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波上的魔术师
第一章 波上的魔术师
世界也许会在一天之内彻底改变。这就如同那静静流淌的溪水,也许它刚刚越过平缓的山丘,但一旦碰到一个险峰,命运就会从此不同。原本会流向东海的,也许此时的目的地就彻底转向了,只是那样一个小坎,从此就流到另一个不知名的大海里去了。
那些命运之峰,是每一条河流、每一个人都将要遇到的。而在日常生活中,也会经常碰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人和事。我曾经听过一首烂歌,意思是说在罗曼蒂克的状况下与一个美好的女人邂逅了,我想那肯定是很有意思的,但可惜的是,我却从来没有遇见过。比如说现在吧,我不但没有遇到美女,相反,我所碰到的,是个年近70,令人一看就烦的老男人。
那老头子也不知为什么那么有劲,他连哄带骗,让我这个老实的青年,最后陷入了一片丛林之中。当然,这个丛林并不是那种有着树木的林子,而是一个名叫“市场”的丛林。也许我陷入的时间比一般日本国民早吧,所以我总是看不惯在这个世界里的坑蒙拐骗.而事实上,在这个市场丛林里,目之所及,人们全都扮演着双重角色,他们既是凶恶的野狼,也是待宰的可怜绵羊。
在我认识那上代老男人之前,对于“自负盈亏”与“市场主义”、“避险基金”与“火箭科学家”①、“信用交易”与“电子货币”之类的词汇一窍不通,即便在报纸电视里见到了,也会把它们当做都市巫婆嘴里念出的神秘咒语.
可是有的人却跟我说,数字是会唱歌的。对于这样的言论,我只能哑口无言。真是难以想像,一大堆数字歌唱、各式各样的图表跳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①金融界的火箭科学家是指高科技金融产品的研发者。
不过到后来进入市场丛林,我才知道货物几日元的价格变动,会让人的心脏七上八下有如面对性感美女的脱衣舞表演一般刺激。这种心情别人无法体会,就像个准备亲手把头天晚上新做的巧克力送给临座男同学的小女生。越到后来,我越对那整列整列的数字有感觉,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数字就像形状不定的波浪一般,随着市场的潮汐忽涨忽落。
这是一个狂乱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你无论怎么逃,都无法摆脱市场的影子。市场是不会管参加者的性格和命运角色的,不管你是一介平民,还是一个善良的良民;不管你是傻子,还是精明的小贩,你都会成为市场魔棒指挥下的一颗棋子。当然,它也不会对人世间那些纷纭复杂、司空见惯的人生故事产生任何兴趣或同情心的。
所以,请各位静下心来,稍微听我讲几句话吧,这对大家来说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哈哈,是不是跟那些诈骗分子或银行职员的话如出一辙啊?)。就像当初那个老男人对我做的那样,我也想把这个名叫“市场”的水晶球交给各位。至于各位会如敬神明一般高高举起它,还是把它跟垃圾袋一样伸腿踢飞,这就是各位的自由了,我是不会管的。
当然,我也会照顾诸位的感受,我绝对不会与那帮学者们一样,捡一大堆官方统计数字得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经济分析,然后装作很懂行似的讲得头头是道,而事实上却完全是一些事后诸葛亮式的吹嘘。我讲的内容,是那种一刀切下去,血与脓就会从伤口喷涌而出的事实一一活生生、血淋淋的经济。
那么,让我们开始交易吧,哦,错了,是开始讲述吧。要讲我的故事,那就得回到日本经济最糟糕的1998年,那是个灰暗中有些温暖色彩的春天。
“各位各位,大家都是尾竹桥通商店街的良民,请大家配合一下,把自己的自行车停到专用停车场去,不要放在这里妨碍路人。”
老远的地方,一个破旧的扩音器里传出这种低浊的声响,这时正好是阴天,天上的阴云就如压着头顶一般令人压抑,再加上这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更是让人受不了.真想不到这是一个临近春天的日子。我忍受着扩音器里这种右翼分子精神病一般的叫嚣,静静地背对着街道,脸正对着柏青哥店紧闭的铁卷门。
“‘科斯莫斯’柏青哥店自己没有足够的自行车停车场,却去贿赂官员,无视本地居民的反对,改装旧店,强行开张。我们是绝对不会屈服于腐败权力的!”
扩音器大声地喊完一遍口号后,孩童们就开始用一种笨笨的声音,不停地跟着齐声喊道:
“我们是绝对不会屈服于腐败权力的!”
我虽然眼睛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铁卷门,但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路上的灰色小巴士。此时那辆小巴士正在那条两侧都只有单行道、窄得几乎通不过的尾竹桥通上缓慢行驶,车顶四个角落都挂着扩音器,车窗外夸张地装了铁丝网,车身上认真地喷着“大日本立志青年会”的黑色字样。我本来就很无聊,所以就扭过头去看了一下那辆车的车牌号码,可我没想到的是,这辆车居然不是足立的车牌,而是橫滨的。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政治就是这样的吧。
而对于那些在人行道上走着的人来说,不管是忙碌的上班族,还是悠哉游哉的老太太,都对扩音器的噪音轰炸视而不见,那样子就跟穿过一个菜市场对市场里的叫卖声司空见惯一般。不过说的也是,这样的情景已经持续两个星期了。对于一辆一天往返尾竹桥两端几十趟的宣传车来说,想要对它感兴趣都难。
右翼分子之所以这么卖力地在这里穷嚷嚷,是因为他们反对在尾竹桥通前端准备重新开业的“科斯莫斯”柏青哥店。我原来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才从我那几个老打柏青哥的朋友那里得到一些传闻,说这家柏青哥店之所以惹上这么多麻烦,完全是因为它遵循警方的指示,中止了与黑道集团有关的赠品供应商关系。
我看有的朋友好像对我说的这些还不太清楚,好吧,我就把事情原委跟大家提一下。我之所以面对着柏青哥店的铁卷门,是因为我正在排队呢,而我排队想进入的,是位于“科斯莫斯”前方另一家叫“新巴黎”的柏青哥店。说老实话,在尾竹桥通这一带,除了那几家生意还可以的便利商店,充满活力的恐怕也只有柏青哥店丫。这是一个属于寂寞旧市区的商店街,我想在东京都荒川区盯屋这里,应该找不到住在高档小区里的那种东京小王子吧。
我所居住的单房公寓条件挺差的,而且刚好面对着街道。每到周末晚上,经常会被那些喝醉酒的酒鬼吵醒,他们大声喧哗、唱歌的声音实在是让人难以入睡。有一次,我在半睡半醒中又被一阵吵闹声弄醒,开始的时候隐约觉得那声音很像是女孩子的口吻,可是越听越不像,那低沉浑浊的粗犷声音,简直要把我家那本就质量不够好的窗户玻璃都震动了。睡不着的我便睁着眼睛听了半天,最后才明白原来是一对男同性恋者在吵架,那7个“女朋友”在这半夜两点钟,一边哭泣一边和他“男朋友”吵架,一吵就吵了45分钟,连警车来了都停不住,还在吵。我说了这些,你们该知道我住的地方有多糟糕了吧。
我站在柏青哥店门前等了很长时间,看了一阵那辆瞎嚷嚷的宣传车之后,就百无聊赖地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是早上9点了。此时挂在商店街圆弧状屋顶的扩音器正播放着《蓝色多瑙河》。宣传车现在不再巡游了,现在它专注地停在正忙于装修的“科斯莫斯”柏青哥店前,继续用超强的噪音骚扰着我们,那声音大到连早晨的空气都要为之扭曲了。
右翼分子宣传车的吼叫示威声只要一停,商店街屋顶的波尔.玛丽亚大乐团(Paul Mauriat Orchestra)的美好弦乐演奏就会立即补上。在这条街上,是绝对不会让你的耳朵清静一会儿的。
没办法,这条街的早晨好像永远都是这么糟。
我是一个爱玩的青年,几乎每天都会到柏青哥店的铁卷门前报到。而且我们还形成了一个小团队,一般在柏青哥店开张之前的1小时,我们这个小团队十几号人就开始一个挨着一个排起队来。大家的制服都是袖口磨破的工作服(不是衬衫)、连穿两星期不脱的毛衣,以及磨破的便宜凉鞋。在这种环境之下,大家都不需要什么时尚杂志,也不需要什么名牌标志,因为这帮排队的群众虽然不发表什么言论,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找到“人生过得好累”或“丧家之犬”之类的共同特征。我们静静地排着队,但相互之间绝不目光交接,因为目光一交接,就会从对方眼里看到映照出来的自己,那很讨厌。
那一年的春天,我好不容易从京都一所私立大学的文学系毕业了。这是一所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中不溜学校,学生待在这里的偏差值大约55。我大学就不是顺利毕业的,为了拿到那个毕业证,我足足被延长了一年时间,所以我的大学一共念了5年。5年之后,我终于拿了两个“优”,从校长手里捧过那个得来不易的毕业证。
不过可惜的是,虽然我有了毕业证,但并不表示我就有了铁饭碗。而且作为一所中不溜的学校,基本上有三成男生、五成多的女生最后是找不到工作的,这些没找到工作的人就会变成没有固定职业的“就职浪人”,(不过仔细说起来,从我开始懂事以来的10年间,我们这一代人似乎还真没碰到过什么景气的时候)。
我也很不幸落入了“就职浪人”的行列,出去应聘若干次,也没有找到一个肯给没工作经验的毕业生机会的企业。而且在应聘的时候,我还见识了难以胜数的坏脸色。事实上,我对混入某家公司去当个没有棱角的“小媳妇”,也确实没有作好准备。
所以呢,我只好隔几天就向在新泻当公务员的老爸要一次生活费。要钱的时候,我总是跟自己说,不要着急,再有一年就好了,而事实上,这个“就好”的时间看起来却漫无终点。
老爸给的钱总是不够花,而那不够的部分,我就用大学生活中惟一学会的技能一一柏青哥去赚。于是我每周就跟上班一样,准点来到柏青哥店门口候着,好去里面恶赌一天。周一到周五,我总是第一个进店,最后一个离开.只要中了奖,我就猛吃一顿,赚不到只好就饿着肚子喽。
一般来说,要想从柏青哥上赚钱,那就要勤打多练,次数愈多愈有利,所以说这种数字柏青哥并没有太多的技巧,关键要看你对它够不够执着。如果一直打下去,总是能练出相当的水平来的。而高水平就意味着高回报。就拿我来说吧,自从我打习惯后,就常常能赢一些钱了。而到大学 “五年级”的时候,每天基本都可以赚到6000多日元了。而要想赢这6000多日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我得从早上10点打到晚上9点,这样算下来基本上时薪就是600日元。至于这样的报酬到底合不合算,我也说不清楚,但至少,比没钱花强吧。
我就用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混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这么活着。没有理想,也看不到希望。兜里既没有钱也没有工资卡,有的只是少得可怜的几张毛票。对于这个社会来说,我不觉得欠谁什么,因为这个社会没有谁对我好,哪怕是父亲给我寄一点钱,那也是成天给我脸色看。我觉得自己不过是脱离群体、独来独往的一匹瘦狼,但事到如今,我想不承认都已经不行了,我只是一个抓着自己的自尊不放,在漫无边际的半空中晃荡的可怜虫而已。
看着跟我同年的伙伴和同学都已经找到了好工作,我心里就是一阵莫名的烦躁,我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內心的疼痛,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条愈来愈不是滋味的下坡路上走着。但即便这样,我还是硬挺着跟自己说,不是我不行,而是因为我很特别。
或许我根本就不是一匹特别的狼,而是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笨野鸭罢了。但在那个时候,我对此是一无所知的。就这样,在这个我进入社会的第一个春天里,我依然坚守在柏青哥店的门口,寻思着用我那半吊子的柏青哥高手身份去赚下一个6000日元。
“哎呀,有人吵起来了!”
