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谅] 舒普尔的故事 Grandpa’s Treasure Box 1
被寄养在爷爷家的男孩舒普尔,与住在附近的少女阿罗瓦一起,偷偷进入了禁止进入的储藏室。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木箱。
“这个箱子是爷爷的宝箱!”
干瘪的气球、装着白色粉末的瓶子、小小的铲子——。舒普尔代替爷爷,将手中这些“宝物”背后的故事,一一讲述给爷爷听。这是一部形式新颖的短篇连作,荣获第10届电击小说大奖选考委员会鼓励奖。
雨宫 谅
1980年生于爱媛县。是个胆小鬼。是草原犬鼠。谨小慎微。是钓不上来的石鲷。即便如此,仍立志成为作家的我,也是一只信天翁。即使屁股上还黏着蛋壳,仍在努力想要翱翔天空。

插图 / 丸山 薰
居住在东京的个体插画师。似乎也有Flash动画师这样的头衔,但最近苦恼于抽不出时间制作影像。
作者:雨宫谅
插图:丸山薰
翻译:真鏡名ミ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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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普尔拿起了读到一半的书。
手中的书本封面上,写着《穆尔卡的冒险~失落的秘宝~》。
舒普尔非常喜欢读书,至今已经读过各种各样的书。
最近的最爱,就是现在手中的这本《穆尔卡的冒险》系列。
主人公穆尔卡总之就是非常帅气,舒普尔非常喜欢。
他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继续读了起来——。

《穆尔卡的冒险 ~失落的秘宝~》
“穆、穆尔卡!救救我!”
昏暗的洞穴中,回荡着欧布摩特急迫的呼喊。穆尔卡将手中的火把往旁边一丢,立刻趴倒在地。他将右臂牢牢缠在圆锥状高耸的岩石上,将左臂伸向欧布摩特。
“再、再把手伸长一点!快点!!”
欧布摩特一边叫喊,自己也奋力伸出手。他运气不错,背包被岩架卡住才没直接坠落,但谁也不知道这能支撑多久。
“欧布摩特,别乱挣扎!会掉下去的!”
穆尔卡厉声喝道。借着欧布摩特失手掉落火把的光芒,陷阱底部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坑底林立着无数尖锐如利刃的岩石,而不知是先前冒险者还是古代人的骸骨,正用其被刺穿的头颅上那怨恨的眼窝瞪着两人。

“还差一点!加油!”
穆尔卡的手无限逼近欧布摩特的手。能抓住——就在穆尔卡这么想的瞬间,随着不祥的声响,支撑着欧布摩特的岩架崩塌了。欧布摩特发出一声无声的惊叫。穆尔卡瞬间将缠在岩石上的右臂伸到极致。他瞄准欧布摩特肘部的手没能触及手肘,滑过了手腕——最终,总算抓住了欧布摩特的右手。右臂因承受两人重量而发出哀鸣,穆尔卡皱着脸说道:
“欧布摩特,你该减肥了。”
欧布摩特吼了回来。
“少啰嗦!快点拉我上去!”
“哎呀呀,这回可真够呛啊。”
穆尔卡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戏谑。欧布摩特面色苍白地说道:
“你还真轻松啊,穆尔卡。我已经到极限了。果然,以圣地为目标是件鲁莽的事。”
穆尔卡微微耸了耸肩,说道:
“喂喂,你怎么了欧布摩特?事到如今反倒害怕了?”
那话语中带着些许嘲弄的意味,但欧布摩特以认真的声音回答:
“——啊,是的。我很害怕。”
穆尔卡收起了嘴角的笑意,沉默片刻。
“你说什么呢欧布摩特。危险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们至今踏遍了世界各地。必要时也曾穿梭于战场中央,甚至与所爱之人诀别。事到如今,为什么说这种丧气话?”

“我和你不同,穆尔卡。我一直都在害怕。从未有过一次觉得没关系。即便如此,与你一同冒险的日子很快乐,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今后仍是搭档。但是……通过这次的事,我彻底明白了。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我……就到此为止了。抱歉……”
“………………是这样吗。”
穆尔卡露出了有些寂寞,却又仿佛看开了一般的笑容。他拿起火把,小心翼翼地迈步走向那扇两面都刻有古代文字的石门。不过,似乎刚才的陷坑已是最后的难关,穆尔卡平安无事地抵达了门前。
“穆尔卡,你要一个人去吗?我无法前进了。我要先回镇上,去找其他的搭档——”
“欧布摩特。最好的搭档啊,不是找来的。是彼此吸引的。如果有家伙和我一样,想不顾危险去看各种不同的世界——那样的家伙不用刻意寻找,也终会相遇。这次就这样吧。向着那尚未见过的世界。”
欧布摩特沉吟了片刻,然后如同祈祷般低声说道:
“穆尔卡……别死啊。”
“嗯。”
穆尔卡轻轻一笑,抬头望向通往圣地的门扉。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穆尔卡本能地嗅到了那前方存在的荣光……

“舒普尔,该去爷爷家了哦。”
听到妈妈的声音,舒普尔恋恋不舍地合上了手中的书。
虽然非常在意后面的情节,但也只能忍耐到爷爷家了。
设计:镰部善彦
目录
卷首彩页 『穆尔卡的冒险~失落的秘宝~》
第一话 『雪与子弹』
第二话 『掘梦之人』
第三话 『爱的话语』
第四话 『我爱的黑道之星』
后记
在你心中,是否有无可替代的宝物?
你是否拥有美好的回忆?
若有,很好。
若没有,那也无妨。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因为那无可替代的美好之物,正在你的心中。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那妈妈去田里了哦。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
像在叮嘱年幼的孩子一样,妈妈竖起食指,窥视着舒普尔的眼睛。妈妈的手臂上挂着个大篮子。是用来采摘这个村子的特产“奇可果”的。
“知道了吗?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妈妈又叮嘱了一句。
这是每次都会说的话。
是工作前必有的确认。
“嗯。”
舒普尔像平时一样,老实地点头。舒普尔也不是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孩子。不用钉那么多次,他也能乖乖看家的。特别是在这个爷爷家里,舒普尔会像借来的猫一样老实。不过,妈妈大概不知道这件事吧……
“那,爸爸。舒普尔就拜托你了哦?”
妈妈似乎对舒普尔的回答很满意,对在里屋摇椅上坐着休息的爷爷打了声招呼。
“嗯。”
爷爷微微睁眼,轻轻点头。气派而雪白的胡须,紧闭成一条直线的嘴巴。坐在摇椅上的爷爷,那副模样活脱脱是画中走出的顽固老头。
妈妈为了工作匆匆出门后,留下的只有舒普尔和爷爷。
舒普尔瞥了爷爷一眼。爷爷叼着烟斗点上火,开始缓缓摇动摇椅。乍看之下像是很悠闲,但老花镜后的眼神却闪着精明的光,仿佛在探究舒普尔接下来的动向。
舒普尔移开视线,啪嗒一声坐在地上。在爷爷看得到的范围内,像往常一样打开从家里带来的书。打开的书大到能盖住舒普尔的脸。内容是他最喜爱的角色“穆尔卡”大显身手、令人捏一把汗的大冒险故事。
爷爷确认舒普尔打开书后,便开始整理他爱好的钓鱼用具。
这,也是惯例了——。
舒普尔和爷爷关系不好。不,应该说,是处不好。
性格不同。年龄不同。没有共同话题。
妈妈工作时,舒普尔总是被寄放在爷爷家。总是待在爷爷身边。即便如此,两人之间依然存在隔阂。那绝非险恶的隔阂,却是确实存在的沟壑。
所以,两人的行动也已习惯成自然。
妈妈一走,舒普尔就打开书。书是舒普尔的盾牌。是为了尽量避开与爷爷接触的盾牌。是表示“我会乖乖的,请不要管我”的意思——。
妈妈一走,爷爷就开始整理钓鱼用具。钓鱼用具是爷爷的矛。是为了牵制舒普尔别来打扰的矛。是表达“请你安分点”的愿望的体现——。
舒普尔倚着墙壁,将书放在竖起的膝盖上,开始哗啦哗啦地翻页。
就这样读着书,忽然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舒普尔抬起头。爷爷从老花镜后斜眼瞥了一下门,说了一句“开着呢”。
“打扰了……”
伴随着拘谨的声音,门后,阿罗瓦探头进来。
阿罗瓦是住在附近的女孩。话虽如此,爷爷家孤零零地建在山丘上,所谓“附近”也得下了山丘走一小段路。对舒普尔和阿罗瓦来说算是挺远的距离,但她常翘掉家里的活儿,跑来这里玩。
阿罗瓦和爷爷目光对上,慌忙鞠了一躬。然后像逃跑般来到舒普尔面前,又像偷看般回头瞥了爷爷一眼。爷爷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手中的钓鱼用具上了。
阿罗瓦像是松了口气般叹了口气。然后这次,她双手叉腰,有点威压似地俯视着舒普尔,说道:
“……又在看书啊?”
“啊?嗯、嗯。”
舒普尔回答,阿罗瓦就生气地鼓起了脸颊。
“老是像这样只顾着看书,所以大家才都说‘舒普尔的身体是破烂’的呀?”
听到这句话,舒普尔默默地垂下视线。
——那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舒普尔的身体是破烂。虽然舒普尔自己记不清了,但在比现在还要小得多的时候,他曾因原因不明的高烧病倒过。后来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但自那以后,舒普尔的身体就成了破烂。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被允许独自一人。
而这一点,也正是他和爷爷处不好的最主要原因。
舒普尔望向爷爷。他似乎没听到这边的说话声,一手拿着钓鱼用具,像往常一样仔细地整理着。
因为舒普尔总被寄放在这里,爷爷去他爱好的钓鱼的次数也减少了。爷爷一定为此在生舒普尔的气吧。所以几乎不跟他说话。就算舒普尔希望,爷爷也不可能跟他亲近的。
“——喂舒普尔,在听吗?”
阿罗瓦灵巧地鼓起一边脸颊,气呼呼的。
“嗯……”
“那我们去外面吧。我知道一个开满了好多花的地方!”
阿罗瓦一下子眼睛发亮,但舒普尔摇了摇头。
“不行啦。会被骂的。”
“为什么?只要不是一个人就行了吧?就在附近,而且有我在,没问题的啦。”
“可是……”
“可是什么?”
阿罗瓦的脸又变得不高兴起来。舒普尔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用上翻的眼神看着阿罗瓦,小声嘀咕:
“……我想继续看书。”
对于无法剧烈运动的舒普尔来说,书是从小就无可替代的朋友。即使在爷爷家,想象的翅膀也能带他飞往世界各地。就在刚才,舒普尔还从爷爷家“飞”了出去,在据说沉睡着秘宝的圣地冒险呢。
阿罗瓦眉头微蹙。那表情像是拼命压抑着已涌到喉咙口的不满。
舒普尔是知道的。阿罗瓦害怕爷爷。虽然爷爷大概一次也没对她发过火,但偶尔爷爷那斜眼窥探这边的目光,对阿罗瓦来说似乎非常可怕。证据就是,在外面遇到时的阿罗瓦,话量是待在这里时的两倍。
阿罗瓦嘟囔了一句“无聊”,便在舒普尔旁边的沙发上赌气躺下了。这种你来我往,在阿罗瓦来的时候并不少见。阿罗瓦来爷爷家玩,总是“无聊无聊”地闹别扭。舒普尔觉得,无聊的话去别处玩不就好了,可阿罗瓦却总是突然冒出来,叫舒普尔出去玩。
舒普尔微微歪了歪头,将视线移回书上。正打算继续看下去,却忽然想起什么,确认起剩下的页数。
还剩三十多页。
“啊……”
舒普尔愁容满面。离妈妈回来还有好几个小时。但照这样下去,不到一小时书就会看完。打算接下来读的那本书,就放在舒普尔的桌上,没有带过来。
(……读慢点好了。)
舒普尔这么想着,放慢了翻页的手。
然而,故事偏偏正渐入佳境。舒普尔不知不觉被故事吸引,急不可耐地翻起页来。与书中的主人公共鸣,分享着发现寻找已久的秘宝那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兴奋。握紧汗湿的小拳头。忘了眨眼。咕嘟地咽了下口水。然后——
舒普尔猛地回过神来。
回过神来,膝盖上的书已露出了封底,而时间还不到一小时。
冒险的余韵逐渐散去,舒普尔“呼”地叹了口气。把书啪嗒一声放在地上。爷爷像是注意到了什么,斜眼往这边瞧。阿罗瓦也只微微抬起头,看着舒普尔。
“……我去下厕所。”
舒普尔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站了起来。
厕所在走出房间的走廊尽头。
木地板,砖墙。走在冷飕飕的走廊上,舒普尔兴奋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舒普尔在走廊中途停下脚步,茫然地想。
(根本不想小便嘛……)
并不是非要去厕所不可。只是无事可做,不知不觉想从有爷爷在的房间里出来而已。
舒普尔转头环顾,正好左手边有一扇木门。记得是当作储藏室用的房间的门。因为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了会很危险,所以被爷爷禁止进入。厚重的门扉像守护着不开启的房间的守卫般耸立,俯视着舒普尔。
看过无数次的门。每次只是路过,平淡无奇的门。即便如此,舒普尔还是心头一跳。沉睡的好奇心,蠢蠢欲动地抬起了头。
就在这时。
“我说舒普尔,这个是什么房间呀?”
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的阿罗瓦,在舒普尔旁边仰望着门。舒普尔有点惊讶,小声回答:
“——这是储藏室。”
“哦……”
阿罗瓦仰望着门看了一会儿,不久嘴角便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用耳语般的声音问舒普尔:
……喂舒普尔,我们进去看看吧?
“诶?不、不行啦。说了危险,不能进去的。”
“就一下下有什么关系嘛。没事没事。”
阿罗瓦毫不犹豫地伸手握住门把,拧开了。门发出嘎吱的声音打开了。走廊的光从门缝漏出,在房间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打扰啦——”
阿罗瓦故作俏皮地说着,从打开的门缝里哧溜一下钻进了房间。舒普尔连出声阻止都来不及。
舒普尔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视线投向爷爷所在的房间,但那房间只是静悄悄的,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舒普尔将视线移回,仰望着微微打开的门。
要是平时,他会做个乖乖听爷爷话的“好孩子”。连碰一下门都会犹豫。
可是。
刚才读完的书的主人公,前往了无人踏足的圣地,克服了重重困难,找到了宝物。那位主人公名叫穆尔卡,同时,也同样是作为读者的舒普尔。
“——穆尔卡本能地嗅到了那前方存在的荣光……”
舒普尔低语着书中的句子,一边按捺着又开始怦怦直跳的胸口,一边追赶阿罗瓦。
虽然皱着眉忍受着发霉的气味,舒普尔还是踏入了储藏室。先一步进去的阿罗瓦摸索着找到了房间的开关,打开了灯。天花板上垂下的裸灯泡柔和的光充满房间,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那里是个布满灰尘的空间。在灯泡的光照下,微小的垃圾在空中飞舞。舒普尔慌忙用袖子捂住嘴。储藏室明明有舒普尔的房间那么大,脚下却杂乱地堆满了东西,几乎无处下脚。墙上设有搁架,小物件杂乱无章地塞满了每个角落。失去主人的蜘蛛网随处可见,让人感觉像掉进了陷阱。
舒普尔从嘴边移开袖子,战战兢兢地吸了口气。满是灰尘的空气黏住了喉咙的黏膜。
这里简直是异世界。是本以为已了如指掌的爷爷家中,一个奇异的、奇异的空间。
“好脏的房间……”
阿罗瓦这么说着,面露难色。但舒普尔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却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蹲下身,开始在周围翻找起来。要找什么已经决定了。是像穆尔卡找到的那样的宝物。是那种能撼动心灵的,那样的宝物。
“……舒普尔,你在干嘛?”
阿罗瓦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
“在找宝物。”
“宝物?”
阿罗瓦环视房间,露出困惑的表情。
舒普尔没理会那样的阿罗瓦,继续探索四周。随手将触碰到的东西拖出来,仔细查看是否有宝物的气息。手被灰尘弄得漆黑,但他毫不在意。
阿罗瓦看了一会儿舒普尔的样子,不久也学着舒普尔的样子蹲下身,开始在周围摸索。但那动作实在算不上热心。只是拿起拖出来的破布,一脸嫌脏地打量着。
——寻宝开始大约五分钟后。
到了那时候,阿罗瓦已经兴趣索然地坐在原地,双手托腮,呆呆地看着舒普尔的样子了。
就连舒普尔本人,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眼中明显浮现出失望的神色。他粗暴地将左手抓到的废弃平底锅推到一边。像发火似的拂开缠到头发上的蜘蛛网。
穆尔卡,找到了宝物。
在所有人都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
那是书里的故事。只是童话。他明白。他明白,但是……。
(我也有……)
这样的想法,是有的。
舒普尔焦躁地抬起头。眯起眼睛,环顾四周,想找到宝物。不久,他的视线忽然停在了某处。是从下数第二层的搁架。房间角落静静沉睡着的一个陈旧的木箱映入眼帘。
(——是宝箱!)
舒普尔像被弹起来似的起身,推开脚下的破烂,走到木箱旁。阿罗瓦也像是发生了什么,半站起身,跟了过来。
木箱大约有头那么高。舒普尔轻轻伸出手。它比想象的要大。舒普尔不张开超过肩膀的双臂就拿不住。一个人大概搬不动。
“……里面装着宝物?”
阿罗瓦怀疑地问道。舒普尔带着不可思议的确信点了点头,抓住木箱的一头。
“喂阿罗瓦,你也来抬另一边。”
“诶——?会把衣服弄脏的……”
阿罗瓦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但还是帮忙抬起了木箱的另一端。
木箱比想象的还要重。不把它从搁架上“哧溜哧溜”地拖出来就挪不动。在从搁架上往下搬的阶段,舒普尔用尽全力把力气灌注到双臂。沉甸甸的重量传到双臂,木箱离开了搁架。
但就在这时,木箱猛地大幅倾斜。阿罗瓦承受不住木箱的重量,失去了平衡。受此影响,两人的手离开了木箱。木箱以异常缓慢的速度下沉,以超乎想象的、令人不安的声音摔在了地上。舒普尔和阿罗瓦吓得一缩脖子。薄薄积在地板上的灰尘,猛地飞扬到空中。
一瞬间的空白之后,舒普尔和阿罗瓦同时对视。幸好脚没被压到,但巨大的声响和飞舞的灰尘让两人都眼泪汪汪,一副受惊的样子。
舒普尔慢慢将视线移向木箱。不知何时,木箱的盖子已经移位,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阿罗瓦似乎也注意到了,两人战战兢兢地探头朝箱子里看去。
就在这时,
“怎么了!”
似乎是听到了声音,爷爷神色大变地出现了。
舒普尔瞬间从探险家被拉回现实中的孩子。像迷路的小孩一样蜷缩着身子,视线游移。看向阿罗瓦,她也惊慌失措,用受惊的眼神回望着舒普尔。爷爷冲进房间。舒普尔以为要第一次被爷爷骂了。以为要第一次挨打了。舒普尔紧紧闭上眼睛。
“怎么了舒普尔!?哪里受伤了吗?”
爷爷来到身边问道。拳头——没有落下。
舒普尔缓缓睁开眼睛。
爷爷比舒普尔还要慌张,一边摸着舒普尔的身体,一边反复问着“哪里都不痛吗?”。那里感觉不到丝毫生气的迹象。只有发自内心担心舒普尔的,爷爷的温柔。
“……嗯,没事。哪里都不痛。”
舒普尔松了口气,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回答。爷爷像是放下心来般叹了口气。
“是吗。太好了。……可是,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我说过不能进来的吧?”
面对这个问题,舒普尔无力地垂下头。这时,阿罗瓦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
“对、对不起。舒普尔说不行的,是我说要进去看看的。所以请不要骂舒普尔。”
听到阿罗瓦的话,舒普尔也抬起头开口:
“不对。阿罗瓦没有错。是我开始探险的,所以……”
“探险?”
爷爷有点惊讶地扬起眉毛。本以为会挨骂,可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佩服的意味。舒普尔和阿罗瓦对视一眼,然后激动地对爷爷说:
“是的。我们俩在探险。”
“对对。然后呢,舒普尔发现了这么大的木箱。”
“嗯。在搬这个箱子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了……呐爷爷,这个箱子是什么?虽然很重……”
听到舒普尔的话,爷爷皱起眉头,将视线移向脚边的木箱。接着爷爷惊讶地瞪大眼睛,就地蹲下,像是遇到了老朋友一样,怀念地抚摸着木箱。
“哦哦,哦哦。这是我的宝箱啊。”
“宝箱!”
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探头朝木箱里望去。阿罗瓦也兴致勃勃地朝里看。
木箱里杂乱无章。与其说是宝物,不如说是日用品,或者是舒普尔不明白用途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舒普尔很困惑,但爷爷却像对待珍宝般,拂去那些破烂上的灰尘。
于是,他明白了。
那是爷爷的宝物。
是塞满了回忆的,无可替代的东西。
舒普尔也蹲下身,和爷爷一起,从宝箱里拿出几样东西看看。阿罗瓦也来到舒普尔旁边蹲下,拿起爷爷的宝物。
有坏掉的怀表。有老旧的提灯。有透明的玻璃珠。舒普尔把它们对着光看,用袖子擦擦。爷爷一路走来的历史的重量,舒普尔也似乎能隐约感受到。
“东西真多啊。”
“嗯。都是些令人怀念的东西……”
“可是好脏。手会脏的。”
“哈哈。这可真够呛。”
舒普尔的手伸向箱子更深处,指尖“咚”地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是什么呀,他拿起来看。
那只有舒普尔拇指大小。但相对地,沉甸甸的。锈迹斑斑,顶端尖尖的。
舒普尔浑身一颤。
那和村公所电视上见过的、枪的子弹十分相似。
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散发着,冒险的味道。
“这是……”
“等等!”
舒普尔用强硬的语气打断了正要说什么的爷爷。爷爷眨了眨眼。
“怎、怎么了舒普尔?”
阿罗瓦担心地问。舒普尔有点得意地说:
“我来猜猜看。……这是子弹,对吧?”
对舒普尔的这个问题,爷爷有些哑然,没有回答。舒普尔乘胜追击般追问: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啊,等等。这个也由我来猜。我想想……”
舒普尔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子弹,歪着头思考。
舒普尔喜欢书。最喜欢故事。他充分利用因年幼而格外发达的想象力,从一言不发的、布满锈迹的子弹中,编织出清晰的故事。
“对了。这个啊……”
他不知道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不知道他怀揣着怎样的回忆。
但是。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了主人公。
是的。这是战争年代的爷爷的故事——。


