無論檯面上和暗地裡,都要繼續支持他。」
就連長束也這麼說,雪哉感到坐立難安,慌忙把被澄尾握住的手抽了回來。
「你們別再說這種話了,事到如今,已經不需要我了。」
更何況滿一年之後,雪哉就要回去垂冰了。既然已經知道想要殺害皇太子的凶手,他已經完成了最低限度的約定。
沒想到澄尾和長束完全無視雪哉本人的意志,說了完全出乎他意料的話。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你當然要繼續留在朝廷當殿下的親信。」
「不會有任何人有意見的。想到奈月彥從此有了參謀,我也就放心了。」
「……啊?」
他們的態度有點奇怪。雪哉感到哪裡不對勁,皺起了眉頭。
「你們在說什麼啊?我只是地家的次子,即使去了朝廷,最多也只能打雜而已。」
「別開玩笑了!」長束一笑置之,開朗地說道,「你不是北家家主的孫子嗎?在山內身份最高的孩子之一,竟然開這種玩笑。」
「皇兄!」皇太子緊張地制止道。
不過,長束不知道是否因為鬆了一口氣,無法收起打開的話匣子,澄尾也無法住嘴。
「等到二十一歲,你就可以靠蔭位制加入高官的行列。」
「以你的實力,會比你的表哥喜榮更加出人頭地的。」
「如果可以趁這個機會拉攏北家就太好了,只要你直接把皇太子的現狀告訴北家族下的宮烏……」
「皇兄!」皇太子再度尖聲叫了起來,長束才終於住了嘴。
剛才一直神情愉悅地滔滔不絕的澄尾看著雪哉,也突然露出緊張的表情。
「……雪哉,你怎麼了?」
即使澄尾這麼問,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果然是北家的人吧?只要看你的長相,就知道身上流著北家的血。」路近不理會現場的氣氛,慢條斯理地問:「你說只有你的母親和其他兄弟不同,難道是說謊嗎?」
皇太子用壓抑的聲音代替回答:「並沒有說謊。在垂冰鄉的三兄弟中,只有雪哉的母親是北家家主的女兒,他的長兄和麼弟的母親都另有其人。」
「這樣啊!沒想到由側室生的兒子成為繼承人,真是太少見了。」路近說。
「不是側室,兩個母親全都是正室。」雪哉冷冷地反駁。
「兩個都是正室?什麼意思?」
皇太子的近侍突然態度大變,澄尾和長束都有點不知所措。
「路近,你可能不知道。因為無論在垂冰或是北領,我的生母是我父親的第一位正室這件事,都被當作沒有發生過,但我的母親的確是北家家主的次女。」雪哉沒有感情地補充道,「因為她天生身體虛弱,所以大家都認為她無法生孩子,也活不久。」
北家家主之前覺得短命的女兒很可憐,希望她至少可以體會普通人的幸福,想讓她嫁給自己喜歡的男人。於是她說出了垂冰鄉鄉長的嫡子,也就是雪哉父親雪正的名字,母親似乎對父親一見鍾情。
對雪正來說,這段姻緣也來得正是時候。
當時是垂冰鄉鄉長的爺爺生了病,希望可以退休,但因為雪正年紀尚輕,所以親戚中有人認為是否將鄉長一職交給其他人。迎娶北家的公主成為正妻,足以讓這些聲音閉嘴。因此雪正娶了北家的公主之後,就接班成為垂冰鄉的鄉長。
接下來的幾年期間,雪哉的母親雖然躺在病床上,但日子過得很幸福。原本以為可能活不到一年的生命,沒想到活了兩年、三年。照理說應該是一件高興的事,但隨著雪哉母親的壽命越活越長,發生了一件傷腦筋的事。
北家家主開始擔心繼承人的問題。
北家家主知道女兒的身體雖然穩定,但並沒有恢復到可以生兒育女的程度。原本打算在女兒去世之後,讓雪正另外娶妻,但目前的情況延續下去,垂冰鄉的鄉長會一直無後。
不知道這是不是北家家主,對願意照顧女兒到死的男人,表達感謝之意。
