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完美美少女與屋頂上的相遇
雖然很突然,在我就讀的學校裡有位跟我同屆的同學,名叫三峰彩葉。她是位被神明所愛的少女。
姿容端正美麗、頭腦清晰、運動神經超群,再加上待人接物的態度和藹可親,連性格也很好。她到底是哪部漫畫的主人公啊?
這樣的她怎麼可能不受人歡迎。聽說以她在選美比賽中獲得優勝為契機,隔壁的學校還成立了粉絲俱樂部。聽到這些有關她的傳聞時,我坦率地接受了。因為她擁有的超凡魅力讓人覺得就算她有一兩個粉絲俱樂部也不奇怪。
有句著名的諺語叫『天不予二物』,但就像是神明將三四樣物品裝在一個袋子裡一起給她一樣,那正是只能說是被神明所愛的,擁有眾多才能的,被許諾了光輝未來的,特別的少女。
────那個三峰彩葉,現在,正在我的眼前企圖自殺。
「…………你,是誰?」
星期一。我翹掉第三節課,溜出教室,跑到了晴朗的屋頂上。在那屋頂上的邊緣,有位美得令人窒息的少女正站在那裡。在陽光照射下略帶棕色的飄逸長髮、穿著整齊的制服、端正的側臉、純白色的頭戴式耳機。
以及,被整齊地擺放在低得若有若無的柵欄前的鞋子。
在這種任誰看都知道是要自殺的情況下,身為當事者的她仍舊面無表情,讓人不禁想問她平時的笑容究竟去哪兒了。她用幾乎要溶入空氣的聲音輕聲問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如此,不曉得是因為恰好風停了,還是因為這種緊急事態讓我的頭腦清醒的緣故。儘管跟她之間有著些許的距離,我仍清楚聽見了她那就女孩子來講,算是有些低沉的聲音。
「不,那個,妳在那種地方是要做什麼?」
「做什麼?看了還不明白嗎?要自殺啊。」
對於動搖不止的我用問題回答她的問題,三峰她依舊面無表情地開口答道。
城崎高中的『完美美少女』,這個名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即便是這種時候,在蔚藍天空下柔順飄逸的長髮還是如此的漂亮,讓人幾乎忘記了呼吸,頭腦一片空白。
但是,她怎麼看都像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聲音聽起來也像是在顫抖著。我拼命壓抑住翻騰的思緒,頭腦開始動了起來。
「難道說,你也……」
三峰略帶猶豫地流露出了話語。吐露出來的話語還未說到最後便消散了。但是,那句話的後續按理來說應該是什麼?
────你也是來自殺的嗎?
那表情與剛才看不出情緒的表情不同,可以看出她的表情帶有一絲絲的畏怯。或許三峰她也只是在逞強,其實已經相當動搖了也說不定。
也許是頭腦終於理解了現狀,在雙腳發軟的瞬間,我的身體顫抖了起來。
好可怕。我害怕得不得了。
儘管如此,我不能讓她死在這裡。
我用腳後跟用力踏住另一隻腳的大拇指,調整好呼吸後,下定了決心。如果她還是剛才那個樣子,或許還有機會阻止她自殺。我這麼想著,然後嘿嘿地露出無比開朗的表情,走向對三峰而言是另一側的地方。
「啊~,這樣啊這樣啊。是這樣啊。抱歉!」
「…………欸?」
「真的是非常對不起。但我只是翹課跑來這裡而已。這裡,不是個超棒的地方嗎?沒人會來,又很安靜。其實這裡是我最喜歡的午睡場所了。」
我像是什麼都沒在想地說道。接著在屋頂上的小屋簷下,我把藏在那裡的枕頭抽了出來。然後往三峰那邊偷瞄一下,她像是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一樣,一臉錯愕地注視著這邊。
很好。如果這方法能勾起她的興趣,說不定真的能行得通,也許能行得通吧。
「為、為什麼就這樣準備要睡了?!這裡有個人就要死了,難道你就沒有其他更該說的話嗎?!」
上鉤了!
「那個──,這個,嗯……。啊!我想大概再五分鐘左右,我就會說出非常幽默風趣的話了。可以再給我五分鐘嗎?」
「不好?!一點都不好!不用那麼拼命地想擠出話來?!我這邊可不是在開玩笑,真的是認真的!!」
「不,就算妳這麼說……」
即使被她這麼講,但我除了假裝成遲鈍KY的樣子吸引她的注意外,也想不到其他的方法,所以這也沒辦法。
代替忍在嘴邊沒說出口的話,我的心臟以從未有過的速度快速跳動著,發出了噗通噗通的聲音。明明想再多動點腦筋的,但那聲音卻在干擾著我,思考迴路好像秀逗了。
(……好!)