第一话 雪与子弹
黎明前。
苍茫的暗色湿润地包裹着世界,只有细微的虫鸣摇曳着周围的空气。隐约传来的是泥土的气息吧。异乡的土地,连泥土的芬芳也不同。鼻子痒痒的,或许正因如此。
舒普尔仰面躺在红褐色的大地上,望着天空。微弱闪烁的星辰看在眼里很是舒适。明知不该,却还是不由得迷糊起来。
就在意识快要坠入浅眠的那一刻。
“……普尔……普尔二等兵……”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声音。
“舒普尔二等兵……舒普尔二等兵!”
“啊,是!”
舒普尔猛然惊醒,慌忙只抬起上半身。他反射性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敬礼。对他而言过于宽大、宛如铁锅般的头盔歪斜着,遮住了左眼。
“原来你在这儿啊,舒普尔二等兵。”
听到那含着苦笑的声音,舒普尔松了一口气。
“穆尔卡大尉……”
舒普尔视线的前方站着穆尔卡。
舒普尔也不知道穆尔卡的确切年龄。问了他也不肯说。但大概,是二十多岁后半吧。穆尔卡嘴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周身散发着某种洒脱不羁的气质。此刻,穆尔卡舒展着他那双下垂的细长眼睛,一边摩挲着没刮干净的胡茬,一边走了过来。他头上戴着一顶尺寸合适的头盔,但搭扣却松垮地垂着。他身着第三游骑兵步兵团——通称“绿龟军团”专用的嫩绿色战斗服。
“舒普尔二等兵,快到作战开始时间了。准备好了吗?”
“嗯。”
舒普尔把放在身旁的步枪拉过来,站起身。虽然没有上刺刀,但那枪比舒普尔的身高还要长。
穆尔卡咧嘴一笑,把手“啪”地放在舒普尔头上。舒普尔和穆尔卡身高相差近一倍。比起上司和部下,更像是在玩打仗游戏的孩子和在旁看顾的家长。
“好,那就最后再检查一遍装备,然后到集合地点来。明白吗?”
“嗯。”
“喂喂,我说过多少遍了?回答不该是‘嗯’。要说‘遵命,穆尔卡大尉’!”
穆尔卡使劲摇晃着舒普尔的脑袋。舒普尔被晃得晕头转向,双手紧紧按住快要滑落的头盔。
“遵、遵命,穆尔卡大尉!”
“很好!”
穆尔卡一侧嘴角向上扬起,脚跟一转,转身离开了。
舒普尔目送穆尔卡离去,然后按照吩咐开始重新检查装备。确认步枪是否好好涂了防锈油。检查枪管内壁是否擦得锃亮。拔出腰间皮带上的手枪,同样仔细检查。
一通检查完毕后,舒普尔从皮带扣的暗格里取出一发子弹。他举起那颗子弹,对着渐白的天光,眯起一只眼仔细端详。这是舒普尔刚加入“绿龟军团”时,作为“特制子弹”配发的,每人仅此一发。所有同伴都——当然,穆尔卡大尉也是——将其视为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它散发着诡异的光泽,泛着微弱的磷光。
舒普尔就这样凝视了子弹片刻,最后还是把它原样收回皮带扣里,站起身来。他把过于宽大的头盔重新戴好,拍了拍肥大战斗服上的灰尘。将比自己身高还长的步枪挂在右肩,拖拖拉拉地拽着,朝集合地点走去。
舒普尔到达集合地点时,大部分士兵已井然有序地列队集合。舒普尔也从人群缝隙中灵巧地钻过,站到队列中间,摆出立正不动的姿势。
不久,
“嗯哼!咳咳!”
伴随着夸张的干咳声,沃金大佐出现在士兵们面前。大佐的肚子圆滚滚地鼓起,体型活像个饭团。他站到一个用来装补给物资的箱子上,扫视着士兵。然后用与他外表不相称的、洪亮的声音喊道:
“呃——!诸位想必已经知道,我‘绿龟军团’将于今日07:00,向敌军布阵的北部岩山进军。这将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激战。但是,无须畏惧!我等怀有赴死的觉悟!”
大佐说着,将一发子弹高高举起,展示在士兵们面前。那是“绿龟军团”人手一颗的、唯一的特制子弹。
“诸位也都带着吧?我等字典里没有‘后退’二字。万一……万一战败,蒙受被俘之辱,便用这颗子弹了结自己的性命!这才是我等义无反顾的决心!”
这位国王忠实的仆人,唾沫横飞、神情陶醉地发表着演说。
没错。
舒普尔他们持有的这唯一一发特制子弹,是发下来用来自尽的。
在油腻腻的工厂里特制而成,并由散发着可疑气息的神官祝祷过的、奇妙而美丽的、每人仅此一颗的子弹。据说这子弹蒙受着国王所信奉之神的加护,用它结束性命的人,无一例外都能踏上通往安乐死后世界的旅程。
荒诞不经。
然而,对于置身于随时可能死去的战场上的士兵们来说,这却是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一张通往天国的单程票。
——我们拥有能引领我们前往天国的子弹。
或许正是怀抱着这种信念,舒普尔他们“绿龟军团”才得以突破数道敌阵,不断向敌后纵深挺进。这堪称是如有神助的战果。
“好了诸位,出发的时间到了。全军前进!”
大佐高声宣告。
全军保持着队列开始行进。
混在高大的成年人们中间,孩子模样的舒普尔也行进着。
唰唰。唰唰。
咚咚。咚咚。
规律整齐的脚步声里,混杂着舒普尔那不规则地急促的脚步声。
唰唰。唰唰。
咚咚。咚咚。
几乎听不清的、舒普尔那小小的脚步声。
唰唰。唰唰。
咚咚。咚咚……
——在那一天的战斗中,半数士兵失去了生命。
他们是否平安抵达了天国,无人知晓。
舒普尔的脚步声,变得稍微能听清了一些。
舒普尔坐在一块足有四米高的巨大岩石上,为今日战斗中死去的同伴们默祷。岩壁冰冷,拂过脸颊的风却很舒适。这里大概位于清晨战场的上风处吧,连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飘不过来。宁静的夜晚,让人几乎怀疑是否真的发生过战斗。
“舒普尔二等兵,你在上面吗?”
忽然,从岩石下方传来声音。
舒普尔从岩石边探出头,向下望去。那里有一个没有阴影、轮廓模糊的人影。
“穆尔卡大尉?”
他几乎确信那是穆尔卡,却又感到一股寒意,仿佛战死的士兵正从岩石缝里晃晃悠悠地爬出来似的,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你找了个好地方啊。我也能上去吗?”
听到穆尔卡那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舒普尔松了口气,爽快地应了声“嗯”,并告诉对方可以从左边爬上来。穆尔卡利落地爬上岩壁,将一只脚搭在一块小小的凸起上,俯瞰四周。这动作虽然有点装模作样,但由穆尔卡做来,却莫名地有型。
“……嚯。这地方找得真不错。舒普尔二等兵在发现这种地方方面,可是个天才啊。”
穆尔卡连连点头表示佩服。
舒普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没那回事。穆尔卡大尉你们住的高官专用帐篷,要舒服得多吧?”
“那帐篷?怎么可能!”
穆尔卡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夸张地左顾右盼,凑近舒普尔像是要说悄悄话似的,压低声音道:
“沃金大佐的帐篷就在我隔壁。一到这时候,那位的鼾声可真是了不得!周围二十米简直是地狱!”
看着穆尔卡仰天长叹的样子,舒普尔哧哧地笑了起来。
大佐那震撼大地的鼾声,在“绿龟军团”内部也是出了名的。
以前,有个新兵不小心误入了高官专用帐篷所在的区域。他本想在上司发现之前溜走,立刻来了个向后转,蹑手蹑脚地打算离开。
他的心脏,像警钟一样狂跳。
他当时,稍微有点醉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大佐那地动山摇般的鼾声。
据说大佐的鼾声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是:
咕呜呜呜——嘎啊啊啊——咕呜呜呜——嘎啊啊啊——
这样规律的大呼噜。
另一种是:
……嗯嘎喔喔喔喔……噗咻…………
这样突发性、爆炸性的呼噜。
新兵听到的是后者。
那突然撼动身体的巨响。以及随后,让人自然起鸡皮疙瘩的、深渊般的沉寂。
新兵想必是大吃一惊吧。说不定原地跳起了一米高。又或者,因酒精而放松的下半身,或许流出了满满一杯的液体。总之,他当时还没听过关于大佐鼾声的传闻,而且幸运地(或者说,不幸地)还未习惯战场。
就在他像雕像般僵立原地时,这次轮到规律性的大佐鼾声突然袭来。那是鼾声的波浪式攻击。
他还不习惯战场。
大佐的鼾声简直不似人声。
于是他大叫起来——
“敌袭——!!!”
舒普尔和穆尔卡异口同声地喊道,随即爆笑起来。
“哈哈,还有这么回事啊。”
“是误听成敌军轰炸机的引擎声了吧?”
“对对。那时候可真是笑死我了。抄起枪冲出去一看,敌机的真身竟是自家大佐的呼噜。”
穆尔卡似乎清晰地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喉咙里咕噜咕噜地低笑了好一会儿。
不一会儿,他喘了口气,大大咧咧地在舒普尔旁边坐下。然后喃喃低语道:
“……呼。大佐阁下啊,要是没有那惊天动地的呼噜和对国王那种狂热的信仰,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家伙。”
听到这话,舒普尔睁大了眼睛。
“对国王陛下尽忠是坏事吗?”
“忠诚过度也会生出愚臣啊。怎么,舒普尔你也是那种能为了国王轻易舍弃性命的人吗?”
这次,他没有在名字后面加上“二等兵”的军衔。是作为亲密的朋友在称呼。周围没人的时候,穆尔卡就会这样只喊他的名字。
“那倒不是……”
舒普尔小声回答。
“那舒普尔,你又是为什么而战呢?”
穆尔卡用一种近乎痛心的表情,连珠炮似的发问。舒普尔有些畏缩,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抱着婴儿、面带温柔微笑的女性。
“……为了家人,是吗?”
“嗯……”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舒普尔内心忐忑,但还是从照片上抬起视线,偷偷瞥了穆尔卡一眼。穆尔卡那原本严肃的表情一变,眼角舒展开来。
“是吗。嗯,是吗。……太好了。我还以为舒普尔也像那位大佐一样,打算为了国王,舍弃这仅有一次的生命呢。”
穆尔卡像是独自想通了,一次又一次地点着头。
看着他的样子,一个简单的疑问浮上舒普尔心头。舒普尔将这个疑问说出了口。
“我说,穆尔卡你又是为什么而战呢?我一直以为,你和大佐一样,是为了国王陛下而战。”
“嗯?我吗?”
穆尔卡无畏地笑了,用轻描淡写的轻松语气说道:
“老子啊,是为了快点结束这该死的战争,才待在战场上的。”
舒普尔略一思索,然后问道:
“……那和我一样,是为了留在国内的重要的人,想早点结束战争?”
“不,不一样。舒普尔你是为了保护国内的妻子和孩子不受伤害,才去打倒敌人的吧?”
正如穆尔卡所说,舒普尔点了点头。
“我不一样。只要能结束这该死的战争,什么方法都行。仅仅为了这个,我才站在战场上。就这样把敌兵一个不剩地全杀光,战争或许会结束;我们被敌兵全灭,战争或许也会结束。又或者,像我们现在这样浑身是血在地上爬的惨状,能让上面那些大人物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战争的残酷,从而同意和谈也说不定。总之,我想设法停止战争。为此我能做的,就是战斗。”
穆尔卡凛然说道。话语中没有丝毫迷茫。
“结束战争……”
舒普尔低下头。
他当然也希望战争结束。然而,穆尔卡那句“为此只能战斗”的话语,却无比、无比悲伤地回荡在舒普尔心中。
“喂喂,别摆出那种要哭的表情嘛。”
穆尔卡有些困扰,温和地笑了笑。
“……我说,穆尔卡。”
舒普尔抬起头,问道。
“总有一天战争会结束吧?会迎来和平的世界吧?”
那是一个近乎祈祷的提问。
他当然希望得到肯定的回答。
然而,穆尔卡虽然温柔地接纳了舒普尔真挚的目光,却没有给出他渴望的答案。
“……那我不知道啊,舒普尔。”
“怎么会……”
舒普尔仍是一副悲戚的表情,说不出话来。穆尔卡仰望着满天星空,突然说道:
“我说,舒普尔。你知道……四月雪吗?”
“四月……雪?”
“啊,对。不合时节的白色精灵。”
穆尔卡依旧仰望着天空。舒普尔也望向天空,随即微微歪了歪头。
“不可能有那种事。四月怎么会下雪。天气这么好,这么暖和。”
“嗯?啊,是啊。天气很好,气温也回升了。在我们国家,在这里,四月下雪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是啊,那种奇迹有时也会发生。战争也一样。就像四月雪会将一切覆盖成银白,或许也会因某个偶然迎来终结。我们只能相信那一天会到来,继续战斗。仅此而已。……所以啊,舒普尔。”
穆尔卡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窸窸窣窣地摸索着。然后掏出了一颗子弹。
那是特制子弹。
既是胜利女神,同时又是死神的,唯一一颗子弹。
穆尔卡握着它,凝视着舒普尔。
“听好了舒普尔。千万别想着用这玩意儿。”
“诶?”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
“可、可是穆尔卡。我听说要是被敌人抓住,会遭受非常痛苦的拷问啊?与其遭受那种罪,不如用这个去大家所在的天堂……”
“你真以为用这玩意儿就能上天堂?”
穆尔卡冷冷地说。
“怎么会!……可、可是,我们的国王陛下是这么说的啊?”
舒普尔结结巴巴地反驳。
穆尔卡哼了一声,站起身来。他用拇指“啪”地弹了一下右手握着的特制子弹,然后漂亮地在空中接住了旋转落下的它。接着——接着,他使尽全力将那子弹远远地扔了出去。那姿态,宛如投掷手榴弹。像是要将令人厌恶的东西,尽可能从自己身边驱逐。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后悔。特制子弹划出一道弧线,消融在黑暗之中。仿佛能听到“叮”的一声清脆回响。
“啊……”
舒普尔因这太过突然的举动,发出了傻乎乎的声音。他仰头看向穆尔卡,只见穆尔卡眯起眼睛,神情爽朗地眺望着子弹消失的方向。舒普尔看看子弹消失的黑暗,又看看穆尔卡的表情,如此反复。
不久,穆尔卡开口道:
“舒普尔,用那玩意儿能上天堂什么的,纯属胡扯。”
“穆尔卡!!”
舒普尔像警告似的叫了穆尔卡的名字,慌忙环顾四周。若是这番侮辱国王及国王所崇拜神明的话语被其他人——尤其是大佐——听到,那就糟了。最低也会被处死刑。然而,这里远离指定的扎营地。理所当然,听到穆尔卡这番话的只有舒普尔一人。舒普尔松了口气。
“……穆尔卡,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早就这么想了。而且这肯定是真的。那玩意儿,不过是个有点特别的子弹罢了。才不会带你去什么天堂。”
“怎么会……可是大家都……”
“没错。大家都相信。所以才能拼死战斗至今,才能不断取得胜利直到现在。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是值得感激的存在。但也仅此而已。”
“但是……”
舒普尔是知道的。
知道临战前亲吻特制子弹,祈求不要被敌人子弹击倒的士兵的模样。
知道幸存的幸运者们,轻轻对碰特制子弹,默念下次也要平安重逢的模样。
知道身负重伤者,将装填了特制子弹的枪抵在太阳穴,说着“这下终于能去天堂了”的模样。
所以。正因为知道。
所以无论穆尔卡说什么,都无法点头赞同。特制子弹其实什么都不是——这种事,无法相信。不愿相信。
“可是啊,穆尔卡……”
穆尔卡打断了试图悲伤反驳的舒普尔,继续说道:
“不用勉强相信我的话。只是啊,舒普尔。不要轻易使用那子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易放弃。只要不放弃,或许那四月雪,就会将一切染成纯白……”
穆尔卡说完想说的话,故作滑稽地耸了耸肩,利落地爬下岩壁走了。谈话似乎到此为止了。
舒普尔默默目送穆尔卡离去后,从皮带扣里取出特制子弹,凝视着。沐浴着月光的它,美丽地闪耀着。
此后,“绿龟军团”经历了两次大战,五次小战,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推进。
士兵数量减半,又减半,最终变成了屈指可数的少数部队。来自总部的补给断绝,联络中断,士兵之间开始流传着煞有介事的谣言。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听说前线指挥部沦陷了。”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听说战争要结束了。”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即便如此,“绿龟军团”依然在前进。既然没有待命或撤退的命令,便只有前进一途。
舒普尔依旧穿着过于宽大的头盔和肥大的战斗服,拖拖拉拉地拽着步枪,踏着咚咚咚的小小脚步声前进。
终于——。
那一天,到来了。
对舒普尔也好,对穆尔卡也好,对大佐也好,对士兵们也好……都是极其、极其重要的,命运之日到来了。
晨光熹微中,舒普尔他们保持立正姿势列着队。周围是长及舒普尔腰际、被野草覆盖的草原。
“嗯哼!咳咳!”
沃金大佐依旧夸张地干咳着,走到士兵们面前。然后开始说明本次作战的概要。
“呃——!据前哨兵情报,穿过这片草原的山岳地带,似乎存在一座敌军正在修筑的堡垒。此次我‘绿龟军团’将予以摧毁。”
大佐如此宣告后,环视着士兵们。或许是无法否认战力不足吧,他眼中一瞬间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但再次“嗯哼!”一声干咳后,他重拾决心,抬起了头。
“诸位,无须忧虑!我等怀有义无反顾的决——”
就在大佐如此高喊,准备像往常一样高举特制子弹的那一瞬间——。
“敌袭!是敌袭——!”
突然,传来了警戒意味浓厚的尖叫声。
嗒嗒咚!嗒嗒咚!嗒嗒咚!
紧接着响起的是,有节奏的三发点射。
舒普尔他们急忙压低身体,隐蔽在草丛中。最迟钝笨重的大佐,竟以最敏捷的动作藏身草荫,其速度之快令人惊叹到叹息。
“第一、第二分队散开至东北方向!第三、第四分队散开至西北方向!迎击!”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穆尔卡的命令。
舒普尔匍匐前进,拨开草丛前进。嗖!嗖!子弹从头顶掠过的感觉清晰可辨。怒吼与悲鸣交织,白烟升腾。敌人似乎前后出现,要将舒普尔他们夹击。开始飘来血腥味。大半是同伴的血吧。
舒普尔重新戴好滑落遮住视线的头盔,将步枪拉近。不知何时,周围已不见同伴的身影。似乎走散了。该往哪个方向去?硝烟弥漫,也看不见敌人的身影。舒普尔紧抱着步枪,在原地紧紧闭上眼睛。为了驱散不绝于耳的枪声,他用双手捂住耳朵。简直像只被遗弃的小猫。无比孤独,无比恐惧。即使闭上眼睛,火线的残像也不会消失。即使捂住耳朵,枪声的交响依然震动着身体。
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想要结束一切。
于是,舒普尔脑中浮现出一个念头。通往天堂的单程票。特制子弹的事在脑海掠过。
让一切都结束吧。
这想法,感觉无比甜美。
舒普尔睁开眼睛,双手从耳边移开。炮击掀起的尘土使视野更加恶劣,但战场的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嗒嗒咚!
嗒嗒咚!
枪声出现了短暂的间隙。战斗已接近尾声。这是当然的。“绿龟军团”已然衰弱到无法维持一支队伍。并不具备足以承受奇袭的力量。
舒普尔取出藏在皮带扣里的特制子弹。咕咚,咽了口唾沫。穆尔卡的话在脑中回响。这子弹,或许并不能带人去天堂。但至少,他觉得那也比留在这战场上要好。只要能带自己去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就感激不尽了。
就在舒普尔仿佛下定什么决心般深深点头时——
——轰轰轰轰轰……
突然,巨大的声响从上方降临。
一瞬间,舒普尔脑中浮现出大佐那震天动地的呼噜声,但立刻摇头否定。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架装有巨大螺旋桨的敌军的轰炸机。模仿着四翼飞鸟“扑棱扑棱”造型的它,以惊人的速度掠过上空。看不见的风之巨手将草丛压垮,舒普尔在这压力下眯起了眼睛。
轰炸机优雅地调转方向,开始在舒普尔他们匍匐的草原上空盘旋。那姿态带着一种威压感,仿佛只要它愿意,将这片草原化为焦土不过是易如反掌。
“完了……”
这悲鸣般的声音并非出自舒普尔之口。然而,它却是从近得惊人的地方传来。舒普尔扭头向后望去。不知何时,沃金大佐已在离他不远处抱住了头。
大佐抬起头。目光与舒普尔对上了。但大佐仿佛觉得这无所谓般摇了摇头,掏出了一把手枪。他将一颗特制子弹填入其中。看来和舒普尔一样,也打算前往天堂了。
舒普尔沉默着。
大佐也沉默着。
就在这时——
……翩然。
某种白色的东西,一瞬间遮蔽了舒普尔的视线,飘落在稍远的地面。接着,
翩然。纷纷扬扬。
仿佛几乎没有重量般,白色物体接二连三地飘落下来。
舒普尔仰望天空。为了看清那物体的真面目,他凝神注视。
白色物体——那是纸。
印着某种文字的白色纸张,正以成百上千的数量飘落。
舒普尔拾起落在身旁的一张纸,阅读上面印着的文字。
『战争结束了』
上面,简洁地这样写着。
舒普尔瞪大了眼睛。大佐也瞪大了眼睛。其他士兵们大概也是吧。一定,穆尔卡也是。
敌兵不明所以,依旧趴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天空。枪声逐渐停止,困惑取而代之,缓缓蔓延开来。
不久,
滋——。滋滋——。
扬声器的开关打开,仍在空中盘旋的轰炸机,用敌国语言宣告着什么。接着,这次传来了虽然生硬、却是舒普尔他们熟悉的母语。
『你们·国王·已·投降
战争·已·结束
继续·战斗·已无意义
请·放下武器·投降
重复——』
发音生硬,感觉不到丝毫情感。
但是。
想说的意思明白了。战争,结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高亢的哄笑声在草原上回响。舒普尔猛地抬头,望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穆尔卡在那里。
在所有人都潜伏在草丛中、趴伏于地的当下,穆尔卡却傲然挺立,大大张开双臂,对着天空爽朗大笑。
“哈哈!舒普尔,看见了吗?你该不会没挂掉吧?来,仔细看啊。下雪了。是四月雪啊。将一切染成纯白的雪。看吧?我说得没错吧?战争结束了!四月雪,会把我们的罪孽彻底覆盖成纯白!”
穆尔卡大喊着,在成千上万白纸纷飞之中,优雅地一个转身,当场跳起舞来。
无论敌我,所有人都注视着穆尔卡舞蹈的身姿。
雪,不停飘落。
翩然。翩然。纷纷扬扬。
时间仿佛静止了。
翩然。翩然。纷纷扬扬。
一切渐渐化为纯白……
舒普尔猛然回过神,转过头。沃金大佐依然握着手枪,呆立在那里。舒普尔轻声说道:
“……大佐,战争结束了。”
“战争……结束了?”
大佐心不在焉地,喃喃低语。
“嗯。我们的国王投降了。”
“陛下投降了?”
“嗯,是的。”
“……是吗。我们输了……是吗……”
大佐能面般毫无表情,兀自喃喃低语着什么。但不久,他将那填装了特制子弹的手枪,随意地抵在了太阳穴上。
看到这一幕,舒普尔问道:
“……您想做什么,大佐?”
“去天堂啊。”
“可战争已经结束了啊?”
“就因为战争结束了啊。”
“……我不明白。为什么?就要迎来和平了呀?”
“对我而言,那才是地狱。”
“是吗?”
“是啊。”
“………………”
“………………”
“……我说,大佐。”
“什么?”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可以。”
舒普尔深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问道:
“那颗子弹,真的能把我们带去天堂吗?”
“!!”
大佐用饱含杀气的目光射向舒普尔。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大佐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认命的、悲哀而平静的表情。
然后,他说道:
“谁知道呢。”
咔哒。
那是扳起击锤的声音。
“……非这样做不可吗?”
舒普尔问道。
“非这样做不可。”
大佐回答。
舒普尔紧紧闭上眼睛,背过脸去。
——砰!
枪声响起,接着是沉重物体倒地的声音。
舒普尔缓缓睁开眼睛,却没有回头看向身后。不,是无法回头。只是,那影像已烙印在眼睑。沃金大佐,临终时的那副表情。
绝非。
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绝非——
那副表情,绝非是奔赴天堂之人该有的。那张被绝望吞噬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神明的加护。
舒普尔看向一直握在手中的特制子弹。那如今,不过是一颗略显精巧的普通子弹罢了。
舒普尔站起身来。掠过草原的风是暖的,白雪仍随风飘舞。那生硬发音的劝降声,也仍在回响。
“舒普尔!”
看到舒普尔的身影,穆尔卡中断舞蹈,挥了挥手。但当他注意到舒普尔手中的子弹时,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舒普尔瞥了一眼那曾是“特制”的子弹。然后,轻轻地,将它随手一抛。
躲在周围草丛中的同伴们,发出了混杂着惊愕的呼声。
那曾是“特制”的子弹,划出一道毫无特别之处的弧线,被重力再寻常不过地捕获,再寻常不过地减速,再寻常不过地坠落在地。
“舒普尔……”
穆尔卡脸上绽放出满面笑容。
舒普尔也将过大的头盔随手扔了。将一直扛在肩上的、过长的步枪扔在地上。他从腰带上拔出手枪,正想也扔掉,却突然停住了手。他从手枪里,取出了一颗迄今为止一直保护着自己的、普通的子弹。它虽然粗劣,有时哑火,还因含有杂质容易生锈,但他觉得这比什么都更值得当作护身符。比起那仅有一发的“特制”子弹,这子弹无疑更有价值。是舒普尔的宝物。
舒普尔将子弹放入皮带扣,然后扔掉了手枪。他走向穆尔卡,在对方面前笨拙地转了个圈。
舒普尔咧嘴一笑。
穆尔卡露出苦笑。
两人如同在雪中嬉戏的孩童,在原地跳起舞来。背景音乐是轰炸机奏响的,发音生硬的话语。舞台,正在这四月飞雪的正中央。
“……战争,结束了啊……”
有人呆呆地望着两人的身影,如此低语。
翩然。翩然。纷纷扬扬。
飞舞在四月天空的雪,美得令人心醉。
翩然。翩然。纷纷扬扬。
世界,渐渐化作一片纯白——。

