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没有人的街道

第一幕 没有人的街道

——乐曲6

烹饪用的机器在工作着。

圆形的加热装置上放着的铁锅中,飘起了温热的蒸汽。穿着围裙的年轻女人满面笑容,一边哼着曲子一边用长柄勺搅拌锅里的东西。

极其日常的家庭情景。

少女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一情景。

那是十分纤细的少女。

有着沉静的氛围,坐在餐桌旁,文雅地将双手握在膝盖上的少女。虽然看起来像是因着良好的家庭教养而显现出来的端庄举止,但仿佛硕学一般裹着的白衣说奇妙也觉得奇妙。

很小的公寓。三楼的一个房间。餐室·厨房一体的房间中,边望着轻快地热心料理的女性的样子,少女在餐桌旁等待着。漂浮着,食物的香气。味道。禁不住想叹一口气,将安心的情感付诸于言语。

但是,少女没有那么做。

与坐在自己身边礼貌地等待着料理的男性一样。

少女的视线,灰色的眼眸,只是盯着那名女性——身为这个房间主人的温柔女性。没有发出言语。

「吉尼」

男性呼唤着少女的名字。

「吉尼,走吧」

少女没有回答。

就算被男性呼唤,少女也只是,盯着那名身穿围裙的女性。

如同渴望着一样。如同祈求着一样。

「很快就做好了呢」

女性说着。

用着开朗愉快的声音。表情。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少女,仿佛受到引诱一般张开了嘴唇。虽然稍微踌躇了下应该说些什么,在女性的话语不到两秒内,少女还是给出了回答。平静的,满含着一步也不可深入,也不愿深入的气氛。

「请不要在意。我们只是想要知道一些事情」

用着沉静的声音。

与外表不符,极其沉着的声音。

「一些事情?」

「嗯。想知道这条街的状况。在深入这条街之前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并且还像这样,被招待到了家里」

「这才是不用在意呢。不需要介意的。已经很久没有来客了呢」

「这儿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是啊,哥哥和父母也在的哟。不好意思呢,也没打个招呼。并不是觉得从外面来的人们可怕什么的哦」

「不对」

少女微笑着。

如同放弃了什么东西一样,如同失去了什么愿望一样。

「你,是一个人呢。」

「嗯?」

女性歪了歪头,像在表示不知道少女的言语的意义般。

咔。轻微的,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

也是灵魂被碾压的声音。

煮着的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女性已经表现出料理结束了的样子,但锅里的东西还在煮着。咕嘟作响的锅里传出的味道充斥了整个房间。男性好像要说些什么,少女的——吉尼的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膝盖,于是终究什么也没说。

吉尼和男性,身处于一个女性的家中。小小的公寓。303号室。

餐桌。桌布上静静地装饰着一朵花。

然而端出来的食物,两个人都没有送入口中。

两人只是,直直的,盯着那名女性的身影。

「真讨厌。怎么今天也在下雨啊」

女性站在窗边,这么说着。

确实下着雨。

虽然混杂在锅里煮东西的声音里很难辨认,但确实,是下着。

雨滴在窗玻璃上发出响声。水滴的颜色已经不止是灰色而近似于黑。

永远的灰云带来的雨水并不是什么珍稀的事情。上世纪,也即是19世纪起,灰色的天空与黑色的雨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现代社会的某种风景一般,但吉尼和女性有着相同的意见。

雨很讨厌,不下就好了。

「在这么大的雨中走路一定很辛苦吧,两位。」

「并不是」

吉尼尽量保持着平静。

「常有的事了。」

「一直都是走着旅行吗?」

「不,也有使用蒸汽汽车的时候。」

并不是谎话。

虽然大多数都是步行,偶尔也有使用车辆的时候。

「嘛,好棒。两人一同坐着汽车呢。虽然想到要是高速公路的途中燃料没了还是会有点害怕,不过这样的旅行一定也很开心吧。」

女性带着有些害羞,也像是有些为难的笑容看了过来。

「我也想去像这样的旅行呢。不过,也不是那么年轻的时候了」

「没有,还是很年轻的。」

「这个地方呢,过了二十岁就该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呆着了。乡下地方啦。啊啊,比起这个,两人坐过火车没?就是那个什么炮弹火车之类的?」