杂乱的叫声从我排着的队伍后面传来。很快,“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就在我身边响了起来,他们都兴奋地朝着路头的“科斯莫斯”柏青哥店跑去。有时候我真是奇怪,人们为什么对别人吵架闹事那么感兴趣呢?原本沉闷的空气转眼间就流动起来,香烟尼古丁与咸咸的体臭味全都扑鼻而来。我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立即就发现跟我一样排着队的人原本那像死鱼一般浑浊的眼珠,因为有这样一个新鲜事发生而闪闪发亮起来。这里果然是下町,这种武打戏从来都是很受欢迎的。
我也是闲得发慌,所以就跟着他们,凑上前去看看热闹。
一走到“科斯莫斯”柏青哥店门口,我们就见到在宽约2米的人行道上,一字排开五六个从那辆吵吵嚷嚷的宣传车上走下来的年轻人,他们都穿着特攻队服装,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他们下车之后,就直接朝“科斯莫斯”柏青哥店的装修现场扑去,其中一个把头剃得光溜溜的家伙大声怒呵道:
“喂,你们影响市政交通了!”
他一边叫嚷,一边猛地踢飞了装修工人放在地上的工具箱。一时之间,螺丝起子和扳手就如乱草堆一般散落在人行道上,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有些银色的工具闪烁着灰暗的光芒。那些前来为柏青哥店安装机器的制造商员工一时不知所措,只好傻愣愣地呆在那里。而“科斯莫斯”柏青哥店的保安虽然身上披着警察制服,但对于这群身穿特攻队服装的小伙子,似乎也是无能为力。不过这也难怪,现场的保安只有3个人,其中一个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学生,另两个则是一脸晦气,似乎是刚从其他单位下岗的肥胖中年男子。别说现在他们的力量与宣传车悬殊很多,就是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他们也不会挺身而出的,毕竟他们领的薪水,还远没有高到可以让他们以身相搏的地步。
不过可惜的是,现场并没有跟围观的人想像的那样爆发战争,对立双方除了相互瞪视外,谁也没有出手打闹,即使那些占绝对优势的特攻服小子,也没有直接对店方的人动手。
也许这些右翼分子也明白,如果诉诸暴力的话,他们就会被警察逮走。所以他们除了用这种气势压倒对方外,只是一个劲地借用街头宣传车的扩音器,这就是现在的格局。我们对于这种没气氛的对攻是没什么兴趣的。
不过对立双方虽然没有打起来,但特攻服右翼分子到底还是照顾了围观者的感受,他们瞪了对方一段时间之后,突然振臂一呼:
“我们坚决反对‘科斯莫斯’,反对‘科斯莫斯’整修后重新开店!”
见对方在气势上被自己压倒,特攻服小子们格外来劲,他们整齐地站在那儿,齐声喊道:
“反对重新开店!”
这一帮子人握着拳头往空中大力挥舞,那动作实在是很僵硬。不过,对于这种连吵架都算不上的民主示威抗议,我是不会有太大兴趣的。
觉得没意思的我离开围成一圈的人们,舒服地把腰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专门记录柏青哥“战绩”的记事本。那几天我的运气实在不佳,柏青哥打得实在是有些糟糕,如果再无转机的话,恐怕月底就交不起房租了。
我把记事本翻到昨天那一页,记录显示我昨天的支出是2.8万日元,获得4960个钢珠,赢回来1.2万日元,统共一算,那可是亏损1.6万日元。想到这我就一肚子气,要知道,昨晚我可是一直撑到晚上11点的呢,可是结果还是输,想到快要关店居然还输掉1.6万元钞票,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一边看着“账本”,一边在心里暗暗决定:今天一定要重振雄风。
就在我心里悲愤交集的时候,仿佛童话书里的魔法一样,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老人.闷头看记事本的我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于是抬头看向他。他的个子比较矮小,所以他的眼睛视线跟倚靠在栏杆上的我差不多高。我定睛一看,莫名地竟觉得他有些奇异,他那双眼睛明明锐利澄澈,然而表面却覆盖着一层光,似乎是不想让人看到里面似的。说老实话,我在这种游戏场所玩了若干年,阅人可谓无数,然而这老头子这样的眼神却是头一次看到。不知为何,我的心里竟觉得有点可怕。
那老人也不知道吃错了哪门子药,竟围着我打量了起来,那样子就跟我是一件货物,而他这个顾客要找到放在我身上的价签似的。趁着他看我的空当,我终于把他给看了个清楚。
老人年约70,个子确实不太高,头发梳得光滑齐溜,发线略为后退,额头很宽。也许是年纪大了,所以他的头不大,不过好在鼻子、嘴巴、耳朵的形状不错,他的脸就像庭园里的盆景一样,既整齐又好看。虽然我对他第一印象是有点害怕,但客观来说,他看上去可不那么魁伟,甚至可以说是小小的。
老人身上穿着和我老爸一样款式的衣服,也是那种20年前定做的服装:上衣、长裤、背心,三件一组,严丝合缝,服装颜色是那种间杂着较深茶色直条纹与明亮灰色直条纹的混合搭配。他的这身法兰绒厚西装,虽然跟老爸的衣服一样陈旧古板,但不论从裁工来讲,还是从布料来讲,都比我老爸那些便宜货强上百倍。他的西装口袋里还放着怀表,金链子垂露在外,在阳光的照射下晃出一道和缓的圆弧。
老人看我的眼中,有一丝光芒缓缓闪了闪,那样子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而是断然转过身子,拄着一根把手处刻有银色浮雕的T型手杖,缓缓走了开去。老人的背挺得笔直,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朝马路走去,而是径直进入“科斯莫斯”前面聚集的人群中,这老头个子虽小,却很有些力量,他用手杖分开人墙,很快就走到了最前面。
虽然我对人圈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不感兴趣,但出于对这老人的好奇,还是从栏杆上立起身来,用视线追随起那个老人。
我个头相对还是可以的,所以能越过一大堆人头的缝隙看见现场.只见那老人如入无入之境般径自走到那群特攻服小子和店家保安中间。这老家伙,难道想充当威风凛凛的县官吗?真是的,这样瞎闯瞎走,难道就不怕性命不保吗?果然,那群特攻服小子中带头的光头小子走到老人面前,倣陵地粗声叫道:
“老家伙,你想干吗啊?难道不知道现在这里正忙着吗?”
而其他的特攻服小子也围了上来,他们一边一个劲地嚷嚷,一边威胁着老人:
“你是不想长命百岁了,啊,你再这样,你的小孙子可得痛哭了哦!”
老人显然没想到眼前这帮年轻人居然这么嘴上不留德,他的嘴变得垮下来,轻轻地摇了摇头。看到老人这般从容,在场的特攻服小子显然感觉相当不爽。很快,三件式西装就被特攻服的绿色盖住了。情况看来不妙,围在四周的那一圈人,似乎也被现场的异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现在又见老人被围,彼此眼神中都有些不安。正当围着老人的特攻服小子准备采取行动时。街头宣传车的扩音器突然响了起来:
“住手!你们几个!”
那突如其来的声音很大,大到就跟直接拿着前端圆圆的铁锤敲击耳膜一样。正当我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的时候,却见从这辆小型巴士上走下一个人来,走下来的人是个穿着皮外套的中年男子,这人肤色健康、体格不错。只见他轻松地跨过栏杆,大声地朝站在道旁的特攻服小子呵道:
“立正一一”
他一声令下,穿着特攻队服的6个人就如遇圣旨般地在人行道旁站成了一列,昂首挺胸。中年男子大骂一声:“混账!”然后从右侧的头领一一光头小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在他们两边脸颊上各甩了一巴掌。左面、右面、左面、右面。几乎每一个巴掌都用上了腰力,那样子简直不像是在打人,而像是在参加职业网球比赛。就这么几下子,特攻服小子就有好几个流出了鼻血。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小伙子即便鼻血流了一地,也没有去擦一擦,而是正视着前方,昂然站着。
一直处于气势下风的店家保安完全被这抽在脸颊上的清脆巴掌声给吓到了,倒是那目空一切的老人还若无其事、见怪不怪似的站在那里。穿皮外套的中年男子一连打了12个巴掌,将手上的血滴甩了甩后就走到老人的面前,诚惶诚恐地一面向老人深深鞠躬,一面歉声说道:
“年轻人没见过世面,多有得罪,他们失礼的地方,请容我再次向您道歉。”
老人抬起一直搁在左边手杖上的右手,朝着中年男子那边挥了挥,语气就像是帮着小辈说情一样,道:
“哪里,我这边也是,没有早点跟辰美兄打招呼,这事我也有失礼之处啊.”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在沙哑中夹杂了一种金属的质感,感觉有点像把两块生锈的铁片拿来相互摩擦。他的话虽然平缓至极,但不知为什么,他话刚说完,那被称为“辰美”的中年男子竟吓得把头低得更低了。中年男子低垂着头,笔直站着,然后用头深深一点,道:
“过阵子我会再去向您请安的,今天请容我先行告退。”
中年男子说完,就直起背来,然后把下巴朝街头宣传车努了努,特攻服小于心有灵犀般地应势而动,转眼间就消失在了那辆小型巴士里。中年男子再度深深地向老人鞠了个躬后,也倒退着上了巴士。转眼间,那辆刚才还在街头橫行霸道的宣传车,此刻已跟变魔术一般消失了。
见扩音器走了,敌对双方已经不再存在,原本那些围成一圈等着看热闹的路人便觉得没啥意思了,于是便作鸟兽散。处于浪潮中心的老人这时再次转过头来看向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而此刻我也站得笔直,盯着他那双有如黑色弹珠的眼睛。一时间,周遭人们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一切都不在我的视线之中,仿佛在那一刻,全世界只剩下魔术师一般的老人的眼睛而已。
宣传车的扩音器撤走之后,商店街的扩音器便顶替上来,开始播放莫扎特的《四十号交响曲》。音乐终于使我回到现实之中,这首曲子我太熟悉了,因为现在身在新泻的老爸最爱听这首曲子。我老爸可是个天才,他不仅能满足我们全家的生活用度,而且在发明制作方面也是一把好手。他会自己制作真空管扩音器,在我家那个只有3张榻榻米大小的小书房里,他在两端各安置了一个“高档”喇叭,有空的时候坐在屋子当中,静静地聆听小音量的古典乐,那种感觉简直是爽毙了。在这种家庭熏陶之下,我把大部分的名曲都装在了脑子里。
播完波尔.玛丽亚太乐团与木匠兄妹后,街道扩音器竟又播起莫扎特。我真不知道那个播音的人到底是哪根葱长错了,这种音乐对于一般人来说,怎么会听得懂呢?正当我听着音乐的时候,却见穿着条纹状制服的店长从“科斯莫斯”里走了出来,他非常有礼貌地朝老人鞠了个躬,然后就引着老人走进了改装中的店里。
……
这就是我跟那老头的第一次见面,也许正因为这一天的音乐大合唱.所以每当我回想起与老头子碰面时的场景,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冒出那首G小调旋律来。
既然这边平息了,那我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于是便转过身去,继续目到我原本排队的那家柏青哥店去。对于我来说,今天的任务是很重的,如果没抢到一台顺手的机器,那可就没希望回本了。我记得当时我打的机型是CR怪兽屋(两只蝙蝠戴着大礼帽飞向天空的第二代机型)。幸好,被宣传车事件吸引过去的不止我一个人,所以当我赶到柏青哥的时候,店里居然还有很多空位,我用摆香烟的方式占了3台。选择运道比较好的机型,我一如往常开始自己的工作。柏青哥机的数字一开始转动,我就已经完全将那老人的事情抛诸脑后了。
接下来的一星期内,我还是盯着那块粉红色游戏面板度过的。街道上仍然还是春天,但在被空调与有线电视隔离开来的柏青哥店里,是没有季节之分的。历尽千辛万苦,我好不容易才把亏损的部分追回来。在那个时候,说什么长远的未来,那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的,在我眼中,当天的柏青哥输赢状况才是重于任何事情的“大事”。
就在一个连星期几都不知道的上午,就在我刚要把新买的5000日元卡片插到读卡机的沟槽里时,突然一只厚实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左手腕。我非常气愤,以为是哪位不良少年来捣我的乱,可是等我抬头一看,才发现这人的袖口是黃色与灰色的条纹。这套制服我简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除了“科斯莫斯”柏青哥店,还有谁呢?
