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籠罩的暗雲

  第三章 籠罩的暗雲

  自藍礁賞結束後過了約兩週。

  儘管蘭斯保證會勝利,但夏洛特的心情仍平靜不下來。

  如今,她只能努力做好自己做得到的事,盡可能減輕蘭斯的負擔。

  她認為這都是調教師的責任,便把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

  這一天,夏洛特也乘在亞隆戴特的背上,對牠施以慣例的調教。

  大部分的帝國人民,都以為龍的調教是以強化龍的身體能力為目的,但這是錯誤的。

  最大的目的是培養智育。

  龍騎士會下達各種指示,要是龍沒有理解意思,便無法遵照指示行動。

  龍的調教大半都是在重複教導龍「收到這個指示要這樣動」,藉此讓龍的身體習慣。

  過程中自然也會強化到身體能力、提升反射神經,但這些充其量都只算是次要的。

  當然,如果能在場上由乘坐背上的蘭斯直接調教最好不過。

  因為給龍下的指示雖然統一為帝國式,但每個騎手仍多少會有自己的習慣,特別是蘭斯。

  由於蘭斯總是會開心地騎上亞隆戴特,因此夏洛特平常也總將這項任務交給他,但今天是伊萊恩女士的忌日。

  蘭斯前往遠方掃墓,預定明日的黃昏時分才會歸來,所以夏洛特才會親自來進行久違的調教。

  「熱身大概這樣就可以了。要上囉,亞隆戴特!」

  夏洛特輕輕撫摸亞隆戴特的脖頸。

  亞隆戴特到目前為止,一直持續著相當於人類步行的超低速飛行,聽到這句話後便突然一口氣加速。

  夏洛特沒有用鞭子或韁繩做出什麼指示,而是順著亞隆戴特的心情任牠飛翔在空中。

  在賽龍戰中,這種飛行方式被稱為「縱龍飛翔」。想調查龍體蘊含的威力與狀況時,使用這種飛行方式是最容易看出來的。

  亞隆戴特的狀態非常好,心情也相當不錯。

  夏洛特馬上就想到了原因。

  「這麼說來,我已經半年沒有坐到你背上了啊。對不起啊,我是你的代親,偶爾也該像這樣跟你一起飛一飛才對。」

  聽到夏洛特的話,亞隆戴特短短地低吼了一聲。

  就算不懂龍語,夏洛特也能立刻就明白,牠是在說「沒錯」。

  亞隆戴特的確很中意蘭斯,但牠最喜歡的果然還是夏洛特。

  「哈哈哈,你說得對。」

  夏洛特點點頭,並巧妙地轉動手腕,讓韁繩前後動了動。

  這是在指示牠提升速度。

  亞隆戴特微微彎下頭,加大翅膀搧動的幅度。

  在速度加快時,夏洛特又握住韁繩靠近亞隆戴特脖頸的部分,接著扯了扯。

  這是要牠拿出真本事來飛。

  其實用鞭子拍打也是相同的意思,但相較使用韁繩的那一方,這種作法含有比較多鼓動氣勢的間接意味。

  以人類來比喻的話,就是拍打雙頰鼓起幹勁的感覺。

  因為這樣,只有在乘坐亞隆戴特時,鞭打會等於使出鬥志爆翔的指示。

  「呵呵,很好,亞隆戴特。」

  亞隆戴特的速度快到若是夏洛特不用那雙纖細的手腕好好抓緊就會被颳跑,但就是這樣才顯得可靠。

  當亞隆戴特差不多飛完一多蘭時(從認真起來開始算),夏洛特放緩韁繩。

  這是要牠減低速度放鬆。

  只要讓亞隆戴特再次轉回超低速飛行的模式,花費約三十分鐘做完冷卻後,今天的調教就結束了。

  夏洛特從孩提時代就開始接觸蠑螈種,是個憧憬龍騎士且不斷修練至今的少女。

  實際上她也擁有一般龍騎士望塵莫及的騎乘技術。

  即使如此,她的技巧也還是不足以控制好蠑螈龍。

  亞隆戴特會乖巧地遵照她的指示,完全是因為牠對夏洛特的愛情。

  一想到這一點,夏洛特心中便湧起數不盡的親愛之情。她以抱住亞隆戴特脖頸的方式,溫柔地擁抱了牠。

  亞隆戴特至今從未接收過這樣的指示,一瞬間露出困惑的樣子。

  但牠很快就從夏洛特的體溫,察覺到這是來自「母親」的愛情表現,於是發出感覺舒服的呼嚕聲。

  「謝謝你,亞隆戴特。我知道鬥志爆翔會給你帶來很重的負擔,可是你仍使用這一招三次,為我帶來了勝利。

  還有、那個,該怎麼說呢……把蘭斯大人帶到我身邊的也是你。真的……很謝謝你。」

  夏洛特倏地收緊抱住亞隆戴特的雙臂。

  蘭斯正在努力,而自己能為他做到的事卻只有這麼一點,這令夏洛特倍感焦急。

  「從你這邊得到那麼多,又要拜託你這種事實在很不好意思,更何況我也瞭解這個請求有多不合理……但、但還是拜託你,下回的比賽也一定要贏。」

  讓加拉哈德的直系血親贏得德比。

  這是夏洛特自幼年時期便懷抱於心的夢想,也是她摯愛的祖父長年的悲願。

  祖父已是六十歲高齡,在這幾年一直病痛纏身,現在雖然有所好轉,但隨時都有可能過世。

  她很想設法讓祖父在有生之年看到這個景象。

  亞隆戴特大幅度張開雙翼,朝向天空高聲咆嘯。

  牠的眼中燃起強烈的意志光輝,一心想回應所愛少女的祈求。

  可是這件事卻在之後招來意想不到的事態。

  「……您現在的舉止還真是有趣。」

  做好午餐準備的露涅特從廚房回到客廳時,一眼就看到倒立在此的蘭斯。

  而且他只有頭部接觸到地面,雙手則環在胸前,也沒有靠著牆壁支撐,可說是平衡感絕佳。

  他們正乘坐於夏洛特所有的龍車當中。

  伊萊恩女士的墓位於德比公爵領費勒斯。

  那裡以前是蘭斯的領地,但現在的他對外僅是個出身不明的平民龍騎士。

  要是他發揮以往那種旁若無人的性格,說不定會在德比前引起糾紛。

  露涅特就是幫忙交涉及監視他的。

  她目不轉睛地俯視蘭斯,深深低下頭。

  「非常抱歉。」

  「怎麼突然道歉了?」

  見眼前的女僕突然道歉,蘭斯訝異地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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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對您有些誤解。我一直以為蘭斯大人必定是個只憑著天生擁有的才能出頭、完全不努力的人。」