「火车的话……」

欲言又止。

详细说明的话,恐怕会话也难以继续下去吧。

吉尼有着这样的预感。

「不过真的,天空要是晴了就好了。下雨的话走路也很辛苦呢」

女性轻叹着小声说道。

洗好的衣服一直干不了,弟弟们摔倒在满是泥泞的地上,都是这个天空的错。真是令人讨厌的天空。边耸着肩边继续说着。

「天空一直是这个样子的。没有晴朗的时候」

「但是,很久以前的话,也有晴朗的时候吧?家里爷爷说过他小的时候,天空还是会变晴的」

「嗯。上个世纪的话,确实」

「硕学大人们的发明就不能做点什么吗」

「谁知道呢」

吉尼点着头暧昧的回答道。

硕学,吗。

硕学。提出对人类社会有着极大贡献的许多发现和发明的,科学家的总称。

虽然作为尊称被人们所知晓,实际上,在词语里包含着的人们的想法大概是无止尽吧。硕学也只不过是科学家的群体而已。蒸汽机关的高速发展,以及令天空像这样染上永远的灰色是可以做到,但回到原样是不可能的。

「啊,这个白衣,你是硕学先生吗,漂亮的小姐」

「吉尼。吉尼薇芙。我不是硕学,很抱歉」

「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太失礼了。明明都将客人招待到家里了,却连自我介绍都没做」

「不。我们才是失礼了。他是凯里。我们两人一起旅行」

吉尼用视线指了指身边的男性。

个子很高的男性。凯里。

端正的脸如同面具一样,没有什么表情。

事实上,进入这个家之后他的表情一直都没有变化。厚脸皮这个词未免有些太过讽刺了。现在也是,被介绍了也只是稍稍点了点头。

「我是,呃。名字。这么说来,名字……」

女性仿佛忘记了什么一样,又仿佛失去了什么一样,说出了名字。

「戴安娜……」

「不错的名字呢」

希腊的神的名字。女神的名字。

但是,这名女性肯定是不知道的吧。

「戴安娜,这是你的名字吗。从生下来开始」

「嗯。当然。比起这个,还是请先享用料理吧」

「真的吗?」

「呃,到底是怎样呢……」

轻易地。

女性歪着头露出不可思议般的神色。

明明应该是自己的名字,但经这短短的一句话,就动摇了。

凯里好像要说些什么,或者像是要做些什么,但吉尼这次紧紧地抓住了手腕再度制止了他。还不行。你还什么都不可以做。拜托了。

再稍微,给我一些时间。

呐。拜托了——

「还有一个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一个人在这儿的」

「不是一个人啊」

「不对。你是一个人,很遗憾。」

表情,吉尼尝试着浮现出来。

平静地。就连浮现出微笑着的形状,也做不到。

没法做到。

于是成为了极度扭曲的表情。如同强忍着哭泣一般,如同抑制着怒气一般,微笑着一半又止住了似的,非常奇妙的表情。

机关炉加热着的锅内物体的味道之类,已经,不在意了。

「……一个人呢,你是。戴安娜」

「怎么了,好像要哭出来似的。呃,漂亮的小姐,你的名字是」

「吉尼」

「是叫吉尼呢。你是硕学先生吗,身穿白衣的小姐我还是自出生第一次看到呢。然后,呃,这边的男人是」

女性的,戴安娜的言行明显得混乱起来。

每说出一句话,态度也逐渐产生了变化。

奇妙的歪曲着。

比起吉尼的表情更加向着不正常的方向发展。

再等一会料理就做好了哦。早已将锅内煮着的东西盛到盘子里了,女性还是这么说着。讨厌的雨呢。已经说过的言语,再次,边看着窗户女性边说着。两人的名字是什么呢。你,穿着白衣的话莫非是硕学先生吗?

「——记忆开始混乱」

凯里简短地说道。

令人联想起刀刃般锐利的声音。

「不要」

「但是」

「……拜托了。再等等」

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轻声说着。

仅仅,如同渴望着一般。如同祈求着一般。

吉尼依然,将女性——

将自称戴安娜的女性直直地盯着。女性浮现出笑容。与刚遇见时一模一样、明朗温和、友善的笑容。

「晚上好。嘛,真少见,这种地方竟然会有人……」

一样的笑颜。

「还有,活着的人在呢」

一样的言语。

刚遇见时的言语,23分22秒前一模一样的言语,女性再一次述说着。

同样的笑脸。同样的声音。就好似、机关机械式的胶片电影、故意将同样的场景倒转回来重放一般。所有一切都维持原样。

「嗯……。两人,正在一起旅行」

声音,勉强挤出来一丝。

吉尼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

仿佛即将浮现出笑容一样,仿佛即将爆发出积愤一样,仿佛即将要落下眼泪一样,但绝对,不会在眼眸里浮现出泪水。

如同忍耐着什么一般。将期望、舍弃了一般。

也如同正将渴望着的东西全部撕裂一般。

「吉尼」

凯里叫着少女的名字。

吉尼没有回答。不想回答。

「这个人」

——这个人,怎么了。

——不要。不要。你要说么。要说出来么?