我大怒着挣开那只手,然后愤愤地抬头一看,意想不到的是,抓住我手腕的人居然是我认识的“科斯莫斯”店长。
“哎呀,我找了你好半天了,原来你在这里呀。”
我可听不懂他的意思,心想这段时间以来我没做什么糟糕事啊,再说“科斯莫斯”这两个星期以来一直都在装修,根本就没开店呀,我怎么可能欠他钱或是做什么影响他店里生意的事情呢?但既然被他抓住了,所以我还是下意识地问道:
“找我?我怎么了?”
好沙哑的声音,真没想到我的声音居然也变成这样了。不过想想也是,我成天盯着那个游戏机面板,已经有好几天没和人讲话了,喉咙感觉有些怪怪的。“科斯莫斯”店长没理会我的问题,而是直接跟我说道:
“有一个人在找你,而且绝对不是什么坏事。你现在能不能和我走一趟呢,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嘛。等我们‘科斯莫斯’店一开张,我保证给你最大的优惠。拜托啦。”
真是没想到,站在我眼前的这位“科斯莫斯”店长居然一脸认真,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他对我这个小地痞似的人,居然奉若恩人。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拒绝的呢。正当我准备把赢来的钢珠拿去兑现时,他拉着我的手,急匆匆地说道:
“别管这个了,赶快走。”说完,他已快步跑到服务生那儿,特别要求对方帮我看着机器。我们很快走到自动门门口,自动门一开,就感觉一阵柔和的春风迎面而来,好长时间未曾出来见太阳的我,周身沐浴着这种美好的气息,顿觉一身轻松,感觉人整个体重都急剧变化了,走在路上的脚步都有些发飘。
“这边,这边!”
看来这位“科斯莫斯”店长急得不行,还没等我完全适应这明媚的春色,他已经在尾竹桥通人行道的前端大声地对我叫唤了。
不过我们在外面走的距离非常有限,所以我还没享受够春风轻抚肌肤的温暖,就已经走到了20米外的咖啡厅里。这间咖啡厅位于“新巴黎”与“科斯莫斯”之间,从马路上可以直接看到玻璃里面的景象。
意想不到的是,此刻在咖啡厅里坐着等我的人,居然是那个穿着深绿色西装的老人,他挺直了背坐在最前面的圆桌旁,微笑地看着我。我先是朝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跟他对看起来。没过多久,他的嘴唇右侧上扬了3毫米,似乎是在笑。
站在圆桌旁的“科斯莫斯”店长对那老人无比尊重,他看了看老人,然后想到有必要先了解价格。他首先准备跟老人介绍我:
“呃,这位是……你叫什么名字?”
我惊讶地看着店长,老人那生锈般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你叫……白户则道,是吧。嗯,请坐吧。金野先生,这里没你的事了,多谢你的帮忙。你先去忙吧,过后我会再和你电话联络的。”
“科斯莫斯”的店长深深地鞠了个躬,然后弯着腰退出了咖啡店。我细细一看摆在老人面前的咖啡,竟连嘴唇都没碰过一下,而且他的眼睛是冷冷的、浊浊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嗯,先别急,请坐吧。我之前稍微调查了一下,你是今年春天大学毕业的,直到现在也找不到工作。老家住在新泻县新泻市,令尊是县政府的公务员。你是家中长子,但你却一个人住在这条街上。”
我听完他说的这些话,不由得吓了一跳。真想不到,居然还会有人把我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底细摸个一清二楚。
“还有什么是你所掌握的?”
听到我声音里的不痛快,老人的嘴角又扬了起来。这个怪老头似乎乐在其中。接着,他又说道:
“当然不止这些,还有好多内容都是我们已经掌握的。比如说你读大学时经常缺课;也没什么政治或宗教背景;成绩只能勉强及格,更不可能称得上是好学生;你有个同班的女朋友,但她比你先毕业,现在正在一家超一流的外资企业上班。”
“够了!”
我猛地从桌旁站了起来。这真是一场让人极度不愉快的见面。说老实话,与其在这儿和他讲话,还不如留在“新巴黎”看怪兽屋的魔女好一些呢。老人见我动火,连忙安抚我道:
“等一等,我跟你说,在这个时候,我最需要的就是你的帮忙。擅自调查你是我不对,但你能不能为我工作呢?那些大企业在招人的时候,应该也会去作一些简单的身家调查吧。所以在这个问题上,请您谅解我。”
我简直是受够了,他以为他是谁啊,难道全天下任何人都要听他的话吗?
这老头可真是人精,话语之中用词虽然客气,但一讲到具体的事,所用的语气就全都变成了讽刺式的命令口吻。我是最受不得别人的约束和管教的,于是便对着老头说道:
“我讨厌黑道,我到目前为止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但有一点我是肯定的,整件事跟我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老人严肃的表情一变,首次在和我见面时笑了出来。不只嘴唇,甚至连满是皱纹的脸都整个笑开了,这是一种看起来发自内心的笑。但老人真正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我完全搞不懂。
“白户先生,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和我年轻的时候很像。你听了别生气,不过,这种想要丢下一句‘与我无关’就拍屁股走人的思想在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还有,连柏青哥赢多少输多少都要每天记录、详细而有条理地进行整理,这跟我几乎是一模一样.”
连我在仔细检查那张记录输赢的备忘纸都被他看到了,看来这老头还真是眼神锐利啊。
“那么,你能告诉我为什么那辆右翼分子的街头宣传车会那么干脆地认输、乖乖溜回去吗?我家里老爸可是公务员呢,他可不希望让我在危险的世界里工作,不然他让我读大学岂不是白费劲了?”
听我说起这些情况,老人似乎已看出我心有些动了,便又回复到原来那种面无表情的脸色,但到底还是难以掩饰他的得意对我说道:
“那还不简单,他们之所以离开,当然是因为钱喽。说实话,我如果没有手上的这些钱,他们怎么可能会那么听话呢?你不要相信我有什么无边的影响力,影响力就是我手上的钱。”
“那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吗?”
“地下钱庄。我的客户里什么门路的都有,当然也有黑道分子喽。但你不要理解偏了,他们可是非常可靠的借款人。他们的信用甚至比所谓白道的人还要可靠。只要他们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遵守,不需要任何麻烦的合同条款。”
“可是,你没看见他们在进行那种暴力味十足的抗议活动吗?”
“唉,这个你就不懂了,他们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做生意?自从警方介入后,店里换奖品的部分就没有以前那样有油水可捞了。再说也是为了他们的面子问题,所以他们必须不能乖乖就范,而要弄些影响出来。示威行动?充其量不过是为了提高分手费金额而进行的商业活动罢了。事实上,只要‘科斯莫斯’店门一开,他们就再也没机会提什么条件了.他们本来想在店没开之前捞一把,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如果他们再这样闹下去,就会被警方以胁迫妨害营业罪逮捕。店方由于不愿把事情闹大,才会请我出面调停的。当然,双方的调停费我是会照单全收的啦。”
老头子神色泰然地把右翼分子闹事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他说的故事简洁明了,但那一切都是我完全不知道的世道情形。到这个时候,我已不知该说什么了。
虽然我不知该说什么,但有一点却是明确的,那就是原本对他的抵触心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这个非同寻常的老头的好奇。于是我沉默了片刻之后,便对老头说道:
“既然这样,那你把我找来做什么事呢?”
老人听了我的问话,泰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眼底却悄悄流露出“不出我之所料”的得意眼神。我当然不会在意他有什么样的脸色,随便他怎么想吧。反正有赚头,我就接,如果没赚头的话,那也就不客气,当场就跟这个自大狂老头说再见。
“帮我跑腿啊,就是代我到各金融机构去办一些事情,同时帮我收集一些资料。任务会随着各个阶段状况的不同而有所调整。因为你对这行业务还不熟,所以在前3个月,你要以受训者的身份在我身边实习一下。”
“那薪水呢?”
“试用期每天1万元,月薪是25万元,这个价在你们打工族来看,还算不太坏吧。”
说完,老头开始用一种眯着缝的眼睛看着我。不过说老实话,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价格。比我每天打11个小时的柏青哥赚到的金额还要多得多呢。而且柏青哥的赚头是未知的,而这里却旱涝保收。
但我又转念一想,既然是他把我请来的,那工钱肯定可以再得寸进尺一下。就从他调查我的细心这一点可以看出来,他为了我这样一个人一定花了不少工夫吧,不付给侦探社一大笔钱,怎么会得到我这个小人物的详细情况呢?那我就跟他来个狮子大张口吧,不行的话我就再去打我的柏青哥。想到这,我便朝那眯眼看我的老人笑了笑,道:
“30万元怎么样,那样比较好算。”
听到我提的要求,老人有些意想不到地苦笑了一下。他用那玻璃般的黑眼珠紧紧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口气道:
“能清楚地明示自己的欲望,也算是一个优点吧。好吧,那就照你说的,月薪30万元。以后你会明白,我就是这种人。”
说着,他便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径直递给了我。在这张还留有手工抄写痕迹的硬纸中央,用明体丰印着“小塚泰造”四个字,既没公司名称,也没有职务职称。我好奇地翻到背面,还好,有电话和地址:
荒川区町屋三丁目。
看来他就住在这附近,三丁目就在一进入尾竹桥通没多远的地方。见我在认真地看他的名片,老人笑了笑,道:
“好了,请你明天早上9点到这地址来,我会把具体的工作内容说给你听的。”
说完,他就暂时闭上了嘴,开始由上而下地观察我的穿着。
今天我穿的是那件成天披在身上的灰底白点连帽皮外套,以及皱得不行的藏青色棉质长裤,脚上穿的,则是一双坏了一半的篮球鞋。我被他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正当我准备低下头去的时候,他发问了:
“那……你难道一直就穿成这副德性吗?”
听到老人有些担心的提问,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道:
“恩,今年流行穿成这样啊。”
“真拿你没办法.”
有些哭笑不得的老头从内侧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皮夹。他那个泛红黄色的皮夹看来是用一整尾刚出生没多久的鳄鱼的皮做的。虽然我从来不知道那些奢侈品卖多少钱,但我想就凭这皮夹的架势,估计付我好几次房租是绰绰有余的了。
更令我想都没想到的是,老人那枯枝般的手指居然从皮夹里取出一叠万元大钞,直接递给我说道:
“这是10万元。你马上就拿这笔钱去买衬衫、领带,再去买双皮鞋。全部花掉都没关系,但一定要买最上等的,明天你就带着收据和剩下的钱来找我。哦,你应该有一两套西装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沉默着,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个老头,居然还接着说道:
“不过,应该不是什么穿得出去的上等货吧……好吧,要做就做到底。”
说着,他又从皮夹里拿出另一张他自己的名片,然后用他写惯了的万年笔,在那张名片的空白处写了一长串字后,再交给我。然后盯着我说道:
“到我写的这地方去,请他们帮你量尺寸。要先联络一下他们,到店里随便挑你喜欢的布料,没关系的,而且在这家店里,不管你选什么,都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店名叫“缝冈本”,位于南青山。名片的背面有老人的签名,以及用蓝色墨水写上去的“麻烦你们了”的字样。
定做的西装?我该不会成为那个捡到天上掉下的百万英镑的傻大个吧?一时间,我仿佛变成了奥黛丽.赫本.既然这样说,那么这狡诈的老头子岂不就是希金斯教授了?