  「喂喂,我也是有好好在努力的——看起來像是這樣,但其實是為了偷看露涅特的裙下風光啦!」

  「……您是變態吧。」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最近如果一天沒聽妳罵一次,感覺就冷靜不下來。」

  「……原來是個超級變態啊。」

  「啊——真是太棒了!」

  蘭斯宛如喝光一瓶上等的蒸餾酒般,閉上眼睛顫抖著身體享受餘韻。

  他的平衡感果然不是蓋的,居然在這種情況下還沒有倒下。

  「好啦,既然今天也已經受到露涅特斥責,就該去吃飯了。」

  蘭斯邊說邊把腳放到地面上,輕盈地站了起來。露涅特難得像個女僕般,恭敬地對他說:

  「在那之前,您先到浴室去沖個澡會比較好吧。」

  「…………嘖。」

  蘭斯頓時變得愁眉苦臉。

  成功了——露涅特在心裡振奮地握起拳頭。

  他總是事不關己似地對自己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卻似乎被剛剛那一句話確實地打擊到。

  她說得沒錯,蘭斯臉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一定維持著那個姿勢很長的一段時間。

  蘭斯擅長的爆旋翔是招粗暴的招式,不僅在飛行中完全不減速,反而要邊加速邊進行急轉彎。

  龍要飛完一多蘭約需十秒左右,用這種高速彎過銳角彎道,身體——特別是要支撐沉重頭部的頸部必須承受相當大的壓力,這一點連身為外行人的露涅特都能輕易想像得到。

  儘管看起來很奇特,但蘭斯剛剛的姿勢明顯就是為了讓自己能耐得住上述負荷的特訓。

  露涅特與蘭斯也相處了將近半年。

  她早就看出蘭斯是會裝作自己很不上進的人。

  剛才的對話,也是他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在努力的獨特遮掩法。

  只是,在沒注意到出那麼多汗的情況下就想蒙混過關,對他來說是少見的失態。

  是因為長時間倒立,血液集中到腦部,造成判斷力減弱了吧,開的玩笑感覺也比平常更低級。

  「哈哈,有點興奮過頭了。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

  說完,蘭斯一臉尷尬地匆忙離開客廳。

  「慢走。」

  沉浸在勝利餘韻中的露涅特恭敬地彎下腰。

  可是另一方面,她心中又生出一股微弱的異樣感。

  好像,有某處很可疑。

  就算想弄清楚產生這種感覺的原因,她也毫無頭緒。

  露涅特暫且不去管內心的紊亂,而是把做好的料理端到客廳。

  等所有的料裡都擺到桌上時,渾身帶著水氣的蘭斯回來了。

  他身穿胸口敞開的寬鬆衣物,隱隱散發出慵懶的氣息,再配上那張俊秀的臉孔,形成了一種頹廢的性感。

  沙龍中的夫人們見了應該會發出興奮的尖叫,但露涅特只是彎下腰迎接蘭斯進門,臉色絲毫未變。

  「餐點已經準備好了。」

  「哦——看起來真好吃。這些全都是露涅特做的嗎?」

  蘭斯伸出舌頭舔了舔嘴。

  公爵家擺出的料理都是一流廚師們使盡渾身解數所做的完美菜色,與其一比,擺在餐桌上的料理則很難說得上是成熟。

  但為了照顧臥病在床的老公爵,公爵家的菜單是以蔬菜為主,而露涅特今日做的都是以肉為主食且份量十足的料理。

  對年輕的蘭斯來說,面前的料理更能勾起他的食慾。

  蘭斯立刻用叉子刺起眼前的雞排,放進嘴裡。

  除了胡椒鹽、酒與大蒜外,露涅特似乎還加了什麼其他的東西提味,顯見她在調味這方面煞費苦心。

  只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就是非常好吃。

  「我也該向妳道歉。我好像有點小看妳了,沒想到這麼厭惡我的妳居然會做出這些費工的料理。」

  蘭斯吃得香甜,接著又啜了口湯。

  湯品帶有一種至今從未嚐過的奇妙味道。他知道這道用海鮮熬出的湯裡加了某種又鹹又甜的調味料,卻不曉得是什麼。

  不過這道湯果然也很美味。蘭斯以為露涅特肯定會在這方面偷工減料,想不到卻發生了如此令人高興的誤算。

  「我並不討厭蘭斯大人,只是覺得您很可憎而已。」

  露涅特搖了下頭,淡淡地說。

  蘭斯歪起頭,彷彿覺得很不可思議。

  「那有什麼不同嗎?」

  「不一樣。雖然我有些厭煩您輕浮的部分,對您本身卻沒有任何想法。我甚至打從心底感謝神明,讓您出現在公主面前。」

  「哦?」

  「而且,我只是很羨慕您,羨慕您擁有力量可以實現我所敬愛的公主的夢想,然後又對無法助她一臂之力的自己感到既悔恨又可恥,最後不自量力地嫉妒起您罷了。」

  露涅特對自己做為女僕的本領很有自信。

  她對此有著堅定的自負,覺得不會輸給同世代的任何人。

  可是,她的本事沒有直接實現主人夢想的力量。

  露涅特去年也開始學習有關龍的事情,但面對從孩提時代就與龍相處的夏洛特,她根本就跟不上話題。

  即使主人深陷煩惱,她也無法充當商量對象。

  這令露涅特感到十分不甘。

  「妳這忠臣的表現還是一如既往啊,我反而很有興趣知道,妳為何要付出到這種地步?」

  「不行嗎?我認為沒有一個主人能像公主那樣出色。」

  聽到蘭斯這麼問,露涅特像是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似地眨了眨眼,臉上的神情顯然在說「您都跟她相處將近半年了,居然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