「不要」

——呐。凯里不要。

「这个人已经不行了」

「不要」

「她已经不行了。戴安娜不是她的名字。不,确实是名字,不过」凯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女性。像要射穿一样。「那是被诅咒的名字中的一个」

「不要。呐、凯里。这个人也许不一样」

也许不一样。

但是,也许正如凯里所说的一样。

「在说什么的事?你们俩。虽然也有人说吵架是关系好的证明什么的,我可是讨厌吵架的哟。请停下来。啊,请享用吧。汤就要冷掉了哦」

女性笑着这么说道。

粘稠浑浊,持续散发着凡是人类都无法忍受的恶臭、倒入了沸腾焦油的两个耐热餐盘。女性指向盘子。笑着。开朗的。美味的炖菜做好了请好好享用。以这样的表情说道。没有任何的怀疑。就算是,喉咙里咽下加热了的焦油后两人因此而死,女性的表情也不会崩坏吧。

凯里从坐席上站了起来。

吉尼小声的说着「不要」。凯里没有理她强行抓住吉尼的手腕使她也站了起来,一步,向前迈进。就好像,从女性那护住吉尼一样。

「……料理。没有吃呢」

「抱歉」

「嗯嗯。没关系的。其实呢,料理的作法什么的已经忘记了」

女性仍然浮现着笑容。

现在,完全混乱了的精神已经能够明显地从女性的两眼表现出来。

也就是,两眼以对人类来说不可能的形式咕噜咕噜回转着的同时,就算这样,开朗温和的笑容也依然浮现着。同时声音,破碎了一般。

也同时,流下了一行眼泪。

「谢谢你陪着我。在最后,想起了曾经是人类时候的事情真的是很开心」

「戴安娜、等等」

吉尼的言语没能传达到女性。

女性的听觉,已经失去了吧。

「对不起呢。我们……」

眼泪的颜色变了。

「已经,不是,活着,的了」

从透明的水滴,变成了血的赫色。

「无论,是谁,都被,杀尽了」

悲叹着一切的赫色,怨恨着一切的赫色。

「快逃」

最后的言语,声音,悲鸣,被残酷的金属音啃噬破碎。

女性的喉咙从内侧破开,瞬间,生出几支金属的棒状物。棒状物扭曲着变化形状,增加质量,化作铁柱包裹着女性的身体。像要碾碎一般。

啪、随着这样的一声女性的身影消失了。

从喉咙生长出的巨大铁柱,化作无数的小立方体,猛地散开,又再度聚集融合在一起。

就这样女性的身形发生着变化。

巨怪,怪异。无规则性、金属乱七八糟堆成的异形的块。

曾经是头部的地方回转过来,像是篆刻照相器的摄影用镜头一样的《眼》里朦胧亮着赫色的光。钢铁中浮现的那个,没有一点生气。那里没有生命。这块钢铁、曾经是人的这个东西,早已死去了。

——机械死人。

——这个人,也,不是活着的人类。

『咿』

『生命』

『最后 的一个人』

『吃掉』

声音。言语。

那是,与至今为止听到的女性的声音完全不同的东西。

金属摩擦一般的声音。碾压坏掉的灵魂、贪食残留的生命的声音。也像是机关机械的合成音一样,但是,仿佛从地狱最低处传来的响声、将一切生命啃噬殆尽的异形,单纯的合成音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令人联想起来的。

吉尼的口中零落出短促的声音。

是因为恐怖么。

还是因为,女性变形的残酷么。

但是。

但是,对着面前出现的异形,大概全长十英尺(约三米)的金属怪物,令人想起手臂长得过分的“机械类人猿”的身形,凯里没有一丝的动摇。瞳孔。姿势。决断。他的全部都没有动摇。只是静静地,向前伸出自己的左手。