我拼命把那份動搖塞入內心深處,然後朝她擺出了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
「不是,我們不過是初次見面罷了。就算拼命跟妳說『別死呀』,也只會讓妳厭煩吧。因為那種傢伙說出的話根本一點價值都沒有。」
「那確實會讓人厭煩,但不管怎麼想,你也太冷漠了吧。為什麼我會在死前碰到這樣的傢伙啊……」
像是後悔似地輕聲咕噥著的三峰,就那樣用銳利的目光狠瞪因為要午睡而把枕頭放在腳邊的我。她那輕蔑的冷淡視線讓我的胸口感到一陣痛楚。
「等下。抱歉。我現在還沒能完全理解。你,為什麼打算就這樣午睡?!」
「問我為什麼……,那個……,我,是為了要午睡才翹課來這裡的……」
「這裡應該要閱讀下空氣吧?!我、我、可是認真的啊!!我可是認真地想從這裡跳下去的……!!」
三峰一臉情緒激動地大叫著。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種樣子,可以理解到她是多麼認真地決定要自殺。因為我每天早上都有在注視她,所以我明白。
儘管如此,即便這只是我的任性,我也不能讓三峰死去。
「空氣不是拿來閱讀,而是拿來呼吸的。無色透明的空氣能閱讀嗎!!」
我百感交集地深吸一口氣,然後從喉嚨深處用力喊出我的座右銘。
「是說,三峰不要死不就好了。我才想這麼講,妳別死在我最喜歡的地方。那樣的話,這裡絕對會被封鎖起來的!!」
「……你、你還有沒有人性啊?你說的話最差勁了。」
「最差勁就好了!我剛才也說過了,初次見面的人講的話根本一點價值也沒有!」
「嗚嗚嗚……莫名地有說服力反而讓人生氣……!!普、普通的話,不是會問『妳為什麼想死』或是『妳有煩惱的話,我可以聽聽看』嗎?」
三峰像是快要哭出來地這麼說著,一面又像是自嘲般地笑了出來。她的樣子深深傳達出了她完全不想要那種東西的言外之意。
所以,我不會去觸碰那塊地方。
「沒什麼,人想死的理由只有自己知道就好了吧。也沒規定沒有明確的理由就不能死。而且,有時即使沒有什麼戲劇性的理由,也會想死吧。……不過,如果妳有什麼戲劇性的理由的話,我倒是可以聽聽看。」
「……怎麼突然語氣這麼認真。不過嘛,我也不是真的要你這樣,所以無所謂。只是,僅僅有些累了。」
「哼~。做個受歡迎的人也不容易啊。」
我因為她態度的落差受到了打擊,便脫口而出這句話。聽到這句話,三峰聳了聳肩,彷彿在說「果然呢」。
「只是因為是個受歡迎的人,就馬上把她跟幸福連結在一塊,你不覺得很奇怪嗎?說到底,受歡迎的那一方,或許根本就沒想過要成為受歡迎的人。」
「…………嗯,經妳這麼一說,或許真的是這樣呢。可是,看起來一定很幸福吧。我想大多數的人都會被優秀的成績或是外表迷惑雙眼,根本不會注意那個人是怎樣的表情吧。」
就像今天早上的我一樣。但我沒說出口。因為我覺得如果說出來的話,三峰一定會就那樣往前踏出一步。
「……這樣啊。也許……是這樣吧。」
三峰沒有注意到我內心的想法,嘴裡像是在確認般地喃喃自語。她露出了略感驚訝的表情後,像是非常開心似地笑了起來。
「你的看法真有趣呢。我已經要死了,所以覺得怎樣都好。但這個話題好久都沒跟人聊了。我可能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了解我的人。」
「喔。那我能再跟妳多說一點話嗎?」
「可以。因為我快死了。」
「……這樣啊。」
「只是和你再多說一些話,我的覺悟不會動搖。因為,你看,初次見面的你說的話根本沒有任何價值。」
她嘲笑似地這麼說道。我感到了違和感,感覺吃吃笑著的三峰不像是等下要死的人。
可是,如果我再稍微晚一點過來這裡,三峰就是一具屍體,我現在就是第一發現者。當我想到我可能是在跟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說話時,總覺得沒什麼真實感,只有像是感到寒毛直豎,或是感到輕飄飄地,這種說不清的感覺。
我一邊像這樣考慮著,一邊躺在屋頂上。在閉上眼睛裝睡後,我仍然一面聽著心臟咚咚跳動的聲音,一面拼命動著快要陷入恐慌的腦袋。
冷靜點。不要連我也恐慌起來啊。
啊啊,老實說。好可怕。好可怕呀。
我活到現在,自殺(未遂)的現場連一次都沒看過,所以當然會覺得害怕呀。而且,要死去的人還偏偏是那個三峰彩葉,導致我的腦袋更加恐慌,無可奈何的焦躁感漸漸地在身體裡擴散。
我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不想讓她自殺的理由也只不過是我的任性,我跟她也不是很熟。
只是,我跟她搭車的車站是一樣的。偶爾,她總是站在我的面前等待電車。戴著白色的頭戴式耳機,看著遠方的某處,我只是單方面地從後方注視著她而已。只是憧憬而已。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讓她就這樣死去。因為,她和我不同。