  但她彷彿又立刻轉念,露出苦笑。

  蘭斯以往看到的夏洛特只是個戀愛中的可愛女孩,他會沒注意到也是當然的。

  「……蘭斯大人不覺得公主的廄舍很奇怪嗎?」

  「奇怪?有嗎?我覺得是個好地方啊,這可不是奉承喔。」

  蘭斯的第一印象就是這樣,而在這半年跟其他人一起打拚過來後,這種想法變得更加強烈。

  儘管身為廄舍主人的夏洛特並未特別強制,每個職員卻都拚命地工作,還溫暖地接受了新加入的蘭斯,總之就是一群開朗又好相處的人,現在開宴會時蘭斯都會跟他們混在一起吵鬧。

  「嗯,您的確不是個會在意這些的人……其實大家全是東方人喔。」

  「嗯?啊,這麼說來好像是吧。」

  蘭斯回想起每一個廄舍職員的臉,點頭同意。

  居住在大陸西方的人們有著白皮膚、碧綠雙眸、一頭明亮的茶髮或金髮等特徵。

  相反地,住在東方的人民則是黑髮黑眼,皮膚比西方人略黃,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帝都卡美洛及康沃爾城位於大陸西方,居民自然是以西方人為主,街上也幾乎看不到東方人。

  即使如此,夏洛特的廄舍裡只有她這個主人與蘭斯是西方人,其他三位職員和露涅特卻都是東方人。

  這麼說來,的確很不可思議。

  「如您所知,我們東方人在您打倒魔王前,都是被魔族當作奴隸使喚的存在。可是即便被解放,我們的處境也沒有什麼宛如戲劇性的變化。不對,初期似乎反而更加貧困。」

  聖戰可說是人類一統大陸的戰爭。

  也就是說,戰亂的痕跡主要殘留在魔族治理的東方之地。那裡的城鎮遭到破壞,田地荒蕪,瀰漫著貧困的氣息。

  戰後,英雄王亞瑟致力於發展大陸東方,文化及經濟等各方面經過三十餘年的時間改善,卻依舊遠遠落後於大陸西方。

  東方現今依然到處充滿貧民,很多人連當天的食物都不知該去哪裡找。

  西方人對東方人的輕視也相當嚴重。

  西方人是勇於反抗魔族、被選上的子民;東方人是一直遭到魔族支配的可恥愚民——有許多人是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應該說,這種想法根本就稀鬆平常。

  能夠以外表輕易區分出兩者這一點,更使得這類歧視加劇。

  大部分的東方人如今也仍過著宛如奴隸般的生活,只是主人從魔族轉為西方人罷了。

  「我出身自貧民窟,若不是公主撿到我,我現在肯定在街角做娼婦吧。」

  「……其他人也是嗎?」

  「是的。公主花費大量的私產,讓我們接受專門教育。您知道公主明明那麼美麗,卻總是穿著騎士服,也幾乎不戴戒指及裝飾品的原因嗎?」

  「本人是說這樣比較容易行動啦。」

  「這怎麼可能呢,公主也是正當妙齡的女孩,當然會想打扮得漂漂亮亮。她卻為了我們說『禮服只要有一套可以穿去出席社交場合就好』,便把其他所有東西統統賣了……」

  「這樣啊,所以你們才……」

  「是的。東方人也是人類,有人為我們做到這種地步,怎麼可能不心存感激呢?」

  露涅特毅然斷言,眼中燃起意志的火焰。

  那是即使身在火中水中,也會為主人豁出一切的覺悟之炎。

  「公主曾經自嘲『以我的能力,光是要照顧你們就已經費盡全力了。像這樣捨棄他人的我,也只是個偽善者罷了』,但『偽善』不就夠了嗎?至少比想要拯救所有人、卻連一人也救不了的『善』要好太多了。最起碼我們現在非常幸福,這都是多虧了公主!」