手掌向着异形的块。

简短的宣告。

「兵装解放」

——与言语一起。

——他的左臂产生了变化。

这个光景,与女性方才发生变化时的样子十分相似。

凯里的左臂从内侧破开,瞬间,生出几支金属的棒状物。不同的是,金属棒并没有包裹住凯里的全身,只是覆盖了他的左手——

他的左手,向着令人联想到地面坦克的炮身一样险恶的形态变化。

然后。

激烈的爆炸声,时断时续。

从炮塔内,喷吐出金属制的炮弹。

随着炮塔的发射,特制的金属弹药击穿了机械死人的身体。以着穿透的势头。一秒三千发的猛烈速度射出的特殊弹药,根据曾经的A国陆军兵器开发局的硕学们的计算能够破坏地上存在的一切物质,应该如此,但是。

但是,弹药并没有贯穿异形的身体。

与爆炸声一起,从凯里左臂发射出的数千发特殊弹药,在构成异形的钢铁表面失去了速度与威力,落下了地面。瀑布。子弹的瀑布。灼热的弹头,无数地,坠落在地板的绒毯扬起一阵烧焦了的异臭。

凯里的表情没有泛起一丝变化。

房间里早已,充满了融化的焦油的恶臭。

『生命 吃掉』

「不行」

凯里以沉着的声音回应道,向背后的吉尼伸出了右臂。

「进入高度战斗状态。抓紧」

炸裂声。破坏声。

像要覆盖言语一样钢铁的异形动了。

连同两人一起粉碎、为了夺取生命,挥舞着扭曲的手臂。横扫过直至刚才凯里和吉尼还在的空间,绒毯与地面一起被破坏。连飞散着的水泥碎片都带着能给予生物致命伤害的速度。

异形的攻击确实有着十分的效果。

就算躲过了手臂压迫而来的攻击,被飞散的破片穿刺的话也避免不了死亡。

「力量的同时还有速度」

声音。凯里,还没有死去。吉尼也是。

以维持着人类形态的右臂轻而易举地抱着吉尼的状态,凯里,移动到了接近房门的位置。躲过了。手臂的一击,连同破片带来的二次攻击,所有一切他都回避过去。

『生命』

『吃掉』

「绝对不会给你。无论什么。无论谁」

对闪耀着赫色瞳孔的异形宣告。

凯里开始了高速作战。

快。更快。他,化作了黑色的风。

异形的怪物咆哮着挥舞合计四只的机械肢体,也无法捉住他的身形。

异形以任何动物或是昆虫都无法比拟的动作在房间内四处爬行,钢铁的头部插进天花板内,肆意挥舞更进一步变化为链锯一样形态的四肢。经年累月劣化了的铺着黯淡桌布的餐桌碎裂了,耐热餐盘飞舞在空中,枯萎的花瓣片片零落,机关炉连同锅一起压瘪,沸腾的焦油喷涌向地面。

就算这样,凯里也没有受到伤害。

他手臂里抱着的吉尼,也是。

「……太慢了」

『最后 的一个人』

「别叫了」

异形绝对不是太慢。

以猛烈的速度袭击来的异形,在不到十秒的时间里,已经将公寓的这个房间体无完肤地破坏殆尽,墙壁倾斜地断裂,天花板、地面,都化为粉碎。

就算这样。他还是。凯里还是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连左脚都没有动便回避了所有的攻击。

同时,左臂的炮塔也持续着喷吐出弹药。

时断时续的爆炸声。

但果然,也还是无法贯穿。只有子弹的瀑布再一次的坠落。

「装甲型么。子弹打不穿啊」

高速机动停止了一瞬。咕哝着。

听到这句话后,吉尼猛吸了口气。不行。虽然想给出强烈否定的意见,但随着高速机动的再度开展,言语几乎都被溶进风里,无法传达到凯里的耳朵。传达不到、应该是这样。

「威力抑制了」

勉勉强强——

他的回答抵达的瞬间。

吉尼感觉到了后背抵着的墙壁。房间边缘的墙壁。吉尼立即理解到了,凯里要暂时停止抱着作战,在认为安全的地方将自己放下来。正因如此,吉尼大声阻止着,哭喊着一样。

「凯里!」

「没事的。吉尼,呆着不要动」

「不行,光学兵器(Shaikorth)是——」

能看见翻卷起黑色改造外套的他的后背。

高大的他的,宽阔的后背。

不用过多的言语,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仿佛这样宣告着的,他的背影。

明明不是这样的。

「……疼痛,是不会感觉到的」

简短地传达过来的声音。

同时,凯里左臂炮塔的前端瞬间变换了形状。

不再是子弹的射出口。

平滑的,那是有着这样质感的透明镜头。与望远镜的前端十分相似。尤其是令人联想起,世纪初时,越过灰色云层的上空,研究飞行船里用于观测天体而开发出的天体望远镜,晶体构造。光学装置。