儘管是這麼愜意的日子,但在無藥可救的我的心裡,還是星期一憂鬱要更勝一籌。按著常一起逃課的前輩教的方法,從保健室的窗戶溜走,跑到屋頂上逃課已成為我的習慣。
在這所我有些勉強才進入的學校裡,學習跟不上別人很痛苦;坐電車到離家遠的學校有點累人;複雜的人際關係有點麻煩。這樣一點一滴的積累下,加速了無意義的自殺念頭,一切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也不是真的想死,只是不曉得將來該怎麼辦,來學校上學也已經累了。只是想著『我不適合活著』這樣而已。一臉不在乎地說著『想死』,在SNS上發發牢騷。
這麼一來,轉眼間就完成了經常把「好懶」和「好想睡」掛在嘴上的量產型男子高中生。
大家都是想著這種事活著的吧?是這樣沒錯吧?每天都感覺到痛苦的這份心情並不特別,在這世界上,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才有這種感情吧。
這種事情,我早在無聊的日常生活中注意到了。就是因為注意到了,才更覺得無藥可救,於是又跑來屋頂上翹課。
在這樣的每日中,注視著挺直腰板等待電車的她是我的樂趣。無論她本人是否喜歡,這是我唯一的非日常。
誇張地說,這是我活著的希望之一。這是每天無所事事地過日子的,平凡的我的特別。
雖說完全是偶然,但這樣的我奇蹟般地趕上了。得到挽留她的機會。既然如此,怎能就這樣置之不理。
至今為止,我的人生中都沒遇到什麼好事,就是為了要在這裡遇見三峰。
以為這份偶然就是命運。我甚至產生了這樣的錯覺。
如果讓三峰就這樣死去,我絕對會後悔一生的。
啊啊。雖然廢話了這麼多,結果卻只有這麼一句。
────即便自己經常把「好想去死」掛在嘴邊。可是當三峰說出「好想去死」時,不知為何,我卻害怕得不得了。
我想瘋狂大喊「妳不要給我死啊」。我想對他說「那怕再多一點時間也好,活下去」,讓她重新考慮自殺的事。
但是,初次見面的我所說的話,沒有一句能打動得了她吧。
正因如此,無論被我這種完全無關的陌生人說多少次「不要死」,對她來講都沒有任何價值。不如說,若是被摯友或父母說了這麼不負責任的話,豈止不能阻止她自殺,反而還有可能把她逼到絕路。
無論被挽留多少次,最終活在自己人生裡的還是自己。
就算她之後活下來了,誰要來承擔這個責任?沒有人會來承擔吧。要是那樣的話,索性在那瞬間死去,痛苦還會少一點。儘管重量不同,但曾一度想過『好想去死』的我,也能理解那種事情。
再說了,就像她講的,只是被我稍微挽留下就會放棄的話,她就不會自殺了。正因為如此,我不得不說出推翻那種決心的話語。
不觸及那理由和傷口,讓她不去自殺。
愚蠢的我只能想到一個方法。順著這個勢頭,我猛然站了起來。用不會輸給風的聲音大聲叫道。
「啊!其實我有一個想溜出學校去海邊的夢想。反正妳都要死了,不如現在就跟我一起過去吧!」
「…………啥?」
「不,妳看,反正妳都要死了,陪我一起過去,積點德後再死不是更好嗎?我能實現跟女孩子一起溜出學校去看海的夢想。妳在死以前可以積德。這樣是WinWin吧。」
「……不用了,我在死以前就有在累積德行了,已經累積夠了。」
「妳真的能說得這麼肯定嗎?其實還差一點點,等妳墜入地獄之後後悔我可不管啊!!」
────沒錯,是威脅。
既然我的存在不能成為不讓她自殺的理由,那就只能讓三峰為了她自己停止自殺了。
三峰一開始像是不明白我在講什麼似地皺著眉頭,但漸漸理解我講的意思後,她那張漂亮的臉蛋掛上了不愉快的表情。
「而且,妳今天陪我一整天的話,我保證既不會妨礙妳自殺,也不會向任何人透露這件事。」
「嗚!那樣的話,我現在立刻從這裡跳下去!」
「啊──啊──,請不要這麼做!!請妳看我的右手!!」
三峰瞪著我的同時,將視線轉向了我的右手。她視線的前方,是我本想播放音樂什麼的而帶著的智慧型手機。
「假如妳現在立刻跳下去的話,我會馬上按一一九。那樣除非妳是立即死亡,不然妳可能會被救回來喔!」
「…………嗚。」
「妳好好想想。妳說不定能保住一命喔,妳討厭這樣吧?如果是受歡迎的妳應該更不用說吧。」
「〜〜這不是威脅嗎?!你不覺得卑鄙嗎?!垃圾!差勁!卑鄙的傢伙!!」
「啥──,卑鄙也好、垃圾也罷,我都無所謂??為了實現我長年的夢想,我可是拚了命的!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呀!啊啊,算我求妳了!妳就當作是幫助一個可憐的高中生吧!!好不好?!」
然後我向她土下座了。那已經是個漂亮的土下座吧。
恐怕沒有人會認為這是掩飾雙腳的顫抖到達了極限,而差點摔倒的動作吧。
請妳點頭同意吧。
我不會跟妳說再活個一百年。一天就好了。
總之拜託妳明天也活下去吧。
請妳活下去。拜託妳了。算我求妳了。
我不斷在心中念誦著無法化作言語的祈禱。
無論再怎樣豎起耳朵傾聽,都只能聽到沙沙的風吹聲,以及咚咚作響的煩人心跳聲。
她會不會在我低下頭的時候就死了呢?