哼,想要我变成“淑女”,想都别想。
第二天是个万里无云的绝奸天气,尾竹桥通商店街一如往常地热闹.但今天到底有些不同,各店铺那并不鲜艳的玻璃及金属表面折射出的阳光,竟让我不由得眯起眼睛一一这在以前可是我从来都不曾注意到的。
我身上穿着上等的新衬衫、打着新领带(说起来吓你们一跳,光这玩意儿就是一件便宜西装的价钱呢),还有我求职面试用的最上等西装。我往左拐入三丁目狭窄巷道。这是我第一次穿手王缝制的鞋子,没走多久,就感受到了鞋匠花心思做出的柔软弹性的触感。
昨天我去找过的那个裁缝师,店就开在南青山的高级大厦里,是家连招牌也不放的神秘家族企业.老板长得有些像晚年的霍洛维兹(Wladimir Samoilovich Horowitz),战前曾在伦敦学过制衣方面的高超技术。这位品位高雅的老板称派我来的老人为“小塚大人”。在闲聊的时候他用一种带着崇敬的语气说道:
“他是我们的老主顾,品位很高。”
说话的时候,他还用一种很开心的眼神看着地毯上我那双穿得不能再穿的篮球鞋。那个时候我真恨不能有个地缝能让我把那双鞋藏起来,我当时就觉得,要是我没穿这种不伦不类的装扮来找人家就好了。
由于町屋算是贫民窟,一从大街转进来,马上就变成盖满小房子的杂乱住宅街,从来就看不到气派的大房子。基本上,这里不像老头子那种人会住的地段。但事实上他的名片上写的地点就在这里。
进入町屋之后,我便小心地在电线杆上确认起名片上的住址来。这里不但房子破,而且路面窄,那条小路几乎仅能容一辆小型车穿过,而且巷道曲曲折折相互交错,一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
在这片区域里,随便走到哪里,都是格局相同、颜色相同的两层楼房。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一棵树,所以我认为这里完全是一座没有绿意的迷宫。我在毛细血管般细小的单行道上走了很长时间,才在让人昏昏欲睡的阳光中看到了老人名片上的那个地址,一栋房子就矗立在那儿。
我定睛一看,只见水泥砖墙上因苔藓密布而变成绿色,木制拉门的表面也已经变成黑褐色,在普通之中,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的“小塚”却显得有些气派。
是这儿没错了。我“嘎啦”一声拉开门,走过一片铺着踏脚石的院子,到达玄关。院子里种着几株纤细的黄杨树,地上落满了不知何年的潮湿枯叶。这栋房子远看会觉得有些大,不过基本上还是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太大差异,也是一栋像是用来出租的两层楼住宅。
我在玄关处按下对讲机。很快,对讲机里传出老人的声音:
“门没锁,你自己进来吧。”
我倒顺手推开门。明明是很平顺地开着的,但我推的时候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走入玄关后,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在毫无特色的摆设中,却意外地闻到了一种奇异的气味,那是一种很多钱融洽地聚集在一起、相互摩擦身体时才会发出的气味。真是很奇怪,虽然我从来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也没有看到发出这种气味的物体,但我却分明感觉到这种气味就是钱的气味。
在这种甜甜的(我的感觉)气味中,小塚老人穿着一件羊毛衫,在那扇擦得隐隐发亮的门框处静静地站着。
“早安。”
“啊,早。”
我与老人打过招呼之后,便换上了他摆在门后的皮制拖鞋,进入这个从外部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里面却令人眼花缭乱的房子。
老人带我通过玄关旁的长廊。木质地板完全感觉不到柔软度,那感觉就跟走在石材上面一般。有些手足无措的我跟在老头子后面,穿过长廊后便进入了一扇门。进门一看,里头居然是个大得令人咋舌的大房间,那房间估计得有一个羽毛球场大,差不多25张榻榻米的面积。墙壁和地板都是用跟熟柿子颜色一样的红积木嵌板铺就。
门的入口附近,摆着战前欧洲电影里出现过的猫足型接待用桌椅。由于空间巨大,所以显得非常宽松舒适。内侧墙壁的两个角落,竟开了两个像垃圾车背面泻料口那么大的四角形的洞。认真一听,才发现大提琴的声音就是从那两个洞里飘出来的,此时播放的居然是帕布罗.卡萨尔斯(Pablo Casals)的音乐。看来他还真跟那个裁缝店老板说的,是个很有品位的老头。正当我看得出神的时候,耳边传来小塚老人的话语声:
“坐吧。”
我闻声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坐下之后,却发现房间的另一边更是别有一番洞天。那一侧映入我眼帘的,分明是今办公的所在。只见靠墙摆着长方形的桌子,旁边还有个大型屏幕,屏幕上有着无数细小的数字和一些不明所以的图形在一闪一闪地发光。桌子的下面,则摆着台式电脑的主机,那些接在数据机上的电话线则被整理过,绑在了一起。除长方形桌子外,还有一张大概是老人专用的、黑色祭坛一般巨大的木制书桌,它正沉甸甸地放在房间深处。
除了所见的这些大件,房间里最能吸引入眼球的,便是那到处装饰着的画作与王艺品,看来这里还真是一处令我难以捉摸的所在。
见我终于把屋子里的东西看完,回过头来盯着他,老人便有些自得地看着我说道:
“还满意吗?这里可是我每天都要待上个大半天的工作场所呢.比如说那个窗一一”
老人说的同时,把头摆向了屏幕的方向。他可能觉得我听不懂屏幕,便用“窗”来指代那个屏幕(简直是太小看我了)。
“从那个窗里,会即时反映出全球市场的动态来。我绝大部分的王作就是在这个房间里,看这个窗里的信息,另外再加上一部电话就可以下。”
可能见我对他说的这些有些诧异吧,老人马上放缓语气说:
“这些东西你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弄明白的,以后慢慢来吧。你是今年秋天新设事业的重要人员。这项新开展的事业必须到处奔走,所以光靠我的体力恐怕已经不行了。”
不过从他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半点也看不出他体力方面有什么问题,说实话,他倒像个体力充沛的年轻人。我好奇地问道:
“那到底是什么事业呢?老板,我可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呢,也没有在企业服务过的经验。”
“试用期间还不能告诉你。但你放心,这项事业不需要任何工作经验,没有社会经验的人反而更适合。在接下来的3个月里,我将要在你身上培养出对市场的敏感度来。”
市场敏感度?这听起来怎么有些像是天方夜谭?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舒服地坐在沙发上的老人,而他也正用那捉摸不定的眼睛盯视着我。我们俩就这样互相看了一阵,也不知道他想起什么好笑事了,居然突然笑了出来,道:
“哎,看来不跟你说是不行的了,我还是赶快把你的王作内容说明了吧。哦,你喜欢喝咖啡吗?”
我点了点头。小塚老人便站了起来,从餐具柜里把一套红色的咖啡研磨机拿了出来,然后捧着走了回来。他细心地放入两人份的咖啡豆后,便开始用旁边的铸铁把手研磨起来。边磨边对我说道:
“我只喝自己泡的咖啡,所以你就没必要替我泡了。还有,这就是你工作用的设备。”
老头子一边用右手转动把手,一边用左手从中间那张摆着电脑主机的桌子下方抽屉里拿出一个A4纸大小的纸袋。
我从老人手里接过纸袋,打开确认里头装的东西。一看,居然是当天的《日本经济新闻》,还有活页笔记本和剪贴簿各一本。我有些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要用这些东西做什么。于是便抬起头,用茫然的眼神看着小塚老人.
此刻小塚老人正把装满刚磨好咖啡粉的小箱子从研磨机上拿出来,然后向餐具柜方向走去。他打开餐具柜的玻璃门,从里面取出两个杯子、两个盘子,然后回过头来对我说道:
“其实事情很简单,只需要你每天早上到我这儿来,把曰报从头到尾读一遍。当然,不一定总是看《日本经济新闻》,综合性的报纸也没关系。既看经济新闻的版面,也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读其他信息,反正把报纸全部都读一遍就对了。如果有觉得感兴趣的报道,就剪下来归档。”
在说话的时候,他已经把重新煮沸过的电热水瓶里的热水,分3次注入了滤纸。转瞬之间,一种煎制高档咖啡的香味就飘了过来,苦苦的气味中隐藏着温暖的酸味与甜味。忙活着做咖啡的同时,小塚老人背对着我问道:
“你应该有一家银行的账号吧?”
“只有松叶银行的……”
“思,跟我想的一样,因为町屋站前好像只有这么一家大型都市银行.那这样吧,你从今天开始,每天从股价表上,把这家银行前一天的收盘价抄写在笔记本上。这件事你每天都得做,至于表格该设计成啥样,那就请你好好想一想吧。”
话说完,老人的咖啡也泡完了。他把咖啡放在我面前,然后又把牛奶和糖一块儿递了过来。我看到他手腕的内侧皮肤竟自得吓人,而且还浮起一些像是绸缎一样的细致纹理.他注意到了我在看他的手,便将手往后收了收,接着说道:
“好了,你的工作就是这些.根据我的经验,读报纸读得再慢,中午以前也应该可以轻松结束了。而到下午的时候,那就随便你去做什么了。但手机必须要带着,有急事的话好让我联络到你。”
不会吧,我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午读读报纸,做一点简单的表格,下午随便去哪逛逛,就这样也可以每个月有30万元收入!这会不会太轻松了呀?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老人,问道: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别的东西要学了吗?”
“别急,急是没用的。在培养出你的敏感度之前,硬把知识强塞给你,那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我跟你说,市场敏感度是一个急不得的神秘东西。如果你对我说的这些工作内容还不满足的话,那好吧,就每天想一个问题来问我,我会尽可能回答你的。”
天啊,和这老人讲话也变成工作的一部分了。但这个精明的老头怎么看也不像那种需要泡茶聊天找倾诉对象的人物啊。虽然他家没有其他的声音,像是个没有家人的家庭,但要说小塚老人是个出于孤独而变得想和任何人讲话的孤单老人,那打死我也不相信。
既然相信老人把我找来是确有工作要干,那好吧,我就开始进入我的工作状态吧。我歪头想了想,便对小塚老人说道:
“我明白我的工作內容了。那,我现在就来问今天的问题吧。”
老人正托着咖啡杯享受着,他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要问他问题,便用有些吃惊的表情看了看我,但旋即变成了称赞活泼学生时的那种笑脸。我看他开始期待我的问题,便问道:
“为什么会是我呢?”