“……你是说,这颗子弹里,就封存着这样的回忆吧?”
舒普尔讲述完从手中子弹里编织出的故事,双眼闪闪发亮地向爷爷问道。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蹲在一旁的阿罗瓦圆睁着双眼,凝视着舒普尔的侧脸,小声呢喃道:“舒普尔,好厉害……”
舒普尔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又急切地探身追问爷爷:
“对吧,爷爷?是不是?”
见舒普尔凑上前,爷爷这才恍然回神,连连点头。
“啊……啊,是啊。舒普尔说得对。舒普尔真了不起啊。什么都瞒不过你。”
接着,爷爷高兴地露出了微笑。
“我就知道!太厉害了!”
舒普尔欢呼起来,将那枚盛满爷爷回忆的子弹举到电灯下,仔细端详。
但是。
其实,他知道。心里明白。
舒普尔编织的故事,是虚构的。或许和爷爷真实的回忆相去甚远。即便如此,爷爷还是说“你说得对”。为了舒普尔,他说了善意的谎言。
(……谢谢你,爷爷。)
舒普尔心里很高兴。至今横亘在他和爷爷之间的那点隔阂,似乎稍微融化消失了。而且他确信,对爷爷而言,也是如此。
“……我说,舒普尔。”
阿罗瓦凑到舒普尔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悄悄说:
“你爷爷,比我想象的要不可怕嘛?”
听到这话,舒普尔猛地转头看向阿罗瓦。因为要说悄悄话,阿罗瓦的脸比预想的要近。她像是受了惊吓,身体微微一僵。
但舒普尔毫不在意,对她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精神十足地答道:“嗯!”阿罗瓦似乎一直呆望着舒普尔的笑脸,不久才猛地回过神,使劲扭过头去。低下视线盯着自己膝盖的阿罗瓦,不知为何耳朵微微泛红了。
“?”
舒普尔正一脸疑惑,爷爷开口了。
“我说,舒普尔。”
“嗯?什么事?”
“要不要再讲讲爷爷其他宝物的故事?你看,爷爷的宝物,还多得是呢。”
爷爷“咚咚”地拍了拍宝箱。灰尘微微扬起,无数宝物显露身形。确实,箱子里还沉睡着许多能勾起舒普尔好奇心的东西。舒普尔声音轻快地说:
“嗯,好啊。那这次就这个……”
“舒普尔,你在哪儿?爸爸?”
就在舒普尔伸手去拿下一件宝物时,妈妈的声音从玄关方向传来。
“啊,妈妈回来了!”
舒普尔脸上顿时绽放光彩,但目光落到正要拿起的宝物上,又立刻遗憾地垂下头。这对舒普尔来说可是个惊人的事实。因为在此之前,他对妈妈来接自己这件事,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厌烦。
舒普尔有些歉疚地看向爷爷。
爷爷看到舒普尔这样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然后用他那双粗壮的大手,温柔地抚摸着舒普尔的头。
“那舒普尔,剩下的就下次再说吧。”
“可是……”
“讲了这么多话,累了吧?而且你看,爷爷的宝物还多着呢。就算花上一整天,也说不完啊。”
爷爷自豪地“邦邦”拍了拍宝箱。大片的灰尘扬起,舒普尔“咳咳”地咳了起来。然而,蹲在舒普尔身旁的阿罗瓦,却一直低着头,纹丝不动。这对爱干净的她来说可真稀奇。
“哎哟,抱歉抱歉。……喏,妈妈在叫你呢。快去吧。而且阿罗瓦,你也差不多该回家了吧?家里人会担心的。”
一直低头沉默的阿罗瓦,听到爷爷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慌慌张张地快速说道:
“对哦我得快点回家了。爷爷再见。舒普尔我还会来玩的就这样吧再见!”
阿罗瓦草草说完告别的话就站起身,虽然被杂物绊了一下,还是匆匆离开了储藏室。不一会儿,从玄关方向传来妈妈的声音:“哎呀,阿罗瓦。怎么了?脸好红啊?”对此,阿罗瓦只回了句“您好再见!”这般如海啸般单方面的问候,似乎毫不停留地离开了。舒普尔歪了歪头:“?”奇怪的阿罗瓦。
舒普尔将视线移回宝箱,依依不舍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
“……嗯,知道了。剩下的下次再说,我也回去了。那爷爷再见。”
“路上小心啊?”
“好——!”
舒普尔精神地应了一声,站起身喊道:“妈妈,我在这里!”他走到储藏室门口,回头看向爷爷。他站在那里轻轻挥了挥手,爷爷也挥手回应。
“舒普尔……哎呀,原来你在那儿啊?”
“嗯。”
舒普尔跑到妈妈身边。
“在储藏室那种地方干什么呀?”
“在和爷爷聊天。”
“和爷爷?”
妈妈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但立刻温柔地笑了。
“这样啊。那真好。跟爷爷道别了吗?”
“嗯。”
“那我们回家吧。今天做了舒普尔最喜欢的炖菜哦。”
舒普尔和妈妈牵着手,离开了爷爷的家。



爷爷手里拿着那颗子弹模样的东西。他从各个角度观察着,一次又一次地歪头琢磨。
不久,爷爷注意到这子弹模样的东西前端,有一个小孔。他心念一动,仔细观察底部圆形的部分。虽然污浊看不太清,但勉强能辨认出刻着一个数字“5”。
爷爷像是恍然大悟般,“啪”地拍了下膝盖。
这子弹模样的东西,是个铅坠。钓鱼用具的一种,外形酷似子弹的铅坠。是钓上大鱼时,当作幸运物留下来的。
爷爷“嗬、嗬”地愉快笑了起来。
晚霞映照着世界。
这是某个晴朗日子里发生的事——。

请想象一下。
假设你面前矗立着一堵巨大的墙。
假设你的面前矗立着一堵高墙。
而你的“梦想”,正在墙的另一边静待。
若止步于此,梦想便永不可及。
那么,你会怎么做?
你绝不会放弃“梦想”。是的,不该放弃。
是向右绕行一大圈吗?
向左行也未尝不可。
要试着将那堵墙推倒吗?
飞翔天际也别有一番趣味。
或者,要不要那样试试看?
对了,要不要这样试试看?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然而,无论流入多少财富,在这个村子里,时间依旧悠悠然地流淌。
村里的每个人,都拥有足以买下“汽车”这种昂贵机械的钱。但是,村民移动时使用的,是自己的双脚,以及一种叫做库鲁特的、不会飞的鸟。
那方盒子般的娱乐品“电视”,也只有在村长家和集会所里才有。村民的娱乐,几乎就是与邻居的闲聊,以及与拥有无限天地的书本的对话。
没有豪宅。
没有超出需要的东西。
名为帕罗斯的村子,编织着和平、富足、安稳的时光……
舒普尔正朝着爷爷家走去。身旁是抱着一个大篮子的妈妈,她温柔地牵着舒普尔的手。
天空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仿佛在回应那满溢的阳光,翠绿的草毯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搔弄着舒普尔的脚底。再往前走一点,这片草原就会进入平缓的斜坡。舒普尔的爷爷家,就在那前方静静伫立。在此之前,如果向左大大偏离道路,就能看到种植着奇可果的田地。田里奇可树井然有序地排列着,展现出自然与人力共同创造的、壮阔而规整的景观。
“舒普尔!”
突然被叫到名字,舒普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左手边出现的,是有着可爱红色屋顶的阿罗瓦家。她正在玄关前,朝这边用力挥手。
阿罗瓦见舒普尔注意到了,便小跑着过来。她在舒普尔面前稍作喘息,双眼发亮地问道:
“呐呐舒普尔。在爷爷家,又要讲像书里一样的故事吗?”
“像书一样的故事?”
妈妈在舒普尔旁边,一脸疑惑地歪着头。阿罗瓦像是说自己的事一样,得意地说道:
“是呀,阿姨。舒普尔他呀,讲故事可厉害——了。一定是因为他总看那些全是字的、难懂的书吧。对吧,舒普尔?”
阿罗瓦笑着寻求同意。但是,在舒普尔想说什么之前,妈妈大声说道:
“舒普尔,你好狡猾哦!”
“……诶?”
舒普尔和阿罗瓦同时看向妈妈。妈妈鼓起脸颊,然后说道:
“舒普尔,你都没给妈妈讲过那样的故事。舒普尔睡不着觉的晚上,妈妈明明经常给你读绘本的……”
妈妈用叹息般的语气说着,蹲到舒普尔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
“呐舒普尔,也让妈妈听听你的故事?好吗?”
“——诶?在这里?”
舒普尔困惑地问道。妈妈精神地应道“嗯!”,然后双手合在胸前,眼里闪着光,仿佛迫不及待地想听舒普尔的故事。
“可、可是……妈妈,你不用去田里吗?”
舒普尔担心地问道,妈妈“啊”地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彻底泄了气似的垂下了头。
“……是呢。妈妈,得去田里了…………”
舒普尔觉得妈妈有点可怜,便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妈妈,回家以后我会好好给你讲的。打起精神来。”
阿罗瓦也一起,对妈妈说道:
“是呀。我会好好听着,不让舒普尔忘记的。”
听了两人的话,妈妈抬起头,问道:“真的?”
“嗯!”
舒普尔和阿罗瓦精神地回答道,妈妈一下子容光焕发。
“真的吗?约好了哦,舒普尔?”
妈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她“刷”地站起身,然后说道:
“那我们快去爷爷家吧。太晚了爷爷也会担心的。”
“嗯!”
舒普尔握住了妈妈伸出的手。看到这一幕,阿罗瓦也走到舒普尔旁边,一起走起来。
这时,
“喂!阿罗瓦!你偷懒不去拔庭院的草,是想去哪儿啊!”
阿罗瓦的爸爸从窗户探出头来喊道。阿罗瓦吓得一缩脖子,然后回头看向家里,噘着嘴说:
“可是嘛……拔草会把手弄脏的呀……”
“什么?听不见!好了快给我回来!不是说好了一天至少帮忙做一件家事的吗!可你老是偷懒往外跑……要是再说话不算数,就不准你出门了!”
“诶——”
阿罗瓦皱起眉头,气鼓鼓地鼓起脸颊。但似乎很讨厌被禁足,她朝舒普尔他们轻轻挥了挥手,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家了。那样子实在好笑,舒普尔和妈妈相视一眼,哧哧地笑了。
“……哎呀,真少见。爷爷在打理院子呢。”
正踢着草丛走路的舒普尔,听到妈妈这句话,抬起头,朝前方望去。
缓坡的前方,能看见爷爷的家。砖砌的房子虽然朴素,却很坚固结实。房子旁边有一道小小的栅栏。那是一圈围着手工打造的花园的白色栅栏。爷爷正在那里面摆弄泥土。那是奶奶去世后,就几乎没人打理的花园。
走到栅栏边,妈妈对爷爷开口道:
“怎么了,爸爸。您平时可不怎么打理花园的。”
于是爷爷放下手中的小铲子,敲了敲腰,挺直了背。
“……没什么,只是偶尔觉得,像这样一边弄弄花园,一边活动活动身体也不错。”
“是吗。那要不要试着种点新东西?反正要种的话,种点能吃的……对了,种点爸爸您喜欢吃的米拉玛怎么样?明年这时候,刚好就能结出可以吃的果子了哦?”
“嗯。那也不错……”
爷爷大概是回想起了米拉玛那丰富多汁、酸甜的味道,一脸认真地琢磨着妈妈的提议。
“对吧?米拉玛的话,舒普尔和我也都很喜欢……要种的话,就种三棵吧?”
妈妈说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啪”地拍了下手。
“啊,说起来隔壁的马阿姆太太也喜欢吃米拉玛呢。得分给她的那份也得种上才行。啊,那不给一直关照我们的对门家送点就失礼了。也想给阿罗瓦家……米拉玛树好像长得挺大的呢。嗯——,这园子能种得下吗……”
不知不觉间,妈妈比爷爷还要认真地烦恼起来。爷爷翻了个白眼,说道:
“……还没决定要种呢。而且,太阳马上就要升到中天了。田里的事不要紧吗?”
“啊,糟糕了!”
妈妈慌忙捂住嘴,立刻注视着舒普尔的眼睛,叮嘱道:
“知道了吗?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嗯。”
舒普尔立刻回答。妈妈似乎对舒普尔干脆的回答也很满意,只朝爷爷行了一礼,便立刻转身往田里走去。奇可果要在太阳升到中天的那一刻开始采收。错过那个瞬间,当天就得放弃采收。迟到是不允许的。
目送妈妈消失在去往田地的方向,爷爷说道:
“那舒普尔,我们进屋吧。”
“嗯。”
跟着爷爷走进屋里的舒普尔,立刻注意到了壁炉旁放着的木箱,声音雀跃起来。
“啊,是宝箱!”
那个原本埋在储藏室里的木箱,已经被清理干净、擦拭一新,移到了之前一直放摇椅的位置。
爷爷抚摸着气派的胡子,慢吞吞地说:
“这个……是啊。看你好像很在意,就搬到这边房间来了……怎么样?如果对爷爷的宝箱没兴趣了,也可以像往常一样看书……还是说,像上次那样,给爷爷讲讲里面的故事?”
爷爷试探似的,不停地瞟着舒普尔的反应。
就算他不问,舒普尔的答案也是确定的。
对宝箱失去兴趣这种事,对舒普尔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值得看的宝物还堆积如山,值得讲述的话语也满溢欲出。
“我想看宝物!而且,要讲好多好多故事!”
舒普尔笑着跑向宝箱。看到他的样子,爷爷眼角舒展,在舒普尔旁边坐下。
舒普尔探头看向宝箱里,找到了某样东西。他立刻拿起来,问爷爷:
“……呐,刚才你为什么不用这个?”
舒普尔拿起的,是一把小铲子。一把似乎几乎没怎么用过、保持着崭新模样、埋在宝物堆里的小铲子。
爷爷看到那把小铲子,“啊”地小声叫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是吧。因为它还这么新呢。是太宝贵了,舍不得用吧?”
舒普尔一副“我全看穿了”的样子说着,一边打量着铲子,一边愉快地编织起话语:
“对了!这个啊——”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但是。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是的。这是不断挖掘梦想的爷爷的故事——。