在北家公主嫁到垂冰的第六年春天。北家家主問自己的女婿,是否願意娶側室?雖然不知道雪正是不是無法拒絕,總之雪哉的養母梓成了雪正的側室。
畢竟是北家家主親自挑選的人選,梓無論家世還是性格都無可挑剔,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女人。她來自效忠北家多年的中央貴族家庭,北家家主夫妻也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疼愛。梓和雪正生下的長子是雪馬,北家家主得知後,就像自己有了孫子般喜不自勝。
但是嫁到垂冰鄉的北家公主得知這個消息後,簡直晴天霹靂,她是在雪馬出生之後,才得知雪正有了側室,而且對方竟然是和自己情同姊妹的梓。
原本在病床上過著幸福生活的北家公主怒不可遏,也可能是滿腔悲憤,她不顧一切地生下了雪哉,卻也斷送了性命。其實她在生孩子之前,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但是雪哉的母親完全不顧眾人強烈的反對,執意要生下孩子,最後甚至來不及擁抱雪哉便香消玉殞。
此後,雪哉失去了母親,在梓的養育下長大。
「和皇太子殿下很像。」雪哉仍然面無表情地說:「雖然我是次子,但曾經有一段時間,北領認為我會把長兄踢開,成為父親的繼承人。」
雪哉的母親去世之後,梓立刻成為雪正的正室,但這件事完全沒有意義。
那是雪哉五歲那一年。
他曾經比長兄更早學會了難度很高的詩文,北家旗下的宮烏和垂冰的親戚都向父親試探,是否要廢除長兄的嫡子身份。那些親戚肆無忌憚地到處謠傳,北家公主是被側室害死的,甚至有人故意大聲地明示,死去的北家公主太可憐了。
現在回想起來,覺得這件事很荒唐,但雪正當時真心為這件事煩惱。
雪正對北家家主察顏觀色,不敢光明正大地保護雪馬和妻子。梓無法依靠丈夫,親生兒子的地位又岌岌可危,當時她承受了很大的痛苦。
「當時我就覺得,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
長束看到雪哉徹底輕蔑的態度,悄悄吞著口水。
「原來……原來你是因為這個原因,一直裝出廢物的樣子。」
「否則家裡不是會發生家變嗎?別看我這樣,我很愛我的家人。」雪哉回答時,知道自己的眼神咄咄逼人。「既然父親無法保護他們,不就只能由我來保護嗎?我身為垂冰的次子,必須保護家人。正因為這樣,我無法原諒這次的事。」
雪哉說完,突然看向皇太子開口問道:「所以您知道這一切?」
雖然雪哉以為自己的語氣很平淡,待說出口後,才發現語氣冰冷。
皇太子在雪哉毫無感情,就像看著路旁灰塵的眼神注視下,死心斷念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知道。」
「您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一開始,在招陽宮見到你時,就已經知道了。」
當時雪哉也自稱是「垂冰的雪哉」,不過他認為提起這件事是不智之舉。
「因此,您知道我發自內心討厭被別人視為北家人,而且還是在瞭解這件事的基礎上,把我視為北家的人加以利用?我現在終於明白了……」雪哉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原來您想要利用我拉攏北家!」
在四家中,北家最有可能被拉攏,而且有益無害。
北家家主的孫子,也是在北領中具有最高血統的宮烏後代,若成為皇太子的近侍,會有什麼結果?