腦海裡閃過的只有這種不安。
這種似是永恆的時間令我害怕,但我又不得不確認。
我一邊拼命地祈禱,一邊抬起頭來。
「────────」
湛藍的天空。白色的雲朵。
還有,美得令人窒息的美少女。
「啊──,真是的!不要這樣子土下座,太拼命了啦!!」
三峰彩葉站在我的眼前,她像是懊悔般地朝我伸出手並這麼說道。
她沒有尋死。
「……唉,反正我要死這件事沒有改變,拿你沒辦法,就跟你一起去吧。作為交換的條件,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我要自殺的事。」
「了解!謝謝妳,讓我們來一趟愉快的旅行吧!!」
我這麼說完後,拼命揚起嘴角,握住了三峰的手。
那時,我確實抓住的三峰的手,冰冷得讓我不禁想要鬆開。
「……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能溜出學校呢。」
「嗯,只要想做的話,人類什麼事都做得到呢!」
與滿臉笑容、豎起大拇指的我形成對比,三峰噘起嘴,露出了不滿的表情。雖然她嘴上說這說那的,但從她漂亮地溜出學校,跟我一起過來的這件事來看,她好像是打算陪我到底了。
真正的理由,是因為她真的害怕死亡嗎?還是說,是因為被我妨礙的關係,今天放棄了自殺呢?
在我注視著她標緻的側臉,一邊思考著這些時,三峰的腦袋忽然轉向了我這邊。她這突然的舉動,讓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鑰匙。」
「咦?」
「所以我說,放在你那邊的鑰匙!還給我!!」
鑰匙。
她說的鑰匙當然是指屋頂的鑰匙。
與似乎預先辦好早退手續的三峰不同,我是從保健室翹課出來的,所以要先回保健室一趟才行。
那時,為了不讓三峰在我回來前自殺,我保管了屋頂的鑰匙。
「好,請收下。」
「…………欸。」
「妳怎麼露出了這麼驚訝的表情?」
「……我沒有露出那種表情吧?」
說完以後,三峰戰戰兢兢地拿起放在我手上的鑰匙,小心地藏在制服內側的口袋。
看樣子,她似乎認為我不會乾脆地把鑰匙還給她。
那倒也是。說實在話,我也不想把鑰匙還回去。
可是,如果在這裡奪走鑰匙的話,可能會失去好不容易從三峰那裡取得的一點『信賴』。
而且,如果她打算就這樣從屋頂上跳下去自殺的話,對我來講也比較方便。總比她在其他我不能到得了的地方,不知不覺地自殺要來得好。
「……謝謝。」
從旁邊傳來了微小的聲音。這聲道謝有著怎樣的意義呢?因為考慮這問題的時間太長,我錯失了回答的時機,所以我決定當作沒聽到。
只是,感覺再這樣想下去的話,我好像會窒息的樣子,於是,我轉而呆呆地眺望起窗外不斷變換的景色。
(外面,天氣超好呢。)
第一次搭上開往稍微有些遠的海邊的電車,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很新鮮。雖說是在縣內,但眺望著連一處熟悉的景色都沒有的風景,感覺呼吸稍微變得輕鬆了一點。
狹小的世界,半徑五公分以下的世界,好像拓寬了那麼一點點。
「總覺得,好安靜呢。」
幾乎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在的車內,響起了三峰似是呢喃的聲音。
「完全都沒有其他人。因為我只知道混亂嘈雜的電車,總覺得有些興奮呢。」
「因為那是平日的白天吧。學生們,大家都在上課吧。」
「確實也是呢。……總覺得,現在突然有種在做壞事的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嗚哇,不愧是優等生呢。」
「…………沒什麼,又不是優等生才這樣。這很普通,像你那樣不在意他人眼光才奇怪。」
「不,絕對是我這邊才比較普通。三峰真的超認真的。別去想那種事情,就這樣保持興奮期待的心情不就好了。聽起來好像在遠足呢。……如果妳死了的話,誰都不會生妳的氣。」
「也有人不是這麼想的!不是大家都像你一樣輕鬆過活的!!真好呢。不愧是習慣翹課的人,就是跟人不一樣呢!!」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認真地溜出學校,我沒能將這句話說出口。
不理會我的話語,別過臉去的三峰,雖然與在早上的車站或是在學校看到的三峰的樣子一樣,但看起來又全然不同。
我所知道的『三峰彩葉』,應該不是一個會像這樣用粗暴的聲音大喊的女孩子。她的表情也應該不會像這樣變化那麼大。
所以,我更想知道真正的三峰彩葉。
不是我擅自將其偶像化的完美的三峰,而是和我一樣抱持著煩惱,想要自殺的三峰。
因為,知道她這個樣子的肯定只有我。只要跟她稍微聊過就會明白,三峰幾乎是個有完美主義的認真的人,如果不是這種特殊的情況,她應該不會這麼坦率地表現自己吧。