  或許是激動過頭,露涅特的雙眸不知何時溢出淚水。

  她馬上察覺自己的失態,邊說「失禮了」邊擦去眼淚,並轉過身避開蘭斯的目光。

  露涅特本來沒有打算說出這些事,卻因為蘭斯太好說話而說溜了嘴。

  或許是被他強烈地刺激內心的自卑感,一碰上蘭斯,露涅特總會失常。

  「吶,那傢伙是什麼時候撿到妳的?」

  蘭斯對著露涅特的後背詢問。

  遇上女性流淚的場面不會驚慌失措,反而佯裝不知繼續對話,這個男人果然是「通曉人情世故」。

  「是公主十三歲的時候。」

  「在她還那麼小的時候啊……呵呵呵,看來那傢伙確實遺傳了不少陛下的血。」

  蘭斯不由自主地輕聲笑道。

  在聖戰中取得勝利、一統大陸的名君,英雄王亞瑟。

  後世或許會有人將他評為——幸運碰上能夠集結起許多勇者的『天時』之王吧。這的確沒有錯。

  可是蘭斯確信,若王不是亞瑟,應該就無法整合成員大半都性格怪異、個性也難以相處的十六翼將。

  亞瑟也是個不知不覺間自然就有優秀之人會聚集至他麾下、對他打從心底宣誓效忠的男子。

  「話說,夏洛特從祖父母那裡繼承來的優點是不是多到有點犯規啊?」

  從洛弗爾那裡遺傳到質樸剛毅,從桂妮薇兒那裡遺傳到美貌,又從亞瑟那裡遺傳到王的器量,簡直可說是『血的結晶』。

  有這麼多優點,卻又有點遲鈍,但這小小的缺點也成了可愛的地方,不會讓人討厭。

  真是個好到不能再好的女人。

  自己的劍本來應當只獻給亞瑟一人,現在卻非常想見異思遷。

  嗯,反正是遺傳了他血脈的孫女,大概不會有什麼問題。

  「喂,露涅特……既然德比被稱為最高峰的賽事,獎金應該不少吧?」

  「是的,會有一千枚金幣。」

  「哦,那還真是豪華。妳覺得那傢伙會把這些錢用在哪裡?」

  「公主時常說想在東方之地建一所學校,恐怕會用在這裡吧。」

  聽到露涅特的回答,蘭斯愉悅地勾起嘴角。

  這個答案遠超出他的期待。

  如果是單純捐贈金錢,也只能應付眼下的困境。夏洛特年紀輕輕,卻已經發覺給予東方人知識及技術,才能真正拯救他們脫離貧困。

  「真是太棒了,讓我開始覺得無論如何都要贏啦。」

  等距離比賽只剩兩週時,每日的調教也變得更加嚴格。

  主要的目的是減重。

  除了每天的調教,再讓亞隆戴特繼續低速飛行約三個小時,慢慢地減去脂肪。

  相差不滿一龍身的比賽結果在賽龍戰中是家常便飯。

  要是不讓身體稍微輕一點,令飛翔的衝勁變得更銳利,就有可能輸掉本來能贏的比賽。

  這些不滿零點一秒的時間差會分出勝敗,有時也會影響龍之後的生活會是光明還是黑暗。

  話雖這麼說,過度的調教量也會奪去龍的體力,更何況亞隆戴特還有距離之牆的問題。

  衝勁和體力,夏洛特必須找出可以讓這兩邊平衡的理想體重。

  要達成參加十多蘭賽程的理想體重,該增加多少調教的訓練量呢?要衡量這一點非常困難。

  熟練的調教師據說可以在平常的調教過程中,找出那頭龍在競賽中的理想體重,而且不會有絲毫誤差。但對成為調教師才第二年的夏洛特來說,這項技能太難了。

  更何況,蘭斯在這方面完全靠不住。

  在戰爭時期根本無法得知敵人何時會來襲擊,沒日沒夜地出擊當然也有可能。

  也就是說,他是個時常待在戰場上的男子。

  針對確定日期的比賽,花費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調整最好的狀態——他恐怕在來到現代前都未曾考慮過這類事情。

  更重要的是——

  「這種事也不適合拜託蘭斯大人。」

  夏洛特的低語宛如在警告自己。

  把龍調整成萬全狀態在比賽當天送上戰場,並不是龍騎士的工作,而是自己這個調教師的任務。

  下一戰就是她矢志獲勝的德比,不管怎麼樣都要把亞隆戴特調整到最好的狀態。

  「嗯,完成得不錯。」

  看著寫在手中紙上的數字,夏洛特滿足地頷首。

  一多蘭十一秒三,在體重還未達到目標、也沒使用鬥志爆翔的情況下,這幾乎是牠最好的成績。

  現在的亞隆戴特可說是狀態絕佳。

  特別是亞隆戴特的幹勁,跟之前七戰比起來可說是截然不同。

  由於正在減重,牠的飯食受到限制,再加上調教量也比平常還多。

  這樣的生活本該令亞隆戴特難以忍受,牠卻沒表現出厭惡的樣子,反倒讓蘭斯坐在自己背上拚命地繼續飛翔。

  人類也是如此,只要本人的幹勁有所提升,訓練的效果自然也會提高。

  龍的智能絕對不低,亞隆戴特似乎已從自己的代親夏洛特所說的話、還有周遭的氣氛等,感覺到下一場比賽是場意義與之前不同的重要一戰。

  「呼~結束了~」

  結束亞隆戴特的調教後,蘭斯擦著額頭上的汗水走來。

  緩慢地不斷繞行同樣的路線三小時果然很無趣。

  對技術方面天衣無縫的蘭斯來說更是如此。

  話雖如此,坐在鞍上的蘭斯儘管一臉嫌惡,卻沒有把一切都交給夏洛特,而是堅決主張自己正坐在鞍上——這的確很像他會有的反應。

  「辛苦您了,蘭斯大人。」

  「哦,謝啦。」

  蘭斯用夏洛特遞出的毛巾稍微擦了擦臉上的汗。

  「亞隆戴特那小子,狀態提升得很不錯……那妳接下來想怎麼做?」

  「……咦?啊、是,亞隆戴特的狀態如何?」

  「呃,所以我說提升得很不錯啊。」

  「是、是嗎?」

  夏洛特滿臉通紅地點了好幾次頭。

  初夏差不多快要來臨。

  擦拭汗水的蘭斯比平常更爽朗,這令夏洛特覺得很新鮮,便不由自主地看呆了。

  「好吧,算了。喂,露涅特。」

  蘭斯沒有深入追究,只是抬起手叫喚瞇起眼瞪著這裡的女僕。

  「今天的午飯能不能由妳來做啊?妳之前做的那些東西很好吃,再讓我吃一次吧。」

  「……公主,您認為呢?」

  儘管早就知道答案,露涅特還是開口詢問夏洛特。

  露涅特的臉上明白地寫著,她不想為了這個男人努力。

  「嗯,也好,我也久違地想吃吃露涅親手做的料理。」

  「不敢當!」

  主人的話令露涅特頓時充滿幹勁。

  既然主人說想吃,自己就要發揮手藝做出最棒的料理。

  即使要把多出的菜渣分給蘭斯,她也毫不猶豫。

  「啊,等一下,露涅。」

  夏洛特緊緊捉住想快步回到廄舍的露涅特手腕,臉上還帶著些許害羞的紅暈。

  一陣奇妙的惡寒瞬間竄過露涅特的背脊。

  夏洛特默默地拉著露涅特前往廄舍。

  等到離蘭斯夠遠以後,她才終於開口:

  「那個啊,露涅,可以讓我幫忙做料理嗎?然後就是、我希望妳可以順便教我烹飪。」

  不好的預感成真。

  露涅特使出渾身力氣止住自己咂嘴的慾望,努力地佯裝平靜。

  「烹飪不是高貴的公主該做的事。」

  「是嗎?可是我聽說祖母也偶爾會親手做料理給陛下品嚐。」

  「……是、是這樣沒錯啦。」

  儘管這種念頭十分不敬,露涅特還是在心中詛咒起皇妃。

  「蘭斯大人不是說過妳做的菜很美味嗎?所以啊,我也、希望那位大人能這麼稱讚我做的菜。那麼,能不能麻煩妳?」

  害臊地說著這番話的夏洛特很惹人憐愛。

  就算是同性的露涅特,也覺得她看起來非常非常可愛。

  「我、我知道了,請交給我露涅特吧。儘管我能力有限,還是會盡力教導公主的。」

  即便心裡淌著血淚,露涅特仍砰地拍了下自己的胸口。見主人露出那種表情拜託自己,她怎麼可能拒絕?

  使出渾身解數讓主人高興就是女僕的義務!