小塚老人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愣在那里有一拍的工夫。此时无伴奏的大提琴奏鸣曲就跟一群飞往空中的小鸟一样,轻巧而活泼地舞动着旋律。
想了想,小塚老人终于隔着咖啡那袅绕的浓雾回答道:
“你提的这个问题可真难回答啊.我先是看到你的脸,当时就觉得你具备基本的智能。说老实话,市场这种工作是笨蛋无法做的。你的感觉能力似乎也很敏锐。另外还有一点,在柏青哥店前面排队的人群中,你是孤立的。我记得俄罗斯小说里曾经有过这么一段话:‘真正的穷人,是那种群聚在一起的人。而孑然一身的穷人,不过是还没赚到钱的有钱人罢了。’而你就是那个没有赚到钱的有钱人,这是你在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当中孤零零地冒了出来时给我的印象。从现在看起来,我的感觉还是正确的。”
什么?还没赚到钱的有钱人,这是在讲我吗?我怎么觉得这跟我没啥关系呢。
一直以来,我是无法容许自己跟那些拼命读书的书呆子那样有诸如“只要拼命努力,有一天一定会功成名就”之类的糊涂想法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一旦那样想的话,到头来一定只有失望而已。至于中小学时比较流行的“永远不失去梦想……少年的眼眸……”之类的加油歌曲,我从来都是当做摇滚乐来听的。见我胡思乱想的样子,老人喝了一口咖啡说道:
“好了,问题也问完了,开始工作吧,读你手里的报纸吧。”
我闻言便乖乖地面对着桌子,认真地读了一个半小时的报纸。好久没这么认真地读过报纸了。然后,我又从东京证券交易所一部的股价栏里,去寻找松叶银行的股价。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在那些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数字堆中,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松叶银行的股价,487元。我认真地把这个数字抄写在笔记本上。第一天的王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结束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生活看似波澜不惊地照着第一天的模子进行着,但事实上,其中却有些微妙的变化,比如说数字就往垂直的方向增加为5列:
487
488
485
481
479
可惜我对此完全没有感觉,最多只是看到那一周最后一天的数字比第一天的数字略微减少了一些而已。
每天认真地读完报纸后,我就会去屏幕上把“特别关注股”的股价抄在笔记本上,然后盯着那一排排列在一起的数字,细细琢磨一番,想要从中找到些什么,但最后总是一无所获。每当我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小塚老人就会转过头来。他看我似乎忙完了,就会连自己的份一起,帮我泡味道独特、香味四溢的咖啡。这既是我们迟来的下午茶时间,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一一独家采访提问时间。我们移动到接待用桌椅那里,一边喝咖啡一边稍事休息.等到咖啡喝了一半的时候,我就会向他提出当天的问题。如果回答得比较简短,那5分钟之內就会结束我一天的工作。如果回答得比较长,那我就得花上30分钟时间去聆听。
不过一般来说,小塚老人的回答总是很长的。现在想想也难怪,当时我提出来的问题,大多数都是非常基本的,说难听点连入门级都算不上,所以要想把这种问题解释清楚,还真不是一句两句话可以实现的,小塚老人回答我的问题,就像小学教师回答学生关于“时间是什么”这类问题一样。
第一天问完“为什么是我?”之后,第二天的问题就是“经济是什么”了。这种问题是我临时想出来的,但看得出来,这简直是个令他也伤脑筋的问题。他想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回答道:
“经济?这可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楚的。笼统说起来,应该算是一种人类为了生存下去,为了取得、利用和交换生活及精神物质、资源而进行的所有活动吧。呃,再让我想想,真是伤脑筋。我们也许会发现,人们对于并非生活所需的某些东西,也会拼了命地想要弄到手,而事实上这种行为也是经济范畴中的一种。你问的这个问题真是太难了……我不是在找不回答的借口,事实上直到今天为止,也没有人能真正完全掌握和了解全世界正在发生的所有经济活动。细数起来,即便世界一流的学者或智囊团,恐怕也答不出准确的答案来。所以,我就简单地跟你说说吧……”
我听得有些迷糊,便轻轻地啜了一口咖啡,然后抬起头来,紧盯着小塚老人,静等着他的下文。小塚老人缓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睛两秒钟后,才接着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每个人都会构筑起一个自己专属的模型。而这模型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它就像一个把经济机制的精髓抽取出来的水晶球,生活在社会中的每个人都抱着这样一个水晶球,然后用一种占卜的心态来决定自己的行为。比如说财政部长想从它那里知道怎么做经济会变得景气,投资家想知道接下来哪些产业或企业处于成长通道之中,而即便是那些一文不名的贩夫走卒,也希望从它那知道哪里可以赚到生活费。但这颗水晶球也不是到哪儿都受到人们崇拜的,它也会有不流行的时候,比如说红色的马克思水晶球、蓝色的凯恩斯水晶球,它们都属于那种不以经济为主旨的水晶球。而现在的美国政府所采用的‘麻州大街模型’ (Massachusetts Avenue Model)则是一种相对比较透明的水晶球,它通过财政、金融与通货三大政策,来实现对经济指数的控制和刺激。哦,你听了吗?别看我现在讲得头头是道,但事实上连我也不能确切清楚地知道经济是什么。任何一种水晶球在本质上都是没有太大区别的,也没有绝对的优劣之分,其实只要结果好,就是一种好的水晶球。”
他讲的这些太玄了,我已完全跟不上了。小塚老人看了看一脸木然的我,便只好说了声“今天就到这里吧”,于是第二天的课程就这样中断了。
原来在柏青哥店里既忙碌又空虚的日子,现在居然过得既有秩序又充实,转眼之间,一周就过去了5天。星期五当我踏出小塚老人所在的那满是灰尘的砂浆町屋小巷后,我立即拿出手机,畅快地按下了手机速拨键。
我要打电话的对象当然是中川充啦,她是我英国文学研究班的同学,世田谷区人。她是一个既认真、成绩又好的干金大小姐。虽然称不上什么大美人,但配起我来还是绰绰有余的。至于这样一位大小姐为什么会选中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男孩子当她的男朋友,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事实上上学的时候,我对世界完全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整天狭隘地生活在自己的个人世界里。所以当她接受我的请求做了我的女朋友后,我也曾经拿这个问题问过她。她的说法实在是有些玄乎,她说我虽然有些愚笨,但却拥有学校里其他男生所没有的东西。但当我追问那是什么东西时,她却笑而不答。
我有?而别人没有?那怎么可能.我只知道自己缺少什么,却从来也不曾知道自己拥有的事物之中,哪一样东西是能让这位干金小姐慧眼识珠的。
对于充,我当然是由崇敬而生怜爱的,在我们那个学校的应届毕业生中,最早找到工作的就是充。在我忙于柏青哥游戏时,她已经在公司里担任综合性职位了,甚至已经负责处理进出口之类的业务了。她总是非常忙碌,所以我们原本每周末的约会也变得断断续续了.比如说现在,我们就已经有3个礼拜没有见面了。
接到我的电话,她似乎也显得很高兴,她开心地说好久没搭都电了,想去搭搭看,于是我们就约在JR大冢站见面。时间还不到傍晚5点5分,很快我就到了约定的地点,她当然没有这么快到,所以我就在南口圆环的都电上下车处等着.
此刻已是黄昏,没有半分热度却令人感到温暖的夕阳如绸缎般轻笼过来,一时间,把整个街头提着塑胶袋的家庭主妇与那些上完课的孩子们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而在天空之下,同样被黄昏夕阳染成橘子罐头颜色的路面电车轨道,正如一条线一般往前延长而去。
正当我为自然界的奇伟景象而感慨不已、抬头看向天空的时候,一只柔软的小手敲了敲我的肩膀。随之一声调皮的嚷嚷声传入我的耳朵:
“不会吧,你这个瘦猴子,怎么一本正经穿起西装来了。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你不知道,我都在那边看你好长时间了。”
我回头一看,只见我那位充也穿着一套黄绿色职业套装。夕阳照射之下,她短刘海下的那对眼眸显得既妩媚又可爱,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
她愣愣地看了我一阵,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无奈,我只好讪讪地说道:
“不是啦,你不觉得我偶尔这么穿穿也是不错的吗?再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这次的王作性质要求我非得穿成这样。”
“什么啊,你讲的那个什么,怎么觉得怪怪的,工作?”
正当我们说话的时候,从东池袋方向驶来了一辆只有一个车厢的路面电车,它开过平缓的下坡路段,径直朝我们这边驶来。既然我们是来坐都电的,当然就想也没想地坐了上去。这都电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管坐到哪儿,都是160元。
此时车上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而且还有好几个站着的。我们这时上车的人,当然只好站着。现在都市里从来都是这样,永远都没有清闲的时候,永远都拥挤得不得了,这就是都市的交通现状。我们俩在这个三面都是窗户的车内找落脚的地方,最后还是走到最后面,然后一起抓住了吊环。充从后方的窗户看着旁边路上行驶的车子,开心地跟我说道:
“你看,电车旁就有汽车在跟着,我觉得好怪喔。”
我看了看站在我身边的充,这位在高级住宅区长大的小姐,不知道为什么,居然非常喜欢社会下层的东西.在盖满两层建筑的地方,荒川线慢慢地穿了过去。我们从车窗里往外看,只见轨道两旁那些铁板屋顶以及挂着被太阳曝晒的窗帘的铝制窗框,都似乎触手可及。充对于那些高楼大厦似乎并无兴趣,对于这里的一切,她却两眼放光,显得非常感兴趣.
随着都电的行驶,我们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相互报告了彼此的近况。充一边看着后方渐渐远去的成排房屋,一边和我聊着天,但我看得出来,今天她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车子行驶得很快,庚申冢站到了,车子一停,车里的乘客下去之后,车门口却没有随之涌入人潮,反而是传来一阵铿铿锵锵的刺耳声音。转眼之间,一位两膝包着绷带、两手撑着铝制拐杖的少年上了车.这位可怜的少年大幅度地向左右摇摆着身子,在车子的走道上走着。少年一进入车厢,原本平衡的空气一瞬间就被打破了,原本温暖的都电似乎一下子冷了下来。
车上的那些乘客大多数露出了不知所措的困惑表情,而更令人接受不了的是,居然还有些老人家露骨地表现出了厌恶的神情,他们纷纷把脸别过去,那样子虽然没明说,但摆明了就是在说“别靠近我”。满当当一节车厢,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起身让座给那个可怜的少年。
本来就神色不佳的充看到这个情景,脸色都变了,我想她应该是在生车厢里这些乘客的气吧,大家都不是阿寅或阿櫻吧。
电车很快就开动了,经过短暂的骚动之后,最后所有的乘客都平静了下来,大家都跟没事人似的看着车窗外面,而那个少年则无奈地抓着扶手艰难地站着。
“新庚申冢、西之原四丁目、拢野川一丁目、飞鸟山、王子站前、荣町……”
少年也有些独特,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却依序大声地复诵着站名,但从他那看着窗外的眼神明显可以看到他已经非常愤怒了。少年在“荒川车库前”那站下车了,少年在车上的每一分钟,车内的空气都是冰冷的。充也不讲话了,只是默默地看着事态的发展。
当那少年下车的时候,我从充的眼神中看到的只有愤怒和哀伤。等我们两人在町屋站前下车,充终于忍不住地发起火来:
“为什么现在的人都这个样子呢?再怎么着也没必要用那种态度嘛,难道他们都没看到吗?那孩子多可冷啊,他可是行动不便啊。”
我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对她说道:
“唉,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呢?大家让座给他,然后和他一起大声叫喊站名,你觉得那样就好了吗?你总是说下层社会的人情味浓厚、人都很善良,这样看来,是不是那也只是现代都市的一个传说呢?”
我看了看气得腮帮鼓鼓的充,心想还有许多事情你不知道呢,要是知道了,你不定会被气成什么样呢。我离开新泻的家到这儿来居住少说也有5年了,对于这种事早就见怪不怪了,因为这早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只要我一睁开眼睛,这种事就会发生在我的面前,事情看得多了,当然也就无所谓了。
在充的印象里,下町的人总是很和善、讲礼、乐于助人、富于人情味的。而事实上呢,下町的人也和外面的人一样,虽然有些机灵,但却也小气、狡诈、贪心。我也不知是我运气不好老遇到这样的人和事,还是事实本就如此,所以我对今天在都电里看到没人给残疾少年让座,根本就不会跟充那样义愤填膺。
见我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充显然无法接受,所以她就一脸不服地撅起嘴来。
我们本就没什么事,所以下都电之后就开始瞎逛,晃悠到京成线的高架桥那里,看到一家以前去过的内脏串烧店,于是便双双走了进去。在吧台前刚一坐下,服务员就给我们端上来两个带有淡淡裂痕、有些像毛玻璃的杯子。我今天胃口很好,看见服务员拿过来的內脏烤串,便高兴地拿过来一支鸡心串,在上面撒了厚厚一层七味粉,七味粉把肉都遮得快看不到了,然后一口咬下去,一瞬间,一股热热的肉汁在嘴里跳动着,在我仿佛吃掉了鸡心的生命的同时,感觉到口腹之欲得到了极大满足。
看到我那副享受的吃相,充终于开口了。
“喂,小则,别吃得那么难看了,你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些变了,变得比以前冷漠了?自从你跟那个古怪的老爷爷认识以后,我发现你整个人都变了,现在连跟我通电话都没完地数字数字数字的了,一下子股价,一下子经济。更让我奇怪的是,你这么个什么也不会的人,薪水居然会比有些全职的上班族还要高,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所以说呀,你不如把那份工作辞掉吧。”
她突然切入正题。
原来她今天是想跟我讲这个,难怪她今天的表情让人觉得有些不自然。我笑了笑,边吃着温润爽口的鸡心串,边对她说道:
“可是我只打算在那儿子1年呀。明年我就会好好找份工作,到一般的公司里去上班的。在正式上班之前,跟着小塚老人家学学商业世界的知识,有什么不好的呢?我想再怎么说,总比整天在柏青哥店打小钢珠好吧。”
“可是你想想,小塚先生那儿的工作,是自己根本不动手,把钱从右边弄到左边,投机倒把来赚钱的,那又不是什么真本事。如果等到你变得跟小塚先生一样,也许就会对今天那样的事情视若无睹了吧。如果等到你习惯了小塚先生那样的投机生意,也许你就再也不愿意甘于每天搭客满的电车到公司去上班了。”
我边吃鸡心串,边默默地摇了摇头。不过充有一点是讲对了的,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陷入那个老头子给我设置的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了,我从中得到了意料之外的乐趣,我觉得那就是一条由美元、曰元、股票和国债等各种各样的财富组合而成的、发出轰隆隆声响的大河,虽然我还没有悟到其中的真谛,但感觉耳边听到了大河的呼啸声。
当然,充说的也没错,也许在我聆听着财经大河发出的巨响的过程中,我其实是变相地把自己认真工作的意愿或金钱观,全都卖给了那个有如摩菲斯特的老人也说不定。
但即便卖给他,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如果要我再像老爸那样,30年如一日地在同一个地方勤劳认真地工作,而且遵守上级的任何规范,我可是死活也不干的。偏离人群、特立独行确实有其危险性,但在这个经济超级不景气的日本,要我跟个中暑的小狗一样待着那可真是要我的命。
所以听到充的话,我只好静默不语。充似乎很担心我,说完后也静静地看着我的侧脸。我把杯子里剩下大半的啤酒一气喝了个精光。透着酒气,我看了一眼坐在我身旁的充,心中不觉一动,便笑着对她说道:
“那我考虑看看吧,也说不定真的是我得意忘形了。对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宾馆过夜?”