皇太子等人採取的所有行動,都是為了讓雪哉瞭解皇太子的現狀。之前帶雪哉去參加御前會議,是為了讓他瞭解四家的動向。特地安排他親眼目睹皇太子遭到襲擊的現場,應該也是為了讓他告訴北家家主或是喜榮。
『只要你能夠瞭解目前的狀況就足夠了。』
事到如今,雪哉終於瞭解澄尾之前說那句話的意圖了,原來是這個意思。
「在花街遭遇襲擊時,您是不是已經知道襲擊者是藤宮連?」雪哉瞪著澄尾問道。
「不,那是……」澄尾結巴了起來。
「沒想到追查之後,竟然發現了北家也牽涉其中的線索。你們完全沒有料到這種情況,對吧?」
「雖然是這樣,但是……」
「不能讓北家的人去調查北家,所以在得知襲擊者和北家有關之後,就立刻把我送去谷間隔離。在得知是北四條家的人擅自行動,襲擊皇太子之後,就馬上把我叫了回來,然後讓我去櫻花宮確認。是不是這樣?」
雪哉幾乎用怒吼的聲音確認,澄尾臉色大變,完全陷入了沉默。雪哉看到長束和澄尾面對自己時,猶如孩子般畏縮的樣子,不禁感到好笑。
「雪哉,你不要激動,先聽我們說。」
看到長束拚命解釋的樣子,雪哉淡淡地笑了笑。
「我很平靜啊!長束親王,您倒是很著急呢!」
回想起來,當初是長束推薦雪哉成為皇太子的近侍。可是在得知背後竟然有如此膚淺的算計,突然覺得原本一表人才的長束變得十分滑稽。
「請你聽我解釋!」長束用力擠出這句話後,走到雪哉的面前,說道:「我承認我和澄尾有這種算計,如果因此傷害了你,我感到很抱歉,也坦誠地向你道歉。但是,奈月彥不一樣!」
長束指著自己的皇弟主張道:「他並沒有聽從我和澄尾的建議。我們勸說了好幾次,希望可以透過你拉攏北家家主,但他從來都沒有同意。」
「否則就不可能在你成為近侍的第一天,就叫你做這麼多事,當初我曾經勸阻殿下……」澄尾也一口氣解釋道:「我說你是北家的公子哥,不要派你做這麼多事。但你比任何人更清楚他派了什麼工作給你,只有皇太子沒有把你當作北家的人來對待。」
「不,他的確把我視為北家的人。」雪哉冷然地開口說。
皇太子沉默不語,閉上眼睛,好像在承受這一切。
雪哉露出銳利的眼神看著他,繼續說道:「否則不可能把我趕去谷間一個半月。當初不是別人,而是我指出那件事和北家有關。無視我個人的身份是『垂冰的雪哉』,不讓我參與調查北家,不正是把我視為『北家的雪哉』嗎?」
當初說要帶雪哉去谷間的不是別人,正是皇太子。
「所以,你只是利用了我身上流著北家的血。」
遭到指責的皇太子露出有點為難,又有點難過的眼神注視著雪哉。
長束和澄尾看著他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陷入了沉默。
「你冷靜一點。」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粗暴地拍了拍雪哉的腦袋。
「路近!」雪哉不滿地斜眼瞪著他,卻發現路近的眼神很真誠。
「你說的這些話都太任性了。你希望別人這樣看你、這樣對待你,因為無法如願就大發雷霆。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你不是傻瓜,只要稍微冷靜一下,應該馬上就能瞭解。」路近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我完全無意袒護皇太子,但身為旁觀者聽了這些事,就覺得他這次和你保持距離的理由,完全合情合理。無論怎樣否認、無論多麼不願意,你身上流著北家的血這件事,都是無法否認的事實。在瞭解這件事的基礎上,不讓你參與調查北家一事,當然是正確的決定。光是沒有摻雜任何私情這一點,就應該加以稱讚,根本沒有理由指責。」