  「哎呀哎呀,妳們在密談什麼啊?」

  「咦!?祖父!?」

  聽到熟悉的聲音,夏洛特嚇得轉過頭,便看到雪伍德公洛弗爾•洛克威爾單手拄著拐杖,笑容滿面地站在那裡。

  而在離這裡稍稍有些距離的地方,於馬車前待命的老管家注意到她的視線,彎腰行了一禮。

  「為什麼……?按照預定,您不是一個禮拜後才會過來嗎?」

  「我是被陛下叫來的,問我為什麼要隱瞞蘭斯大人的事情。真是的,可不可以別把我捲進去呢?」

  老公爵無奈地搖搖頭。

  雖然嘴上這麼說,老公爵卻露出了愉悅的神情,顯見他曾與陛下暢談過往之事。

  英雄蘭斯洛特的歸來便是最棒的話題,兩人肯定談得很熱絡。

  「您的身體情況如何?」

  「哈哈,已經可以活蹦亂跳了。」

  老公爵先讓拐杖轉了一圈,接著換手拿過拐杖,以雙眼跟不上的高速不斷使出突刺。

  這一招十分犀利,說不定連瓦爾特都反應不過來,令人無法想像這是將近花甲之年的老人使出的。當年的那個十六翼將仍然健在。

  「我知道您很有精神,但還是別太勉強。」

  夏洛特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卻依舊不忘叮囑對方。她希望自己所愛的祖父能稍微活久一點。

  「哦——這不是洛弗爾嗎?」

  蘭斯也發現老公爵的身影,揮手靠了過來。

  「哦哦,蘭斯大人,我有件事要告訴您……」

  此時,一聲尖銳的馬鳴聲打斷了老公爵的話。

  緊接著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士兵騎著快馬停在老公爵的馬車前,一個翻身下馬對老管家耳語。

  老管家的臉色明顯變得愈來愈蒼白。

  面對蘭斯極度無禮的反應也沒變過臉色的老管家,從士兵手中接過信件,衝向老公爵告知:

  「聖杯似乎在昨晚過世了……」

  聖杯——

  牠在現役時代曾與洛弗爾•洛克威爾搭檔贏得甘尼斯錦標賽,也是賽龍戰三十二年的歷史當中,蠑螈種唯一的GI頭銜衛冕龍。

  同時也是亞隆戴特的父親,唯一繼承『魔王殺手』——名龍加拉哈德父系血脈的種龍。

  而現今沒有一頭龍飛出足以成為牠繼承者的實績。

  「我並未聽說牠罹病啊……是黑血病嗎?」

  老公爵皺起眉頭,一臉嚴肅地詢問賽巴斯欽,而老管家靜靜地頷首。

  「這樣啊……」

  老公爵仰天長嘆,拔出腰間的愛劍做出豎劍敬禮的姿勢。

  人與龍的壽命不同,因此龍騎士都會和愛騎經歷兩次別離。

  一次是愛騎上了年紀,自現役引退的時候。第二次當然就是死別。

  第一次的別離儘管會寂寞,卻不是從此都見不到面。

  要笑著送夥伴離開充滿血腥味的戰場或是嚴苛的競飛生活,度過安穩的餘生——這就是龍騎士共同的體認。

  可是第二次別離就……

  「喂,夏洛特,黑血病是什麼?」

  蘭斯實在無法向現在的老公爵出聲詢問,只好小聲問公爵家的小姐。

  他不熟悉現代的常識,卻相當瞭解關於龍的知識。

  只經過三十八年,龍會罹患的疾病應該不會有太大的變化,蘭斯卻完全沒聽過黑血病這種病名。

  「就如這個名字所示,是種會讓龍全身血液發黑、立刻邁向死亡的罕見疾病,只有繼承加拉哈德血脈的龍才會發病。其實加拉哈德也是患了這種病,才會……」

  夏洛特露出僵硬的表情回答蘭斯的問題。

  蠑螈種做為賽龍生父略有不足,但成為母方的父親卻可以遺傳給孩子出眾的鬥爭本能,在這方面可說是相當優秀。

  歷代名龍們有不少母方的父親都是蠑螈種。

  在大型比賽中,觀眾的情緒都會十分激動,而出賽的龍也都是一流的強者。

  每一隻龍都能耐得住比賽對手施放的沉重壓力,可以直接上前面對挑戰,發揮出所有的實力。沒有這種堅強的內心,就無法贏得GI。

  而加拉哈德這一脈會不受歡迎,就是因為這種疾病的緣故。

  甚至還有「這種病或許是魔王詛咒」的說法。

  「罕見疾病……啊,牠在一個禮拜前確實還很有精神。」

  蘭斯仰望天空,似是感到遺憾。

  在前去掃伊萊恩的墓時,由於途中可以經過聖杯的住處,他便繞過去探望這個以前愛騎的孫子,也是如今愛騎的父親。

  當時他沒有想到那會是今生的永別。

  「可是,這下繼承加拉哈德血統的種龍就統統沒有了。亞隆戴特之下有沒有優秀的孩子?」

  「很遺憾,牠們都不及亞隆戴特。至於今年剛出生的孩子,目前還不好說。」

  「是嗎?那必須贏得比賽的理由又多一個了。」

  蘭斯無畏地笑了起來。

  過程愈是困難、壓力愈是沉重,這個男人愈是鬥志高昂,也更能發揮真正的價值。他就是對這性格有自覺,才會把自己逼上絕境。

  反正還有那位英明的皇帝。

  蠑螈種的血統要是斷絕,會在軍事上產生許多問題,皇帝最終應當還是會下令保護這條血脈。

  儘管人類已經消滅了這塊大陸上的魔族,但海洋另一邊的另一個大陸上仍有魔族存在。

  為了以防萬一,蠑螈龍的力量仍舊是必須的。

  大陸上還棲息了不少蠑螈龍的原生種。

  但是和人類花費一百八十年使其進化的『血的結晶』蠑螈龍相比,原生種的能力明顯遠不如牠們。

  要再次從零開始發展又得花上百年,在危急之時根本派不上用場,英雄王不可能沒注意到這一點。

  話雖如此,加拉哈德的血統就是在一百年以上的漫長時光中闖過一場又一場死鬥,才會有『今日』。

  沒有經過戰鬥洗禮而存續下來的龍,能力會不斷地衰退。

  這樣就沒有意義了。

  另外老實說,蘭斯在心情上也無法忍受,驕傲的『英雄的愛騎』血統竟得要倚靠著過去的榮光存活下去。

  那實在是太悲慘了,他絕不允許夥伴遭受這樣的屈辱。

  「不好意思啊,蘭斯大人,讓您久等了。」

  老公爵收起劍,對蘭斯微微頷首。

  他臉上仍然有著濃濃的悲淒。

  對老公爵來說,聖杯是替自己的現役生涯最後增色不少的愛騎。在歷代的愛騎當中,他對牠的思念當然也是最特別的。

  蘭斯自然也明白這一點。

  「沒關係,憑弔愛騎是比什麼都重要的事。」

  「聽到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過我會來到這裡,是因為有件事必須告知蘭斯大人。」

  「告知我?」

  「是的……已正式確定禁止在峽谷賽使用爆旋翔了。」

  「「咦——————————!?」」

  夏洛特與露涅特一同發出詫異的叫聲。

  這兩人真不愧為主僕,連驚訝時的步調都很一致。

  蘭斯倒是還能想著這種亂七八糟的事,兩名少女卻是打從心底感到驚慌。

  「怎、怎麼會這樣呢!那一招不是在峽谷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嗎!?」

  「是、是啊!」

  夏洛特用尖銳的聲音叫道,露涅特也連連點頭。

  峽谷賽的彎道數量比城牆賽多上很多。

  而距離之牆是看翅膀及其根部肌肉的界線而產生的,因此連續使出火焰吐息也不用擔心距離之牆會提早到來。

  在充滿各種不安要素的德比當中,能夠一面加速一面轉換方向的爆旋翔,是亞隆戴特唯一比其他龍突出的長處。

  夏洛特甚至開始懷疑,這一招遭到禁止是否源自於某種陰謀。

  感覺就像是只針對亞隆戴特。

  這實在不像是條公平的規定。

  「嗯,我也不是不瞭解妳們的心情。」

  看到孫女一臉顯而易見的不滿表情,老公爵的笑容也隨之轉為僵硬。

  事實上,聽到英雄王這麼說時,老公爵也和她們一樣憤慨。

  但這回遭到禁止也是無可奈何。

  畢竟——

  「在那種地方連續使出火焰吐息,就會破壞掉峽谷本身了啊。」

  「「啊!」」

  夏洛特與露涅特的聲音再次重疊在一起。

  在城牆賽時,蘭斯會讓亞隆戴特往城牆外側微微斜上方的位置施放火焰吐息。

  因為沒對周遭造成任何危害,這一招才能得到大家的默許。

  可是如果在峽谷使用,說不定就會造成將巴當山連峰捲入其中的森林大火。

  「我怎麼會漏算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呢……但是無法使用那一招的話,情況就對我們更加不利了……」

  「別那麼消沉嘛,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在峽谷使出那一招,所以沒什麼太大的問題。」

  「是這樣沒錯……」

  夏洛特有種不好的預感,但她不知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魔王模仿出鬥志爆翔,緊接著發現距離之牆,再加上聖杯死亡,最後是爆旋翔被禁用。

  雖說壞事往往會接二連三地發生,但這也太過頭了。

  對活在勝負世界裡的賽龍戰關係者而言,這實在不是個好兆頭。

  運氣有所謂的流向——這不是什麼理論,而是他們親身經歷過的感覺。

  離德比還剩兩個禮拜,會不會又發生什麼事呢?這種難以言喻的不安令夏洛特的胸口難受不已。

  而這份不安不幸地應驗了。

  事情發生在離德比只剩僅僅三天的時候。

  一多蘭的成績比前一天少了零點一秒。

  亞隆戴特已調整為最佳狀態,因此夏洛特在這時認為零點一秒還在誤差的範圍內,並未多想。但當翌日落差增為零點二秒時,夏洛特的臉便沒了血色。

  「怎麼回事?亞隆戴特……德比就快要到了啊。」

  結束調教後,夏洛特茫然地詢問降落到地面的愛龍。亞隆戴特像是打從心底感到悔恨般,發出低沉的吼聲。

  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動作,似乎也令牠感到相當焦慮。

  「身體的靈活度明顯下降了。」

  從愛騎背上下來的蘭斯也面有難色。

  「到底出了什麼事……牠的狀態明明那麼好……」

  「可能就是因為狀態太好了。」

  夏洛特的調教助手約翰,對困惑的她說道。

  這名男子曾在調教師學校接受過兩年教育,之後便在屬於洛克威爾家的廄舍工作三年,做為助手紮實地累積相關經驗。

  他的經驗是夏洛特最不足的,因此她也很重視這個意見。

  「這是什麼意思?」

  「牠恐怕是過了巔峰。」

  「咦!是這回事啊……」

  夏洛特終於察覺到原因,宛如口吐詛咒般憤憤地說道。

  狀態這種東西,提升愈高,維持期間就愈短。

  畢竟他們要面臨的可是德比,自然是以最棒的狀態為目標。

  而要維持這種狀態的期間必然會比之前更短。

  「都是我的錯。只因為牠看起來狀態很好就放心,居然看漏了最關鍵的那一點……!」

  夏洛特懊悔地緊咬牙關。

  亞隆戴特這次幹勁滿滿,調教出來的效果比平常更明顯。

  也就是說,這回調整完成的時間比平常更早。

  調教師的工作,就是要讓龍的狀態能在比賽當日確實到達巔峰。

  因此,她本來應該更要注意調整完成的步調與平常不同這件事才對。

  具體來說,就是要拉長時間,讓調整可以更慢結束等等。

  「不,是我的失誤。補足公主不足的經驗本來就是我的責任,我卻被德比沖昏了頭,結果太過興奮……」

  「這我也一樣。」

  對賽龍戰關係者來說,德比仍有著與其他賽事格外不同的特別價值。

  再加上對夏洛特和約翰而言,他們都是初次負責德比出賽龍。

  能讓人和平常一樣冷靜的要素實在太少,這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夏洛特沒有精明到會拿這點當作藉口。

  這是亞隆戴特一生只有一次的重要場合,不會再有第二次。

  面對自己的無力與經驗不足,夏洛特覺得既窩囊又悔恨,不知不覺間轉為瞪視地面的雙眼也不斷落下淚水。

  此時一隻溫柔的大手輕輕放在夏洛特頭上。

  她馬上就察覺到這是誰的手。在她消沉、後悔時,他總是會像這樣安慰自己。

  「蘭斯大人,對不起,對不……起,我……我……」

  因為嗚咽聲,她無法繼續說下去。

  她覺得好淒慘,簡直可悲到了極點。

  就算哭泣,情況也不會改變。身為廄舍的主人,自己怎麼可以這麼不爭氣!?