手肘处存在的专用弹丸无限生产机构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机关动力部分一样的膨起物与排气口。

喷涌出猛烈的烟气。

紧接着。光学装置开始了放射。

闪光。将周围一切都埋没的,比任何事物都要耀眼的光辉。

朝着一切物理攻击都不起作用的机械死人,白色的光,放射。

——闪光与冲击。

——将钢铁的死人,摧毁殆尽。极其简单地。

「机械死人戴安娜。击破」

几乎刮走了大半个公寓,由于射出激光时肘部动力的过度运转身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皮肤与衣服烧焦的臭味与焦油的恶臭混杂在一起,飞散着的破片中凯里小声说道。同时用仍是生体部分的右手庇护着,背后站立的吉尼。

异形的左臂几近雄壮地高高竖立。

吉尼仰望着他。

轰音与闪光的漩涡中,只是,仅仅只是,仰望着。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只有现在,想要仰起脸来。

低头的话——

肯定,眼泪就将落下了吧。

「不要太乱来了。光学兵器的变异,对你的负担太大了」

「不用担心。没问题的」

「不是没有问题啊」

「就算这样,光凭子弹也未必能够消灭他们」

「之后」夹杂着叹息,「再进行细致的检查。好吧」

说出的言语,究竟能传达到几分呢。

没有自信。

知道了,虽然大多数时候他总是低着头表示会遵守的,但只要与机械死人对峙时就绝对不会照做。因此,吉尼并没有自信。

在一半以上崩毁了的公寓内,在机械死人消失了的战场中,轻轻地,触碰着凯里的身体。触碰着他的手臂。右手。

他的身体大半是由机械构成的。

勉强可以算是生体部分的只有脸部,右手,以及——

——脸部,右手,下腹部与右脚。

——你,一天天都在逐渐地成为钢铁的机械。

吉尼在内心自言自语。

本来,看起来是肉身的东西并不能保证一定不是人工生成的物体。他每天都在逐渐朝着机械死人变化。就像方才,自称戴安娜的女性一样,成为全身都被生体皮肤覆盖着的异形的可能性无法完全否定。

「……不要,太乱来了。拜托了」

「知道的」

从点着头的他的身体内,传来金属的声音。

机械的声音。

与机械死人同样的声音

咔——

「又来了。发出金属音的地方,变得更多了」

「比起这个。吉尼。为什么,要像那样一直持续着对话」

「那是」

吉尼避开了他的视线。

率直地看着自己的,他的灰色左瞳与黑色右瞳。

他黑色右瞳闪烁着的黄金色,现在,对于吉尼来说太过耀眼了。

「说不定……」

「说不定?」

「她还,活着也不一定,这么想着……」

「活着的人类已经没有了」

「但是」

——但是,什么。想说什么呢。吉尼。

——能够说什么呢。

「……没准,存在着。还。在什么地方。」

——真的吗?

无法说这不是谎言,对自己,对他。

难道不是只因为自己的主张而将他卷入危险之中么。

如果这么说的话,吉尼已经,毫无办法了。正是这样。

「对不起。凯里,但是,我还不想放弃」

「没关系的」

吉尼的言语,被他打断了。

然后催促着。沉静地。说着不会责备,也没有责备的同时。

「这条街,也要进行试验吗」

「嗯嗯」

点着头。这次,有好好地承受他的视线。

同时用力握住凯里的右手。

「正是为了这个,我们才会踏上旅途」

回过头,吉尼环视着。

由于战斗的波及导致公寓外壁完全崩落后露出的“外面”。

覆盖住天空的灰色云层降下的黑色雨水弥漫着的“外面”。

粉碎、崩毁、逐渐枯朽,被巨大的《柱》穿刺的“外面”。

——那是,无止尽的废墟的街道。

雨停了。

持续了三天以上的雨停了,可是,天空没有变晴。

世界被永远的灰色云层覆盖着。

那是,早在世界失去生命之前就如此了。虽然也有硕学说过天空的丧失是世界终结的前兆,但是,已经谁也不在了。至少我,身为吉尼薇芙的我与凯里,还没有遇见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的人类。