充听了红着脸摇了摇头,道:
“不要了吧,我今天没心情,而且明天我还得早起呢,公司的朋友约我明天一起去打网球呢。”
“是吗?唉,那好吧。”
我想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了。但在我的内心,却感受着另一种与我的语气截然相反的感觉,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心态,真是连我也搞不清楚。
跟充见面之后,我又去柏青哥店度过了我无所事事的周末时光。上班时期的周末真是很短暂,转眼之间,就到了上班时间。时间还是跟开始时的模式一样,有条不紊地流逝着,还没什么感觉呢,两个星期就过去了。两个星期之中,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却又觉得发生了许多重要的事情。我笔记本上的数字列正一点一点地延伸下去。
487 475 471
488 478 472
485 472 474
481 470 458
479 469 450
这些数字开始看起来了无生趣,但越到后来,我越是发现其中真是玄机不断。比如说上面的这组数字吧,从第3列的倒数第2个数字起,股价突然跌到了.450多元。这个时候,虽然我并没有持有这家银行的股票,但当我看到报纸上东证一部那一栏时,竟会突然觉得心好痛。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要知道我只是每天把松叶银行的股价抄在笔记本上而已,怎么会对它如此在意,跌了就会觉得心底有割肉般的难受呢?当我把这种感觉跟天天坐在我旁边的老头子说时,他脸上非但没有任何安慰的表情,反而浮现出有如恶魔般的笑容。他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才缓缓地说道:
“孩子,那没什么。只要你每天都紧盯着同一支股票看,渐渐地你就会和那支股票熟悉起来。慢慢地你会发现,那家企业的名字会在你的脑海里刻上烙印,你对那个企业的迷恋就会跟你迷恋女人一样痴狂。你以后要记住,股票的变动不仅仅是数字的升降,等到你跟那支股票熟悉以后,你将会发现自己和股票是息息相通的,有时只要股价有一点点的变动,你的
肌肤就会产生很真实的感觉,有时候即使你没有看到屏幕上的报价,你也会准确地感觉到它的波动。所以,一定要慎重又慎重地选股票,既要有深厚的专门知识,又要有敏锐的股市感觉。千万不要觉得每支股票都会赚钱,如果那样想的话,十个有九个就得赔钱。作为一个专业的操盘手,首先要做的工作并不是投资,而是去缩小范围,找到真正让自己有感觉的一支股票。好吧,以后还是就着这支股票,好好培养敏感度:记住,这是我教给你的第一项重要内容。”
小塚老人说完,便从自己的桌子前走到我坐的地方,他在长方形桌子上握住电脑鼠标,打开一套软件后,熟练地从股票选单中点击了松叶银行。转瞬之间,在五台并排放着的2l寸屏幕的右侧,松叶银行的股价走势图跃然屏上。那是一条一面呈锯齿状波动,一面缓缓朝右下方滑坡的曲线。
老人一边操作软件,一边对我说道:
“你看,在这套软件之中,保存了每支股票过去5000天的股价走势。记住,在你保持着对股价细微变动的感觉的同时,也要大略看看电脑中以月、年为单位的波动起伏状况。然后……”
在说的时候,小塚老人已经把软件画面从股价走势图切换为排满密密麻麻数字的一个表格了。他接连开了好几个视窗,然后把3张表拉开,并排在一起。
“本来想过一阵子再说比较好,不过今天还是再教你一课好了.这是记录今年以来松叶银行收盘价的表格。来,我给你30分钟的时间,你来看看松叶银行在这3个月时间里,股价变动有什么特征。如果回答符合要求的话,我会特别给你奖励的。”
小塚老人出完题,便慢悠悠地回到他自己的桌子那,继续看那刚读到一半的报纸。我看着屏幕,亢奋地细心琢磨着。首先我想的是,怎样才能真切感受到价格的变动呢?怎样才能把那种波动融汇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呢?
一时间,似乎无法得到明确的答案。俗话说得好,笨鸟先飞,既然我现在还无法获得灵感,那我就照着前3个星期的土办法来做吧。于是我也学着小塚老人的样,操作鼠标,按下了打印指令,把最近3个月的收盘价格表打印出来。拿到这些数据后,我便从活页笔记本上撕下3页纸,专心地画起线来,我要做一个自己专属的表格。我把打印出来的东西整齐地摆在桌上,然后拿着一把直尺,遮着上半部分,一天一天地往下看,在看的同时,又把比较关键的数字慢慢抄写到活页纸上。在做这些工作的时候,我脑海里什么都不想,可以说既不预测也不揣测,就像每天早上做的那样,非常轻松,没有压力。很快,我只用20分钟就重新做好了3张收盘价格表,到这个时候,我的内心已经从这份新做的表格上看到了一些苗头。不过既然时间还很充足,那不如就再研究研究吧。正当我入神地看那三张并排的表格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慢悠悠的脚步声。
我抬眼一看,只见小塚老人已经盖上了怀表的盖子,满怀希望地对我说道:
“好了,时间到了。快,在沙发上把你的答案告诉我吧。”
我拿着那3张收盘价格表,把它们排在沙发区中央的茶几上。然后非常自信地说道:
“首先,松叶银行最近3个月的收盘价都呈现一个相同的特点,那就是在月初时至少有5天是处于高点的,而等到月底时就会下跌。股价的变动幅度约摸100日元,每个月的最高值是一月54了元,二月519元,三月520元。最低值则是一月456元,二月420元,三月403元。每个月的高低值似乎都跌了20元左右的幅度。”
听了我的陈述,小塚老人脸上挂满了笑。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他数学考满分的孙子。小塚老人一边轻拍手掌,一边对我说道:
“很好,非常好。目前为止的3个星期内,我只让你不断集中心思在制作表格,就是为了能在你身上培养出那种感觉。我希望你能从杂乱无章的数字中,凭直觉抽取出波浪的起与伏、潮汐的涨与退。而这就是我经常说到的对于价格变动的敏感度。”
“价格变动的敏感度……”
我一边琢磨着老人的话,一边哑然地直视着他。小塚老人盯着我的眼睛,晃动着有如远方火焰的目光。说老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老人这么兴奋呢。他接着对我说道:
“你所培养出来的对于价格变动的敏感度,是一种你所固有的东西,谁也无法取代。虽然你盯的是银行股,但不管是其他股票、其他商品市场,还是投资信托或汇市,价格也是一样会变动的,在变动面前,几乎没有两样。那是一种能把所有的经济活动更换为以数字表示、在曰渐市场化的现代中不可或缺的感觉。不过,我觉得它的重要性并不仅限于经济领域,这是70年来马齿徒长的老人家的感想吧。一国的兴衰或是私人企业的成长与停滞,还有我们各自的人生,都会有细小的波浪起伏与潮汐涨退.对于自己的命运,如果能好好培养出价格变动的敏感度,也不是一件坏事吧。”
小塚老人看着我,大笑起来。不知为何,我的背脊突然发起凉来。我命运的价格变动,在遇见这个老人后,到底是往哪边变化呢?我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真切地感受价格变动,以自己特有的感觉……”
“没错,你说得很好。如果能培养出对变动的价格马上有所反应的市场敏感度,接下来需要的,就是以那种敏感度为基础的投资技术了。这也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做法,因为它们是数百年来在这世界上琢磨出来的东西。比较有名的,日本有过去的酒田K线法,中国有中源线,欧美的证券公司也有被称为“技术分析师”、专门分析K线的人。最近的避险基金,也会拿计算人造卫星轨道的超级电脑,应用现代数学的机车理论,计算预测值。电脑虽然单纯,在从庞大资料的记录与搜寻上却有相当大的优点。我们也可以输入过去百年间所有的图表,从近似的价格变动中,推导出接下来的投资行动。这必须撰写相当数量的程序,也要购进很昂贵的设备。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我已经是目瞪口呆了,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即便是拿到诺贝尔奖的经济学者,配上性能最棒的超级电脑,在市场之中,也和我或你一样,是平等的。他们和我们都一样会有失败的时候,也一样会有成功的机会。用什么方法都没关系,只要能在市场中存活下来,一点一点地成长,就是正确答案了。那可是水晶球啊,只要结果好,就什么都好.”
话一说完,老人就提高音量,大声地笑了起来。此时已接近正午时分,在我们俩的工作房内,却还是开着嵌在天花板上的小灯,小灯的灯影在地板上投射出条纹花样。
“闲聊到此为止吧,从现在开始,我来教你最基本的投资技术。第一个方法就是箱型法。你先来看看这个。”
说着,小塚老人拿出一张电脑打印出来的图表,将之放在桌面上,然后用手指着它说道:
“瞧,这张价格变动图,是根据你刚才收集的3个月份的收盘价格表画出来的。这么漂亮的波形事实上很少见。你很幸运。”
在月初还蛮高的波浪线,到了月底就变低了。3个月都呈现着类似的漂亮曲线。小塚老人把3个顶点连成一线,接着又把3个波底的点连接起来。在两条缓缓向右下方而去的平行线之间,差不多每一组价格的涨跌变动都在范围之内。画完之后,老人对我说道:
“股价处于这种持平的时候,根据箱型理论,就一定要在波底买进、在波顶卖出。如果波形又开始向下,就在顶点卖掉,到了波底再买回来就行了.这样就会存在100元的价差,而你要赚的就是这一部分。”
我目不转睛盯着放在桌面上的波浪起伏。波动上下共计5次。若能在最高点与最低点卖与买的话,就能赚500元。即便扣除手续费与税金,3个月下来,本金也会变成两倍。那这个生意做起来真是太美妙了。
“可是,如果价格超出这个箱型的范围,怎么办?”
“问得好。这种时候,不管是涨还是跌,变动都是持续的,所以跟着它走就对了,这是箱型原理的标准做法。如果波浪超出箱型上缘,看你是要另外再找机会买,还是以当下的价格加码。要是低子箱型下缘,就反向操作。”
“听起来似乎很有趣。”
在这个时候,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了。但不知为什么,我的喉咙却瞬间干透了,有痛痛的感觉。
“看来你对这个还是蛮感兴趣的嘛?既然你回答问题、听课的表现都很好,不给你一些奖赏,好像都说不过去。”
说着,小塚老人就在打印纸的角落写了个电话号码,再在旁边写上了一个名字。
“拿着,这是我很熟的一个证券公司业务员,他叫大桥。我和他打过招呼了,从现在开始,你就进行实战演练吧。我已经用你的名义开了100万元的户头。钱虽然无法提1tt来,但完全可以拿它来做信用交易之用。我事先可说好了,咱们实现风险分担制,你赚到的部分,就当成是给你发的奖金,但要是你亏钱了的话,那就要相应地从你的薪水里扣的喔。”
我对此不置可否。而实际上,我早就想动手了,特别是老人提到那些操作方法之后,我都已经心痒难耐了。至于之前充对我说过的话,此刻早被那账头上的100万赶到九霄云外去了。我此刻只想一脚跳到股市的大河里,全身心地感受那金黄色的水到底是冷是暖,流速是快是缓。看来,我这个人对金钱的欲望还是相当迫切的。
当然,想去操作那100万,也不仅是出于钱的考虑,更重要的是,我想通过自己的切身感受与解读,来了解这个被称为“市场”的世界,同时也试试自己到底有几分天赋和能力。20多年来,不管我在什么组织里,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公司,从来都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如果有个世界是属于不断反复变化、无法预测的市场,或许像我这种含糊之人,也能够找到只属于自己的天空。
我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些心事,一边看着眼前坐着的这位瘦小老人。他是个严谨的人,就是在家里也从不把领带松开,薄薄的肩上披着羊毛衫,透过老花眼镜,认真地凝视着松叶银行的走势图。说老实话,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还真觉得他是个做作讨人厌的臭老头子,盲目自信,好管闲事,好像觉得天底下每个人都理所当然会听他的话似的。但随着相处时间
的变长,我对他的印象已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改变。我越来越崇拜他,我觉得他已不再是那种有几个小钱的老糊涂,而是一个神奇的魔术师。正是他这位神奇的魔术师,带领着我进入了一个与当下世界平行存在的、却又完全不同的黃金国度。
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看着小塚老人的感觉,竟有些科幻的感觉。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说出来你们也许会笑话:
就像在一片海洋之中,灰色的数码波浪从地平线那边汹涌而来,朝着海岸无限迫近。在黎明的蓝色光线中,遥远的海面显得无比深邃,而那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瘦小老人,正被浪头包着脚指头,魔术师一般站在灰色的波浪上。他脚跟踏散的波浪,卷起一阵细小的数字飞沫,包住了魔术师全身。但魔术师却一点也没被弄湿,也不受波浪起伏的影响,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片压迫着我视界的广阔海面的正中央。而像笨蛋一样在海边玩着沙的我,此刻正傻傻看着海洋、波涛以及站在波浪之上的魔术师.