第二话 掘梦之人
“原来如此。干涸得真彻底啊。”
穆尔卡凝视着干涸的小河,喃喃自语。河床裸露,地面处处龟裂。曾经在清冽水流旁丛生的花草,如今也失去了水分,变成茶色,低垂着头。
“……会有水吗?”
舒普尔仰望着穆尔卡,担心地问道。
“会有的。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穆尔卡昂然断言。
舒普尔正在参与挖井的志愿工作。他们前往缺水的村庄,寻找并挖掘地下水。舒普尔的搭档是穆尔卡。虽然他还年轻,但在挖井方面却是个小有名气的行家。
穆尔卡从背着的大背包里,取出两根折成L型的粗铁丝。递给舒普尔。
“来,和往常一样,交给你了。”
“嗯。”
舒普尔点点头,左右手各持一根铁丝。
这是魔法铁丝。当它探测到地下水流时,会大大地向两侧张开,以此告诉舒普尔。
舒普尔将铁丝架在胸前,开始行走。
咚咚。咚咚。
这是舒普尔的重要工作。穆尔卡步幅太大,一不小心就会漏过水脉。在舒普尔专心致志地四处走动时,穆尔卡点起香烟稍作歇息。烟圈形成漂亮的圆环,飘向空中。
噗呼。噗呼。
在炽烈的阳光下,舒普尔行走着。香烟的烟雾,悠闲地飘向天空。
咚咚。噗呼 噗呼。
咚咚。噗呼 噗呼。
……过了一会儿,铁丝大大地向两侧张开了。舒普尔脸上绽开笑容,大声喊道:
“找到了!我找到了,穆尔卡!”
穆尔卡露出满意的笑容,用手指弹飞了叼着的烟。他在舒普尔站立的位置打下标记的木桩,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好了。那么,去跟村长报告吧。”
村长的住所极其简陋,墙壁只是用晒干的土坯砖垒成,屋顶则是用细圆木并排铺就。只看村长的家,便能明白这个村庄的贫困。这里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特产,加上数年一遇、像如今这般致命的干旱,村子长期受困于慢性贫困。村长想至少确保最低限度的水源,因而请来了挖井的志愿者,这种心情可以理解。
“是吗。看样子能出水啊。”
村长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高兴地咧嘴笑着。
“是的。所以事不宜迟,我们想立刻开始挖井作业。因此,有几件事想请村长协助……”
听穆尔卡这么说,村长挺起了那瘦骨嶙峋、仿佛肋骨都要戳出来的胸膛。
“请尽管吩咐。我们定当尽力协助。”
“那真是帮大忙了。首先,希望能为我们两人提供一个可以住宿的地方。”
“明白了。幸好家里有一间空房,请两位住那里吧。虽没什么好招待的,但欢迎之至。”
“非常感谢。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挖井是个体力活。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借给我们几个年轻力壮的人手。”
“嗯,没问题。那就把我的两个儿子借给你们吧。……喂。奇伊,奎伊。”
村长啪啪拍手,里屋走出两个年轻人。
“这是次子奇伊,和小儿子奎伊。”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次子奇伊低头行礼。他是个瘦高的青年,眼神看起来很真诚。旁边的奎伊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他沉默地低下头。
“能让村长的儿子来帮忙啊。两位看起来都很可靠。这真是帮大忙了。舒普尔,太好了。这次说不定能比预想的更快完工。”
“嗯,太好了。”
舒普尔露出天真的笑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村长问道:
“呐呐,村长。这两位是次子和小儿子对吧?”
“是的,怎么了?”
“长子呢?反正大家一起干,不是更开心吗?”
听到这话,村长面露难色,低声咕哝道:
“长子凯伊……三年前去世了。”
舒普尔一惊,语塞了。
“啊,那、那个……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大家一起更好……”
看到舒普尔垂头丧气的样子,村长慌忙摇头。然后,露出缺了门牙的、略带寂寥的笑容。
“不,没事的。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比起这个,水井的事,为了村民们,还请多多费心。”
“包在我们身上。”
穆尔卡把手搭在舒普尔头上,探身答道。
“那么,我们马上开始干活吧。奇伊和奎伊……是吧?来,跟我们走吧。”
——从那天起,作业便开始了。
挖井有几种方法。近来随着掘削技术的发展,几乎可以单凭机械力量完成水井。
但穆尔卡的方法不同。是挖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坑,凭人力垂直地、一个劲儿地往下挖,直到出水为止。虽是原始而辛苦的作业,但全凭人手挖出的井,会成为孕育生命的守护神。据说能让那片土地繁荣,并驱散疫病和灾害。
穆尔卡拿着大铁锹,也让奇伊拿了一把。交给奎伊一辆单轮手推车来运土。舒普尔则手握心爱的小铲子,使劲挽起袖子。
然后,他们开始轮流挖井。
嚓,咕咕。嚓,咕咕。
穆尔卡熟练地挖着土。
嚓,咕咕。嚓,咕咕。
奇伊也不甘示弱地挖着。
沙沙。沙沙。
马上轮到舒普尔了。
骨碌碌。骨碌碌。
奎伊发现自己没法一个人休息。
嚓,咕咕。沙沙。骨碌碌……
那一天,他们挖进了大约两米。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出水。
天空,似乎变得稍微高远了一些。
舒普尔他们开始挖井后,五天过去了。
到了这时候,奇伊和奎伊的性格也大致了解了。
奇伊正如第一印象,是个诚实认真的青年。挖井这种辛苦活,普通人干上三天大概就叫苦不迭了,但奇伊毫无怨言,干活卖力。穆尔卡对此佩服不已。
奎伊也和哥哥一样,很能干。但更让人惊讶的是,他非常沉默寡言。无论舒普尔和穆尔卡怎么搭话,奎伊都只是点头或摇头,完全不开口说话。担心的舒普尔曾问过奇伊:“奎伊不会说话吗?”奇伊笑着回答:“不,他偶尔会说。只是极其沉默寡言罢了。”
总之,就是和这样的两人一起挖井的某一天。
当大家坐在井边,吃着便当饭团时,穆尔卡忽然说道:
“你们兄弟俩挺特别的啊。”
“什么特别?”
奇伊一脸疑惑地反问。
“不,一般来说,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会向往大城市吧?这几天下来,我发现你们脑子也挺灵光。我觉得比城里的年轻人要可靠得多。可即便如此,那个……希望你们别介意我这么说,你们却愿意留在这个算不上富裕的村子里,打算一辈子帮忙干农活……让我来说的话,总觉得有点可惜。”
听到这话,奇伊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哥哥也说过类似的话。”
“哥哥?你是说,那位三年前去世的长子吗?”
“诶?……嗯,是的。”
奇伊略带寂寥地垂下眼帘,静静地开始讲述:
“……哥哥总是说,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村子。他也苦口婆心地对我们说,留在这村子里什么也得不到。世界很广阔。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了外面,就能得到在这个又小又穷的村子里绝对得不到的东西。金钱、名誉,都唾手可得。这样热烈诉说的哥哥,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不,实际上就是被附身了吧。就像飞虫趋光,哥哥的灵魂也被都市那炫目的光芒所魅惑。那或许是普遍的情况吧……”
对着陷入沉思的奇伊,穆尔卡轻声问道:
“……你们怎么想?觉得哥哥说的话全是胡说八道吗?”
奇伊抬起头,默默地摇了摇头。
“哥哥说的话,我觉得有一半是对的。世界很广阔。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开阔自己的眼界,确实很重要。在这里得不到的东西,在都市里大概应有尽有吧。我决不能说对都市毫无兴趣。因为我们也有过热心听哥哥讲述的时期。但是……”
说到这里,奇伊和奎伊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笑着继续说:
“……我们兄弟俩决定,要在这里生活,也要在这里死去。我们明白了。在都市能得到的东西很多。但同时,也可能失去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们才留在这个村子里。”
对着平静断言的奇伊,穆尔卡像是要反驳般说道:
“喂喂,为什么这么断定?确实,去都市可能会失去些什么。但是啊,”
“——以前,有个人从这村子去了都市。”
像是要打断穆尔卡的话,奇伊娓娓道来。
“那个人啊,和哥哥想法相似。厌恶这个乡下的村子,一直向往着都市……最后不顾家人反对,离开了村子。他也有和我们一样,感情很好的兄弟哦?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舍弃家人和这个村子,去了都市。然后,就再没回来。他的家人,甚至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们啊,和他的家人很像。所以,我们多少能明白。去都市会失去什么,因人而异,程度也不同。但恐怕,那种程度对我们兄弟来说,太大了……”
舒普尔和穆尔卡默默注视着再次低头的奇伊。
奇伊似乎察觉到气氛变得沉重,抬起头,故作开朗地说:
“而且,哥哥说的话有一半是错的。说什么留在这村子什么也得不到,绝不是那样。即便是这么又小又穷的村子,要学的东西也多如山啊?也有只有在这里才能体验的事。对了对了,春天的时候,那一带……瞧,能看到吗?就是那座山脚下附近。”
奇伊指向连绵群山的一部分。那一带覆盖着微微发光的树木。仿佛被晨露打湿,柔和地反射着阳光。舒普尔和穆尔卡不可思议地对视。这地区树木被露水打湿,几乎是不可能的。
奇伊露出温柔的笑容,继续说道:
“那里啊,长着赛扎树。到了春天,就能看到那里成片的赛扎树飘散花粉的景象。非常漂亮哦?赛扎树的花粉啊,是会发光的。夜幕降临时,去那里抬头看树,就会感觉自己仿佛融入了星辰之中。”
舒普尔第一次听说,睁大了眼睛,发出惊叹的声音。
“真的?真的有那样的树吗?”
“嗯。因为分布区域狭窄,知道的人不多。但在这里能看到的花粉飞舞,肯定是世界第一哦?”
“好厉害!我也想看看!”
“春天来了请务必再来。我带你们去。”
“嗯!穆尔卡,春天了我们再来吧!”
听到舒普尔明快的语调,穆尔卡也用力点头。
“是啊。一定要来。不过在那之前,得好好把井挖完才行。”
“是啊。为了这个村子,也得挖出像样的井来。”
舒普尔这么说着,视线落到自己的便当上。一个小小的饭团,还完完整整剩在那里。看了看大家的便当,不知何时都已吃完了。舒普尔嘴小,吃饭总是最慢。
舒普尔拿起剩下的小饭团,硬塞进嘴里。然后,使劲挽起袖子,拿起心爱的小铲子站起身。
看到他那样子,穆尔卡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问道:
“喂喂,休息这就结束了?”
“唔咕!”
“嘴里塞得那么满,会噎着的哦?”
“唔唔唔,唔唔唔!”
舒普尔比了个OK的手势。
穆尔卡他们三人面面相觑,苦笑。然后,
“好嘞!那舒普尔,我们来比比谁挖的土多吧!”
穆尔卡举起铁锹,爽朗地喊道。舒普尔也举起手中的小铲子,然后回答:
“唔咕!”
挖井。
挖井。
用四个人的力量挖井。
泥土的颜色改变,手上磨出水泡,土山高高堆起,敞开的洞口深度不断增加。
井的深度达到了十米。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出水。
天空,变得更加高远。
不知从何处传来人声。
舒普尔被那说话声吵醒了。他从被窝里只抬起上半身,用双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强忍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哈欠,舒普尔看向旁边的被褥。他注意到原本该睡在那里的穆尔卡不见了,眨了眨眼。
“穆尔卡?”
舒普尔东张西望,房间里没有穆尔卡的身影。只有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舒普尔从被窝里爬起来走出房间,朝说话声传来的方向走去。然后,在村长的房门前,看到穆尔卡正猫着腰。
“?”
舒普尔感到奇怪,开口叫他。
“穆……”
“嘘!”
穆尔卡把手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安静。
舒普尔慌忙用双手捂住嘴。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穆尔卡,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了,穆尔卡?”
“从这儿往里看看。”
穆尔卡微微挪开身体。村长的房门开着一道缝。舒普尔依言从门缝往里窥视。只见房间里,有村长、奇伊、奎伊,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人是谁?”
“是长子。”
听到穆尔卡若无其事的语气,舒普尔瞪大了眼睛。
“诶?可是村长说,长子三年前就……”
“大概是那么对外说的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来,仔细看。那个男人,长得挺像村长的吧?”
舒普尔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个男人。男人穿着与这村子格格不入的三件套西装,打扮得一丝不苟,戴着银边眼镜。中等身材,干净利落,但嘴角的确和村长很像。
村长怒目圆睁,朝自己的儿子凯伊投去甚至带着憎恶的声音。
“……还以为你突然回来了,结果却说这种蠢话。凯伊啊,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果然,当初就算用强也该阻止你。对你来说,都市的空气不过是毒药。我本该明白的……”
凯伊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这样的村长,哼了一声。
“哈。无聊。说我变了?那是当然。我就是为了改变才舍弃这个村子出去的。我可不像老爸和弟弟们那样,甘心在这种村子过一辈子。死守着无聊的村子,过着无聊人生的老爸你们才更蠢呢。”
“你这……!”
村长满脸通红地站起来,奇伊和奎伊半是架住他拼命劝阻。村长喘着粗气,再次坐回地板上。
凯伊耸了耸肩。
“……算了。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跟老爸吵架的。刚才的提议,你会接受的吧?”
村长强压着激烈的怒火,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回答:
“……开什么玩笑?把这村子沉到水坝底下?你以为我会允许这种事吗?”
“!”
舒普尔一时语塞,仰头看向穆尔卡。穆尔卡缓缓点头。
“……好像是那么回事。”
“怎么会……”
舒普尔正无言以对,传来了凯伊嗤笑的声音。舒普尔将视线转回屋内。
“喂喂,老爸。偶尔也用更开阔的视野看看世界吧。这地区长期缺水。从邻山引水过来建个水坝,周围的村镇就不用再害怕干旱,勉强过日子了哦?”
凯伊动作夸张地张开双手,得意洋洋地讲述。
村长深深叹了口气,平静地说:
“……缺水的事我一清二楚。但是,我们缺水也撑到了现在。今后也一样。”
凯伊放下双手,厌烦似的摇了摇头。
“还说那种话?缺水也撑到了现在?那老妈是怎么死的?不就是因为缺水,连像样的吃的都没有,得了流行病轻易就死了吗?老爸你也差不多该明白了吧?这村子已经完了。就让它沉在水坝底安稳长眠吧。”
“我不会允许那种事。再说,村民的生活怎么办?难道让他们住在水里?”
“那方面没问题。”
凯伊凑近村长,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啪啪拍了拍他的肩膀。
“给村民的新住处已经准备好了。老实说,比这村子任何一家都像样。而且……只要老爸你点头,我在公司那边也能得到个好职位。到时候,就给老爸你买栋带院子的一户建。怎么样?听我的准没错,你就点个头吧。”
“……我的家只有这里。”
听到村长这句话,凯伊咂了下嘴站起身,不耐烦地挑起眉毛。
“老爸,你还在说那种话!?……喂,你们俩怎么说?也该对这村子厌烦了吧?”
凯伊将话头抛向两个弟弟。
“……我们对这里的生活很满意。”
奇伊低着头回答。
“喂喂,你们真能说对连水都喝不上的、这种小村子的生活感到满足?”
“村子现在确实因缺水而处境艰难。但这里是我们出生长大的村子。能替代的地方,找遍全世界也没有。而且……我们现在,正在为这村子挖井。”
“挖井?”
凯伊发出了怪声。
“是啊,哥哥。只要那口井完成,村子缺水的问题就能解决。那样的话,就能回到过去那样的日子了。甚至能回到全家人都每天笑着度过的,那个时候。”
奇伊仿佛在诉说什么,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凯伊默然仰天。不久,他哒哒地走近奇伊,伸出手,像敲门似的咚咚敲了敲他的额头。然后,
“……奇伊。你真是愚不可及啊。”
吐出了辛辣的话语。
“哥哥!?”
奇伊脸色煞白,回视着凯伊。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挖个井怎么可能解决村子的缺水问题?别再做梦了。这村子已经完了。”
“不是那样的!!”
奇伊发出悲痛的喊叫。但凯伊只是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奇伊。你应该明白吧?遭遇真正的大旱,连地下水都会枯竭。现在挖井,为时已晚了。”
“不对!只要那口井完成,村子就能得救!”
“你还要说?那不过是幻……”
就在凯伊要继续说下去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奎伊突然站起,一把揪住凯伊的胸口将他提了起来。
“什……你干什么!”
凯伊表情痛苦地双脚乱蹬。但奎伊的手没有松开。
“奎伊!快住手,奎伊!”
奇伊扑上去抓住奎伊的手臂,想把他拉开。但奎伊的手臂怎么也掰不开。奎伊就那样提着凯伊片刻,然后像脱力般松开了手。
凯伊咳咳地咳嗽着,双手撑地。奎伊低着头,肩膀颤抖着。
“你、你这家伙!竟敢对我……对哥哥动手!不可原谅……绝不原谅!你们已经完了!”
“哥哥……”
“闭嘴!!”
凯伊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两人,啐了一口。
“放着你们不管就蹬鼻子上脸……你们已经完了!这村子只能沉到水底!”
“凯伊,这种事我是不会……”
“吵死了!虽然并非我所愿,但这毕竟是我出生长大的村子。本想和平解决的,那也完了!老爸你不知道吧?国家已经批准水坝建设了。就算老爸不点头,也能强制动工!”
村长惊愕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奇伊和奎伊呆然望着凯伊。
凯伊嘴角浮现出胜利的笑容。
“惊讶吧?在老爸你们种着连喂牲口都不够的瘦弱庄稼时,我可是连睡觉的时间都省下来在推进这个计划!周边村子也都同意了!哪怕有一个反对者,日后都会留下祸根。我本来是想避免的……但看来不行了。这村子,就让它沉在水坝底腐朽吧。”
“怎么能……太荒唐了……”
“老爸,你还不明白吗?贫穷但和睦的时代早就结束了。给你们三天……就再给三天时间。在那之前收拾好东西,离开这村子。再久我可等不了。我要开始动工了。”
凯伊丢下这句话,朝舒普尔他们藏身的门口走来。
见状,穆尔卡立刻用单臂环住舒普尔的胸口,轻轻将他提起。然后迅速躲到走廊的拐角。
门开了,凯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隔墙听到那声音远去,穆尔卡“呼”地叹了口气。舒普尔用失魂落魄的声音说:
“……穆尔卡,放我下来。”
“嗯?……啊,抱歉抱歉。”
穆尔卡将舒普尔放下。舒普尔因为被当小孩子对待,心里有点不痛快。正想抱怨几句,抬头看向穆尔卡。但穆尔卡寂寥地垂下目光,喃喃道:
“……挖井的事,到此为止了。”
“穆尔卡……”
舒普尔忘了抱怨,用依赖般的眼神注视着穆尔卡。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想继续挖那口井直到出水啊。但是,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吧?这村子要沉到水坝底了。挖井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有意义……”
舒普尔露出沉郁的表情,低语。
他想起了那口井。
大家合力挖进的井。挥汗如雨,弄得满脸泥污也继续挖着的井。
舒普尔不会忘记。无法忘记。从井底仰望的那片景色。仰望着沾满泥土的脸颊上方的,那片天空。
天空虽然变窄了,却无比高远,澄澈无比。那是非常宁静平和的景色。是曾深信不疑,将来涌出的井水也会映照这片被切出的天空的风景。
然而。
挖井,已经没有意义了。
已经,没有意义了……
仿佛为了安慰舒普尔,穆尔卡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舒普尔,今天先睡吧。等天亮了,再和村长商量今后的事。就算不能挖井,我们能做的事总还是有的。”
“嗯……”
天亮了。
舒普尔醒来时,旁边的被褥已叠得整整齐齐,穆尔卡的身影也不在了。舒普尔嘿咻一声叠好自己的被子,离开了房间。
“……穆尔卡,你在哪儿?穆尔卡?”
舒普尔正寻找穆尔卡,恰好遇到了村长。
“哦呀,舒普尔。您醒了吗?”
“啊……”
村长大概一夜没合眼。他眼睛充血,却对舒普尔露出笑容,像是不想让他担心。缺了门牙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有些寂寥。
本想说“加油”的。昨晚是这么决定的。
但是,舒普尔凭直觉明白了。
对现在的村长说什么都没用。安慰的话语,无法抵达他的内心。
“穆尔卡的话,刚刚出去了。大概是往水井那边去了吧。”
“这样啊?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
舒普尔在出去之前,在门口回头望了一次。村长的背影,看起来总觉得格外瘦小。
舒普尔赶到挖井的现场时,那里正发生着惊人的一幕。
奇伊在挖土。
奎伊在运土。
而穆尔卡,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景象。
舒普尔睁圆了眼睛,跑向穆尔卡。
“穆尔卡……”
“哦,舒普尔。终于醒了?”
“嗯。……呐,那两人在干什么?”
“干什么……”
穆尔卡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轻描淡写地回答。
“看就明白了吧?在挖井啊。”
“诶?可、可是,挖井已经没有意义……”
“是啊。对这村子来说,挖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对这村子来说?”
穆尔卡那话中有话的说法,让舒普尔歪了歪头。
“那你是说,对他们两人来说,挖井还有意义?”
“没错,舒普尔。那两个人啊,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这口井上了。”
“寄托……梦想?”
“嗯。”
穆尔卡温柔地眯起眼睛,守望着兄弟俩。
“那两个人一定是这么想的。只要这口井完成,村子就能得救。只要水出来,就能回到虽然平凡,但却安稳的生活。”
“可村子要沉到水坝底……”
“是啊。那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那两个人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那还……”
“不是‘那还’,是‘但是’啊。”
穆尔卡保持着笑容,揉了揉舒普尔的头发。
“这村子已经完了。这一点他们心里明白。但是,不是心里明白,是某个不同的地方在催促着。挖井吧。挖出井来,让村子恢复原样吧。回到虽然贫穷但和平的那个时候吧。……那只是幻想。不过是自我满足。在他们哥哥看来,这大概只是愚蠢的举动。但我不讨厌这种傻瓜。阻止不了,也不阻止。所以我才这样什么都不说,看着他们。”
听完穆尔卡的话,舒普尔手托着下巴,陷入思考。以前似乎在哪里听过适合这种场面的话。
过了一会儿,舒普尔“啪”地拍了下手。然后满面笑容地问穆尔卡:
“那个,那个穆尔卡。这该不会就是,男人的浪漫……之类的吧?”
穆尔卡一脸愕然地看着舒普尔,随即苦笑。
“这个嘛……有点不一样,但差不多是那种感觉?”
“果然!”
舒普尔用兴奋的语调说道,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找到心爱的小铲子便拿了起来。
然后,清晰地说:
“那我也要帮忙!”
这下连穆尔卡也愣住了。
“喂喂。我们是为了拯救村子才来挖井的。既然村子要沉到水坝底,我们挖井就没有意义。不像那两个人,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满足的啊?”
但舒普尔摇了摇头。
“不,不是那样的。我也有挖井的意义。”
穆尔卡皱起眉头,问道:
“到底是什么?”
“因为,我和那两人约好了呀?春天来了要再拜访这村子,一起去看赛扎树。只要井完成了,就一定能再来。对吧?所以我也要帮他们。”
穆尔卡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然后,用感佩的温暖目光望向舒普尔和兄弟俩,嘴角上扬。
“……是啊。说得对。我也想看看赛扎树飘散花粉的样子。想体验仿佛融入星辰之中的感觉。”
说到这里,穆尔卡夸张地仰天,用手捂住额头。然后,大声说道:
“……啊——,这可怎么办!我也有挖井的意义啊!可不能这样下去了!”
穆尔卡抓起放在旁边的铁锹,喊道:
“挖吧,舒普尔!用我们的双手完成这口井!”
舒普尔笑着,精神饱满地回答:
“嗯!!”
挖井重启后,第四天的早晨到来了。今天起水坝工程就要开始了。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打算停止挖井。他们梦想着井完成之后,村子和平安宁的模样。
舒普尔也好,穆尔卡也好,奇伊也好,奎伊也好,所有人都在挥汗如雨地继续作业。
就在这时,井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哦哦!?”
最先对这声音做出反应的是舒普尔。舒普尔跑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
“怎么了穆尔卡!?出水了吗!?”
“不,还没。但是……”
穆尔卡放下铁锹,拿起灯照着脚下的土查看。然后,像是了然般点了点头。
“……很好。土里含有充足的水分。舒普尔,高兴吧!如果我的感觉没错,再挖一点就能出水了!”
“真的?太好了!”
舒普尔双眼放光,回头看向闻声聚拢过来的奇伊和奎伊。
“听到了吗?再挖一点就能出水了!”
“真的吗!?那太厉害了!”
奇伊发出欢喜的声音,奎伊则睁大眼睛,频频点头。
舒普尔呵呵笑着,迫不及待地对穆尔卡喊道:
“穆尔卡,快挖吧!完成这口井!”
但穆尔卡把手叉在腰上,叹了口气。他抬头看着舒普尔,眯着眼说:
……我说啊,舒普尔。让我稍微休息一下吧。从刚才一直挖到现在,胳膊都僵硬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
“那我来……”
就在舒普尔为了下去而抓住绳子的那一瞬间——
咕噜噜噜噜噜~~~~~
肚子里的虫子,发出了盛大的鸣叫。
穆尔卡一脸“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笑着,看向舒普尔。
舒普尔左右摇头表示“不是我,不是我”,转头看向奇伊。
奇伊立刻看向奎伊。
奎伊流着泪逃走了。
“……那家伙,还挺细腻的嘛。”
是兄长的慨叹。
不管谁说了什么,总之就当没听见,午休时间到了。
在离水井稍远的地方,有块房子那么大的岩石。舒普尔他们在岩石的阴影下摊开便当。便当总是村长做的。即便挖井对村子而言已失去意义,村长也依然默默为他们准备便当。
今天的便当内容,是这个村子收获的瘦小蔬菜,和一点点肉干。还有朱瓦果。朱瓦果水分多。与其说食用,不如说用来代替水壶。在果实前端轻轻咬开一个小口,从那里吸出果汁。带着淡淡甜味的果汁,渗透进疲惫的身体。虽然是很简单的饭食,但舒普尔并不在意。有名为“空腹”的最佳调味料,更重要的是,井即将完成的喜悦。他咕嘟咕嘟地吞咽着,急切地说:
“呐,休息够了吧?去井那边吧。好吗?”
似乎没人有异议,大家立刻站起身来。以舒普尔为首,小跑着朝水井奔去。
但是。
舒普尔在井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身体僵住了。
奇伊呻吟般叫出那人的名字。
“凯伊哥哥……”
没错。
井边站着西装笔挺的凯伊。他周围聚集着大概十名皮肤黝黑的大汉,戴着黄色安全帽,大概是工程相关人员。
凯伊注意到舒普尔他们,露出极其不祥的笑容,带着男人们走了过来。然后,用下巴指了指井的方向,用嘲弄的口吻说:
“奇伊,奎伊……你们无视我的警告,还在做那种毫无意义的事?”
奇伊悲痛地喊道:
“才不是毫无意义!那口井的完成对我们来说是必要的!!”
凯伊皱起眉头。然后向井投去烦躁的目光,嗤之以鼻。
“……挖一口出不水的井吗?”
“不对!水马上就要出来了!”
“就算出了水又能怎样?这村子要沉到水坝底了哦?”
“那没关系!”
凯伊对这句话仿佛惊呆了似的,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他像回过神般整了整领带,叹息道:
“……奇伊。我以为你是个更聪明的家伙。你要做莫名其妙的举动也行。想挖坑的话,我给你找个不碍事的地方。但那里不行。那里啊,工程车辆要通行。开着那么大个洞,会妨碍工程的。”
奇伊声音颤抖着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哥哥?”
凯伊淡然说道:
“把那洞填了。”
“!”
奎伊面色大变冲了出去。他想扑向凯伊,猛冲过去。
但这行动似乎早在预料之中。凯伊向周围的男人们使了个眼色,向后退去。奎伊被走上前来的彪形大汉抓住,按倒在地。奎伊挣扎着想要起来,但按住他的男人们纹丝不动。
“奎伊……!哥哥,你怎么能这样!”
“吵死了。想诉诸暴力的奎伊才不对。要挖坑去别的地方挖不就行了?……来,大家。把这个大洞填了。用重型机械的话,一天就能搞定吧。”
“等一下!”
一直沉默观察事态发展的穆尔卡,猛地跨前一步。
“……你谁啊?”
“我叫穆尔卡。是挖井的志愿者。”
“志愿者?不过是个外人嘛。一边待着去。”
凯伊不耐烦地挥手,转过身去。但穆尔卡没有退让。
“那可不行。我也是当事人。”
“……你说什么?”
凯伊转过身,发出剑拔弩张的声音。
“什么当事人。这是村子的问题。别多嘴!”
“……我确实不是这村子的人。水坝建设的事我插不上嘴。而且,和你也不是兄弟关系。介入家庭纷争是搞错对象了吧。但是,如果你要填那口井,我可不能默不作声。”
穆尔卡无言地瞪视着。他眼中蕴藏着炯炯光芒。
凯伊像被气势压倒般后退了一步。但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是、是吗。抱歉啊,没注意到。”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叠钞票,递到穆尔卡面前。
“挖井,辛苦了啊。这是辛苦费。拿这个去买点好吃的……”
啪!
穆尔卡的手一闪,打落了那叠钞票。
穆尔卡那样的表情,从未见过。
就连关系最好的舒普尔,肚子附近也一紧。
凯伊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倒在地,嘶声尖叫:
“给、给我抓住这小子!”
那成了信号。
男人们扑向穆尔卡。与此同时,舒普尔也跑了出去。他前进的方向上,是吓瘫了的凯伊。
“咿——!”
凯伊发出丢人的惨叫,挥舞双臂想要护住身体,手忙脚乱。舒普尔从他身旁飞快地跑过。像是要抄起什么似的,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舒普尔心爱的小铲子。
然后,朝着井,奔跑。
好不容易才到这里。
用四个人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到这里。
即使工程开始,村子沉入水坝底,也唯有这口井必须完成。不能中途放弃。
别人会说,真傻。
旁人会投来怜悯的目光。
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不能停手。
为什么?
很简单。
单纯的事情。
(因为……)
舒普尔一边奔跑,一边在心中咀嚼那个答案。
(因为,我们在挖掘梦想啊——)
不能在这里停下。
“把、把那小子也抓住!”
背后传来凯伊的怒吼。
仿佛回应那声音,一名大汉挡在了舒普尔面前。大汉从左右伸出手臂,想要抓住舒普尔。
舒普尔将身体蜷缩变小,以全速从手臂间穿过。维持着那个速度,钻过了他的胯下。大汉跟不上那速度,沉重地向前扑倒。
舒普尔到达了用来下井的绳索处。
他将小铲子叼在口中,跨上绳索,以攀岩的要领摆出下降姿势。
在进入井中之前,他确认了大家的安危。
穆尔卡一边踢开纠缠上来的粗鲁大汉们,一边喊道:
“去吧,舒普尔!挖井吧,实现我们的梦想!”
奇伊一边踢踹着按住奎伊的男人们,一边喊道:
“不用管我们!去吧,舒普尔!”
压制奎伊的力量稍有减弱,奎伊便自己站了起来,无言地点头,像是在说“拜托了”。
舒普尔点点头,顺着绳索向井底滑降。
怒骂声、打斗声,从舒普尔头顶传来。即便如此,舒普尔也没有停下,向着井底前进。不久,脚触到了地面。他立刻开始挖土。
沙沙,沙沙。
挖掘着泥土。
沙沙,沙沙。
挖掘着梦想。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变化,是缓慢的。
正因如此,舒普尔最初没有察觉。
挖掘的土,渐渐变重了。
即便如此,舒普尔仍在挖土。
接着,无论怎么挖都松散崩落、毫无手感的土出现了。
这时,舒普尔歪了歪头。
舒普尔摸索着找到放在井底的提灯,点亮了火。然后,照亮了手感奇异的土。
严格来说,那并非泥土。
那是,泥水。是从井底涌出的、混着泥的水。
舒普尔睁圆了眼睛。他紧紧抿住颤抖的嘴唇,朝着井口,大喊:
“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大家,水出来了!水出来了!!”
那声音在井壁间回荡着向上奔涌,直冲云霄。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有谁的脸猛地探向井底窥视。逆光中看不清脸,但那剪影很熟悉。没错。那是奎伊。
舒普尔掬起脚下的水,展示给奎伊看。
“看,水出来了。水出来了,奎伊!”
但奎伊只是无言地窥视着井底,没有做出像样的反应。
“……奎伊?”
舒普尔感到奇怪,叫了奎伊的名字。就在这时,一滴仿佛封存了阳光的水珠,突然从上方落下,在舒普尔脸颊上“啪”地弹开。
(——诶?)
舒普尔一惊,视线投向奎伊背后可见的天空。一瞬间,他以为下雨了。然而,奎伊背后的天空,是蓝得令人屏息。
舒普尔察觉了。
这不是雨。
这是,眼泪。是奎伊流下的,眼泪。
奎伊无言地直起身。然后,将微微颤抖的双拳举向天空,
“太好——————————————————了!!”
他发出了呐喊。
是那个奎伊。
总是沉默寡言、默默运土的那个奎伊。
发出了,欢喜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要穿透井底,传达到地球的另一端。
舒普尔对第二次的惊讶感到茫然,但随即也将拳头举向天空,学着奎伊喊道:
“太——————好了!”
穆尔卡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好!好!”
奇伊的声音也传来。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好厉害!好厉害啊!”
欢呼声在井中回响。天空像是要祝福他们一般,澄澈无垠。
穆尔卡探头望向井中,声音雀跃地说:
“舒普尔,上来吧。我们来把你抛起来。”
“嗯!”
舒普尔抓住绳索,却忽然看向脚下。那里,被泥水打湿的小铲子,骄傲地插在地上。舒普尔拿起那把小铲子,插进腰带的缝隙。
这是特别的小铲子。
挖到了大家梦想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小铲子。舒普尔无可替代的宝物。
舒普尔回到了地上。穆尔卡、奇伊和奎伊,像要扑上来般紧紧抱住了他。
在似乎还没搞清状况、呆立着的凯伊和男人们面前,舒普尔被抛向空中大约五次。
抛高结束,凯伊像是回过神来般呻吟道:
“你们……为什么?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为什么能如此拼命?为什么能如此高兴?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对着这个问题,奇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
“……哥哥,闭上眼睛。”
“什么?”
“好了,照我说的做。闭上眼睛。”
那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回响。凯伊不情愿地闭上眼睛。
奇伊点点头,自己也闭上了眼。仿佛呼应一般,奎伊也闭上了眼睛。舒普尔和穆尔卡对视了一眼,也同样闭上了眼。
“……想象一下。这里有一个虽小且贫穷,但非常美丽的村庄。村民们深爱着这个村庄。但是,对村民们来说,有一个烦恼。那就是,干旱导致的水短缺。”
“啊。理所当然该沉入水坝。”
凯伊插嘴道,但奎伊无视他继续说道。
“……但是呢,解决那个问题的时刻也到来了。村子里,挖出了水井。村民们欢天喜地。立刻汲水,灌溉田地。水井清冽的水迅速被土壤吸收,结出丰硕的作物。田地复苏,村庄也滋润起来。”
“真蠢。单凭井水就能让村子起死回生?”
“能的。那口井不是普通的井。是四个年轻人合力完成的、手挖的井。是被大地祝福的、拥有神奇力量的井。无论汲取多少都不会枯竭,会不断给予村庄恩惠。……不久,干旱的季节也结束了。不,是井呼唤来了雨云。雨下了三天三夜,将村庄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流经村旁的小河,也恢复了静静的流淌。……那条河的事,还记得吗,哥哥?”
“……是出生长大的村子。当然记得。”
“小时候我们三个人常在那条河里一起玩呢。看,能看到吗,哥哥?和我们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兄弟,正在河里玩耍。……啊哈,那兄弟也和我们一样呢。在比赛谁先游到有大岩石的地方。那个比赛,总是哥哥第一呢。哥哥,你知道吗?因为总是哥哥拿第一,我和奎伊还偷偷特训过呢?结果我们还是完全赢不了……那时真不甘心啊。”
“………………”
“比赛结束后,可以抓在水底游动的小鱼。那是奎伊擅长的。……对对。对着得意洋洋展示抓到的小鱼的奎伊,哥哥曾苦笑着说‘你真是个贪吃鬼’呢。玩累了,就像往常一样在大树下休息。树荫下很舒服。不知怎的就困了。……啊呀,不行。不知不觉好像睡着了。正打着大哈欠时,妈妈来了。是晚饭时间了。我们三个人手牵着手,回到父亲等待的家中……”
“——别说了!!”
凯伊突然厉声叫道,撕裂了奇伊的话语。
“够了!已经够了!事到如今说那些,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是啊。”
听到那悲伤的声音,舒普尔猛地睁开眼睛。凯伊惊讶地瞪大眼睛,凝视着奇伊。环顾四周,其他人不知何时也已睁开了眼睛。真狡猾。
奇伊倏地,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哥哥说得对。一切都只是痴人说梦。这村子要沉入水坝底。我们无力阻止。……但是啊,哥哥。即便是那样愚蠢的痴人说梦,对我们来说也是有意义的。是必要的哦。这口井完成了,我们的痴人说梦也完成了。永远不会消失的、村庄美丽的风景,留在了我们内心深处。我们,挖掘到了梦想。
“………………”
凯伊无言地凝视着奇伊,接着看向奎伊。然后视线移向穆尔卡、舒普尔,最后凝视着那口井。他凝视着那口即将溢出四人梦想的井。
不久,他低声问道:
……刚才描述的村庄风景。那就是你们所见的梦想吗?是你们继续挖掘这口井的意义吗?
奇伊沉重地点头。
“是的,哥哥。”
凯伊低下头,皱起脸。眼镜后面,眼睛慌乱地转动着,似乎在为什么事犹豫不决。他抱起双臂,用脚尖喀喀地敲着地面,陷入苦恼。
这样持续了一会儿,凯伊苦涩地低语:
“——赛扎树。”
“诶?”
“对这渺小村庄就是一切的你们来说,大概无从知晓吧,但赛扎树的珍稀性,即使从世界范围看也高得惊人。如今赛扎树,足以成为国家以环境保护为由采取行动的充分理由。”
“哥哥,你说什么?”
“将这片村庄群生着赛扎树的事上报环境厅,申请国家保护。那样的话,就能被认定为二级……不,顺利的话,一级国家保护植物吧。那样一来水坝建设就会中止。这村子就得救了。”
“什……哥哥!那是真的吗!?”
“嗯,真的。……可恶!我在说什么啊!这样一来我的努力……这三年的辛苦不就全白费了吗!该死!明明早就该舍弃这村子了……真是的……混账!!”
凯伊烦躁地啐了一口,使劲踹了地面。尘土飞扬,随风起舞。
“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就在凯伊要继续说话时,泪流满面的奎伊突然扑了上来,两人一起滚倒在地。这大概是奎伊无声的感谢吧,但那身笔挺的西装已沾满尘土。
舒普尔哧哧笑着,仰头对穆尔卡说:
“我们的梦想全都实现了呢。”
穆尔卡呆然地点头。
“嗯……简直像奇迹。”
听到这话,舒普尔鼓起脸颊。
“不对!才不是奇迹。是因为我们完成了水井!”
穆尔卡听了,只露出一瞬间的愣怔表情,随即苦笑。
“……是啊。因为我们挖掘到了梦想。”
“嗯!”
舒普尔展露笑容,然后跑向水井,探头向里望去。
泥已沉淀,里面是澄澈明净的水。水面上,映出舒普尔的脸。
舒普尔挥了挥手。
水井也向他挥手回应——。