离开公寓,唔,不,勉强残留着不久前为止还是公寓的形状的废墟,我们向街道走去。

走下破碎的楼梯时,被凯里抱起了。

以机械的左腕。

远超过人类体力的他的手臂,简单地就能够支撑住我的体重。远超过人类跳跃力的他的脚力,轻易地,无视破碎的楼梯就足以下降到地面。

「谢谢」

「没有受伤吧」

「嗯」

简短地点了点头,我从他的手臂中下来。

看着天空。雨已经停了。

灰色的天空稍稍混杂着的白色令人联想起遥远天边的太阳,现在的时刻是午后。女性虽然说了「晚上好」,但实际上,还是白天。肯定时间感也早已丧失了吧。

凯里,大概,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怀疑了。

说不定是在看到那个女性的时候,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就知道了。

不存在活着的人类。

最后的生命只有一个。

其它任何地方,都不存在。

这,确实是,一直持续旅行到现在的我们面临着的严峻现实。

就算如此……

我还是,不会放弃。不想放弃。

不认为没有任何人存在。也不愿承认。

毕竟,这里,至少还有一个生命。

「监视器拿出来了啊」

「摄影——」

「嗯,她的事情也摄进去了。记录下来了」轻微的点着头「如果真的,我们是最后了的话,一切。遇到的一切不记录下来的话」

「你总是这么说呢」

「确实。就像不会忘记你一样呢」

我从白衣下的包里取出小小的机关机械。

正确来说,硕学机械。

与以量产为前提设计的通常的机关机械不同,优秀的硕学不计成本和量产性制作的,特殊的机械。与其说性能较好,不如说多是独一无二的奇特的发明。

我取出的是,能一手握住的小小的圆形机械。

以盘旋式飞行装置为主体的结构,主要用途是,搭载篆刻摄影机进行风景的摄影和记录。我用这个记录着我们的旅途。

由于感知活动反应从而进行攻击的机械死人也在,无法经常取出来使用,但是,这条街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就在刚才,这条街的机械死人被消灭了。