雪哉用簡直好像要殺人般的眼神看著路近。
「但這並不是把北家視為我的一部分加以認同,反而是擅自利用,我怎麼可能保持平靜!」
「在政治的圈子內,根本沒有餘裕去斟酌和謀略無關的人心裡在想什麼,到處都是利害關係,失去良心是理所當然的事。」路近淡淡地說出了犀利的言詞。
「你大吵大鬧說你不知道這種事,只能說你太天真了,這是自作自受。」
路近毫不留情面的話,讓雪哉忍不住火冒三丈。
「那你不也是被長束親王利用了嗎?」雪哉用力瞪著有點畏縮的長束說道,「你在無法明確瞭解長束親王是否真心的情況下,為他做了很多骯髒事,結果導致許多人都怕你、恨你。難道這不是被利用嗎?」
長束可能有點心虛,閉上了眼睛,默默承受著雪哉的指責。沒想到路近的態度和主子相反,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我很高興自己有利用價值,這正合我意。」路近說完,似乎覺得很好笑,調侃道:「小鬼,你不要搞錯了,我很清楚自己很適合壓制宮廷那些傢伙,而且我是在瞭解這件事的基礎上做了這一切。」
路近一臉得意地表示,是他自己對長束說,如果有他的用武之地,請盡管利用他。雪哉難以理解這種事。
「更何況除了利用和被利用之外,彼此之間還存在什麼關係?所有人做任何事都是為了私心,這就是宮烏的圓滑和鑽營。我也是基於我的私利選擇跟隨長束親王,別人沒有資格對此說三道四。」
路近似乎對教訓雪哉樂在其中,雪哉無語地咬著嘴唇。
「你不也是為了自己才成為皇太子的近臣嗎?」路近斷言地道
「不是!」雪哉大叫著,「才不是這樣!」
路近完全無視雪哉的回應,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敦房也一樣。之前,敦房和長束親王的利害一致,所以他們才會在一起。這一次,敦房為了自己的私利採取行動,但不符合長束的意志,就這麼簡單而已。」
雪哉聽聞頓時說不出話來。
路近探頭看著他的臉叮嚀道:「你不要被忠誠或是自我犧牲這種漂亮話給迷惑了。」
這種漂亮話只是……
「只是美麗的藉口。」路近很乾脆地說道。
雪哉被他的氣勢嚇到,整個人顯得有些悵惘若失,但隨著漸漸地體會出路近說的話,他實在很難以接受。
「這只是你這麼想而已,至少我不這麼認為。即使你基於個人得失,覺得被利用是如你所願,就認定敦房也和你一樣,這未免太輕率了。」
雪哉還是想相信,敦房是發自內心效忠長束。
而這也正是雪哉對皇太子和長束不信任的根源。
「也許敦房根本沒有背叛長束親王。」
「你說什麼?」
雪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輪流看著路近和長束的臉。「也許敦房相信了長束親王說的話,為了長束親王建立了暗殺計畫。」
敦房知道皇太子不是阿斗。若照長束所說的,等待皇太子即位,不難想像永遠等不到長束治世的那一天。
無論敦房再怎麼表達這樣的意見,長束都不會接受,因為這正是長束內心的期望。如果敦房在情急之下,決定自己動手殺害皇太子,不弄髒主公的手,簡直太一廂情願了。
「難道敦房不是為了長束親王計畫了這次行動嗎?我當然也認為他的行為有問題。但是……他被他想要保護的人背叛,你們不覺得敦房很可憐嗎?」
這次的事件,難道不是敦房無法瞭解長束的真正想法導致的悲劇嗎?