(總覺得,有點高興呢。)
雖然在這種時候講不是很恰當,但是想到只有我知道完美的她隱藏起來的一面,讓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揚起來。
「喂。」
看起來一臉不高興的三峰想和我說點什麼的時候,很快地又止住了話語。然後她的視線有些困惑地游移起來,之後,她又再次看向我。
「…………你的名字叫什麼?叫不出你的名字很不方便。我們大概是同個年級的吧?」
「我們是同個年級的喔。高二。不過,我沒那麼顯眼,而且跟三峰不一樣,我是文組的。」
「哼~,這樣啊。……是說,我剛才就在想了,你果然是認識我吧?」
「那是當然。畢竟三峰是名人啊。我的話,妳就隨便叫我少年A就好了。把名字告訴給要死的人沒有意義吧。」
在我這麼說的瞬間,三峰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非常驚訝,又像是受了傷。
「……這樣啊。可是,叫少年A有種犯罪的感覺,我不喜歡。我就叫你A君好了。」
「啊啊。」
我微微點頭後,看向窗外。目不暇接的景色果然很新鮮,能讓人稍微忘掉這種沉悶。
坐在我旁邊的三峰似乎也在望著窗外。她美麗的側臉如往常一樣讓我看得入迷了────
「那個,三峰沒有想去的地方嗎?」
如果只是像之前一樣做的話,無法將三峰繫留於現世,因此我拼命動著腦筋想法子。
「怎麼突然這麼問?問今天要死的人這種事情有什麼意義嗎?」
這個,難道是對我剛才的回擊嗎?三峰抿嘴輕笑,一臉得意地看著我。
「……剛才不好意思啦。只是,就這樣沉默著也很閒吧?」
「嗯,也是呢。」
「不然這樣好了,我們來玩跟海有關的詞語接龍好了。輸的一方要請喝飲料。」【註1】
「……沒辦法。那麼,就從海開始吧。『水』」
「突然就是『zu』?!妳看起來沒什麼幹勁,但其實是真心想贏的吧?!zu、zu、『松葉蟹』
「『ni』呢。ni、ni、『小魚乾』」
「都被曬乾了,已經跟大海沒關係吧?」
「吵死了,『shi』!!」
「shi、shi、shi……」
結果心血來潮開始的詞語接龍,在我們下了電車後依舊持續著。我們一邊悠哉但認真地玩著詞語接龍,一邊步行著。途中便來到了目的地的海邊。
「sa、sa、sa……?……『鯖魚』!」
「又是『ba』嗎?!『ba』開頭的魚本來就……啊!三峰妳看,看得到海了!!」
「真的欸!海……總覺得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樣呢……」
「那當然啊。像漫畫一樣漂亮的海怎麼可能那麼剛好就在附近。再說,如果是漂亮到能成為觀光景點的海邊,我以前早就過來了。」
聽到我既沒夢想也沒希望的話語,三峰發出「呵呵」的聲音,笑著點頭。
「好不容易過來一趟,我想看看澄澈漂亮的大海,雖然是想這麼說,但這或許反而更適合我們呢。」
我和自嘲著這麼說道的三峰保持著些許的距離。
什麼對我們是合適的呢?
無論怎麼想,這樣平穩寂靜的大海都跟三峰不相稱吧。
「那個,但是我不想和三峰同學在一起……。因為我適合的是澄澈透明的夏威夷大海。」
「抱歉,我現在很想揍你。」
「欸……」
我隱藏起這樣的想法,隨口說了句玩笑話。三峰對這麼說的我的背上打了一下。預料外的沉重一擊。「咻!厲害的一擊!!」我這麼喊道。結果這次肚子又挨了一擊。她對使用暴力毫不猶豫,我都快要哭了。
儘管如此,對這份暴力感到高興的我也不對勁。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像非難似地淚眼盯著三峰。她承受著我的視線,冰冷地看著我。
「所以,我們到了。你打算在這裡做什麼?」
我像是要逃離三峰那看透一切般的視線,拙劣地游移起視線。
我是真的想要溜出學校,到海邊來。但是,我只是想暫且先逃到『海邊』這種非日常的地方而已,並沒有想在那裡做什麼事。本來這就是個走一步算一步的作戰,我根本不可能考慮過把三峰帶來海邊之後的事。
不管怎麼想,這都是個大危機。
於是,焦躁的我為了躲開三峰懷疑的視線,把這時看到的顯眼招牌上的文字拼命讀了出來。
「……可以去體驗取出珍珠。」
「啥?」
三峰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那倒也是。如果我不知道這片海能取得珍珠的話,也不會想要體驗取出珍珠了吧。當然,這種事我從來都沒做過。
但是,這無庸置疑是個能盡可能延緩三峰自殺的好機會。彷彿像在說這就是我的目的,我不斷重複說道。
「來到海邊,果然一定要玩這個呢。珍珠取出體驗。」
「你是以哪片海為基準在說的啊?能做這種事的海是稀有案例吧……」