“……你是说,这个小铲子里,就封存着这样的回忆吧?”
握着铲子,舒普尔这样问道。爷爷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啊,被你猜到了呢。没错,就是这样。这个小铲子,是挖掘到了梦想的、爷爷非常非常重要的宝物。”
“我就知道!”
舒普尔声音轻快地喊道,兴致勃勃地端详着小铲子。爷爷看着他这副样子,眼角舒展,露出了微笑。就在这时,家里的门突然开了。只见妈妈从田里回来,正站在门口。她似乎遇到了什么好事,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爷爷问妈妈。妈妈应了声“嗯”,便在手提的篮子里摸索,取出了什么东西。
“这是波努斯先生给的。现在还小,明年恐怕还不行……不过据说三年左右就能结果子了哦?”
妈妈手里拿着的,是一株小小的米拉玛树苗。
“正好有三株呢。你看。”
妈妈高兴地倾斜篮子,让爷爷看里面的树苗。
爷爷,
“………………”
脸上却浮现出有些复杂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舒普尔回去后,爷爷一手拿着小铲子,愉快地笑了。
“说是挖井用的,这也太小了点,而且太干净了啊。”
然后,他拿起米拉玛树苗,嘿咻一声站起来,朝庭院走去。
爷爷的爱好是钓鱼。
因为爷爷每次去钓鱼都那么开心,奶奶也曾跟着去过湖边一次。
奶奶钓上了一条大鱼。
奶奶的爱好是园艺。
因为奶奶摆弄泥土时总是那么高兴,爷爷也曾拿着崭新的小铲子,想试着种一次花。
结果爷爷弄伤了花的根,被奶奶狠狠骂了一顿。
被那样认真发火,是仅有的一次。成了美好回忆,便当作纪念留了下来的小铲子。
爷爷走到庭院,环顾四周,寻找适合栽种米拉玛树苗的地方。不久,他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便在那里蹲下身。要种下树苗,必须把已经种下的花稍微移开一点。爷爷这次可要小心了,他谨慎地开始挖土。
沙沙。沙沙。
沙沙。沙…喀!
………………又,伤到根了。
果然,还是不行啊。
你可还记得?
在那遥远高耸的山丘上,
曾有一位诗人将爱吟唱。
你可曾听见?
他编织的言语之叶,
从彼方至此,静静飘降。
你可曾感知?
那轻轻推着你背脊的,正是——
爱的话语。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然而,无论流入多少财富,在这个村子里,时间依旧悠悠然地流淌。
村里的每个人,都拥有足以买下“汽车”这种昂贵机械的钱。但是,村民移动时使用的,是自己的双脚,以及一种叫做库鲁特的、不会飞的鸟。
那方盒子般的娱乐品“电视”,也只有在村长家和集会所里才有。村民的娱乐,几乎就是与邻居的闲聊,以及与拥有无限天地的书本的对话。
没有豪宅。
没有超出需要的东西。
名为帕罗斯的村子,编织着和平、富足、安稳的时光……
但是,无论有多少历史,有多少安宁,居住在那里的终究是凡人。被周围人称为怪人的家伙,也必定存在。那就是舒普尔的爷爷。
爷爷在几十年前,突然从帕罗斯消失了。他舍弃了无忧无虑的生活,去了某个地方。
他为何要离开村子?
村民们做出了各种猜测。那些传言如山一般膨胀,如河一般在村中流淌,最终风化消散。
然而,时光流逝,在所有人都只将爷爷留在记忆角落的时候,爷爷如同消失时那样,突然回到了村子。
而且,还带着一位美丽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
爷爷离开村子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爸爸,今天舒普尔也拜托您……哎呀?”
妈妈和舒普尔走进屋里,爷爷显得有些慌张,将手中的相框放回了壁炉台。爷爷旁边是阿罗瓦。看来她又偷懒没做家务,跑来玩了。
妈妈看到壁炉台上立着的照片,露出了略带寂寥的微笑。
“……说起来,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呢?”
相框里是奶奶的照片。温柔微笑的奶奶,至今依然鲜活着生前的模样。
阿罗瓦“呼”地叹了口气,用如梦似幻般陶醉的眼神望着那张照片。注意到这点的舒普尔歪了歪头,问阿罗瓦:
“阿罗瓦,你怎么了?”
阿罗瓦仍旧看着照片,呵呵地笑了。
“那个呀,我刚才在听爷爷讲他第一次遇到奶奶时的故事。真是,超级——棒的故事。外面的世界,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呢……”
听到这句话,妈妈微笑了。
“哎呀,阿罗瓦也听了吗?我也是在和阿罗瓦差不多大的时候,听了爷爷和奶奶相遇的故事哦?”
“阿姨也听过?”
阿罗瓦惊讶地抬起头。
“是呀。阿罗瓦也是女孩子,所以对那种故事感兴趣吧?怎么样?爷爷和奶奶的相遇,非常美妙吧?”
“嗯,非常棒!我还以为,那样的相遇只存在于书里呢。”
大概是回想起了爷爷和奶奶相遇时的故事,两人温柔地舒展眼角,不约而同地呵呵笑了起来。
“呐呐,是什么样的故事?也告诉我嘛。”
舒普尔心痒难耐地问道。他的眼睛因好奇心而闪闪发亮。但是,阿罗瓦瞥了舒普尔一眼后,装模作样地说:
“不——行。舒普尔还是小孩子,不告诉你。”
“小孩子……阿罗瓦明明和我同岁。”
舒普尔噘着嘴说,但这话似乎没传到阿罗瓦耳中。阿罗瓦脸上挂着笑容,身体微微倾斜,
“呐——,阿姨?”
向妈妈寻求认同。
而妈妈则,
“是呀。对舒普尔来说还太早了呢。对吧,阿罗瓦?”
与阿罗瓦相反方向地倾斜着身体,愉快地笑着。
“啊——,嗯哼。”
一直沉默的爷爷清了清嗓子,瞥了妈妈一眼。
“……玩得开心是不错,不过今天是不是也快到时间了?你还是老样子,早上不麻利啊。”
听到这话,妈妈“啊”地叫了一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蒙混过关的笑容。
村民们常说:“舒普尔的妈妈,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像个孩子。”舒普尔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到妈妈刚才那副样子,似乎有点理解了。
“真是的……快点去吧。会给村里大家添麻烦的。”
“好——嘞。”
妈妈用戏谑的语气应道,然后转向舒普尔,说出了那番惯常的叮嘱:
“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嗯。”
听到舒普尔的回答,妈妈便匆匆忙忙地去田里了。
爷爷“哎呀呀”地叹了口气,对舒普尔和阿罗瓦说道:
“爷爷口渴了要去泡茶,你们俩也要喝吗?”
“嗯。”
舒普尔和阿罗瓦同时回答,爷爷便向厨房走去。舒普尔走到壁炉边,定定地望着奶奶的照片。
舒普尔几乎不了解奶奶。因为在舒普尔懂事之前,奶奶就去世了。
她一定是个非常温柔、宽厚的人吧。照片中奶奶的微笑,拥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看着它的人心里变得暖洋洋的。
爷爷从厨房回来,把杯子递给两人。舒普尔咕嘟咕嘟地喝光茶,放在桌上,立刻走向宝箱。
“要讲故事吗?”
阿罗瓦手里拿着杯子,兴致勃勃地问道。舒普尔“嗯”了一声,阿罗瓦的脸上顿时放出光彩。阿罗瓦也和舒普尔一样,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了茶,放在桌上。然后,她在舒普尔旁边端端正正地坐下,探头看向宝箱。
舒普尔像是要拨开塞得满满的宝物,把手伸向箱底。他摸索着,像是在舔舐箱底般探索。这时,指尖碰到一个软绵绵、有弹性的物体。
“哇!”
舒普尔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来。
“呀!什、什么?怎么了?”
阿罗瓦惊叫着躲到舒普尔背后。大概以为是摸到了虫子。
爷爷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在旁边蹲了下来。
“怎么了,舒普尔?”
“手碰到个奇怪的东西。感觉软趴趴的……还QQ弹弹的。”
“软趴趴?QQ弹弹?”
爷爷皱起眉头,一副“让我看看”的样子把手伸进宝箱。他在里面搅动了一会儿,不久,拉出了什么东西。
“这是……”
爷爷捏着那个物体,举到眼前。然后,发出了泄气般的声音。
“是气球……吧。”
“气球?”
确实,那是气球。里面的空气早已跑光,是个瘪掉、下垂的气球。
从舒普尔的位置看过去,能看到爷爷手中的气球背后,照片里的奶奶正觉得好笑似的微笑着。
于是,他明白了。
在爷爷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舒普尔拿到气球的这个偶然。这一定是,命运。
舒普尔是知道的。爱和气球之间,那被传统所支撑的深厚羁绊。
“我知道了!这个气球啊——”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但是。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是的。这是爷爷和奶奶的,爱的故事——。