「路近,請不要把你認為的常識套用在所有宮烏身上。」雪哉喘著粗氣低聲說道。
「這種氣勢不錯,我很欣賞你的態度。」路近從喉嚨發出了笑聲,仍然一臉開心的表情。「既然你這麼說,要不要親自去確認一下?」
「路近,」長束滿臉疲憊地叫著,「算了,我的確背叛了敦房,這件事確實無誤。」
「長束親王,您眼中的『確實無誤』和我所知的『確實無誤』似乎不太一樣。」路近說完,轉向皇太子問道:「皇太子殿下,對不對?我想讓他和敦房見面,沒問題吧?」
皇太子注視著路近的眼睛,誠懇地點了點頭說:「交給你處理。」
「那我就這麼辦了。雪哉,你跟我來吧!」路近的臉上露出可怕的笑容,用誇張的動作指了指門外說:「他就在隔壁那棟房子的庫房,你只要對哨兵說經過我的同意,他就會放行,你可以自己去瞭解敦房的真意。」
庫房內比想像中更黑暗,只有月光勉強從小窗照射進來,投下格子影子的明亮月光,讓無聲飛舞的灰塵閃著銀光。
敦房坐在那裡的樣子,看起來完全不像是遭到逮捕。他的雙手被銬住了,背靠牆坐著。他茫然地看著半空,察覺到走進來的雪哉,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就鎮定地笑了笑。
「……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會以這種方式見到你。」
「我也……」我也一樣。雪哉越說越小聲,最後語尾幾乎聽不到了。
「你看看,你害我變成了這樣,真是被你害慘了。」敦房若無其事地苦笑。
雪哉無言以對。太奇怪了,這簡直就像是自己做了虧心事。雪哉內心感到慌亂,視線飄忽起來,猝然瞧見敦房的衣服被染成了黑色。
「你的傷勢還好嗎?」
聽說敦房身上的血幾乎都是野獸的血,但刀傷是他自砍的真傷。
雖然問想要殺自己的男人這種問題很荒唐,但敦房落落大方地回答:「謝謝關心,原本就是很輕的傷。」
「這樣啊……」他們的談話中斷了。
雪哉正在思考該怎麼開口,敦房似乎也察覺到了。
「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雪哉聽到敦房平靜的探問,忍不住咬著嘴唇。
「你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啊呀啊呀,你怎麼搶了山內眾的工作?」敦房開朗地笑了起來。
「好吧!我就特別回答你的問題。這全都是………為了長束親王,雖然最後失敗了。」敦房說完,難過地低下頭。「即使我說不可輕視皇太子,也沒有人願意聽取我的意見,所以我別無他法。我不能讓皇太子殿下即位,必須在那之前幹掉他,這是唯一的方法……」
敦房接著歪著頭對雪哉說:「但這件事你要保密喔!因為這是我獨斷獨行的結果,長束親王完全不知情。」
「敦房,你別再說這種話了。」雪哉實在聽不下去,忍不住叫了起來。
「你不需要再袒護他了,因為長束親王……」雪哉一度說不下去,雙手捂住了臉。「長束親王和皇太子殿下暗中聯手。」
雪哉很痛苦地說出這個事實。敦房得知被他崇拜的主公背叛,不知道會有多難過。
「……長束親王和皇太子殿下暗中聯手?」敦房平靜地反問。
雪哉聽聞用力閉上了眼睛。但是……
「我早就知道了。」
聽到敦房無動於衷的回答,雪哉懷疑自己聽錯了。他茫然地移開了遮住臉的雙手,和一臉納悶地看著他的敦房四目相對。
「路近那傢伙察覺到長束親王的想法,我怎麼可能沒有察覺?我知道長束親王真心想要讓皇太子殿下即位。」
敦房充滿憤慨的話,雪哉充耳不聞。
「我還知道路近選擇和長束親王合作。正因為如此,我今天才採取了行動,避免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唉,只差了一步……」
敦房發自內心地感到懊惱。
「為什麼……」雪哉發問的聲音不住地顫抖,「為什麼?你不是發誓要效忠長束親王嗎?你剛才不是說,這次的事是為了長束親王嗎?」
「是啊!」
「既然這樣,你明知道長束親王擁護皇太子,為什麼還想要殺皇太子呢?」
「因為不管長束親王的希望如何,都無關緊要。」
敦房似乎覺得雪哉明知故問。
「啊?」雪哉忍不住驚叫一聲。
「對長束親王而言的理想,其未來顯而易見。只要為長束親王著想,即便違反了他本人的意志,也應該要為了主公最理想的未來而盡力,這才是真正的忠臣。」
雪哉的手臂不知不覺中起了雞皮疙瘩。敦房到底在說什麼?