「乖孩子呢。跟着过来」

「机械不会说话哦」

「……心情的问题」

虽然也正如凯里所说。

我对监视器说了,跟着过来的话语。

当然,不会有反应。只是,接受我的声音输入,哔,小小的合成音响起表示接受了指令而已。

「走吧。虽然污染度好像不太高,但也说不定」

「是呢」

凯里点着头,同意了我的意见。

无论我,一直持续着多么愚蠢的行为。

我们踏入了。

废墟的街道,向着B市。

变成了机械死人的女性所住的公寓处在郊外地带,远离着街道的中心部分。

本来应该是平静的住宅区吧。

每座住宅都有着广大的庭院,住宅区特有的大户型。宽敞舒适的公寓。开阔的道路中心规律地种植着的林荫树。

现在这一切均已枯朽,完全见不到曾经的影子。

住宅几乎全都被穿透,无法保持原来的形状。

大多的公寓都严重崩毁了,虽然也有着连房间整体一起被挖出的建筑存在。那也是被更大的东西——比建筑物更大的东西——给剜出来了一样。

柏油路几乎全被粉碎了,变得像岩场一样,若不是被凯里抱着的话我连移动也做不到。运动,并不是很擅长。

林荫树也是极其凄惨的状况。

虽然仍残留着一些形状,但全都被烧焦炭化为黑色。

当然也不可能抵挡住风雨。几乎全粉碎了,仅竖立着一些残迹。

「这里也很严重呢」

「但是,还没有死去。所以,说不定还会再次繁殖」

「确实呢」

「……但也可能只是时间的问题」

「放弃的话,不太像你呢」

「才没有放弃呢」

但是。活动着的生命,已经不存在了。

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机械死人将所有一切都杀死了。

微生物暂且不提,将存在着的一切生命都残杀殆尽。

「这附近就好了。放我下来」

我从凯里的手臂降下来,首先环顾了四周。

忽略进入视野里的巨大的《柱》。就算看着那个也没有任何意义。

灰色的天空下。可以看见耸立在街道的中心部位,折成两半的高层建筑。

从构造上看来必然的,设置在街道的中央地下的大型蒸汽机关,肯定被那个建筑物的根基粉碎了。像这样的城市地标性建筑物地下,往往会设置大型的机关。

几秒一次,紫黑的烟雾,从破碎的建筑物根基喷涌上来。

绵软地歪斜扭曲着的民家烟囱。

像是被什么践踏过似的,被什么啃噬过似的,街道。

没有人的街。

死去的都市。

裂开的柏油路中间稍微可以看到黑色的土地。漆黑的土壤。

在那儿,我将从包里取出的小小的绿色的《种》埋下了。

并不是普通的种子。这是特殊的《种》。可以计测土地是否能够养育正常生命的,我的珍藏品。

《种》埋进土里几秒后发生了变化。

以异常的速度生出了芽,然后——

开花前便败落了,轻飘飘地,沙砾一般消失了。

「……抱歉呢,浪费了时间。这里也不行」

「但是,形成了花蕾」

「只是污染度比较低而已」

我小声说着。

任性,呢。真的是。

明明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自己任意地去做,又任意地灰心。

明明是我将凯里卷进来的。

「那个女性被消灭后,这里,死亡也开始蔓延了」

静静地持续着言语。「很快就变得那样了」。

我指着的地方。扭曲着的,民家烟囱的遗迹。

我的灰色眼眸注视着,放弃了什么的同时。

凯里的黑色眼眸注视着,伴随着闪耀的黄金色。

监视器的机械眼眸注视着,记录所有发生的一切。

像玩笑一般,刚想着歪斜的烟囱莫不是向着虚空伸长了近两倍,瞬间,就变化成了数百个小立方体,同时粘稠地融化喷涌出来。

扭曲着所有一切,不允许任何生命存在的污染的形态。

万物的死。物理的死。世界的死。

「物理法则的死亡。这里很快就全部死去了。因此」

我努力不看着他的瞳孔。

注视着灰色的天空。

轻声细语——

「走吧。凯里。这里也,不是最后的场所」

接着,你说了。

饱含着觉悟。

「走吧,为了你。去往你能够活着的什么地方」

接着,我轻声说了。

饱含着决意。

「不对,为了你。向着你能够得以安眠的最后的场所」

——两人相依为命,也交错而过。

——直到死去的世界的尽头。

数年前。

平静的、小小的城镇。B市。

结束了高中授课的一名少女,走在两旁栽满了并排林荫树的大道,回家的路。那是开朗、健康的少女。

今天发生了很开心的事情。

午休。一直憧憬的先辈对自己发出了邀请,周末,要不要去游乐园。

当然是OK的了。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甚至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在做梦,已经,午后的课程完全没有听进去。

到家了要告诉妈妈。然后,要问问周末穿什么样的衣服比较好,顺便请教一下初次约会绝对不会失败的秘诀。衣服。啊,衣服!难得这么一次一定要出门到大大的街上去,在商场里买到新衣服。妈妈肯定会帮我的。但是要对爸爸保密。未成年就约会什么的太不纯洁了,肯定会被这样说的。

「真期待啊。啊真是的,为什么今天才是星期三啊」

到周末竟然还有三天。

但是,也只有三天。

不在这三天里成为完美的淑女,不成为足以与先辈完成绝妙约会的淑女不行。

少女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

然后,少女不知多少次沉浸在想象中,要是出现了那种事怎么办,要是发生了这种事不做好觉悟怎么行,就这么脸上时而泛起红晕——

然后,就在下一个瞬间。少女目击了《那个》。

遥远的彼方竖立起的巨大的什么。

街上唯一的高层建筑物,折成了两半。

城市中央盘踞的大型蒸汽机关喷出了异常浓厚的烟雾。

地鸣声响起。

有什么,将街道破坏的声音。

什么地方传来了狗叫声。

怎么回事,在话语还没穿过喉咙就听见了什么地方的谁发出的悲鸣。

少女猛地回过了头。

自己的正上方,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在那里的是,仿佛将人类的形体残酷地扭曲了一般,全长近十英尺的,手臂长至异样的机械制类人猿。钢铁的异形。

头部刻印着的神圣文字(象形文字)少女无法解读。

连在那里,记载着戴安娜这一名字也——

「什么啊这是」

少女喃喃自语。

就如同在回应一般,异性尖声高叫。张开了并排着无数牙齿的大口。

今天,明明发生了开心的事。

什么啊。这个,钢铁的,像怪物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在做梦吧?

——并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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