第三话 爱的话语
男人将一只脚搁在踏台上。
舒普尔往男人的鞋上涂上鞋油,用白布吱吱地用力擦拭。原本污渍明显、颜色暗淡的男鞋,眼看着就恢复了光泽。
“……已经可以了。谢谢。”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些零钱,叮叮当当地扔进放在路边的罐子里。
“谢谢。欢迎再来。”
舒普尔脸上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道了谢。目送男人离去后,他“嗯——”地伸了个懒腰。街道染上了暮色,钟楼敲响了清亮的钟声。
“——舒普尔,今天该收工了吧?”
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从背后上方传来穆尔卡的声音。舒普尔回过头,仰望着穆尔卡。
穆尔卡在离此不远处的大道上,和舒普尔一样,靠擦鞋为生。舒普尔和穆尔卡算是生意上的对手,但两人却出奇地合得来,经常一起行动。
“嗯。刚才那位客人是今天的最后一位。穆尔卡也收工了?”
“啊。……来,看看今天的收入有多少?”
穆尔卡朝装钱的罐子里窥视,一二三四地数了起来。
“……有三百帕尔呢。干得不错。”
“嗯。今天可忙了。”
“好——。那接下来,去喝一杯放松一下吧。”
穆尔卡说着,做了个仰头灌酒的动作。
“嗯,好啊。”
舒普尔笑着回答。
在穆尔卡的建议下,今天他们没有去常光顾的店,而是前往了城镇南端的一家酒吧。落日最后的余晖,将云朵的碎片染成淡紫色。煤气灯亮起,淡淡地照亮了街道。
穿过一条平时不走的路,眼前出现了一座石砌的拱桥。在那座桥前,舒普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穆尔卡奇怪地问道。
舒普尔指着桥上一个摇晃的物体。
“那个,是什么?”
“嗯?”
穆尔卡眯起眼睛,望向桥的方向。然后,略带惊讶地说:
“嘿,真少见。是卖气球的。”
“卖气球的?”
舒普尔歪了歪头。仔细一看,桥上随风摇曳的物体,确实是无数个气球。
“嗯。最近很少见了,没想到还留在这里。……怎么,舒普尔,是第一次见到卖气球的吗?”
“嗯。在我住的村子里,没有卖气球的。”
“是吗。你说过你是从小村子出来的。”
穆尔卡了然地点点头,但忽然手托下巴,做出思考状。
“——舒普尔。你该不会,连气球的意义也不知道吧?”
听到这话,舒普尔有些不高兴。他还没那么不谙世事。舒普尔仰头看着穆尔卡,用略带生气的语调说: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遇到喜欢的人,就用气球发誓永恒的爱情,对吧?”
看着舒普尔剑拔弩张的样子,穆尔卡安抚般说道:
“哈哈,抱歉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别那么生气嘛。……舒普尔说得对,气球象征着永恒的爱情。所以城里的恋人们,过去也习惯拿着气球约会……不过最近好像不流行了。都看不到那种景象了。卖气球的现在也很少见。”
说到这里,穆尔卡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话说舒普尔,你知道气球作为永恒爱情的象征而出名的原因吗?”
“呃……”
舒普尔语塞了。这个他还真不知道。他抱着胳膊,眉头微蹙地思考着,穆尔卡则愉快地咕咕笑了起来。
“……真坏心眼。”
舒普尔噘着嘴说,穆尔卡则滑稽地耸了耸肩。
“确实,是有点坏心眼的问题吧?气球之所以作为永恒爱情的象征而出名,其实是因为——”
“是一位诗人吟咏的哦。”
突然,一个悠扬而清澈的声音,拂过舒普尔他们的耳畔。
两人一惊,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桥那边望去。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卖气球的年轻女性。看样子听到了这边的对话。她与舒普尔目光相接,嫣然一笑。
舒普尔看到那笑容的瞬间,如同被雷击般受到了冲击。一股颤栗从脚尖窜起,摇撼着心脏,让他寒毛直竖。舒普尔不知不觉间,已在那里站得笔直。
她,美极了。
年龄大概二十出头吧。五官端正,一头及腰的、带着柔和波浪卷的黑发。肌肤,白皙得仿佛透明。她明明只是个普通的街头气球小贩,但倘若她开玩笑说“其实我是月亮妖精哦”,恐怕也会让人不由得信以为真。
她如同歌唱般继续说道:
“在遥远的高丘上,一位伟大的诗人曾这样吟咏:‘气球是不变的爱的证明。即使我倒下,对你的思念也会将气球送上天空。’……就是从那时起哦。恋人们才开始用气球来发誓永恒的爱情。”
舒普尔说不出话。
穆尔卡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咧嘴一笑,说道:
“……没错。你很清楚嘛。”
“哎呀。因为我就是卖气球的呀?”
“卖气球的也不见得就知道这个吧。”
穆尔卡朝桥上迈出脚步。舒普尔也跟着,有些僵硬地走了过去。舒普尔和穆尔卡走到卖气球的女子身边停下,看着气球。从气球延伸出的线,系在下方的木板上。红、蓝、绿、黄……五颜六色的气球随风摇曳,左右摇摆。偶尔气球互相碰撞,轻轻弹开。
穆尔卡一边看着这番景象,一边用轻松的语调对卖气球的女性说道:
“卖气球的啊……生意好吗?最近几乎都看不到拿气球的恋人了……”
“嗯。最近完全不行。今天一整天都在这儿,也只卖出去三个哦?”
“那可真够呛。天都快黑了,还打算继续卖吗?”
“半夜路过的情侣买得比较多。好像很多人觉得白天拿着气球走来走去,会不好意思。我觉得,在蓝天下摇曳的气球,才是最美的呢……”
“确实。”
穆尔卡表示同意般点点头,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环顾桥的四周。行人稀疏的道路向左右延伸。
“……不过,晚上很危险吧?这一带行人也很少。”
“虽然是那样……”
说到这里,她的眼眸黯淡下来,
“可是气球卖不出去的话,就不能回家……”
她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
“我来买!”
舒普尔干劲十足地喊道。
卖气球的女子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她看看随风摇曳的气球,又看看穆尔卡,最后垂下视线看着舒普尔。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似的“啪”地拍了下手,笑着说道:
“二位是要发誓爱情吗?真棒!虽然男男组合是少数派,但我支持你们哦?”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穆尔卡激烈地左右摇头,“不是那样吧?”他用复杂的表情看向舒普尔。
“不是不是才不是那样!”
舒普尔也使劲摇头。然后,
“我是,那个……对了!我最喜欢气球了!”
“哎呀,我真是搞了个大误会……”
她愉快地哧哧笑了起来。那笑容实在太过美丽,让舒普尔心头一跳。
“我也最喜欢气球了哦?那么,我卖给您。您要哪个气球?是红色的?还是这边的黄色?”
面对这个问题,舒普尔毅然决然地说道:
“全部!”
“……诶?”
“这里的全部气球,我都要!”
他实在无法,让她继续置身于夜晚危险的街头。
……她惊讶的表情,也美极了。
舒普尔和穆尔卡踏入店内,酒吧的其他客人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舒普尔。这也难怪。舒普尔的腰带上,系着多得让人觉得他立刻就能飞上天的气球。
舒普尔和穆尔卡并排在吧台坐下。吧台对舒普尔来说有点太高,只有胸口以上露了出来。穆尔卡面前放着加冰的威士忌,舒普尔面前则是橙汁。
“……舒普尔,你到底在想什么?买那么多气球……今天的工钱不就全没了吗?”
穆尔卡像是有点醉了,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飘飘然~。
舒普尔的心情,就像那些气球一样,轻飘飘的。他茫然地望着虚空,没什么反应。
“喂,听见没?”
飘飘然~。
听不见。
飘飘然。
飘飘然。
穆尔卡瞥了一眼心不在焉的舒普尔,叹了口气。
“……没救了。彻底迷上那个卖气球的了。”
这时,像是听到了穆尔卡的嘟囔,头发花白的老板搭话道:
“客人,你们在说桥上那个卖气球的事吗?”
舒普尔耳朵一动,像被弹起来似的探出身。
“老板,你认识那个卖气球的!?”
老板像是吓了一跳,担心地看了看舒普尔的气球。大概是怕舒普尔起身太猛,会带着气球一起飞上天花板吧。
确认舒普尔没有飘起来,老板点了点头。
“当然认识。这一带她可是名人。毕竟,是那样的容貌嘛。男人们都在议论呢。”
“嘿。这么有名啊。可即便如此,生意似乎不太好呢。”
穆尔卡回忆着说,老板理所当然般点头。
“那是当然的。卖的东西不行啊。冲着那姑娘去的男人是不少,但会买气球的醉鬼家伙……”
说到这里,老板像是突然想起舒普尔在场,住了口。
“……不、不。会买气球的正常人几乎没几个。再说了,去买气球,会被误以为是送给恋人的吧?所以大部分人只是聊聊天就走了。要是卖点别的……对。要是卖面包什么的,可能就不一样了。可她呢,不管卖得多差,都固执地只卖气球。说起她家的事,也是个可怜的姑娘啊。”
“她家?她家怎么了?”
舒普尔急切地问道。
老板脸色有些阴郁,但看到舒普尔认真的眼神,以及那多得快能飞天的气球,便压低声音,仿佛在说“这话可别外传”。
“不是什么能到处宣扬的事……那姑娘的父母,很早就因病去世了。现在寄养在姨妈家里。那个姨妈又是个强势、固执、心眼坏的人。简直把那姑娘当佣人使唤,从早忙到晚。对对,去年冬天可惨了。说赚得少,就把那姑娘扔在寒冷的屋外。听说邻居发现后让她进了屋,要是再晚个把小时,大概就冻死了。”
“太过分了!”
舒普尔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气鼓鼓地鼓起脸颊。
“谁说不是呢。听说也有人劝她,索性离开那种地方算了。可她说有养育之恩,不肯点头。懂得感恩是好事,但到那个地步就……唉,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老板露出忧郁的表情,吱吱地擦着杯子。
夜色渐深。
空气渐静。
卖气球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到了第二天,舒普尔还是心不在焉,工作也没什么进展。今天的收入只有一百帕尔。这点钱,大概连一个气球都买不了。
即便如此,舒普尔还是握着那点钱,跑向昨天的桥边。爱的证明,今天应该也还飘飘悠悠,在风中摇曳。
舒普尔急匆匆地转过街角,迎面和什么人撞了个满怀。舒普尔“咕咚”一声摔倒了。
“喂喂。没事吧,舒普尔?”
“穆尔卡……”
撞上的是穆尔卡。穆尔卡伸出手,把舒普尔拉起来。
“什么事那么急?”
“啊?没什么急事……”
舒普尔支支吾吾,穆尔卡脸上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是去卖气球的那里吧?”
“诶!你怎么知道!?”
舒普尔打心底里吃了一惊,穆尔卡则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呀,大概能猜到……比起这个,舒普尔,你又打算去买气球吗?”
“嗯、嗯。”
“果然……算了,我不拦你。但今天的收入,不会又打算全花光吧?”
“啊……不、不会那样的。”
舒普尔慌忙摇头。
“真的?今天的收入是多少?”
“今天……一百帕尔。”
“一百帕尔啊。扣掉晚饭钱,能用在气球上的也就五十帕尔左右吧。”
“啊……”
对了。完全没考虑自己要吃饭的事。
穆尔卡一副受不了的样子挠挠头。
“真是的……我就猜到会这样。来,走吧。不放心,我也跟着去。”
“诶,不用啦。”
“不行!”
穆尔卡断然说道,然后语重心长地说:
“听好了舒普尔,我说这话可不是为难你。是担心你的身体才说的。我不跟着去,你又会把钱全花在气球上吧?所以我跟你一起去。明白吗?”
“……嗯。”
舒普尔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桥上,卖气球的她和昨天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她注意到舒普尔他们,嫣然一笑,欠身行礼。
舒普尔紧张地僵立着,穆尔卡一边推着他的背,一边弯下腰,在他耳边小声说:
“……听着,就花五十帕尔。还有,至少问问她的名字吧?明白了吗?好,去吧!”
舒普尔被推着,踉跄了一下。就那么走到她身边,
“——你、你好。”
用僵硬的声音打招呼。
“你好。”
她微笑着回应问候。
“今、今天天气真好啊。”
舒普尔仰头望天,说出这样的话。这是来之前穆尔卡教的:“说说天气什么的缓和下气氛。”
西边的天空染上了茜红色,夜幕的薄暮与之形成的渐变色,美丽地晕染了头顶的天空。钟楼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沐浴着夕阳的气球,带着一种寂寥却又温暖的风情。
“真的,今天天气真好。夕阳也很美。”
她“呼”地,感慨般地叹了口气。舒普尔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她的侧脸,她似乎察觉到了舒普尔的视线,转过头来,不解地歪了歪头。
舒普尔一惊,慌忙组织语言。
“那、那个……今天也能卖给我气球吗?”
“诶?昨天您不是买了那么多吗?”
“昨天的,有点瘪了……而且,我最喜欢气球了。”
“哎呀。”
她哧哧地笑了。
“明白了。今天您要几个?”
舒普尔想说“用这些钱能买多少就全要了!”,又把话咽了回去。瞥了一眼旁边,不知何时穆尔卡已来到近旁。
“那个……请给我五个。”
听到这话,穆尔卡满意地嗯嗯点头。
“五个对吧?要什么颜色的?”
“呃……红的和蓝的各两个。还有,橙色的也要。”
“好的,知道了。”
她小心地解开系在木板上的绳子。
这时,穆尔卡从旁若无其事地问道:
“……为什么现在还在卖气球?赚钱的东西,不有的是吗?”
她停下手,目光仿佛望向远方。然后,喃喃低语:
“……气球,是我重要的回忆。”
“回忆?”
两人异口同声地反问。她露出寂寥的微笑。
“嗯。……我的父母,在很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那时我还小,连父母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但只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父母带我出门的时候,他们手里几乎总是握着一个红气球。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吧。在我身边,总是飘着他们发誓永恒爱情的气球……那个景象,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
她把五个气球“给”地递给舒普尔,继续说道:
“……大概是因为这个吧。对我来说,气球是特别的东西。没想过卖别的商品。……很傻吧?一直抓着回忆不放,卖着不怎么好卖的气球——”
“才不傻!!”
舒普尔用仿佛让气球都震动的大声音喊道。
不想听她说那么悲伤的话。因为她所做的事,是如此美好。是在向世界,传播爱的证明。
“一点都不傻!我觉得回忆是很重要的。卖气球的工作,也很棒。一直,一直卖下去吧!我也会一直,一直来买的!只要你在这里卖气球,我每天都来买!”
对着舒普尔的大喊,她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她用指尖轻轻拭去微湿的眼角,高兴地一再点头。
“好的。……好的。”
舒普尔涨红了脸,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那个……还有啊。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就在这时——。
一辆带篷的四轮马车驶来,在舒普尔他们近旁停下。还没等反应过来,座位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现身。蘑菇头,八字眉,脸上挂着某种令人讨厌的笑容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是上流阶层人士,衣着讲究得惊人。
“……是伊霍普。”
穆尔卡像自言自语般低语。
“伊霍普?”
舒普尔一脸疑惑,
“嗯。……领主的傻儿子。”
穆尔卡压低声音说。
伊霍普似乎没把舒普尔他们放在眼里,对卖气球的女子开口:
“嗨!你还好吗,女士?”
语尾带着卷舌音。
舒普尔激动地说:
“女士?你的名字叫女士吗?有点特别……不过,是个很棒的名字呢。那个那个,我叫舒普尔。旁边的是穆尔卡。请多指教?”
然而,她却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舒普尔愣住了,伊霍普用手抵着额头,仰天长叹。
“所以说没见识的平民真让人头疼……她的名字是美月!女士呢,是上流社会语言里‘小姐’的意思!连这都不知道吗?”
“……是这样吗?”
舒普尔仰头问穆雷卡。
“啊。这一带的贵族大人们,作为教养的一环,会学些我们平民不熟悉的词。……但伊霍普也说不上优秀。只是偶尔在话语中夹杂些学来的词罢了。显得有点蠢,很有那种纨绔子弟的感觉对吧?”
“——喂,你刚才说什么了?”
伊霍普眯起眼睛,狠狠地瞪过来,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
穆尔卡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只对着舒普尔的方向,吐了吐舌头。
“……哼。算了。比起这个,美月,我的求婚,你考虑好了吗?”
“诶!?”
舒普尔发出惊讶的声音,用疑问的目光看向美月。
美月为难地垂下眼帘,平静地回答:
“关于那件事,我应该已经郑重拒绝了。而且,把我这样的平民迎进府邸,领主大人也不会允许吧?伊霍普大人的心意我很感激,但您的心意我领了。”
于是伊霍普像拥抱自己一样环抱双臂,恶心地扭动着身体。
“啊——!你是在担心那种事吗?没问题的美月。爸爸和妈妈已经同意了哦。我们的爱没有任何障碍!嗯——,这种时候该怎么说来着?……对了对了。顺其自然嘛!”
“……那是‘船到桥头自然直’才对吧。”
穆尔卡一脸无奈地小声嘟囔,但伊霍普似乎没听见。伊霍普搂住美月的肩膀,啪!地指向下沉的夕阳。夕阳显得很困扰。
美月轻轻拂开搭在肩上的手,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伊霍普大人。我还是无法接受您的求婚。结婚什么的还太早了,而且我姨妈也不会同意的。”
“你的姨妈?”
伊霍普皱着眉头,似乎思忖着什么,但不久便合起双臂,恭敬地行了一礼。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不过,我可没放弃哦?美月,你一定会成为我的新娘的!……对了,回去之前——”
伊霍普说到这里打住,看到舒普尔手里拿着五个气球,便淡淡一笑,继续说道:
“我也买点气球回去吧。这里的气球我全买了。不是三个四个五个哦?是这里所有的气球,全、都、要!”
伊霍普付了气球钱,在座位上坐下。殷勤的马车夫接过气球,本想系在驾驶台的空位上,但“少爷,驾驶台有这么多气球太危险了。请允许我移到座位上去,可以吗?”座位被气球塞满,移到驾驶台的伊霍普一脸不快地嘟囔着“为什么我要坐驾驶台……弄乱了我的西装和发型可怎么办?”发着牢骚离去了,穆尔卡目送着,说道: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舒普尔说:
“……不知道啊,怎么回事?”
美月则说:
……他总是那样的。
虽然对下任领主感到了切实的不安,但夜晚一如既往地加深了。
从那以后,舒普尔每天,每天,无论刮风下雨,都到美月那里买气球。
起初,镇上的男人们都没好脸色。他们用那种眼神看着舒普尔,仿佛觉得一个外来者要抢走他们的女神。
但这样的生活过了三个月左右,镇上的人们也开始支持舒普尔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了。
舒普尔不休假,拼命地擦鞋。将生活费压到最低,继续买气球。
因为,大家都看在眼里。
因为,大家都看到了。
镇上的人们用温暖的目光,守望着两人。他们希望两人幸福。
但是。
仿佛要给这幸福的日子泼冷水一般,那个身影出现了。
工作结束后,舒普尔像往常一样,急忙赶往美月身边。
最近擦鞋的工作顺利得惊人。镇上的人们不知为何会鼓励他说“加油啊”,还找他擦鞋。托此之福,今天的收入有五百帕尔。即使把气球全买下来,也还有足够的剩余。今天打算用剩下的钱,邀请美月一起吃晚饭。
来到桥边,美月嫣然一笑,迎接了他。
“今天也来了呢,舒普尔。”
舒普尔声音雀跃。
“当然啦!我说过的吧?只要美月你还在这里卖气球,我每天都来买。”
“是呢。谢谢你,舒普尔。”
“不用谢啦。呐,今天也把气球给我吧。这里的,我全要了!”
舒普尔张开双臂这么说,美月扑哧一声笑了。
“好的,明白了。一直以来谢谢你。”
美月蹲下身,把所有的气球都系在了舒普尔的腰带上。气球飘飘悠悠,随风起舞。再多加点气球,肯定能飞上天。
舒普尔像是确认情况似的,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问美月:“怎么样?”
“很适合你哦。据说适合气球的人,能找到很棒的爱情。舒普尔也一定会遇到美好的爱情吧?”
“那样的话……”
“我已经找到了”这种话,舒普尔当然说不出口,只是语塞了。
“……怎么了,舒普尔?”
美月一脸疑惑地问道。
“没、没什么。比起这个,接下来要不要一起吃点……”
就在这时。
骨碌碌碌碌。
路上马车特有的声音响起,伊霍普出现了。伊霍普下了马车,啪地抬手向美月打招呼。
“嗨美月!还好吗?”
“哎呀,伊霍普大人。好久不见。”
伊霍普哒哒地走近美月身边,突然抓住她的双手,用陶醉般的声音说道:
“高兴吧。我们爱的障碍一个也没有了。我们可以结合了哦?”
“……诶?”
美月正困惑着,伊霍普一如既往地垂着八字眉笑了。
“呵呵……听我说,吓一跳吧!我刚才,得到了你姨妈的结婚许可!随时可以结婚了哦!太棒了!哈拉肖!”
“怎么会……!”
美月一时语塞。舒普尔也一样。
伊霍普将这份语塞按自己方便的方式理解,继续说道:
“怎么啦?高兴得说不出话了?不过,是真的哦!刚刚,你姨妈同意我们结婚了!看,这里还有她同意我们结婚的签名哦?哈拉肖!”(注:Хорошо,俄语,意为太棒了!)
伊霍普似乎是特意要来了签名,哗啦哗啦地挥着那张纸。
“骗人……我,一点都没听说!”
“那是当然。我想给你个惊喜,就悄悄谈好了。不过你姨妈可真固执啊。一开始我带了最高级的蛋糕去,想表示亲近,结果被冷淡地赶走了。第二次带了银制餐具去,总算肯听我说了。再下次是金表来着?还是礼服?啊不对,可能是钻石戒指,或者是帕米尔石手链。……总之,我诚心诚意地说服了她。然后,她终于点头了!哈拉肖!”
“怎么会……我很困扰!”
“困扰?到底有什么困扰的?能和我这样的我结婚。不是好事吗!再也不用在这种地方卖气球了。漂亮的礼服也给你买。大房子也盖。然后,建立最棒的家庭!这有什么不满的?……啊,我懂了。是婚前忧郁症吧?真是的,想得太早啦?”
“不,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难道,你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那个……”
美月求助般看向舒普尔。
不,那或许就是答案。或许是对伊霍普提问的,那颗纯真的心的回答。
……舒普尔,想了。
拼命地,想了。
喜欢美月。爱着美月。如果可能的话,想永远在一起。
但是。
舒普尔,只是个擦鞋匠。是只能勉强买气球的,普通的擦鞋匠。买不起漂亮的礼服,也盖不起大房子。
伊霍普,虽然有点怪,但觉得他也不是坏人。
希望美月,能幸福。
所以,他说了。竭尽全力,强忍着,用悲伤的笑容,说了。
“……恭喜你,美月。要幸福哦?”
听到这话,美月倒吸一口凉气。美月像是要询问什么,犹豫不决地向舒普尔伸出手。但伸到一半的手,终究缓缓无力地垂落。哪怕系上一百个气球,恐怕也无法再度飘起了吧。
美月低声呢喃:
“……嗯。”
“哦哦!?终于下定决心了吗!好,明天就举行婚礼!在镇上的教堂举办仪式!”
伊霍普这么喊着,“现在就去选礼服!”,把美月推进马车的座位,离开了那里。舒普尔独自一人,被留在了桥上。头顶的气球沐浴着夕阳,寂寞地摇曳。
舒普尔从腰带上解下气球,静静放向天空。
气球,飘飘悠悠地散入天空。
世界,渐渐黯然失色。
风吹过,
融入了云中。
舒普尔坐在酒吧的吧台,独自喝着。他醉倒在吧台上,但以舒普尔那小小的身躯来看,更像是为了不掉下去而紧紧抓着。
“……再来一杯。”
舒普尔把杯子推回去,老板担心地说:
“是不是喝太多了点?”
听到这话,舒普尔眯着眼回瞪,砰地敲了下吧台。
“快点!再来一杯!”
“好、好吧。不用那么大声……”
老板战战兢兢地给杯子倒上了第八杯可乐。
舒普尔一边倾斜着杯子,一边叹着不知是今天的第几次气。叹息与气球不同,无比沉重。像淤积在舒普尔周围,夺走了身体的自由。
“……很消沉啊,舒普尔。”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是穆尔卡。
“旁边,可以坐吧?”
穆尔卡说着,不等回答就在旁边坐下了。
“老板,也给我杯可乐。”
“好嘞。”
老板递来装可乐的杯子,穆尔卡一饮而尽。之后好一阵,两人都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手中的杯子。
不久,穆尔卡打破了沉重的沉默,说道:
“……听说了。美月要和伊霍普结婚了?”
“嗯……”
“伊霍普那小子,最近不见人影,原来是去讨好美月的姨妈了。”
“嗯……”
“然后呢?舒普尔你就这么算了?”
“……嗯。”
穆尔卡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凝视着舒普尔,轻声问道:
“……为什么?你不是爱着美月吗?而且大概,美月也对你……为什么啊,舒普尔?有什么理由吧?能告诉我吗?告诉这个,真心希望你们俩幸福的我。”
那声音非常温和,充满了摇篮曲般的温柔。
穆尔卡的话是真的。他是发自内心,希望舒普尔和美月幸福。是温暖地,守护着他们的。舒普尔明白。痛切地,非常明白。
“穆尔卡……”
舒普尔与穆尔卡对视了一瞬间,但立刻垂下了头。不是拒绝。是强忍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扑簌扑簌地流着泪,抽泣着,舒普尔断断续续地说道:
“因为……因为,没办法啊。我只是个擦鞋匠吧?美月……美月的事,我非常喜欢。但是……我,没法让她幸福。漂亮的……礼服……买不起。大房子,也盖不了。但是……但是啊。伊霍普不同。伊霍普有钱,一定能给美月幸福。只要美月幸福,我就好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奢求。……所以,我說了。要幸福哦……我,努力对美月說了。說了……”
舒普尔用袖子使劲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一边擦盘子一边竖耳倾听的老板,也扭过头去,吸了吸鼻子。
“这样啊……”
穆尔卡将视线移回杯子,沉默地思考。然后,缓缓开口:
“舒普尔……如果你真的觉得那样就好,我什么也不说。别人的恋爱,我也觉得不该多嘴。但只有一个请求。希望现在的你,能读读这本书。请默默收下。”
说着,穆尔卡从怀里取出一本书。交给舒普尔。
“……这是什么?”
舒普尔歪着头,穆尔卡微微一笑。
“是在遥远高丘上,一位伟大的诗人所写的书。里面写满了关于爱的事。诗人送给迷失了爱的人的话语……也就是,爱的话语本身。”
“爱……的话语?”
舒普尔哗啦哗啦地翻着书。然后,在夹着书签的地方停下了手。
那里,有爱的话语。
舒普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舒普尔的迷惘,如同春日阳光下的、微薄的残雪般消逝了。
第二天来临。天空是澄澈的湛蓝。
舒普尔第一次,没去擦鞋。然后,朝着镇上的教堂走去。
途中的拐角,遇到了倚墙而立的穆尔卡。
“……还是来了啊。”
穆尔卡高兴地扬起嘴角。
“要去吧?去救出公主。”
“嗯。”
舒普尔立刻回答。
没错。
就是这样。
舒普尔决定了。在教堂,从伊霍普手中夺回美月。然后,两人幸福地生活。爱的话语,给了他那份勇气。因为,那话语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好,那也让我帮把手吧。行吧?”
“诶……真的?穆尔卡,你帮我?”
“啊。不是说过了吗?我也,希望你们俩幸福。……不麻烦吧?”
“不,不会。谢谢!”
舒普尔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一个人去,其实,是有点不安的。
两人并肩而行。
穆尔卡双手插兜,大步前进。
舒普尔绷着肩膀,气冲冲地迈步。
走了一会儿,来到了通往教堂的直路。就在觉得差不多快到了的瞬间,突然被人叫住。
“是擦鞋匠舒普尔,和同为擦鞋匠的穆尔卡对吧?”
身着黑西装、戴着黑墨镜的三个男人,挡住了通往教堂的路。
穆尔卡眯起眼睛,问男人们:
……找我们有事?
一个男人走上前。
“是的。不能让你们再往前走了。”
“什么意思?我们也是镇上的居民。参观婚礼总可以吧?”
“是伊霍普大人的命令。不能让你们二位——特别是舒普尔。不能再让你接近教堂了。”
“嚯……”
穆尔卡瞪大眼睛,发出佩服般的声音。
“伊霍普那小子也不完全是笨蛋嘛。”
男人态度高压,从墨镜后瞪着穆雷卡。然后,用平静但近乎恐吓的、令人胆寒的语气宣告:
……明白了吗?请回吧。
但穆尔卡对此毫不在意,轻轻耸了耸肩。
“这可不行啊……”
然后,穆尔卡向舒普尔使了个眼色。
舒普尔点头,朝着教堂跑去。
“喂,你这家伙!”
一个男人伸出手想抓住舒普尔。穆尔卡揪住那男人的衣领,将他摔倒在地。冲出包围圈,穆尔卡挡在了路中间。
“穆尔卡!”
舒普尔喊道,但穆尔卡头也不回,说道:
“去吧,舒普尔。这些家伙得教训一下。”
“可是……”
“我没事。倒是你再不快点,美月就要被伊霍普抢走了哦?那样也行吗?”
“不行!”
“——那就去吧,舒普尔。美月也在等着你。”
舒普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知道了……穆尔卡,别受伤啊?”
“啊。”
舒普尔朝着教堂,奔跑。教堂,就在眼前了。
……确认舒普尔跑远后,穆尔卡浮现出不羁的笑容。
男人们涨红了脸,单手松了松领带。
“你这家伙,做好觉悟了吧?”
听到这句台词,穆尔卡厌烦地摇了摇头。
“觉悟?该做好觉悟的是你们才对吧?”
“你说什么?”
瞥了一眼气色大变的男人们,穆尔卡说道:
“喂,小时候没被大人教过吗?有句谚语叫‘妨碍别人恋爱的家伙,就该被湿漉漉、滑溜溜、硬邦邦、亮闪闪的家伙踩死’。”
男人们听到“湿漉漉滑溜溜”,脸色变得惨白。一定是想起了那个身体湿滑、粗糙、带刺、闪亮的家伙吧。
但男人们像是表示“湿漉漉滑溜溜有什么可怕”,摇着头,迈着发颤的腿扑向穆尔卡。
穆尔卡脸上那不羁的笑容没有消失,他踏着轻快的步伐,侧身摆出架势。然后,在口中低语:
“……这世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太多了。”
舒普尔抵达了教堂。教堂入口附近,聚集了许多镇上的人。一定,是来看美月和伊霍普的婚礼的吧。
舒普尔踏进教堂,人群渐渐骚动起来。到处传来“是舒普尔!舒普尔来了!”“终于来了。还以为他不来了呢”之类的声音。
人群像是配合着舒普尔的行动,向左右分开。当教堂的门显露出来时,挡在舒普尔面前的,只有一个人。
“老板……”
酒吧老板,双手背在身后,站在舒普尔前进的路上。
“老板也要阻止我吗?”
舒普尔悲伤地问道。
于是老板慌忙摇头。
“怎么会!我半点那个意思都没有。只是……不能让你空着手,再往前走了。”
说着,老板弯下腰,将藏在背后的东西递到舒普尔眼前。那是一个鲜红的气球。
老板眼角堆起皱纹,微微一笑。
“你或许知道,过去人们常用这样的气球发誓永恒的爱情。去把新娘从那纨绔子弟手里抢过来吧。空着手可不像样吧?拿着这个。是我的礼物。”
“老板……谢谢!”
舒普尔笑着接过了气球。满脑子都是美月的事,连连接两人的气球都没准备,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老板让开道路,优雅地示意。
“来,去吧。仪式已经开始了,但誓言还没交换。现在还来得及哦。”
“嗯!”
舒普尔走向教堂的门。周围的人纷纷喊着“加油!”“别输给伊霍普那小子!”,为他加油打气。真令人惊讶。大家,是为了支持舒普尔才聚集起来的。说不定,是老板召集的。
走上几级台阶,手触到门,舒普尔深深吐了口气。然后,下定决心,用力推开了门。
参加仪式的人们一齐回过头,看向舒普尔。舒普尔毫不畏惧投向自己的无数视线,径直向前望去。
红毯的尽头,身着纯白婚纱的美月,亭亭玉立。她身旁,伊霍普依偎般站着。
两人晚了一拍回过头。然后,惊讶地瞪大眼睛。
“舒普尔!”
美月双手掩口,眼眶湿润了。
“……你、你!没被邀请就踏入仪式现场,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是我们重要的婚礼进行中。出去!”
伊霍普慌慌张张地挥手。
但是,舒普尔无视了他的话,说道:
“美月,和我一起走吧。用这个气球,我们俩来发誓永恒的爱情。”
舒普尔像是在邀请,在那里伸出手。
伊霍普哼了一声,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哈,说什么呢?美月是要和我结婚的。她怎么可能接受你这种邀……开什么玩笑!”
伊霍普抱住头,发出惊愕的叫声。
美月提起婚纱,朝舒普尔跑来。然后在舒普尔面前停下,握住他伸出的手。
“……你来了呢,舒普尔。”
美月用又哭又笑的表情凝视着舒普尔。
“当然啦。因为我,对美月……那个……爱着你啊。”
舒普尔脸涨得如夕阳般通红,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
美月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无比喜悦的笑容。从她眼中,一滴珍珠般的泪珠滑落,渗入了红毯。
舒普尔递出气球。
“来,美月。用这个气球,发誓我们永恒的爱吧?”
“嗯。”
美月回答,正要触碰气球的刹那——。
“等、等等!”
伊霍普喊道,眉毛垂得比平时更八字,带着无力的笑容问道。那眼神空洞得仿佛在做噩梦。
“开、开玩笑的吧美月?选那个男人,不选我?选在路边擦鞋的男人?好好想想啊美月。来,到这边来?”
伊霍普张开双臂,仿佛在说“投入我的怀抱吧”。
但美月缓缓摇了摇头。
“……对不起,伊霍普大人。我爱的人是舒普尔。我不能和你结婚。”
“什……怎、怎么可能!那种事不可能!听好了美月,我可是治理这个城镇的领主的儿子哦?如果你不选我,而是选那家伙的话,你就不能留在这个镇子上了哦?不,不只你。那个男人也不能留在镇上。那样能让你幸福吗?你有舍弃这个住惯了的城镇的勇气吗?”
伊霍普大概也拼命了吧。近乎威胁的话语声音都变了。
“………………”
美月无言伫立,向舒普尔投来担忧的目光。
舒普尔能清楚地明白,那时美月的心情。
美月,在犹豫。
但那不是因为缺乏舍弃城镇的勇气。是害怕因为自己的事,给舒普尔添麻烦。就像舒普尔为美月着想而退让一样,美月也在为舒普尔考虑,烦恼着。
但是。
舒普尔,想。
(已经不用再担心那种事了。因为……)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爱的话语。
舒普尔凝视着美月的眼睛,像是说“没关系”般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我们俩去某个远方吧。然后幸福地生活。对了,来我出生的村子吧。是个很美的地方哦?”
“可是……”
“没关系的!”
舒普尔为了打消美月心中的疙瘩,笑着说道。那是推动舒普尔的那句魔法话语。
“在遥远的高丘上,一位伟大的诗人说过哦?爱……爱,就是你的勇气!”
美月像是吃了一惊。爱的话语,那魔法,对美月也确切地生效了。
过了一会儿,美月微笑了。浮现出仿佛从枷锁中解放的、平静的笑容。然后,轻轻触碰气球,
“……我在此,与舒普尔发誓永恒的爱。”
向红色的气球,发誓了永恒的爱。
舒普尔绽放笑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也是!我也发誓!与美月永恒的爱!”
两人相视而笑。那是无比幸福、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然后,两人一齐转身。
“等等美月!回心转意——!”
听着背后伊霍普的叹息,舒普尔和美月手牵着手,离开了教堂。
教堂外,镇上的人们满面笑容地等待着两人。不知怎么脱身的、毫发无伤的穆尔卡也混在其中。
他们手里,不知何时已准备好的,握着五颜六色的气球。舒普尔和美月正惊叹于这片气球的海洋,有人喊道:
“祝福舒普尔和美月,永恒的爱!!”
以此为信号,大家一齐将气球放向天空。不下百个的气球,乘风飞舞,翱翔天际。
“好美……”
感叹声自然而然地,从美月口中溢出。
飘飘然,飘飘。
爱的证明飞向远方。
无数地散开,蔓延。
掠过天空,
越过海洋,
祝福着两人,逐渐消融。
世界,被爱所包围——。

“真是个美妙的故事……”
阿罗瓦一脸陶醉地喃喃道。但不久,她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望着气球说:
“咦?可是在爷爷的故事里,没出现过气球呀?那这个气球是……”
“嗯哼!咳咳!”
突然,爷爷大声地清了清嗓子。舒普尔和阿罗瓦都疑惑地看向爷爷。
爷爷的视线游移了片刻,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
“……啊,不知怎么的,喉咙又干了。爷爷要去喝茶,你们俩也要再来点吗?”



舒普尔他们回家后,爷爷拿着皱巴巴的气球,“嗯——”地沉吟了一声。
爷爷的目光,悄然投向奶奶的照片。
照片里的奶奶微笑着,但看起来又好像有点生气。说不定,在那笑容的背后,她正板着脸呢?
“………………”
爷爷拿着气球,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过了一会儿,爷爷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然后,将那个气球随手扔进了暖炉。
是爷爷的宝物,那个红色的气球。
是像舒普尔讲述的故事里那样,用来发誓永恒爱情的气球。
但是,然而。
发誓的对象,其实并不是奶奶。用这个气球互相发誓爱情的,是曾经的恋人。虽然最终分开了,但这是与她之间珍贵的纪念品,一直没能扔掉的气球。是瞒着奶奶,偷偷藏起来的宝物……
爷爷“咳咳”地清了清嗓子,转身面向奶奶的照片。
“不是那样的哦?这个只是……忘记扔掉了而已。绝对不是,忘不掉她的意思哦?是真的哦,老婆子。”
爷爷拼命地,说着一番近乎辩解的话。
照片里的奶奶,在深处扑哧一声,觉得好笑似的笑了。
今天是两人的结婚纪念日。
不变的爱,就在这里。

举起拳头吧
扣动扳机吧
在破旧的沥青路上
让血花绽放吧
你会叹息吧
即便如此 我仍是黑道之星
你会怒骂吧
即便如此 我仍是黑道之星
好好看着这老套的台词
所谓帅气 就是这副模样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然而,无论流入多少财富,在这个村子里,时间依旧悠悠然地流淌。
村里的每个人,都拥有足以买下“汽车”这种昂贵机械的钱。但是,村民移动时使用的,是自己的双脚,以及一种叫做库鲁特的、不会飞的鸟。
那方盒子般的娱乐品“电视”,也只有在村长家和集会所里才有。村民的娱乐,几乎就是与邻居的闲聊,以及与拥有无限天地的书本的对话。
没有豪宅。
没有超出需要的东西。
名为帕罗斯的村子,编织着和平、富足、安稳的时光……
但是,无论有多少历史,有多少安宁,居住在那里的终究是凡人。被周围人称为怪人的家伙,也必定存在。那就是舒普尔的爷爷。
爷爷在几十年前,突然从帕罗斯消失了。他舍弃了无忧无虑的生活,去了某个地方。
他为何要离家出走?
村民们做出了各种猜测。那些传言如山一般膨胀,如河一般在村中流淌,最终风化消散。
然而,时光流逝,在所有人都只将爷爷留在记忆角落的时候,爷爷如同消失时那样,突然回到了村子。
而且,还带着一位美丽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
爷爷离开村子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如同当初离开时一样,突然回到村子的爷爷,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因为爷爷对那个木箱实在太过珍视,某天,有村民问道:
『那个木箱,里面装着什么呀?』
——是我的宝物。
『嘿。能看看里面吗?』
——可以。
『…………这都是些什么呀?尽是些破烂嘛。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不用。只是偶尔看看。
『那有什么意义?』
——不,对我来说很重要。而且……
『而且?』
——或许有一天,它们会像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一样,重新焕发光辉。
『……哈?』
村民完全摸不着头脑。
看着这样的村民,爷爷觉得好笑似的笑了。
爷爷敏锐地察觉到妈妈在气鼓鼓地生气,于是开口问道:
“喂,什么事发那么大火?”
“我没生气。”
妈妈虽然这么说,但无奈实在不擅长撒谎。声音里混杂着按捺不住的怒气。
爷爷耸了耸肩,温柔地问舒普尔:
“舒普尔。妈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情不好的?”
“诶?唔——嗯……”
舒普尔歪着头思考。
“和阿罗瓦在路边聊天的时候,心情还很好的……”
不一会儿,舒普尔想起来了,说道:
“对了对了。之后,遇到了贝赫特先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哦。”
爷爷了然地点点头。
“啊,原来如此。又给你灌输多余的话了?——在意那些就没完没了啦?”
听到这话,妈妈一副愤懑难平的样子反驳道:
“可是爸爸,那个贝赫特先生,又在说爸爸的坏话哦?”
“哦?说了什么?”
“说把舒普尔交给那种来路不明的家伙看管,难道不担心吗。说谁知道你离开村子期间干了些什么。”
“哈哈,说的没错。”
爷爷爽朗地笑了。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再说了爸爸您……”
爷爷像是要打断她继续说下去,无奈地叹了口气。
“……比起那个,你又快没时间了吧?”
“啊,糟了!”
妈妈慌忙拿起篮子,出了门。但立刻又从门缝里探出脸来,
“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说出了那番惯常的叮嘱。
“嗯。”
舒普尔目送妈妈离开,跑向宝箱。今天也要从宝物中编织故事。
“不用那么急,爷爷的宝物又不会长腿跑了。”
爷爷在舒普尔背后呵呵地笑了。
舒普尔窸窸窣窣地伸手进宝箱摸索。然后,拿出了触手可及的物体。
那是一个小瓶子。
一个塞着软木塞、能放在手掌上的小瓶,里面塞满了白色粉末。
舒普尔歪了歪头,转身面向爷爷,把瓶子递给他看。
“爷爷。这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能打开吗?”
爷爷看到舒普尔手中握着的瓶子,脸色一变。
“不、不行!不能打开那个!”
突如其来的大声,让舒普尔吓得一缩脖子。
爷爷大概是觉得吓到舒普尔了,咕嘟咽了下口水,含糊地说道:
“那、那里面……装的是……对、对了。只是普通的石灰。但是,弄到眼睛里很危险,所以不能打开哦?”
“这样啊?”
舒普尔有些遗憾地看着瓶子。
但是,舒普尔立刻摇了摇头。
不对。
这瓶子里装的,才不是什么普通的石灰。如果是普通的石灰,可编不出故事来。
瓶子里装的,才不是石灰。比如说——
“对了。这个啊……————”
说到这里,舒普尔住了口。他像是窥探爷爷的脸色似的,偷偷抬眼往上看了看。
爷爷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舒普尔?是想到什么了吗?”
“诶?嗯……可是……”
见舒普尔吞吞吐吐,爷爷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微微扬了扬眉毛,然后温柔地微笑了。
“无论是什么故事,爷爷都绝对不会生气的,说出来听听?”
听到这话,舒普尔脸上一下子放出光彩。
“嗯!这是……”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但是。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是的。这是与爷爷那不为人知的过去相关的故事——。