波浪上的魔术师。
那天,我带着前后5000天的松叶银行股价资料,兴奋地回到了自己房间。我马上就展开了深入的研究。距今15年前的曰经平均指数是8500点左右,而松叶银行的股价则在300元附近徘徊,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6年之后,到达了泡沫经济的顶点。日经平均指数是39000点,松叶银行的股价居然也超过了4000元。此后9年,曰经平均指数和松叶银行的股价都在慢慢下跌。到现在,曰经平均指数是全盛期的1/3,而松叶银行的股价则减少到1/10。根据小塚老人的说法,光是股票市场这部分,在这期间就减少了逾400兆元的金融资产。政府大张旗鼓放风出来说要拿出所谓的4兆元、6兆元的经济调控基金,对于这个庞大的市场来说,根本不可能起到效果。
我把刚刚学到的箱型理论原搬硬套过来,试图通过这一手段从这前后5000天的资料上找出股价运行的规律。我认真地进行着这项工作,首先在印出来的十几张纸上,用红笔细心地连出线来,然后又拿一个本子记录高点与低点的数值。等到这一切准备妥当,我又拿出抽屉里的计算机,盘算着如果一开始就投入100万元的话,那么15年内能增值到什么程度。当然,这一切都是我在纸上谈兵,算不得数的。因为市场行情就跟小塚老人说的一样,任何人都不是圣人,并不是行情涨我们就能赚到钱的。价格波动得愈是比想像中激烈,股票的买卖就愈难做,而如果操作得对,那么即使在行情下跌的情况下(只要能顺利把股票卖出去),也是有可能赚到大钱的。我分析这15年间的价格变动,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是:股价的变动非常单纯,比如说朝泡沫经济发展的前5年,股价先是暂时在箱型范围內持续波动了一阵子,然后出人意料地往上直冲。在这种情况下,基本上只要维持买入的态势,就一定能赚钱。而泡沫经济之后的10年里,情况则恰恰相反,在这个时期,只要保持卖出的理念就一准没错。
我着了魔似的计算着15年的股票收益,直到窗外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我才得出一个自认为正确的答案,拿出本子一看,真是令我大吃一惊,因为算出来的获利率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一一获利是原有股本的5600%。即,如果一开始投入的本金是100万元的话,那么15年之后,账面上的资金将会超过5600万元。
当然,这是处于真空状态下操作股票才能做到的。我想除非是未1-先知的神仙,任何人都是拿到不到这份高回报的。
算完这笔账后的好几天,我一直如影随形地紧盯着松叶银行的股价.
自从那天给我讲述了箱型原理之后,小塚老人再也没有传授我什么新的股票买卖技术。当然,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工作人员,对于老人家布置给我的任务,我还是会不折不扣地完成的,比如说每天从头到尾读完报纸,每天向小塚老人提一个问题。当然,现在的我跟以前相比,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热情已经高涨到不可言说的地步,甚至可以说恨不得立即就上手实战。
但出于对金融市场的畏隕,我还是觉得有必要继续谦虚学习才是,所以现在对于每一天的提问机会,我都会无比珍惜。
比如现在,我就要开始发问了。我向站在沙发旁边的小塚老人问道:“如果我想深入地领会现有的经济机制,那必须回溯到多久以前才够呢?”
听到我的这个问题,小塚老人脸上明显露出了“好难”的表情,他用那只枯瘦的手按了按太阳穴,沉思了一下,然后才答道:
“要了解现代经济机制,当然没必要对经济学进行一番考古式的研究了。我跟你说,学习有关经济的历史和知识,跟实际的投资活动完全是不相干的两码事。在这个问题上你千万不要搞混了。打个比方说,那些钢琴工厂的工人,或许清楚地知道最左边白色琴键的A音钢琴线的张力是多少,也非常明白哪个国家哪座山坡上能得到上好的、适合钢琴材质的云杉木。但是,他完全可以对钢琴的渊源或历史一窍不通。了解钢琴的渊源和历史,并不一定会使他成为钢琴制造家。只有实际弹奏过、认真研究过,历经无数次失败与成功之后,那些工人才会在制造钢琴的时候得心应手。当然,这也和天分有关。不过……”
说到这儿的时候,小塚老人竟突然笑了起来。他看着一脸茫然的我,顿了顿说道:
“不过,光靠技术,工人的钢琴制造技术也是无法有深度的,这一点你也应该记住。我看得出来,你有一颗向学之心,这很好。但我个人认为,要想了解现在的经济机制和状况,对经济泡沫期的膨胀与破灭进行一番研究还是有必要的。所以,如果你真想对经济规律有所了解,那就从1985年在纽约召开的G5会议开始学习吧。”
“能否简单地跟我讲讲呢?”
虽然我知道这样问会被小塚老人误解为很懒,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因为只要小塚老人能讲个梗概,那我之后看资料时,就会容易理解得多。也许小塚老人天生就是一个好老师吧。我真后悔为什么在大学时代没有碰到这样一位好老师。我有这样一种感觉,以前的那些教授,就像浮在煮面条水面上那种经过冷冻干燥处理的干虾皮,而站在我面前的这位老人就眼那皮刚被剥下来的新鲜甜虾一样,我听他讲的知识,既刺激又有乐趣。面对这样的好老师,除了把他当圣人,把自己当他的首席弟子虔敬地洗耳恭听外,我实在想不到任何别的好办法。
“现在美国是世界第一经济强国,所以一般来说,大一些的事情往往跟美国有关。我们将要说的这个事,也是从美国惹出来的。当时,里根政府正为财政与贸易的巨额赤字苦恼不已,无奈之下,他们便于1985年在纽约广场饭店举行了一次国际政策协调会,会上初步达成了美元贬值的协议。到第二年的东京峰会时,曰元对美元的汇率已经一口气从1美元兑240日元,升值到1美元兑170日元了。而且,曰元还在持续缓缓升值。虽然这是国际政策协调会决定的政策,但日本国内也很怕会因此而导致经济出现破坏性的不景气。不过,当时的日本经济很强势,所以即使l美元兑日元已逼近两位数,它也还是愈挫愈勇,能够挺得住,一时间,‘日本第一’成为当时非常流行的一句口号,全国人民都因为日本拥有全球最强的制造业以及出口竞争力而雀跃不已。”
小塚老人说着,又走到窗前去看了看天空,他的语气是那么淡定,就跟一个战士在回忆过往的战斗一般。从他那如黑色弹珠般的眼睛里,映照不出任何东西。悲伤、后悔、反省,似乎全都有一些,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真是个难以捉摸的老人。
“正是由于当时全国上下的一致松懈与自负,泡沫的成分已经在悄悄地越堆越高。更加不巧的是,为了防止出现区域性的经济恶化,美国率先降低了主要利率。到1987年的时候,为了维持利率上的平衡,日本也应美国政府要求,把利率降到了历史性的低点,也就是2.8%的利率。大家几乎是可以用无息一般的低利率向金融机构贷款,老百姓和机构借钱容易.便大量地把借来的钱用到买股票、土地等方面去,而大量资金的涌入也使得这些资产出现无止境的增值。虚荣的国力强盛更使得日本人沾沾自喜,他们到处叫嚷赶超欧美。就在这个时候,全球史上最大的泡沫来临了。”
说到这的时候,小塚老人像是抱着一颗大球似的举起了双手。接下来的瞬间,他浮起青筋的手掌相互用力拍了一下。
“啪!”