「……你所說的,對長束親王而言的理想未來,到底是什麼?」雪哉問。
雖然他內心有極度不祥的預感,但還是努力不讓想法浮現在臉上。
敦房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似乎正在等待雪哉問這個問題。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撫子公主嫁給長束親王后入宮,生下皇子。這個皇子也會在大紫皇后的祝福下,成為下一代金烏。這絕對是最完美的未來。」
雪哉聽了敦房的這番話,想起了以前聽說過的南家情況。
撫子是南家家主的女兒,也是大紫皇后的姪女,更重要的是,她也是敦房的表妹。
想到這件事,雪哉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這不是為長束親王所描繪的未來,而是你和大紫皇后期望的未來吧?」
「都一樣。」敦房回應得很乾脆。
「無論長束親王在想什麼,他最終會如大紫皇后所願,不得不成為金烏,所以我只能採用這種方法。」敦房挺起胸膛,繼續說道:「都怪長束親王和南家家主有那種愚蠢的想法,事態一定會朝著大紫皇后所願的方向發展,他們竟然想要違揹她的旨意。為了避免長束親王繼續招致大紫皇后的不滿,在皇太子即位之前,就由我來殺了皇太子。」
敦房的話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不舒服,慢慢從雪哉的腳下爬了上來。
「太奇怪了。」雪哉輕聲嘀咕著。
敦房聽聞抬起了頭問:「什麼太奇怪了?」
「如果你真是長束親王的忠臣,為什麼不和長束親王一起對抗大紫皇后?」
「怎麼可能有辦法做到這種事?」
「我無法理解你所謂的做不到是什麼意思?因為你很優秀,在宮廷內不是也很有實力嗎?而且還有路近,長束親王本身也是很出色的人才。更何況,你當初不就是因為長束親王的器重,才會有今天嗎?」
敦房聽了雪哉的話,突然大聲笑了起來。
「這才是最好的證明啊!我姑姑嫁給了南家家主,長束親王才留意到我。而讓我遇見長束親王的不是別人,正是大紫皇后。」
敦房之前在招陽宮充滿懷念地說,『當初提攜了我』的人,真的是長束嗎?
「而且你提到路近,這真是太可笑了!路近那個傢伙來自南橘家,完全不需要做這種事,他根本一事無成。」敦房笑彎了腰,接著叫喊著說:「就是這麼簡單。在宮中,血緣和關係決定了一切。我的確很優秀,但如果姑姑沒有嫁入南家,我現在應該仍然穿著淡青色的官服。無論再怎麼優秀,一旦出生在弱小家庭,這種優秀就無法發揮任何作用。你不也是因為有北家的關係,才會在這裡嗎?」
敦房並沒有察覺,他的話深深刺進了雪哉內心最脆弱的部分。雪哉不知不覺地按住了胸口,茫然地看著敦房。
「我向你透露一個祕密,這一切都在她的計畫之中。這次的事件對大紫皇后來說,只是牛刀小試而已。」敦房露出了迷人的微笑,「我被抓之後,大紫皇后就確信長束親王背叛了她。不過,正因為被抓的是我,才能夠拯救長束親王的未來。」
雪哉猛然感到膽戰心驚,也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敦房到底在說什麼?