  儘管她如此激勵自己,淚水卻愈湧愈多,根本停不下來。

  「別太自責啦。龍狀態不好的事常有,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大問題,畢竟在戰場上也無法管你狀態好或不好。我會斟酌設法的。」

  這句話非常有蘭斯的風格。

  龍的狀況不好,就由龍騎士補足;若龍騎士的狀況不好,就換龍來輔助。他們就是像這樣互相支撐,存活下去。

  這就是戰爭時期的龍騎士。

  可是,這次夏洛特的心情完全好不起來。

  戰場上的確是這樣沒錯,但他們參加的是相互競爭那差距不滿一秒的賽龍戰。

  那是人龍雙方都在顛峰狀態下挑戰的『競技』。

  「我、我會設法恢復亞隆戴特的狀態!」

  夏洛特像是要說服自己似地叫道。

  不過一度惡化的狀態,是無法在短時間內重新調整回來。

  若真有那種方法,彷彿是神的奇蹟,但夏洛特當然不可能會知道。

  在她束手無策之際,時間仍一分一秒無情地流逝——

  結果亞隆戴特的狀態並沒有回復,一行人就這麼迎來德比當日的早晨。

  神聖蘭卡斯特帝國最熱鬧的一天,在今年也如期到來。

  眾人懷抱熱烈的歡喜迎接這一日。

  賽龍戰最大的慶典——蘭斯洛特•德比,將於離帝都卡美洛約一百五十多蘭遠的巴當峽谷舉行。

  由於峽谷賽的路線複雜,選手展現出的飛翔往往比城牆賽更加驚險精彩,因此狂熱的粉絲非常多。

  儘管如此,一年雖會舉行峽谷賽卻僅僅只有五天,天數壓倒性地比城牆賽少。

  主要的原因,是因為影像轉印的效果範圍只有十多蘭左右,無法讓觀眾用卡美洛圓形競技場的螢幕觀戰。

  即使觀眾再怎麼瘋狂,也沒有人會想要每個週末都來回一百五十多蘭的路去看賽龍戰,這樣根本不會有票房。

  基於這樣的原因,會舉行峽谷賽的只有像德比這類能夠吸引客人的競賽。如果是一年只有幾次的大型賽事,會想去看的觀眾自然也多。

  再加上,只有這一天舉辦的比賽全都是峽谷賽。

  這的確是值得賽龍戰粉絲放下諸事前往觀賞的一天。

  十幾台載送觀眾的龍車,會在比賽前一天從帝都出發。

  這一趟的車錢絕不便宜,但預約仍是接二連三地湧入,名額不到比賽當天就賣光了。

  建在巴當山連峰山腳的圓形競技場周遭,排滿數不盡的帝國帳篷。

  從帝都、不對,從大陸各處前來的觀眾,會在這些帳篷內度過一個激動到無法成眠的夜晚。

  圓形競技場的入口處,現在排了一條連綿不絕且看不見盡頭的隊伍。

  競技場在太陽升起時就已開放入場,都過了一個小時,人龍依舊沒有消失。

  每年都有許多客人受不了人擠人的熱氣而昏倒。

  夏洛特等人也搭著自己的龍車抵達圓形競技場前。

  龍車無法再繼續前進,因此賽龍都會從這裡先飛至起點,過程中還可順便熱身。

  即便如此,德比卻是本日重頭戲——也是最後舉行的比賽,離起飛還有一段不短的時間。

  「喂喂,這不是你們期待已久的德比嗎?大家怎麼都露出那種表情呢?」

  蘭斯聳著肩,詼諧地說道。

  在建於龍車後方的龍房中,夏洛特廄舍的各位成員滿臉消沉地垂著頭,彷彿他們已經慘敗。

  亞隆戴特也垂頭喪氣地低著頭。

  「蘭斯大人,真的很抱歉,亞隆戴特牠……」

  夏洛特悔恨地垂下頭,儘管看不見她的眼睛,卻可以從聲音聽出她顯然正泛著淚水。

  蘭斯無奈地搖搖頭。

  他是個活在戰場上的男人,自然對士氣相當敏感。

  再這樣下去,能贏的比賽也會變得贏不了。站在蘭斯的立場上,他比較希望大家送自己和亞隆戴特出場時可以充滿熱情,而不是處在這種鬱悶的氣氛中。

  「我不是說我會想辦法了嗎?」

  「那怎麼行……」

  「真是的,我還以為妳很瞭解蠑螈龍的事情,看來妳還有一點並不明白。」

  「咦?」

  「不對,因為妳是母親才會這樣吧,這種事果然還是父親的責任。」

  在夏洛特抬起頭,滿臉不可思議地凝視蘭斯時,他連連點頭,彷彿已經獨自得出結論。

  說老實話,蘭斯認為夏洛特是個十分稱職的母親。

  正因為她是這個樣子,亞隆戴特才會發揮出超越極限的力量,努力想贏得勝利。這絕對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所以要讓亞隆戴特振作起來,需要的不是溫柔包容孩子的母性。