「欸──!難道三峰妳沒玩過嗎?!這絕對是妳人生的損失。奇怪,這明明就超好玩的!」
「…………啥?」
「一次都沒有體驗過那個就死了,真是太可憐了。我都要流淚了。嗯,真的。那個時候妳沒有死真是太好了!」
「絕對是騙人的吧。不管怎麼想都是騙人的。那個才不好玩。」
「啥──?才沒有騙人呢〜〜。妳也用不著這麼下結論吧。拿妳沒辦法,我出錢請妳玩這個!」
「抱歉,即使讓你出錢,我也一丁點都不想玩這個。」
「喔,看來客人好像只有我們而已。真是幸運呢!感謝平日的下午!啊,店員在。不好意思──!!」
「A君真的沒在聽我說話呢?!這個KY。唉……我真的有夠可憐,好想早點去死…………」
儘管她一面這麼說著,一面嘆了口氣,但三峰最終還是經不起我的強行勸誘,跟著我一起過來了。
「糟糕,這是什麼!超好玩的!!我搞不好是個天才!!」
在店員的指導下,三峰在準備好的貝殼取出一顆珍珠後,抓到了訣竅,她意外地越來越興奮。取出珍珠的體驗似乎有什麼地方觸動了三峰。
「那真是太好了呢……」
另一方面,雖然我耍帥說到那種程度,但在我手裡的貝殼卻是亂七八糟、黏呼呼的。甚至還沒找到珍珠到底在哪。
三峰斜眼看向我的貝殼,好勝地笑了出來。她那樣子有點讓人生氣。
「奇──怪──,是誰說要來做的呢?明明是有經驗的人,是不是太差勁了??不過,我卻簡單地就能做到了呢──??」
「……我絕對不會輸。別小看我對珍珠的愛啊?!」
「呵呵。還請你好好努力~」
「可惡!就因為妳自己做得好一點!!我可是大器晚成型的!」
瞪了一眼咯咯地笑得開心的三峰,我集中全部的神經到手上,重新開始取出珍珠的作業。
啊──,不行了。雖說是必要的,但誇口說自己是有經驗的人完全是自掘墳墓。但是,我可不能在這裡放棄。
(我絕對會比三峰取出更棒的珍珠……!)
於是,在三峰的煽動下,我重新投入了取出珍珠的作業。等到我取出令人滿意的成果時,天空已漸漸暗了下來。
「非常感謝你。我玩得真的很高興。」
「我這邊才是。能教你們我很開心。您的女朋友真厲害呢。」
當我們準備要結帳,和店員搭話時,店員笑瞇瞇地如此說道。在我們作業的期間,不知為何,店員會用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一樣的眼神看著我們。看來這好像就是理由了。
「不,這傢伙不是女朋……」
正當我想訂正這個誤會時。我偷瞄了三峰一眼後,改口說道。
也許這份誤會可以拿來利用。
「非常感謝你!!我的女朋友很厲害吧!!最棒了!!真的,我最喜歡她了!」
「啥?!誰是女朋……嗚咕……」
聽到我的話,三峰感到意外地開口說道。我連忙摀住她的嘴,靈巧地在她的耳邊小聲說道。
「沒關係吧!妳就當作是救助可憐高中生的慈善活動吧!!超級能積德的喔!!這一票會在妳墜入地獄後產生幫助的!!」
「首先,為什麼是以墜入地獄為前提?!不管怎麼看,我都是要去天堂吧!而且,事到如今,這些小事也沒什麼影響吧!」
「不對,會有影響的。肯定會有影響的。我一直以來都是一門心思做好事的,妳別小看我清廉的一票呀!這已經是那個了,我的一票可是能決定妳可不可以上天堂的。」
「這是翹課的傢伙能說的台詞嗎?我覺得你先重新審視下自己會比較好。」
「就算我求妳了!反過來說,妳打算怎麼跟店員解釋我們的關係?」
「就普通地……」
三峰說到一半,煩惱了起來。
我們只是在偶然相遇後,一起過來看海的關係而已。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戀人,甚至也不是同班同學。我們之間連一個能取名字的關係也沒有。
我很好奇三峰會怎麼表達我們的關係,靜靜等待她的回答時,三峰一臉不高興地嘆了口氣。
「…………唉,算了。說明起來也很麻煩,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都到最後了,就幫助不受歡迎又可憐的男高中生吧。」
「妳說話真帶刺呢……」
『假裝和我是一對情侶』以及『解釋我們的關係』,這兩者之間似乎是解釋的麻煩要更勝一籌。這真的是能高興的路線嗎?我既得不出結論,也不想得出結論。算了,就這樣吧。
看著因三峰帶刺的話語而捂住胸口的我,店員笑著說「感情真好呢」,並把我們剛才取出的珍珠遞到我們面前。
「我們目前正在舉辦一項免費的宣傳活動,能將取出的珍珠加工成裝飾品。加工的時間大概需要一周,請問兩位有需要嗎?」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同意這個提案,一周後就必須要再來這裡一次。
我瞄了三峰一眼,想尋求她的意見。她的視線像是迷惑般地徬徨著。
「…………呃。」
雖然想要自己取出來的珍珠,但如果今天死了,那就沒有關係了吧。她好像是在煩惱這種事。還是說,也許是她無法說「我今天就要死了,所以不需要」,因此保持沉默。