「我為什麼甘於淪落到目前的境地?一切都是為了長束親王。只不過長束親王還不了解,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雪哉不自覺地悄然後退,但敦房沒有察覺,繼續滿臉陶醉地描繪著未來。
「大紫皇后一定會殺了皇太子,到時候長束親王就不得不成為金烏,這無關他本人的意志。到時候,只要大紫皇后一聲令下,我馬上就會回到中央。因此當一切結束之後,長束親王會感謝我。有朝一日,當長束親王在大紫皇后面前垂下頭時,會由我來安慰長束親王,為長束親王求情。長束親王會在大紫皇后的安排下成為新的金烏,撫子公主則會成為新的皇后,我也將成為長束親王身邊唯一的親信。」
敦房絲毫沒有放棄他之前的夢想。
雪哉咬著嘴唇,用力搖著頭說:「但長束親王並不希望這樣的未來。」
「他現在的確會感到不高興,但他終究會明白。」
敦房露出充滿希望的眼神,發自內心渴望那一天的到來。
雪哉覺得他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慄。
「當他抱著與撫子公主所生下的新任日嗣皇太子時,長束親王必定會恍然大悟。我就是為了這個瞬間而活,為了長束親王而活的真正忠臣啊!」
雪哉聽聞相當錯愕,腦海中浮現了路近剛才說的話。
『不要被忠誠或是自我犧牲這種漂亮話迷惑了。這種漂亮話只是……』
「只是美麗的藉口……」雪哉怔怔地嘀咕,覺得全身泛起陣陣雞皮疙瘩。「你、你才不是什麼忠臣,雖然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長束親王,但其實是為了你自己。你只是做著對自己有利的夢,根本沒有為長束親王著想!」
敦房聽了雪哉的話並沒有生氣,只是露出平靜的微笑。
「你總有一天會瞭解的。只要你生活在宮中,遲早一定會瞭解。」
敦房的眼神並沒有失去理智,這反而令人更加毛骨悚然。
雪哉踉蹌地走出庫房,在門口迎接的皇太子態度和剛才完全一樣。看著說不出話的雪哉,僅說了一句:「我們去散步吧!」就轉身走去庭院。
雪哉無力反對,跟在皇太子身後。
「敦房當初是因為他的姑姑嫁給南家家主,生下了撫子,才有機會擠進高官的行列。我之前就隱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對敦房來說,長束是否和撫子結婚,關係到他的血統能否會進入宗家。只有還俗的長束,對他來說,才是有意義的主子,因此他難以接受長束髮自內心不想還俗的事實。
「每當皇兄和南家家主表現出旁觀的態度,敦房就更加坐立難安。」
比起長束和南家家主,敦房的想法更接近大紫皇后。
一旦撫子和長束結婚,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八咫烏將成為新的金烏,如此一來,敦房的地位也跟著雞犬升天,至今為止毫無實力的家族也將得到安泰。
因此,敦房和利害關係一致的大紫皇后,把皇太子視為眼中釘。
「對敦房來說,其實並不是非長束親王不可……」
「不,非皇兄不可。」
「您還不了解嗎?都一樣。」
皇太子陷入了沉默,似乎在細細體會雪哉說的話,然後嘆了一口氣。
「你剛才離開後,路近說:『在政治的圈子內,失去良心是理所當然的事。敦房應該承認這一點,但他硬要把自己想成是忠臣,所以才會出問題。』路近還說,他就是討厭敦房的這種個性。『他不僅欺騙他人,甚至欺騙了自己的內心,根本搞不清楚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雪哉聽了,沒有表達任何意見,無精打采地走在皇太子身後。
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想再指責皇太子。
月光下,皇太子頭也不回地繼續說:「敦房說的話基本上都是事實。只要我死了,皇兄就不得不成為代理金烏。」
長束髮自內心擁護皇太子,路近也會繼續追隨長束,不過,如果皇太子死了,所有的情況都會不一樣了。
雪哉想起路近之前說過的話。「『既然要動手,就非成功不可』,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沒錯,只要我還活著,路近就不可能違背長束的意思對我下毒手。相反地,他應該會全力保護我。」皇太子說到這裡,露出了苦笑。「但是,當我因為某種原因死了,他一定會很高興長束成為代理金烏。我相信除了路近以外,還有其他宮烏也這麼想。」
雪哉終於正確了解到,無論是像敦房那種認知的人,還是和路近想法相近的人,本質上都不可能成為皇太子的盟友。