  有過去的經驗,蘭斯很清楚這一點。

  「這傢伙現在需要的,不是鼓勵,不是同情,更不是……謝罪的話。」

  蘭斯先抬起肩膀讓右手轉了一圈,接著大幅度地揮了出去。

  一陣最冰涼的惡寒竄過夏洛特的背脊。從蘭斯的行為就能輕易想像得到他的下一個動作。

  想像歸想像,不過她覺得就算是蘭斯,應該也不會做出這種亂來又魯莽的事情——

  ——偏偏他就是個敢這麼做的男人。

  「蘭斯大人,等等——」

  夏洛特制止的話還來不及喊完,蘭斯的鐵拳便狠狠打在亞隆戴特臉上。

  龍房隨著宛如要撼動身體中心的沉重聲響劇烈搖動。

  亞隆戴特那足足比人類大上三百倍的巨大身軀滾倒在地。從蘭斯纖瘦的體格,根本想像不到他有這麼強的臂力。

  除了蘭斯以外,所有人的臉色轉為慘白。

  他們不是被蘭斯那大到不像人類的力氣嚇到,而是為他敢當面挑釁地面上最強的生物——蠑螈龍的行為感到不寒而慄。

  這個舉動的意義和用鞭子敲打完全不同。

  對鱗片硬實的龍來說,鞭打肯定不會造成太大的痛楚。剛才那強烈的一擊卻是確確實實的攻擊,足以讓龍認定蘭斯是敵人。

  更何況他打的是臉,即使力道很輕,驕傲的蠑螈龍也絕對無法忍受。

  亞隆戴特迅猛地跳了起來。就算是足夠讓人類當場死亡的一擊,也不會對身為蠑螈龍的牠造成多少損傷。

  但大家害怕的事依然發生,亞隆戴特的雙眼裡充滿激烈的怒氣。

  「等等,亞隆戴特!不可以攻擊蘭斯大人!」

  夏洛特慌張地抱住亞隆戴特阻止牠。

  不管蘭斯是多麼優秀的戰士,仍無法獨自一人打贏蠑螈龍。

  夏洛特死都不想看到愛龍攻擊所愛之人的場面。

  不過出乎她的預料,亞隆戴特站起來後,就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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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牠只是露出可怕的神色瞪著蘭斯。

  如果是懦弱的人,或許會被那道視線嚇得幾乎停止心跳。但蘭斯一臉無所謂地迎上亞隆戴特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無畏的笑。

  「清醒了嗎?要是下一場仗輸了,你、我、你最喜歡的夏洛特和這裡的所有人,大家……都會死喔。」

  蘭斯用低沉卻通透的聲音,說出嚇唬亞隆戴特的話。

  在場的所有人不由自主屏息,並拚死壓抑幾乎要衝口而出的驚叫聲。

  令他們如此詫異的不是蘭斯的魄力,而是他放出的大話。

  他說謊的理由顯而易見。

  蘭斯是在激勵亞隆戴特,他們不能讓一切前功盡棄。

  這次的忍耐意想不到地困難,但眾人還是設法忍過去了。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因為恐怖而渾身發抖。

  他們終於發現,這男人是個怪物。

  被蠑螈龍以滿是怒意的目光瞪著,卻沒流一滴冷汗,還可以光明正大說謊的人,可不是到處都有!

  眼前這種大家都在忍耐某種情緒的氣氛,肯定都在這個男人的算計中。

  為了贏,可以利用一切。儘管看起來年輕,他仍是個身經百戰的戰士。

  「聽懂的話,就趕快把身體調整成可以戰鬥的狀態,離出征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蘭斯冷漠地說完,直接轉身背對亞隆戴特,快步離開龍房。

  他的後背看起來從容不迫,似乎完全不認為自己會遭到攻擊。廄舍成員只能一同目瞪口呆地目送他沉著的背影。

  「蘭斯大人!我有事想麻煩您!」

  由於出征時間將至,蘭斯在龍車隔壁做起伸展運動放鬆身體。這時夏洛特前來,一臉已經做下壯烈決意的表情說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蘭斯驚訝地瞪大雙眼時,令他更加詫異的話便從夏洛特嘴裡蹦了出來。

  「請您也像毆打亞隆戴特那樣打我吧!」

  「喂喂。」

  蘭斯只能苦笑。

  即便蘭斯的觀念與一般常識相差甚遠,卻也清楚不能毆打女性的道理。

  「拜託您!這次的責任在於我,跟亞隆戴特無關。只有亞隆戴特被打,我卻沒受到任何懲罰,這樣不合理。」

  夏洛特的決意並不尋常。

  她不會把責任全推到部下身上,以領導者的身分來說這是非常優異的資質,所說的主張也很有道理。但正因為如此,蘭斯才覺得為難。

  這種時候的夏洛特真的相當頑固。

  蘭斯也擁有一般人會有的愛美之心,實在無法做出親手毀去美人這種不解風情的事情。

  更何況如果自己用毆打亞隆戴特的力道打過去,她可是會當場死亡。

  話雖如此,夏洛特也不是那種能輕易蒙騙過去的人。

  在蘭斯想著到底該怎麼做時,腦中馬上閃過一個好主意,令他得意地竊笑起來。

  蘭斯並不是那麼迷信的人,卻也曾切身感受過運氣是有流向這種東西。

  不好的流向最近一直持續,這也讓他有些憂慮。

  蘭斯想到的方法不但能切斷這次的流向,還能蒙騙夏洛特,可說是一石二鳥的絕妙好計。

  「好,我懂妳的覺悟了。閉上眼睛,然後咬緊牙關。」

  「是!」

  夏洛特按照蘭斯所說的緊緊閉上雙眼,身體也變得非常僵直,以準備接下即將來臨的衝擊。

  蘭斯忍耐著即將脫口而出的笑聲,走近夏洛特。

  聽到蘭斯的腳步聲,夏洛特的身體倏然抖了一下,實在是可愛得不得了。

  「我要上囉。」

  「是!請儘管來!」

  此時,蘭斯用自己的唇堵住夏洛特如此叫喊的雙唇。

  就算按照禮儀閉上眼睛,他也能夠宛如親眼所見般清楚感覺到她的混亂。

  即使如此,蘭斯仍毫不在意地摟住少女僵硬的身體,奪取她的雙唇。

  最終,少女的身體逐漸失去力氣,輕輕倚靠在蘭斯厚實的胸口上。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等到蘭斯充分享受完夏洛特嘴唇的觸感,才緩緩移開自己的唇。

  「呼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突然間,夏洛特吐出宛若沉浸在吻中的嘆息。

  或許是缺氧的緣故,少女整個人昏倒在蘭斯的臂彆中。

  她這種純情的地方也很可愛。蘭斯瞧著夏洛特的臉,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夢幻的勝利女神就在懷裡,露出看起來十分幸福的微笑。

  自己也收下了她的祝福之吻。

  這樣他便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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