三峰肯定很單純,不擅長說謊吧。真的不要的話,根本不會管店員怎麼想,只要說一句「我不需要」就好了。
但是,她的這份單純和現在的這種發展,對想讓三峰活下去的我來說,是個能讓我實現願望的好機會。沒有不利用這個的道理。
想到這裡,我微微一笑,握住一臉複雜、依舊保持沉默的三峰的手給店員看。就是所謂的戀人牽手的方式──十指交扣。
「麻煩請幫我們加工。我們兩人會在一周後過來取的,絕對會。你看,不管怎麼說,我們都是超恩愛的一對。」
「啥?!等、A君?」
「呵呵,你們的關係真的很好呢。我明白了。歡迎兩位下周再次光臨。」
向和藹接待我們的店員低頭致意後,我帶著想說些什麼的三峰離開了店內。然後,我們往車站的方向前進時,三峰狠狠瞪向我,不滿地開口說道。完全和我預想的一樣。
「你為什麼要說下周過去取?我不是說之後就要去死了嗎!你已經忘了嗎?!腦子不好使嗎?!你這個KY笨蛋!!」
「什麼──?!妳好不容易才做好的,要自殺的話,再等一星期也可以吧。如果妳沒有什麼戲劇性的理由,非得現在死的話,等拿到能拿到的東西後再死比較划算吧?!因為三峰取出的珍珠是完成度最高的嘛!那個沒加工太可惜了!」
「……雖然話是這麼說……」
「話說回來,我們還沒決出『和海有關的詞語接龍』的勝負。啊,不如決定輸的一方要聽贏的一方一個願望吧。那樣比較熱血吧。」
「你、你別擅自決────」
「啊──,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全都明白了。三峰,妳怕輸給我嗎?」
我一面在內心不停祈禱,一面露出好勝的笑容,停下了腳步。
名字就叫『可惜作戰』和『煽動作戰』。畢竟她還是會對自己辛苦取出的東西心生依戀,被煽動的話會生氣吧。
她認為我是個KY或是煩人的傢伙而討厭我也沒關係。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她能活下去。我無論如何都想從三峰口中聽到她明天也能站在那個車站的保證。
「所以,你在說什麼呢?」
心臟咚咚地跳動著。
「……不管怎麼想,我肯定不會輸的吧!一周後,我絕對會分出勝負的!!」
她那像是在壓抑著什麼,好勝的笑容實在是太漂亮了,讓我一瞬間忘了言語。而且,啊啊。
明天還能再見到三峰。帶著那份感動,我這麼說道。
「那就這麼定了。我們下個星期一再過來取。」
「總覺得我好像上了你的圈套,但也沒辦法了。再活一個禮拜也什麼都不會改變。……不曉得A君是什麼意思?」
她像是傻眼,又像是放棄似地說道。雖然三峰說的話完全是以死為前提,但聽到她決定再活一星期,還是讓我非常高興。我拼命繃緊鬆緩下來的表情。
不如說,現在才是正式的開始。好不容易拖延了一周,之後必須要讓三峰下定決心再活五十年,不,八十年才行。
「好,三峰!總之我們先跑去車站吧!!」
「你的情緒怎麼那麼High?!突然被情緒帶著跑很恐怖啊。真的,意義不明!!」
於是,到達車站的我們因為奔跑的關係而氣喘吁吁。在回程的電車中我們一直玩著詞語接龍,比賽逐漸白熱化,到最後還是沒能分出勝負。
光是今天一天,我現有的詞彙量就已經要見底了,所以我想在回家的時候先去買本海洋生物圖鑑。雖然這個年紀去買圖鑑感覺有點害羞。
在想著像這樣這麼孩子氣的事的時候,我在平常僅能眺望她背影的車站下車。我第一次正面看著三峰,跟她揮手。
「三峰,明天見!!明天見,絕對要在這裡見面喔!!!」
「……講那麼多次,好吵。你太熱血了。我聽得很清楚啦。」
三峰一臉打從心底厭煩的樣子說道,接著用小聲到快聽不見的聲音又輕聲說了句「再見」後,搭上了很快到站的電車。
三峰很快地從她的包包拿出平時的耳機戴到頭上,我在車站月台上注視著那樣的她,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為止。
「沒能說出口呢,再見……」
『再見』這個約定太脆弱了,沒辦法確保明天還能跟三峰見面。嗯,要說我猜疑心過重也沒錯。
但是說實話,跟三峰道別很恐怖。因為好像再也見不到她了。即便如此,我覺得她是個能信守自己說過的話的傢伙,所以我才裝作沒什麼的樣子跟她揮手。
…………騙人的。因為害怕再也見不到她,所以在我們分別前我做了一個約定。
「三峰,閉上眼睛。」
「……什麼事?」
「秘密。好了,快點!」
「…………」
「拜──託──妳──了──!!我絕對不會做奇怪的事!!求妳了!請妳行行好吧!!」
三峰大概覺得對死纏爛打的我說什麼都沒用吧。
「要是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我就帶著A君一起死。」
她緩緩嘆了口氣,然後閉上了眼睛。真的是個單純的好人。