「因此,雪哉,雖然你似乎對於我選擇了你感到很生氣,但我並沒有半句謊話。我真的需要可以信任的、堅強的盟友。」
一陣風吹來,被月光鑲了銀邊的浮雲飄過漆黑的夜空。月光明亮,空氣中卻帶著雨的味道,應該很快就會下雨了。
「您想說什麼?」雪哉的嗓子破了音。
皇太子停下腳步,地上的圓碎石發出了輕微的聲響,好半晌才轉頭看著他。
「我不會強迫你,但你是否願意按照自己的意志支持我?」
風吹動著皇太子的黑髮。月光映照著他白淨的臉龐。
這個男人既英俊又討厭,但雪哉認為他也是一個溫柔的男人。
雪哉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皇太子的臉,約莫過了片刻,才小心謹慎地開口。
「……我知道自己現在說這種話很卑鄙,但北家的白珠是我的堂姊……我瞭解你對四家公主的體貼,內心得到了一絲救贖。」
至少皇太子並不單純只將四位公主視為政治工具。
皇太子的確很任性,很冷漠,也很容易招致誤解,但和他在一起並不壞。
雪哉好似在欣賞花一樣打量著皇太子端正的臉龐。
「我當初之所以想成為您的近侍,是因為您不是選中我的家世,而是看中我這個人。」雪哉怔怔地說:「當您說我值得信任時,我真的很高興。」
不等皇太子開口,他又補充說:「現在仍然這麼覺得。」
「你值得信任。」
「我瞭解了。」雪哉下定了決心,打算賭一下。「如果您答應我的請求,我就願意當您的近臣。」
他直視著皇太子的眼睛,皇太子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你的請求是什麼?但說無妨。」
「如果您真心希望我當您的下屬,」雪哉沒有移開視線,也不想移開視線,「那請您放棄日嗣皇太子的地位。」
「……你是在開玩笑嗎?」皇太子緩緩閉上了眼睛。
「不。」雪哉絕對沒有開玩笑。
「幸好您和皇兄之間的感情很好,所以不一定要站在頂點。既然宮廷上下都希望長束親王即位,那就讓給長束親王,您為什麼要不惜冒著生命危險當金烏?」
皇太子沒有回答。兩個人都沒有吭氣。
一陣微風吹皺了池塘的水面——
雪哉注視著皇太子的眼睛,淡淡地向他吐露了心情。
「我並不討厭您,如果可以,我不希望您死在這裡。」
皇太子依舊沒有回應。
雪哉繼續說道:「我不知道您為什麼會被稱為金烏,也不知道是基於多麼崇高的理想,有什麼目的想要成為金烏?但這些事有這麼重要,值得您拿生命去交換嗎?」
皇太子的眼眸深處微微閃爍著。
「……即使如此,」皇太子沉思良久後開口,卻沒有回答雪哉的疑問。「如果失去了金烏的身份,我便一無所有了。」
雪哉聽到皇太子平靜的回答,感到有些受傷,他閉上了眼睛。
老實說,雪哉漸漸喜歡上皇太子。即使這個人令人火大,也很任性,話還經常說得不清不楚。雖然他有很多問題,讓人無法坦誠表達好感,即便如此,雪哉還是無法討厭他。
雪哉知道自己提出了非分的要求,也不認為皇太子會答應他的請求,卻仍然覺得遭到了背叛。應該是自己太任性了。
如今,他能夠意識到自己提出了無理要求。因為他不想成為像敦房那樣的人,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露出受傷的表情。
「既然這樣,我只能說您是自作自受。真是太遺感了!」
雖然雪哉露出冷漠的表情說了這句話,但在內心深處,為無法成為這個男人的心腹感到極度遺憾。
「那您就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我無關的地方。」
寬烏七年,櫻月之際。
從五位南大宮敦房,因企圖暗殺皇太子遭到逮捕。(注:(注7)從五位,為日本官階與神階的一種,位於正五位之下,正六位之上。古代的日本位階制度來說,從五位下以上者為貴族。↑)(注:(注8)刑部省,是日本古代律令制下的八省之一,主掌全國司法,判決重大事件並執行刑罰。刑部少輔,為刑部省職員,官階為從五位下。↑)
翌年春天,皇太子從櫻花宮挑選了一名公主之後,雪哉便辭職回到了北領垂冰鄉。
雪哉擔任日嗣皇太子的近臣約一年,幾乎和當初約定的期限無異。
從「近臣雪哉」恢復到「垂冰的雪哉」的身份。
長束和其他眾多宮廷之士惋惜不已,紛紛慰留,但雪哉皆置若罔聞。
有一名官人見狀,調侃他「愚蠢之至」。
雪哉笑著回答——
正所謂「愚蠢一世,聰明一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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