第四话 我爱的黑道之星
呜————呜呜————。
远处传来轮船汽笛朦胧的声响。
这里是港口一处陈旧的仓库。在杂乱堆积的货物缝隙间,眼睛闪着红光的老鼠窸窸窣窣地跑来跑去。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昏暗灯光,与浑浊的潮水气味奇妙地相配。
舒普尔身披深蓝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伫立着。然而,这件风衣对舒普尔来说似乎太大了些。不合身高,显得松松垮垮,下摆垂到了地面。头上戴的软毡帽,对舒普尔来说也是过大的尺寸。一不小心就会滑下来,遮住一半的视线。
舒普尔旁边是穆尔卡。
穆尔卡是舒普尔最得力的部下。是顺从的仆从,是身手不凡的保镖,也是知心的伙伴。穆尔卡一身黑色西装加墨镜的打扮,紧贴在舒普尔身旁。他手中握着一个大型的硬铝箱。
两人沉默不语,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传来了咔嗒咔嗒的脚步声。不久,一个男人出现在灯光下。
男人脸上挂着下流的笑容,突然问道:
“嘿嘿嘿。抱歉啊,稍微来晚了点儿。能原谅我吧?”
舒普尔点了点头。
“嗯。是罗西吧?货带来了吗?”
“啊,在这儿。”
罗西将手中的提包轻轻提起。然后,
“钱带来了吧?”
用令人厌恶的眼神,盯着穆尔卡手中的硬铝箱。
舒普尔使了个眼色,穆尔卡便将箱子放在旁边的油桶上,打开了锁。里面塞满了足以让人眼珠子瞪出来的钞票。
“让我确认一下。”
罗西弓着背,像蹭过来一样走向箱子。他抽出一叠钞票,用熟练的手法哗啦哗啦地翻着。
“……嘿嘿嘿,好。钱我确实收到了。来,给你,‘帕克斯’。验货吧。”
罗西拿过硬铝箱,将自己带来的提包塞给穆尔卡。穆尔卡把它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提包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装着白色粉末的小瓶。
穆尔卡拿起其中一个小瓶,拔掉软木塞,像确认内容物般舔了一口。
“是上等货吧?我们工厂精制的新品种毒品。比市面上那些‘飘飘然’的货,致幻效果还要强两倍。而且,成瘾性也高。”
穆尔卡像是确认完毕,轻轻点了点头,拉上了提包拉链。
“……嘿嘿嘿。交易达成,是这样吧?”
“嗯。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舒普尔这么说,但罗西似乎还沉浸在大笔交易的兴奋中,只是嘿嘿地笑着。
“别这么着急嘛。被〈班比纳家族〉的人说有您这么一号人物,总不至于到现在还怕那些蠢笨的搜查官吧?以后咱们还要长久来往呢。再聊会儿呗?”
罗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油桶上,弓着背下流地笑着。
“嘿嘿嘿。不过话说回来,吓我一跳啊?没想到会收到〈班比纳家族〉的订单。毕竟那可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班比纳大人〉啊。”
“……你想说什么?”
穆尔卡语气尖锐地反问,但被舒普尔制止了。
“没事,穆尔卡。让他说。”
“可是老板……”
“没关系。了解其他组织的看法也很重要。”
听了这话,穆尔卡默默行礼,退到一旁。
“嘿嘿嘿。也开始在意周围的评价了?行啊。那我就告诉你。大家都这么说哦。〈班比纳家族〉也堕落成普通的犯罪组织了。说到底和我们是一丘之貉。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高喊着毒品贩卖是玷污男人名誉的可耻行为的你们,却买进了足以让整座城市都染上毒瘾的毒品。被称为黑道之星的先代首领,卡尔洛斯·班比纳的精神也堕落了啊。”
“黑道之星的精神还活着哦。”
舒普尔微微垂下眼帘,放低了声音。
听到这话,罗西放声大笑。
“哈哈哈!黑道之星的精神还活着?那这些钱是什么?这些毒品又是什么?差不多该认了吧。光靠黑道之星的精神是混不下去的。你也是想尝尝甜头,变得唯利是图了吧?”
“才不是那样。黑道之星的精神是不灭的。”
“你也真够固执。不过确实,黑道之星的外甥似乎继承了那种精神……但终究只是个挂名的二代目。不过是你的傀儡罢了。”
舒普尔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就那样沉默着。
“嘿嘿嘿。我说中了吧?大家可都知道了。〈班比纳家族〉的实际掌控者是你,舒普尔。趁着换代的机会,把组织抢到手了吧?真行啊。不愧是先代的左膀右臂。您这手段,我佩服。”
罗西做了个滑稽的脱帽动作。
“……适可而止。再戏弄老板的话,就干掉你。”
一直沉默的穆尔卡平静地宣告。那低沉的声音中,隐约可见沸腾的杀意。
罗西脸色变了。咕嘟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嘿……嘿嘿嘿。别那么激动嘛。我又不是在嘲笑你,只是话说得过头了点?抱歉。那、那啥,以后也好好相处吧。利害关系是一致的。咱们能成为好搭档的。”
罗西像是要抱住硬铝箱一样拿起它,弓着背,急匆匆地离开了。
“老板……”
穆尔卡担心地窥探舒普尔的表情。舒普尔像是说“没事”一样,微微一笑。然后,他拿起一管新品种毒品‘帕克斯’,打开盖子,撒向空中。
沙——。
昂贵而危险的粉末,反射着灯光,闪闪发亮地飘落在地。
……从那之后过了一个月。
在组织的暗中运作下,‘帕克斯’以惊人的速度渗透进了城市。
毒品蔓延的城市,荒废了。
“……我忍不了了。舒普尔,我无法再跟随你了。”
在家族成员齐聚的会议上,留着小胡子的法尔科尼说道。
这里是餐厅深处的包厢。家族的五大干部,围着长方形桌子坐着。然而,本该统领他们的首领卡泰纳·班比纳却不在场。因此,自先代以来最受信赖的舒普尔主持着局面。
“冷静点,法尔科尼。你是说要退出家族吗?如果那么做,即使是你,也要面临血的制裁哦?”
在场最年长的西罗科用规劝的语气说道。这一个月来,他老了很多。仔细一看,白头发已经比黑头发多了。
“血的制裁?能做到的话就来啊!我是凭我的信念行动的!”
“……请您慎言,法尔科尼阁下。舒普尔阁下的话即是首领卡泰纳的话。对上级命令绝对服从这条铁律,想必您还没忘记吧?”
身材高挑、鼻梁挺直的男人,毫不掩饰轻蔑地开口。是里茨。
“铁律……我并没有忘记。但是!我是因为仰慕先代……黑道之星的气魄才追随至今的!结果呢,现在居然搞毒品买卖?知不知耻!”
法尔科尼猛地一挥手,将义愤的目光投向舒普尔。
“别那么激动嘛。我觉得挺好的呀。你的腰包不也一下子暖和起来了嘛?”
胖乎乎的博尔沃用慢悠悠的语调说道,但这完全起了反效果。
“什……你、你这家伙是说〈班比纳家族〉是为了钱而动吗?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家伙,才招来了腐败!”
“你说什么,法尔科尼,想干架吗!?”
博尔沃气势汹汹地站起来,但他多余的肉还卡在椅子扶手里。椅子也跟着屁股一起抬了起来,没什么威慑力。
“老子削掉你这身肥膘!”
法尔科尼也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
“你们两个都住手!”
舒普尔大声喊道,制止了两人。两人互相瞪着,停下了动作。
“法尔科尼……别说退出家族这种话。我们需要你。因为我们,是一个家族啊。”
法尔科尼将视线从博尔沃身上移开,转向舒普尔。
“……那么我问您。从今往后,不会再碰毒品买卖了吧?”
“那个……”
见舒普尔语塞,法尔科尼失望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是彻底误会了。我以为您心中还活着黑道之星的精神……大错特错。不过是个守财奴罢了。”
“法尔科尼……”
法尔科尼默默转过头。他视线投向的地方,是空着的主人位。
“要是大首领卡尔洛斯·班比纳还没退位的话……不,哪怕首领卡泰纳此刻在场,或许还有不同的选择吧。舒普尔,您掌握实权的那一刻,〈班比纳家族〉就已经死了。很遗憾,就此别过。”
法尔科尼转过身,迅速地退出了房间。他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吧。在场所有人都确信这一点。
博尔沃满脸通红地低吼:
“舒普尔,法尔科尼那混蛋是破坏了铁律的叛徒!处理那家伙的事就交给我。我要把他连同他的亲族,从这世上干干净净地抹掉!”
“……算了,博尔沃。不必那样做。”
“你说什么!对叛徒必须施以血的制裁!”
“——对上级命令绝对服从。既然舒普尔说算了,你若反对,可是会先死的哦?”
西罗科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望着法尔科尼离去的门。
博尔沃喉咙一哽,低下了头。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总觉得有点累了。”
舒普尔这么说,博尔沃不满地咂了下舌,粗暴地扯下还粘在屁股上的椅子,朝门口走去。
里茨眯起眼睛,像是在观察舒普尔。但不久,他说了句“那么”,恭敬地行了个注目礼,退出了房间。
“……那么。我也该回去了。”
最后,西罗科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但中途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
“舒普尔,有件事想问你,可以吗?”
舒普尔坐在双脚甚至够不着地面的宽大椅子上,下意识地端正了姿势。
“嗯。什么事?”
“黑道之星的精神……在你心中,还活着吗?”
对这个问题,舒普尔立刻回答:
“当然。”
“……那就好。”
西罗科只说了这句,便离开了。
黑色的轿车在市政厅前停下。穆尔卡从驾驶座下来,打开后车门,恭敬地行了一礼。舒普尔从后座“咚”地一声下来,仰望着历史悠久的市政厅建筑。粗大的柱子,精致的雕刻。与其说是市政厅,不如说更像一座博物馆。
周围来往的人们认出了舒普尔,窃窃私语。
窃窃私语。
『看啊,是舒普尔。』
窃窃私语。
『真的。好可怕。他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
窃窃私语。
『谁知道。难道是来散毒的?』
窃窃私语,窃窃私语……
舒普尔听到了所有的低语,却装作没听见,迈步走进建筑内。他来到授予荣誉市民勋章的礼堂,找了个空位坐下。穆尔卡紧挨着他左边坐下。
会场的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舒普尔的存在。只有舒普尔周围的座位,如同真空地带般空了出来。然而,在仪式开始前五分钟,一个男人在舒普尔右边坐了下来。是搜查官菲利普。
舒普尔用眼神制止了正要起身的穆尔卡,问道:
“……怎么,来这种地方。”
菲利普用中指推了推圆眼镜,说道:
“那该是我的台词。”
“我们的首领被选为荣誉市民了哦?来祝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首领?哼,装忠诚是吧?还是说,组织运转不灵了,来向卡泰纳先生哭诉?”
“那种事……”
“别虚张声势了。〈班比纳家族〉的不和谐音,当局也掌握了。不,或许该改叫〈舒普尔家族〉才对?”
见舒普尔沉默不语,菲利普索然无味地哼了一声。
——算了。搜查进展顺利。总有一天会轮到你的。
“是吗……”
“啊。洗干净脖子等着吧。先代黑道之星的荣光,可救不了你。”
菲利普丢下这句话,从现场消失了。他似乎对仪式本身没什么兴趣。
勋章授予仪式拉开帷幕。仪式顺利进行,市长站上演讲台。
“啊——,那么各位,请以掌声欢迎。被选为荣誉市民的,卡泰纳·班比纳先生。”
啪啪啪啪啪。
在盛大的掌声中,卡泰纳站上讲台。今年三十三岁,是个五官端正的英俊男子。
市长笑着介绍:
“啊——,如各位所知,卡泰纳先生是拥有多家连锁餐厅和超市的青年实业家。多亏他的巨额捐款,第二中心医院得以建立,医疗设备也得以充实。为表彰其功绩,特此授予象征荣誉市民的勋章。”
勋章从市长手中递出。卡泰纳脸上浮现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向参加者挥手致意。
啪啪啪啪啪……
盛大的掌声响起。
啪啪啪……
舒普尔也拍着小手。
“………………”
穆尔卡无言地警戒着四周。
在欢呼和掌声的漩涡中,授予仪式落下了帷幕。
让穆尔卡在走廊等候,舒普尔敲了敲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市长和卡泰纳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市长一看到舒普尔,脸色煞白地说: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卡泰纳先生已经和你们没关系了。快、快出去!”
“我只是来打个招呼。”
“你、你以为那种谎话能蒙混过去吗?对、对了,会场应该有菲利普君在。我马上叫他……”
“没关系,市长。”
卡泰纳平静地制止。
“可、可是啊,卡泰纳君……”
“他是堂堂正正来的。应该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而且,您能稍微回避一下吗?他似乎有话要说。”
“这种事……危、危险啊!”
“没事的。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立刻叫警卫。拜托了。”
“唔嗯……”
市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不情愿地离开了休息室。
舒普尔鞠了一躬,打招呼:
“今天恭喜您,首领卡泰纳——”
啪铃!!
卡泰纳扔出的玻璃烟灰缸,砸在舒普尔身后的墙上,摔得粉碎。舒普尔吓得闭紧了眼睛。
“……我说过不要叫我首领吧?”
卡泰纳用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舒普尔。
“对不起……”
舒普尔像是垂头丧气般低下头,卡泰纳向后靠在沙发上,悠然地翘起腿。
……算了。比起那个,今天叫你来的理由,明白吗?
“——不明白。”
舒普尔撒了谎。
不知是否察觉,卡泰纳用平淡的语气说:
“听里茨说了?据说叛徒法尔科尼还活着?忘了铁律了吗?”
“可、可是法尔科尼斯……”
“闭嘴!”
卡泰纳一声厉喝,狠狠地瞪着舒普尔。
“想跟我顶嘴吗?”
“那是……”
“那就乖乖照我说的做。对法尔科尼施以血的制裁。追兵就……对了。命令西罗科去。”
“!”
舒普尔一时语塞。卡泰纳是明知西罗科同情法尔科尼,才故意命令他去当追兵的。他的嘴角,挂着极其不祥的、扭曲的笑容。
“明白了吗?”
对上级命令绝对服从。这就是,铁律。
“……嗯。”
舒普尔点头,卡泰纳心情愉悦地笑了。
“哈哈,是吗是吗。好,法尔科尼的事就交给你了?……啊对了,还有一件。‘帕克斯’,这周内再弄五十份过来。”
“……嗯。”
“老规矩,这是我的指示这件事,别让其他人察觉到。要是被发现了,里茨会对你施以血的制裁。明白吗?”
“……嗯。”
“好。你可以走了。”
舒普尔垂着头,离开了休息室。
“……要我杀了法尔科尼?”
西罗科一脸像吃了苦虫般的表情说道。
这里是西罗科的宅邸。长毛地毯铺满地面,家具统一是颇有品味的古董。舒普尔和西罗科相对而坐,但两人都低着头,没有对视。
“……能拜托您吗?”
过了一会儿,舒普尔抬眼问道。
西罗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用略带怨恨的眼神看着舒普尔。
“前几天你不是说不会处置法尔科尼吗,为什么突然变了?”
“那是……”
“我想要明确的答案。正因为有你前几天的话,我才像现在这样,作为家族的一员坐在这里。”
“我知道的。”
“不,你并不知道。”
西罗科摇着头,用仿佛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诉说道:
“我啊,当你说法尔科尼不处置的时候,是打心底里松了口气的。这家族还没死。黑道之星的精神也只是潜伏在暗处,根基仍在闷烧……我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你又说果然要处置法尔科尼。你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事到如今为什么突然……”
说到这里,西罗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睁大了眼睛。
“难道……难道那个命令是——”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舒普尔慌忙说道。这个命令的出处……这个内幕绝不能看破。如果只关系到舒普尔自己的性命倒也罢了,血的制裁会吞噬掉所有察觉到的人。连西罗科及其亲族也会被卷进去。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西罗科泄了气,仰头望天。
“那个……您察觉到了?”
“嗯。”
“不、不行哦?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哦?”
舒普尔急切地、接二连三地说。但西罗科似乎察觉到他态度有异,皱起了眉头。沉默片刻,西罗科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特别是告诉里茨会很危险。那家伙虽然冷酷,但对上级命令却惊人地顺从。如果有人察觉了命令的出处,他会为了首领卡泰纳毫不犹豫地干掉那个人吧。哪怕那个人是我。
舒普尔用力点了点头。果然西罗科很厉害。他准确地看穿了家族背后的内幕。必须让西罗科这样的人留在家族里。
想到这里,舒普尔忽然一惊。刚才他下意识点头了,那等于肯定了西罗科的推理。
舒普尔慌忙看向西罗科。西罗科悲伤地眯起眼睛。
……果然如此。里茨是我们的监视者……是吗……
西罗科低语着,陷入沉思。
“西罗科……”
一阵沉默之后,西罗科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向舒普尔,毅然说道:
“舒普尔。我不打算杀法尔科尼。我也会和法尔科尼一样,离开这座城市。”
“怎么这样!连西罗科都走了,家族怎么办啊!?”
……我所爱的家族,已经不存在于此了。伟大黑道之星建立的〈班比纳家族〉,已经结束了。
“那种事……”
舒普尔想反驳,西罗科露出了寂寥的表情。
“舒普尔,你的心情我很明白。黑道之星在引退前,曾托付我关照他外甥……卡泰纳的事。无论发生什么,违背那句话就是触犯铁律。对最为忠诚于黑道之星的你来说,舍弃家族是难以想象的事吧。即使,家族崩坏的声音,已经清晰地传入了你的双耳……”
西罗科站起身,叫来佣人。似乎打算立刻打点行装。
“西罗科……”
舒普尔正苦于找不到该说的话,西罗科平静地说:
“舒普尔,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或许是多管闲事,但你行动的时候,是不是该到了?”
“诶?我?”
“嗯。好好想想。你为什么留在家族?是害怕触犯铁律吗?是恐惧血的制裁吗?……像你这样的男人,不是那样吧。你不舍弃家族,是因为你认真遵守了先代的嘱托。但是,回想起来。你曾憧憬什么,曾以什么为目标?你所追求的,不正是黑道之星的精神本身吗?如果说有谁能改变现状,那个人不就是你吗?除了比任何人都崇拜黑道之星的你,还有谁呢?”
西罗科不知为何懊悔地咬着嘴唇,目光望向远方。
……我和法尔科尼,也曾憧憬黑道之星。想着总有一天要成为像先代那样伟大的黑道之星,一路走到现在……
说到这里,西罗科突然捂住眉头,开始哽咽。
“但是,我和法尔科尼都做不到。我们只能逃走。明明那么……那么憧憬,那么向往……智慧和力量都不足……只能选择逃走……”
西罗科就这样哭倒在地。
舒普尔能对他说的话,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有吧。
肯定,是没有的。
舒普尔走出西罗科的宅邸,坐上了等在外面的车。他就那样一言不发,也不说目的地,驾驶座的穆尔卡透过后视镜,担心地问道:
“……老板,发生什么事了吗?”
舒普尔“呼”地叹了口气。
“嗯。西罗科也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西罗科先生也?”
穆尔卡发出惊讶的声音,抿紧了嘴唇。戴着墨镜看不出他的表情,但困惑的波长清晰地传到了舒普尔心里。
“呐,穆尔卡。”
“什么事?”
“我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必须处决那两个触犯铁律的人吗?”
……这超出了我的权限。我无法回答。
“这样啊……”
舒普尔像闹别扭似的低下头。
看到他那样子,穆尔卡喃喃道:
……只是,我也有一点可以说。
听到这句话,舒普尔猛地抬起头,问道:
“什么?”
……老板一定,已经找到答案了。已经察觉到自己该做什么了。和我商量的时候,总是这样。
“是……吗?”
“嗯,是的。我们交往很久了,这点事还是明白的。”
穆尔卡脸上浮现出与他很相称的、略带讽刺的笑容。
……是吗。也许吧。
舒普尔也嘿嘿地笑了。
“呐穆尔卡。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但是,我想做的事,是违背家族铁律的。所以不用勉……”
“多余的担心就不必了。自从您救了我性命那时起,我的忠诚与其说是对家族,不如说是对老板您个人的。无论哪里我都会追随。”
听到这话,舒普尔高兴地点了点头。
“嗯。谢谢。”
——翌日。
舒普尔拜访了卡泰纳·班比纳的宅邸。
卡泰纳板着脸将舒普尔引进书房,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啐道:
“……我应该说过别来这里吧?多用用脑子!要是我们勾结的事被嗅出来了怎么办!和我直接见面时,要在有第三者的地方,装作是你自己硬闯来的!”
“对不起。但是,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报告。”
卡泰纳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问道:
……什么事?说说看。
“西罗科,离开城市了。”
“!”
卡泰纳一时语塞。他气得拳头发抖,用力“砰”地敲了下桌子。
“怎么回事!你说西罗科同意处理法尔科尼的!”
舒普尔毫不畏惧,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嗯。昨天和他谈处置法尔科尼的事时,西罗科是同意的。但他还是做不到。因为,我们是家人啊。”
“家人?开什么玩笑!不需要那种套近乎的话!对叛徒就要施以血的制裁!舒普尔,事到如今,你去把他们俩干掉!”
“那不行。”
“什么!?”
卡泰纳露出恶鬼般的表情,瞪视着舒普尔。他挤出低沉而尖锐的声音,像要刺出刀子:
……什么意思?看你怎么回答,连你也不放过?
“那个,我本来也打算报告这个的……就在刚才,罗西被当局逮捕了。所以,为了掩盖和罗西交易的证据,我现在可忙了。找出那两个人施以血的制裁这种事,实在做不到啊。”
“罗西被当局?啧,蠢货……!”
卡泰纳脸色难看,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
“罗西被捕,那‘帕克斯’……”
“不会再进来了。”
“混、混账!!市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没有商品进来还有什么意义!舒普尔,那两个人的事先放一放。立刻确保新的走私路线。指挥就交给博尔沃。那笨蛋会乐意干的!”
“但是,当局正在到处嗅探哦?不能那么乱来。暂时先像先代在时那样,只靠上缴金……”
“事到如今还搞那种磨磨蹭蹭的事!搜查官碍事就干掉他们!”
卡泰纳激动地站起来,嗒嗒地走近舒普尔。他弯下腰,窥视舒普尔的脸,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哪怕只是表面,也要从首领的位子上退下来吗?舅舅确实伟大。黑道之星的威光约束了黑社会的规矩,进而对维持表社会的秩序也做出了贡献。在恶政和公权力腐败中,黑道之星确实是英雄。但是……最终舅舅得到的,只是虚无的名誉。看看其他组织。即使是那些由蠢货凑成的家族,也手握巨额的财富。明白吗?舅舅重视名誉。其他家族重视利益。通常这二者无法相容……但我这里不同。”
卡泰纳“咚咚”地敲着自己的头。
“舅舅的名声由我继承。毒品买卖赚到的钱也由我收下。而那些污名……舒普尔,要由你全部承担。所以才让你统率家族。……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泰纳挺起胸膛,发出高亢的笑声。舒普尔沐浴着那笑声的洗礼,只是默然伫立。
“哈哈哈!不甘心吗?恨我吗?那你要怎样?杀了我吗?你做不到吧?毕竟你可是被我舅舅托付了要好好关照我啊。你不会违背尊敬的黑道之星的话吧?哈哈,真是个蠢货。愚者这个词就是为你准备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舒普尔垂着眼帘,只是沉默地伫立着——。
——比拜访卡泰纳宅邸时,月亮稍微缺损了一点点的,某个夜晚。
舒普尔竖起风衣领子,在黑暗笼罩的路上一个劲儿地走着。步伐摇动,松松垮垮的软毡帽不时滑下,挡住他的视线。
沙沙。沙沙。
风衣对舒普尔来说太大了,下摆摩擦着地面。
呼呼。呼呼。
风是冰冷的逆风,舒普尔眯起眼睛。
沙沙。
呼呼。
舒普尔无言地前行。天空中繁星满天,但这城市因毒品而浑浊,连星光也仿佛凝滞了。
不久,他来到了港口的仓库街。
舒普尔从风衣内袋取出一个黑色的块状物。那是舒普尔爱用的手枪。虽然是小型手枪,但对舒普尔的手来说还是太大了。
舒普尔一手拿着手枪,踏进一座大型仓库。他将软毡帽放在入口附近的油桶上,借着货物的掩护谨慎地朝里走去,深处传来了人声。
“……这不是相当好的货嘛。我很中意哦?”
“那真是太好了呀。请从我们这里大量购买吧。比其他地方便宜提供给你。”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
舒普尔从货物缝隙间探出脸,偷看说话的人。一个是吊梢眼的小个子男人,没见过。另一个舒普尔很熟悉。是〈班比纳家族〉的成员,博尔沃。
舒普尔“好”地小声给自己鼓劲,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谁、谁呀!”
吊梢眼男人发出盘问声。听到声音,博尔沃也转过头来。看到舒普尔的身影,他瞪大了眼睛。
舒普尔用枪指着两人,平静地说:
“到此为止了。你们两个,举起手来。”
“舒普尔……这、这是什么意思?”
博尔沃喘息般说道,吊梢眼男人问道:
“怎么回事呀?认识的人吗?”
“认识又怎么样……是我们家族的总管。喂舒普尔,开玩笑的吧?别拿那种危险的东西对着——”
舒普尔“嗖”地将枪口对准了博尔沃的眉心。
博尔沃语塞,脸色煞白。
……不是玩笑哦。举起双手。
“来、来真的?”
“嗯。”
“靠……这、这是怎么回事!?叛徒是舒普尔吗!?好好解释一下!里茨!”
博尔沃朝背后的黑暗怒吼。
“诶?”
在舒普尔眨眼之间,博尔沃身后的黑暗中,里茨悄然现身。里茨无言地、缓缓地举起一只手。仿佛呼应一般,几名武装男子从货物堆中冲了出来。
“陷阱……!”
舒普尔紧紧咬住嘴唇。
里茨面不改色地宣告:
“您太小看我的情报网了。据说罗西是因告密被捕,但我掌握到,他在被当局逮捕前,曾遭人袭击而昏迷。因此确信有叛徒存在,设下了陷阱……果然,是舒普尔阁下您啊。那么,请把枪放下吧?”
“………………”
舒普尔缓缓放下手枪,扔到了里茨脚边。里茨漠然地看了一眼被扔过来的枪,将视线移回舒普尔身上。
“……喂。怎么回事啊,里茨?”
博尔沃困惑地问道,里茨淡然说道:
“没什么怎么回事。舒普尔阁下是反对毒品买卖的。”
“哈?毒品走私是舒普尔的指示啊?”
听到这句话,里茨皱起眉头。
“您真是……都这种状况了,还看不出家族真正的掌控者是谁吗?”
“家族真正的掌控者?………………………………是你?”
“不对。”
“啊?那还能是谁?不是舒普尔,也不是离开的那两个人。剩下的就是我们和…………………………………难、难道是首领卡泰纳!?把家族交给舒普尔,全是演戏!?”
“正解。”
里茨的话语中透着疲惫。
“原、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博尔沃像是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但不久像是想到了什么妙计,眼睛发亮。
“嘿,嘿嘿嘿……喂里茨,本大爷是天才吧?”
“您想到什么了?”
博尔沃挺起胸膛,脸上绽开笑容。
“没错!首领卡泰纳如今是城里的名流。要是让人知道其实他在背后指使咱们家族搞毒品走私,会怎么样?他就完了。用这个要挟他,就能发大财啦?”
“……原来如此。”
里茨毫无感佩之意,平淡地附和,像是叹气般摇了摇头。
“您真是……这种事只在心里想想就好,怎么能轻易说出口?如果首领卡泰纳的心腹混在这里怎么办?”
“心腹?”
博尔沃茫然地张着嘴思考,不久“?”地看向自己的手臂。
就在这时——
嗖。
里茨的手臂如电光般一闪,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小刀划过了博尔沃的脖子。
“啊………………”
一瞬间的空白之后,鲜血从博尔沃的喉咙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博尔沃就这样向前扑倒,变成了一堆肉块。
舒普尔发出悲痛的喊叫:
“博尔沃!”
“咿咿咿咿!”
吊梢眼男人发出惨叫,瘫软在地。里茨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他。
……听到了刚才的话,就不能让你活着回去了。
“我、我听不懂话呀!所以请放过——”
里茨的手臂再次一闪。比血柱喷起更快,他转向舒普尔。然后,
“对叛徒施以血的制裁!”
将手中的小刀在掌心旋转半圈,握住刀腹,举了起来。
那一刹那——
砰!
伴随着尖锐的爆裂声,里茨手中的小刀“锵”地一声被弹开,掉在地上。
“什……!”
里茨愕然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小刀。仿佛瞄准了这一瞬的空隙,又是两声爆裂声响起。接着,里茨的两名手下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有人从某处开枪射击。察觉到这一点,里茨等人慌忙环顾四周。然后,在仓库一角、黑暗笼罩之处,他们发现了一个人影。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伸向里茨他们的人影。那人影手中握着一把不祥的、泛着黑光的左轮手枪。
“……穆、穆尔卡!!”
里茨罕见地、情绪激动地喊道。
瞄准试图反击的男人们,黑暗中枪火一闪、两闪、三闪。里茨的手下来不及开枪,接连倒地。回过神来,现场站着的只剩下里茨一人了。
里茨瞬间用愤怒的表情瞪了穆尔卡一眼,然后缓缓举起了双手。他的嘴角,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呵……呵呵。追随舒普尔阁下的您的实力,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穆尔卡持枪而立,沉默不语。代替穆尔卡,舒普尔开口:
“里茨,警察很快就来了。只要你老老实实,我不会要你的命。”
里茨转向舒普尔。然后,用像是感慨万分的表情说:
……哦哦,舒普尔阁下。您是多么宽宏——
里茨自然地将举起的双手放下。在这个过程中,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从他袖中滑出,落入他的掌心。刹那间,里茨的手臂动了,一道刀光射向舒普尔。
枪声轰鸣,掷出的小刀在舒普尔眼前被弹开。
里茨乘此间隙,扑向脚下舒普尔扔掉的手枪,起身的同时将枪口对准了穆尔卡。
一丝冷酷的笑容浮现在里茨脸上。
“呵呵,形势逆转……大概是这样吧?”
穆尔卡平静地将枪口对准里茨的眉心。然而,里茨的笑容更深了。
“别太小看我的情报网哦?您的实力我虽然低估了,但对您的事我可是一清二楚。您爱用的那把枪是七发侧开式左轮吧?也就是说,刚才那一发是最后一颗子弹了。您的实力我已经充分领教。这个距离,我的飞刀或许能躲开……但子弹是躲不掉的吧?”
穆尔卡微微皱眉,缓缓放下了举着的枪。
“呵……呵呵呵!怎么样,被自己老板的手枪指着的感觉?是绝望吗?还是死得其所呢?来,死前回答我——”
里茨夹杂着哄笑的声音戛然而止。穆尔卡保持着放下枪的姿势,静静地朝里茨走去。
“什……!”
里茨像是看到了不可能之事般瞪大了眼睛。他望向毫不停止脚步的穆尔卡,眼中带着恐惧。然后,仿佛在质问般,朝舒普尔投去依赖的视线。
舒普尔无言地回望着里茨。
穆尔卡无言地前进。
“可……可恶!”
里茨失去了冷静,没有好好瞄准就扣动了扳机。
击锤落下。
空弹室被撞击的声音,在仓库内空洞地回响。
里茨一脸蠢相地看着手枪。但那表情立刻变成了拼命的表情。他连续扣动扳机。舒普尔的手枪是五发左轮。“咔哒、咔哒”的声音,连续响了八下。里茨再次看向手中紧握的手枪。
里茨怀着近乎敬畏的感情,明白了。
——舒普尔的手枪里,从一开始就没有子弹。
穆尔卡在里茨眼前停下脚步,然后宣告:
“……你也该明白了吧?老板虽然和卡泰纳先生分道扬镳,但并没有背叛家族。他是想拯救家族。用黑道之星的精神。”
“………………”
里茨茫然地将视线从手枪上移开,与穆尔卡对视。里茨沉默了片刻,不久无力地微微一笑。然后,毫不犹豫地动作,将没拿枪的手一翻。下一瞬间,仿佛变魔术般出现了小刀。
但在那刀光画出轨迹之前,穆尔卡迅速用手枪砸下。里茨被枪柄重重击中太阳穴,一声不吭地昏倒了。
失去意识的里茨嘴角,浮现出某种满足的笑容。
舒普尔身上松松垮垮的风衣随风飘动。松垮的软毡帽眼看就要被吹走,舒普尔深深地重新戴好。潮水的气味乘着冷风,搔弄着鼻腔。
舒普尔望着漆黑的大海,手伸进口袋,取出一个小瓶。那是装满‘帕克斯’的小瓶。
这帕克斯是舒普尔重要的东西——没错,某种意义上的宝物。
舒普尔曾憧憬黑道之星。为了遵循黑道之星的精神,他这样将家族引向了毁灭之路。
某种意义上,他觉得这是非常崇高的事。也不后悔。时代变迁,如同历史的徒花般虚幻消失的黑道之星精神。愚直地贯彻它,对舒普尔来说是很有意义的美学。
但是。
说到底,不过是自欺欺人吧。舒普尔的小手,早已因毒品而玷污。黑道之星的精神,早已死过一次了。现在的行动,不过是忏悔。终究只是个罪犯——
正因如此,这‘帕克斯’无法舍弃。自己决不会去用,但也无法丢弃。即使装作黑道之星的样子,实际上却是被毒品玷污了手的罪犯——为了这样告诫自己,这也是必须持有的东西。
远处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和罗西那次一样,是舒普尔报的警。
穆尔卡喃喃道:
……这样一来,一切都了结了。
舒普尔仰头看着穆尔卡,轻轻摇了摇头。
“不。还没结束。”
舒普尔这么说着,从风衣口袋取出手枪。他将未装填的子弹默默装上,凝视着。
“……老板?”
穆尔卡疑惑地皱眉,但随即恍然大悟。
“难道!”
“……嗯。去做个最后的了结。”
“那我也——”
“不,穆尔卡到此为止就可以了。我觉得这是必须由我一个人去做的事。穆尔卡……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
舒普尔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下级必须绝对服从上级的家族里,这个行为是破例的。
“老板……”
看着说不出话的穆尔卡,舒普尔微微一笑,转身迈开步子。
目的地,已经决定了。
舒普尔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传来卡泰纳的声音。
“是里茨吗?太慢了。进来。”
舒普尔无言地踏入房间。卡泰纳正看着桌上的一叠文件,直到门关上都没抬起头。卡泰纳终于转过来,眼睛因惊讶而瞪大。
“舒普尔……”
舒普尔嗒嗒地走上前,隔着书桌与卡泰纳对峙。
“你、你……来干什么?”
舒普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无言地从怀里掏出手枪。他微微抬起手臂,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坐在椅子上、眉心之间的卡泰纳。
“!”
卡泰纳的喉咙“咕嘟”地动了一下。他费力地动着颤抖的嘴唇,挤出话语:
“要、要背叛……我吗?”
舒普尔无言。
“之前的话……如、如果让你不快,我道歉。”
舒普尔无言。
“家、家族是你的了。我、我退出。这样行了吧?随、随你喜欢……去改变家族吧。”
舒普尔无言。
“钱、钱!要多少钱都给你!说个数字!我马上准备!”
对着卡泰纳变了调的声音,舒普尔终于开口:
“用卡泰纳的捐款建的医院,你知道吗?听说住院患者的一成,是毒品中毒者。”
“?”
“前阵子,还有个才十四岁的孩子,因为吸毒过量被送来了。那孩子啊,据说没恢复意识就断气了。真惨啊?”
“你、你想说什么?”
“我无法原谅那种事。要是能早点这么做就好了。……我啊,没能成为黑道之星呢。”
舒普尔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等、等等!杀了我,就是对家族的重大背叛行为。家族的残党,总有一天会让你血债血偿的!”
“嗯,那样也好。”
“你、你以为逃得掉吗?……对、对了!是打算自首吧?想让国家保护你?但是,杀了我,我指使家族贩毒这件事的证据就难以坐实了!那样一来,那些蠢货搜查官肯定会断定你是主犯,让你在牢里待一辈子!”
“嗯,那样也好。”
“……为、为什么!?杀了我,你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就算贯彻了黑道之星的精神,也不会得到任何人认可的!”
“嗯,没关系。因为……我只是个罪犯黑道啊。”
舒普尔的手指缓缓用力。
“不、不要……别……”
卡泰纳像是无法承受极度的紧张,眼珠一翻,昏了过去。正好。这样他应该能无痛苦地离开。
舒普尔像是祈祷般闭上眼睛,然后,扣动扳机——
“等等,舒普尔!”
就在这时,书房门突然被推开,制止声传来。
舒普尔保持着枪口对准卡泰纳的姿势,回过头。
被推开的书房门对面,是坐在轮椅上的已显老态的男子。舒普尔“啊”地发出惊讶的声音,低语:
“黑道之星…………”
没错。
出现在那里的,是黑道之星。是连搜查当局都怀有敬意的传说中的大首领,卡尔洛斯·班比纳本人。
卡尔洛斯自己转动轮椅,进入书房。然后,在舒普尔眼前稳稳停住。退出家族后,在表里世界都销声匿迹的卡尔洛斯,似乎消瘦了一些。
“为什么在这里……”
舒普尔困惑地问道,卡尔洛斯微微一笑。
“是舒普尔忠实的部下联系了我。把迄今为止的经过都告诉我了。是叫穆尔卡吧?”
听到这话,舒普尔一惊。
“诶?穆尔卡?可、可是,怎么做到的?黑道之星的联系方式只有首领卡泰纳……”
“嗯,我也吃了一惊。似乎穆尔卡这个男人,早就预见到会有这样一天,一直在寻找我的下落。他甚至后悔没能更早找到。……你有个好部下啊,舒普尔。好了,把枪放下吧。”
“可是……”
“穆尔卡向当局举报了。搜查官很快就会赶来。舒普尔,用不着你来弄脏手。法律会制裁卡泰纳的。”
卡尔洛斯瞥了一眼自己的外甥,露出沉郁的表情。然后,对舒普尔说:
“似乎因为我托付了外甥的事,让你受了不少苦。原谅我,舒普尔。”
卡尔洛斯当场深深地低下了头。
“!”
舒普尔,愕然了。
黑道之星,在向自己低头。
全身的力气都泄掉了。他缓缓放下枪。一切都结束了。结束了啊……
一直紧绷的东西,如同决堤般涌出。舒普尔,扑簌扑簌地流下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遵守约定。把大首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族也弄得分崩离析。……对不起。对不起……”
卡尔洛斯无言,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舒普尔的头。那只手非常温柔,非常温暖。
不久,警笛鸣响,传来数人匆忙的脚步声。最先冲进书房的是菲利普搜查官和他的两名部下,接着穆尔卡也冲了进来。
菲利普看到卡尔洛斯,默默行礼。然后,他表情复杂地看着舒普尔。
菲利普视线不离舒普尔,对身后的部下命令:
“带走卡泰纳先生。”
两名搜查官架起仍昏迷的卡泰纳,无言地退出了房间。确认之后,菲利普带着某种茫然的表情,对舒普尔说:
……事情我都听说了。我似乎误解了你。抱歉。……但是,我的工作是将所有参与毒品走私的人逮捕归案。舒普尔,我要逮捕你。
菲利普说着,取出了手铐。
这时,看到这一幕的穆尔卡用悲痛的声音恳求:
“等等,菲利普搜查官。老板是赌上性命和家族战斗的。我没有资格这样请求……但能否请你放过老板?”
“穆尔卡,不用那样请求。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罪犯。”
舒普尔这么说,穆尔卡摇了摇头。
“老板已经受够了足以赎罪的伤。不要再让他痛苦了。”
“穆尔卡……谢谢。但是,已经够了。已经,够了。”
听着他们的对话,菲利普沉痛地啐道:
“我何尝不想……但不行!因为里茨和博尔沃的大逮捕剧,街上已经进入了紧急布防状态。逮捕舒普尔的命令也已从当局发出。就算我在这里放了他,遍布全城的警戒线也会抓住他。无论如何都没有退路!可恶!我们之前到底在干什么!”
沉重的沉默笼罩了现场。只有警车红色的旋转灯,昭示着时间无情的流逝。
这时,卡尔洛斯悠然开口:
……穆尔卡,从今往后,由你统率家族。以你的才干,我可以放心将家族交给你。说明情况的话,应该也能召回法尔科尼和西罗科吧。在那之前……对了。西罗科照顾过的那个叫拉克的男人,你知道吧?用他调动家族。那家伙虽然胆小没能当上干部,但人望很高。很适合当联络人。
穆尔卡听到这话微微皱眉,语气尖锐地回答:
“恕我直言,我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但卡尔洛斯不为所动,嘴角甚至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哎呀别那么激动,冷静想想。好吗?你的一声令下,剩下的所有家族成员都会行动起来。不是坏事吧?”
“?到底想……!原来如此!”
穆尔卡像是恍然大悟般点头,恭敬地向卡尔洛斯低头。
“明白了。家族就由我来统率。”
听到这里,舒普尔“啪啪”地拍起手。
“恭喜。是穆尔卡的话我就放心了。加油哦。”
穆尔卡转向舒普尔,露出感慨万千的表情。
“老板……不,不对。”
穆尔卡缓缓摇头,摘下了墨镜。然后,他带着平静的微笑,伸出手。
“舒普尔,就此别过了。一直以来,谢谢你。”
舒普尔睁大了眼睛。
无论何时都只称“老板”的穆尔卡,终于叫了自己“舒普尔”。那并非因为他成了首领。而是在最后的最后,作为挚友呼唤了自己的名字。这对舒普尔来说,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高兴的事。
“嗯!我也要谢谢穆尔卡。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
舒普尔也伸出手,两人紧紧握手。舒普尔的小手,完全被穆尔卡的掌心包裹住了。
握完手,舒普尔并拢双手,伸向菲利普。
“菲利普搜查官,可以了。请铐上吧。”
“但是……我……”
在菲利普犹豫之间,穆尔卡走向书房里的电话。他拿起听筒,拨通了某个号码。
“?”
在舒普尔和菲利普投去疑惑目光的当口,似乎接通了。穆尔卡开始说话:
“我是穆尔卡。拉克在吗?——是拉克啊。我是穆尔卡。——嗯,是那个穆尔卡,就在刚才,我奉命统率〈班比纳家族〉了。——不,不是玩笑。——卡泰纳?卡泰纳被当局逮捕了。——嗯,真的。所以我来接任了。是大首领卡尔洛斯决定的。——嗯。——嗯,没错。客套话就免了。倒是有件事想立刻请你办。——不,不是你一个人。是家族总动员。你来当联络人。”
说到这里,穆尔卡回头瞥了一眼,做了个戏谑的眨眼。然后,他对着听筒,毅然说道:
——那么,我命令。动员所有家族成员,总之先让城市陷入混乱。方法随你们。在路中央胡闹也好,闯红灯也好。总之制造骚动。……但是,对普通市民造成危害者,将施以血的制裁。彻底传达这个命令。以上。
穆尔卡说完就放下了听筒。
舒普尔惊讶地慌忙说:
“穆尔卡!为什么下那种命令!会给城里大家添麻烦的!”
“不,这样正好。”
穆尔卡毫无愧疚之色。只是,他像在打信号似的,朝菲利普使了个眼色。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菲利普打了个响指,跑向电话,拿起听筒拨号。
——我是菲利普搜查官。凯尔在吗?——是凯尔?我是菲利普。现在下达指示。传达给街上所有紧急布防的警察。——嗯,对。那么听好了。……今天任何轻微犯罪都不准放过。对普通市民造成危害的家伙自不用说,在路中央胡闹的家伙,闯红灯的家伙,都给我一个不落地抓起来,往死里整。明白吗?任何轻罪都不准放过!——什么?那样做警戒线会出漏洞?笨蛋!!市民安全第一!别废话照我说的做!明白了吗!
菲利普“啪”地一声摔下听筒。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抖个不停,然后捂着肚子,觉得好笑似的笑了起来。
——终于明白了。
两人是为了让舒普尔逃脱,才下达了平时无法想象的命令。
——可是不明白。
两人为什么如此拼命,甚至要做到这个地步,也要让舒普尔逃脱呢?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只是个罪犯啊?我哪里有值得你们做到这个地步的价值?”
没错。自己只是个罪犯。若是憧憬已久的黑道之星还另当别论,没有理由被如此对待。
这时,卡尔洛斯爽朗地哈哈大笑。穆尔卡和菲利普也相视而笑。不久,三人转向舒普尔,齐声说道:
——很简单。我们,是迷上你了。
——那一天,一位伟大的黑道之星离开了城市。
一位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姓名,只存在于少数人记忆中的,可爱的黑道之星。
他的后来,无人知晓……。