確認三峰完全閉上眼睛後,我牽起三峰的手,握住事前從包包裡拿出的萬用筆。然後,用顫抖的手拼命寫下文字和數字。
「……好了。眼睛可以睜開了。」
我寫好之後,向三峰說道。接著,三峰立即露出不滿的表情開口說道。
「A君這個騙子。不是做了奇怪的事嗎?」
「還在容許範圍內吧?!又沒造成實際的傷害!」
「但這不是奇怪的事嗎?這個,是什麼?」
三峰用手指指的,是我貼在三峰手腕上的OK繃。這是我為了以防萬一,在溜出學校的時候,從保健室偷來的其中一項東西。沒想到會在這裡派上用場。
「這個呀,是A君的免費電話。」
「…………你要不要去看醫生?」
「才不會去?!……那個,不太對吧。我想要的不是這種反應。是再更加……,像『呀!太棒了!』這種反應。」
「……啥?」
「拜託妳等一下,不要真的往後退啊。」
好奇怪呀。我看過的電視劇不是這樣展開的。
「那個呀。我在OK繃的下面寫了一個電話號碼,無論是深夜還是清晨,都能直接聯繫到A君。雖然是特別的商品,但這次就當是給三峰同學的限定禮物了。」
「……喔。」
「而且現在的話,無論打多少通都是免費的,五聲以內一定會接起來。哇!好方便!!太划算了!」
住手。別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我。就算是我也會心痛啊。
「就是說,該怎麼講……那個……」
啊啊。以前的我不要覺得無聊,再多上點現代國文的課呀。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能用像〝月色真美〟=〝I LOVE YOU〟。【註2】
還是像〝我是你的〟=〝死而無憾〟之類的方式把話說出來了。【註3】
「如果妳想死的話,給我打通電話。」
這句話本來能用更漂亮、更高明的方式換個說法講的。
「……我說呀,不管怎麼想,我肯定不願意吧。我已經被你妨礙過一次自殺了,為什麼在我想死的時候,還要給今天初次見面的你打電話呢?」
三峰這麼說完後,「呸」地吐了吐舌頭。然後冷言冷語地說了句「真的是,漫畫看太多了吧」。
由於實際上正是如此,再加上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的事實,這句話更加格外地刺痛我的心。
「那這個OK繃是不是A君免費電話的保護貼?你不用特意這麼做。我真的想死的話,會一個人悄悄死掉的。所以我不需要這個。」
三峰的話語相當傷人。
雖然都是些嚴厲、刺耳的話,但她應該有注意到她在這麼說著的同時,一瞬間露出了微笑吧。還是說,那個是因為我如此期望才產生的幻覺呢?
「……這樣啊,妳這麼說也沒錯呢。」
我不曉得真相如何,然而,三峰沒有把貼上的OK繃撕下,而是把貼著OK繃的那隻手拿著的包包,也就是左手拿著的包包改換成右手拿著。
只有這件事情是唯一的事實。
「剛才的笑容,超級無敵可愛。」

看著三峰搭乘的電車在眼前駛過,我回想起她剛才的樣子。
總覺得應該只在那一瞬間看到的笑容,和我那個時候只從背後注視、片面斷定絕對夠不著、當成美術品來鑑賞的表情相比,還要更加漂亮、更加可愛。
我就這樣一不小心陷入了自己不怎麼能明白的感情中。
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橙色。我可不能一直站在這裡不動。而且,我今天還有要順便去趟書店,購買海洋生物圖鑑的重要任務。
「……回去吧。」
我像是要整理自己的心情般地輕聲說道。將不要的OK繃和剩餘的東西塞入制服的口袋後,我邁出了步伐。
一走出因為屋頂的遮蓋而有些昏暗的車站檢票口後,因為夕照太過刺眼,我瞇起眼睛瞪向太陽。
今天,是晚霞看起來極度美麗的一天。
──────────────
【註1】:以下的詞語接龍全部請以日文的讀音做理解。
【註2】:據說日本文豪夏目漱石在擔任英文老師的期間,曾與學生討論該如何翻譯一篇英文短文。學生們將其中一句「I love you」翻譯為「我君を愛す」(我愛妳),但夏目漱石表示日本人不會這麼直接地表達感情,不如將它翻作『月が綺麗ですね』(月色真美)更加貼切。由於這則軼聞的關係,在日本,「月色真美」等同於「我愛妳」的意思。
【註3】:身為日本小說家、翻譯家的二葉亭四迷在翻譯屠格涅夫(Ива́н Серге́евич Турге́нев)的小說《阿霞》(Ася)時,因為覺得讓一個女孩直白地抒發愛意不太自然,便將女主角回應表白的答覆「Ваша」(我是屬於你的)翻譯為「死んでもいいわ」(死而無憾)。另外在日本,如果要回應「月色真美」這種表達愛意的方式,「死而無憾」是最常見的一種回答方式。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