“——你是说,这瓶子里就封存着这样的回忆吧?”
舒普尔问道,爷爷却用含糊的话语搪塞道:
“这个嘛……也许……是吧……”
“?”
没有像往常那样得到明确的回答,舒普尔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时,
“舒普尔,我回来了哦。有没有乖乖看家呀?”
妈妈似乎从田里回来了,没敲门就打开了门。
爷爷伸长脖子,从打开的门缝朝外望了望,说道:
“……云层很厚啊。今晚恐怕会有暴风雨。舒普尔,和妈妈早点回去吧。再磨蹭下去雨就要下起来了。”
爷爷的天气预报总是很准。妈妈“哎呀糟糕了”地叫着,牵起了舒普尔的手。
“啊……爷爷,再见。”
舒普尔被妈妈牵着手,仍在门前挥了挥手。
爷爷温柔地微笑着。



舒普尔回去后,爷爷拿着瓶子,沉默地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爷爷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掀开铺在那里的地毯,露出了一部分木地板。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地板,但木板之间有一道能插入小指的缝隙。那里有一个隐藏的储物空间。
爷爷将一根金属棒插进去,利用杠杆原理撬开了盖子。然后,慢慢地朝里窥视。
里面塞满了数不清的、装着白色粉末的瓶子。
爷爷将宝箱里的那瓶,也收进了这个储物空间。
“……这样就了结了。”
爷爷这样低语着,盖上盖子,钉上了钉子,让它再也无法打开。
远处,闪电“啪”地一亮。
爷爷的笑容,被照亮了一瞬。
瓶子里装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是,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这世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我是雨宫谅。
此刻拿起这本书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本作品是在《第10届电击游戏小说大奖》中获得选考委员鼓励奖的、非常幸运的作品。若能将其作为幸运小物放在家中书架一隅,我将感到无上光荣。幸运一定会传染。我也会努力发送这样的电波。
那么,就像后记该有的样子,我来介绍一下这本书吧。不含剧透,所以站着翻阅的朋友也请放心。
看了标题您就会明白,本作品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舒普尔的小男孩。副标题保留了投稿时的原标题《爷爷的宝箱》。我擅自猜想,对于“喜欢孩子”、“是爷爷的宝贝”、“光是‘宝箱’这个词就让人心跳加速”这样的朋友,尤其能乐在其中。
顺便一提,本作品的概念(姑且这么说)是“诗意的、童话风格的、有些美丽的故事”。如果读完以后能觉得“啊,似乎有些懂了”,我将非常高兴。希望它能像童话一样温暖,又带着些感伤,留在心里。若能成为这样一部作品,并且得到读者们的喜爱就好了……
——好了,书籍介绍虽然简短,也顺利完成了。因为是出道作,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所以在此要好好道谢。
首先,感谢给我这个出道机会的各位选考委员。能获得“选考委员鼓励奖”也真是太好了。正如我和大家都认可的那样,我还修行不足。我会每日精进。
其次,感谢我的责编大人。感谢您恳切细致的指导。不愧是喜欢魔法之国迪○尼乐园的责编大人。连我不成熟的作品也仿佛被施了魔法,变得像模像样了……不过魔法之国的住宿费实在太贵了。是魔法之国的物价不同吗?还是责编大人太有钱了?一晚八万……比我拿的奖金还(自主规制)。
也感谢电击文库编辑部的各位。各位的温柔让我感激涕零。另外,虽然和作品完全无关,但得知日本酒的“花蜜”和“精髓”的区别时,我受到了冲击。连我这个分不清区别的雨宫,也明白区别了。这是怎么回事。有意思!日本酒的世界真深奥!不过沉溺其中到底好不好,真是个大大的问号!!
也感谢授奖仪式上给予我温暖话语的前辈们。非常感谢。当时我紧张得不得了,连像样的感谢话都说不出来,但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
还有同期的各位,谢谢你们。通过与各位的交流,我获得了精神上的安定。希望今后也能互相鼓励。请多关照。
插画师丸山薰老师,感谢您美妙的插画。收到插图时的感动难以忘怀。如果可以的话,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还有那些在幕后默默付出的校对老师、印刷厂的各位,以及在书本问世之前倾注了心力的所有人士,谢谢你们。
也感谢在周围支持我的家人和朋友们。特别是作为我第一位读者、并给予建议的朋友M山君。谢谢你。另外,也感谢倾听我牢骚的M浦君。在截稿日前手忙脚乱的时候,你低声说出的那句“截稿日就是为了打破而存在的……”让我浑身一震。啊,多么不负责任又美妙的话语。真不像是上班族能说出的话。我差点就“掉进坑里”了呢?
最后,向各位读者献上最诚挚的感谢。我是一只连翅膀怎么张开都不懂的呆头信天翁,但如果各位读者温暖的声援能成为顺风,我一定也能飞上天空。连珠穆朗玛峰也能飞越哦!……不过我挺怕冷的。我会朝着南方飞翔,期盼着能与各位再次相见。届时还请多多关照。
那么,就此搁笔。
后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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