好像两根枯树干相撞一般。小塚老人细眯着眼睛,声音低沉地说道:
“泡泡就这样破灭了。这种爆裂可是内部爆炸,也让日本人的国民性格彻底显现出来。日本人有一种出于嫉妒的洁癖。央行总裁说,不会让任何一颗泡沫跑掉。而那些正为没有享受到泡沫经济好处而懊恼不已的大众们则全都拍手叫好,以为这样就可以赶上发财的末班车丁。大家都在追赶泡沫的脚步,浑然不知危险的临近。所以在泡沫破灭的那一瞬间,全部国民全都傻了眼,但他们的劣根性又使得国民全体一致选择了破罐破摔。更可怕的是,他们都放任金融机构不管。直到现在,有些问题都还无法强硬地从根本上解决,因为这些问题牵涉面太广了。转眼之间,自负的日本人不再自信,‘清贫’成了接下来的流行口号。当然,开始的时候人们还感觉不到信用急速收缩的可怕。而事实上,超过1000兆的股票和土地资产全都和泡沫一起消失了。这一次泡沫破裂的影响是深远的,所以即便10年之后,我们的国家依然没有从那次‘激烈地震’的余波中缓过劲来。日本全国预算也才70兆元左右,这场‘地震’对日本的影响,就跟一个年收入700万日元的中产家庭,突然面临着1亿元的负债一样。那种惨状是可想而知的。”
我听得都有些咋舌,我想要是我老爸跟银行借了1亿元,那肯定一辈子都还不了了。既然还不了,那就只好任人拿走房子和土地,然后灰不溜秋地宣告破产了。如果要保住那点房产和土地,那就得把子孙好几代搭上,一点一点地还钱。l亿元,那还不得还上个100年呀。
看来泡沫经济的苦难十字架,还不只是老爸那一代的问题,恐陷还必须由我们这一代人来收拾残局了。一想到这么艰巨的任务要由像我这样一批整天在街头玩游戏打手机的愚蠢家伙来解决,我的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没底。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我一直跟一只猎豹一样静静等着,在“市场”的丛林里,我隐身而卧,只等着心目中的猎物出现。我感觉我的学习就是在“猎豹”那快要爆发的筋肉里积蓄能量,以便我的出击准确而致命。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跟松叶银行股票的波动保持同一个频率了,这一周松叶银行的股价到达450元后,第二周就开始急速下跌。
446
435
419
404
399
到股价跌破400元的那个星期四下午,我等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我一定要出击,不能再等了,所以几经犹豫,最后还是拨了小塚老人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电话给证券公司,而且是真刀实枪的买卖交易电话。所以即便我再强装冷静,手心的汗还是出卖了我的内心。我用湿透的右手握着话筒,故作沉稳地与证券公司接通了电话,那边响起一个悦耳的男声:
“你好,这里是标准证券。”
“你好,我叫白户,想找一下大桥先生。”
“啊,我就是大桥。我从老师那里已经听过关于您的情况了,白户先生想必相当优秀吧。听老师说您现在是他的秘书。”
真是个善于逢迎的家伙。不过从电话里听到的声音来看,他应该是个非常有干劲的中年人。看来小塚老人没跟别人提我的成绩单只有两个“优”的事情。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对他说道:
“请您不要那样客气。嗯,我想请你帮我买进。”
“好的,请说。”
“松叶银行2000股,请务必在明天早上开盘时买进。”
这位名叫大桥的业务员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腔调,重述了一遍我下单的内容。看来我的这个电话已经完成任务了,于是在说完“今后请多多指教”之后,我便挂上电话。
真是不可思议的简单,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打完电话的我居然没有半点自己正在投资的快感,也许是因为股价的趋势生死未卜吧。
第二天一大早,我比往常要早一些到达小塚老人家。可是上班的时候,脑子却无心工作,眼睛只会一个劲儿地直盯前方屏幕。而且当屏幕上出现松叶银行的股价时,我的心就会跳得更加快。
398元,竟比前一天跌了6元。看来大桥完全可以帮我在预定的:300多元买进,这让我开心得不得了,于是拿起报纸就开心地读了起来。读报纸的时候,我的心里似乎是在跳舞,看来从这一刻开始,我已经开始感觉到股市的魅力了。
布局已经完成了,现在我的工作只是等着波浪线向上变动而已了。这简直太美了。
整个周末,我都是在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中度过的,甚至到周一的时候都想不起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事情了。
星期一早晨,天空万里无云,但我对天气一点都不关心,而是连跑带跳地来到小塚先生家,进门就直扑屏幕。股价是386元,竟比上个交易日跌了13元。
胸口好痛。
那种感觉就跟刚刚结疤的伤口又被重新撕开来一样,身体只觉得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如果有谁说我比喻得太夸张,那就请他去试一下吧。如果他试完还说我比喻得夸张,那他一定是那种对价格变动毫不敏感、根本没有投资理念的人。
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我一阵伤神,直到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全身失去了力量。
当然,我伤神并不是为了那失去的金钱,相反我对此看得并不是太重,我只是觉得,自己花了一个多月培养出来的敏感度,等到真正实战的时候,却根本毫无用处,全都不灵了。我偷看了一眼坐在黑檀木桌子前的小塚老人,看他没事人似的做着他的事,我的心才暗暗放了下来。我是不敢把股价下跌的事跟他讲的,虽然他说“不过是练习而已”,但如果投资失利的事被他知道了,恐怕他也会说我几句的,而那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本来是想要证明给他看的。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我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
于是我手忙脚乱地把松叶银行过去3个月的收盘价格表再次拿出来研究了一番,满心希望能从中找出点滴蛛丝马迹,从而用新的发现来指引下一步该怎么走。然而我发现在这个时候,我的心绪再也无法平静了,原本夸夸其谈的论据,现在全都派不上用场了。
我什么都没做,就那样被打击傻了。一时间,我似乎呆立在一座名为“市场”的草原中央,傻傻地站在那儿不动。而事实上,我的这种表现正好适合给别人当可口的猎物。
但我不甘心就这样失败,所以我找了各种能拿得出手的理由,与我自己内心的悲鸣作抵抗。事实证明,我失策了,这种不采取任何对策的方法是极其愚蠢的。如果当初当机立断马上打电话卖掉就好了。说实话,当时那么少的损失,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然而现在,我却要吞下自己酿下的苦酒。这件事弄得我在接下来的3个星期里一点好心情都没有了,我就像是胃里长了个结石一般,既紧张又痛苦,每天都如坐针毡。
星期一开始,松叶银行的股价就直线往下落。谁能想像得到呢,原本是我认为的箱型底部,结果却是强势下跌波段的开始点。真不敢相信我会犯这种错误。
385 350
379 345
381 339
365 316
358 319
从我每天记录的记录本可以看出每天股价波动的残酷。当股价跌破350元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一般。每天我的心情都极度恶劣,但依然紧紧抱着这份显然已经极度失败的投资。就算我的嘴烂了,也不想告诉小塚老人。到这种时候,我都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了。当初规划好的东西,现在面对新的情况,全都被击溃打乱。
3月,根据《金融系统稳定法》的条款,政府为松叶银行免除了1500亿的税金。这本来是个重大的利好消息,然而非常奇怪的是,松叶银行的股价不但不因此上涨,反而一直向下跌个不停。看来股价也不总是体现政策,有时也是会反映出企业的价值的,看来我是该研究研究企业业绩了。面对深不见底的下跌,我第一次对大型都会银行的信用水准和经营状况产生了极大的怀疑。我直到那时还跟个乡巴佬一样,单纯地以为即使拓殖银行或山一证券倒了,像松叶银行这种属于旧财阀系的大银行,也一定是没有问题的。然而股票的形势却似乎在告诉我,原本的判断体系是有问题的。
正当我心急火燎的时候,救我一命的人出乎意料地出现了。就在松叶银行股价要到达220元水准的4月底,松叶银行总裁上冈尚盛在东京证券交易所紧急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发布会的内容是松叶银行即将接受20家企业集团共3500亿元的第三者配股增资。在20家参与公司名单中,日本最出色的制造商之一“丰海汽车”赫然在列。在这场记者招待会上,丰海汽车的老板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说,自己所领导的公司会积极考虑松叶银行提出的增资要求。
这可是一个超级大利好,如果这个消息都不能让股票涨起来的话,我真不敢相信日本的股市还有什么诚信可言。第二周,松叶银行的股价果然出现了逆转,呈现了强势的V字形反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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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下午,股价终于到达400元大关了。下午一开盘,我当机立断就把持有的2000股全卖了。算算账,刚好每股赚2元,合计赚了4000元.这买卖可不是什么合算的买卖,要知道为了紧盯这支股票,我的胃可是痛了3个星期的,到头来也只是赚了个微不足道的4000元。如果再照章扣除百分之二点多的手续费,很明显是一场亏本的买卖。就这样,我打从娘肚子里出生至今,人生第一次的股票投资,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结束了。
哼,现在我可总算搞清楚了,他们说什么投资是件轻松愉快的事,看来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个超级特异功能,就是个爱骗人的家伙。
5月,在一个连反射在町屋整排低矮房屋上的阳光都让人觉得轻快的星期一,我一如既往高高兴兴地到老人的家去,一如往常面对着小塚老人与他那猫足型的沙发,读报纸、抄股价。在咖啡香中,房里播放着勃拉姆斯的《第三号交响曲》。这老头,真是个奇怪的人,大白天的居然也播放着悲伤的音乐。老人表情有些怪异地对我笑了笑,道:
“好了,现在该由我来教你一些新东西了。看,教材就在这里。”
话刚说完,他就从桌上取出一份拷贝来。眼睛一瞄,就知道那是我的交易明细表了,买卖的种类、收支明细,甚至直到最后一元的资金,上面都清清楚楚地印着.
“我都注意你很久了,说实话,我非常清楚你的感受。你原本是想尽快布好局,以便尽快大赚一笔,但事实上却事与愿违。不过这是你第一次投资,所以搞成这样也情有可原。还有一点,你忘了当初我跟你说的,投资并不是猜谜般的赌博,而是一种风险系数极高、挑战智力极限的工作。好,现在你自己说说看,通过这一轮投资,有哪些东西是值得反省的?”
诚如老人所言,我所谓的人生第一次投资,真可谓是败得灰头土脸。此刻看到老人拿了我的明细表,不由得心中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小塚老人发问,我只好小声地说道:
“我觉得是因为自己太急了。其实越是在股价靠近箱型顶部或箱型底部的时候,投资就越要特别谨慎才对。过往的并不代表将来,但我脑子里却自以为找到了谷底,我认为这个谷底就是400元。然而现在看来这是一个错误的判断。等到现在醒过神来,这一切又都晚了。至少,我把自己惟一的武器一一也就是市场敏感度,全都给舍弃了。”
我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其实心里很明白,要是真的反省的话,绝不是这么简单的,而是还有很多可以讲的。但是老人好像很满意我的回答,很开心地说:
“你说得不错,不仅这些,而且你当时还一下子买了2000股,几乎花了所有的钱,这就是说你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里,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虽然你很用功,也在运用自己的方法学习并试着操作,但是却没有考虑到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分批投资。把手头上所有的资金细分后再拿去运用,而不是一口气投到一个地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了将风险分散开。”
“回答正确,非常好。将资金分成几份,然后通过分成数次买进与卖出,这样一来,可以让股价的平均值变得对我们有利,不必光靠单一的一点赌注决定胜负,而是可以在时间轴上,以线来决胜负,这便是基本中的基本。分批投资不仅有这样的作用,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好处,对现在的你来说,尤其重要。”
当老人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也已经被提起来,这时房间里的音乐变成了第二乐章,那是会让人想起温暖起伏的绿色丘陵的行板。老人接着说:
“那就是采取这样的投资策略,它可以让你暂时分散自己的欲望。从本质上来讲,每一个进入市场的人,特别是进入股市的人,都有他的欲望,强烈的想赚钱的欲望。但是,如果你是那种不能有效控制而放任欲望整个显露出来的无智之人,那么在市场里,你也只会沦为别人的猎物,最后落得个立刻被别人吃掉而退场的结局。通过资金的分散投入,虽然可以分散自己的欲望,但关键问题是,即使你在做着使自己能够分散欲望的努力,但归根结底你还是得在市场里与自己的欲望搏斗,这才是最难的。话虽如此,但我觉得你一开始的决定也是没有错的,因为在当时我也以为那里差不多应该就是箱型的底部了,所以在那时进场买入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有一点你忽略了,那就是你控制在1000股就好了。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一旦你意识到自己当时的决定是错的,就应该马上出手,然后再从卖出的时间开始,重新进入市场就对了。当然,还是要像分散投入一样,要1000股、1000股地卖,和我一样。”
当我听到小塚先生说的最后一句话时,我不由得叫了出来。
“小塚先生,难道这次您也有投资啊!”
看我如此惊奇的反应,老人这次露出了恶魔一般的笑容。只见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我很熟悉的皮夹,然后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万元大钞,新得仿佛能用一角在玻璃上写出字来。他把钞票放在有镶工的桌面上,轻轻推了一把,崭新的万元大钞就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向我,最终准确地放在了我的面前。
“这是给你的小费,其实我本来也是想买的,但是看到你的状况,于是就决定卖出。有一句关于市场行情的格言是这么说的: ‘焦躁时到手的好机会,不是真正的好机会。’托你的福,也正是因为你的原因,这次我顺利掌握到下降波段。你每天摆出苦瓜脸,虽然好不容易才坚持到收支相抵的点,但这种‘看谁最能忍’的比赛,可不能算是投资,如果这样操作会让你错失一年内难得一见的大波段。你好好想想吧,今天就教到这里。”
小塚老人说完后,转身走了,留下我在原地发愣。我想了一会儿后,拿起桌上的一万元钞票就走了。对于从离开小塚老人的家,到回到我自己的家为止所碰到的任何事,我都没有什么记忆。我就这样坐定在桌前直盯着墙壁,思考了3个小时,手里一直握着那张万元新钞。到了傍晚,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急匆匆地跑到尾竹桥通的文具店去,买了一个压克力的相框。我在正中央透明的圆形部分用红笔写上那天的日期,然后将那张1万元钞票裱入相框里,摆在桌子的正面。
这张被裱入相框里的万元大钞,象征着我第一次投资失败的经历,我把它放在我随时都能看到的地方,为的就是使自己永不忘记。
那一周,我每天都是两眼看着股价波动图,在我的眼里、心里,别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所有的时间,我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中度过的。
通过这周的观察,我发现在V字形的激烈起伏后,松叶银行的股价在400元上下呈现微幅震荡,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因为它最近没有什么特别的新闻,而且增资的时间也还没到,巨大的变动似乎还要等上好一段时间。
趁着现在股价变动不大的时候,正是个投入的好机会。但是现在我的户头只够买2000股,我觉得我有必要再增加一些,所以我请求小塚老人,把我的薪水直接汇到那个户头去,这样我就够做3000股了。那天,我决定尝试一种方法,就是那天我回到房间后想到的一种方法。
主题是:杀死欲望.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有赚不到钱也没有关系的良好心态。我觉得这时候我更有必要深入地了解和熟悉买与卖。当时站在市场的风口浪尖上,对于市场的敏感度让我开始注意到,除了对股价变动的感觉之外,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其他的感觉存在。
对,这是一种在我试着真正地把自己的钱放到市场以后才体会到的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和单纯看着价格波动所产生的感觉完全不同。
在你下了买单后,当股价下跌而产生损失时,有时候你仍然会觉得很安心,有时候你却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虑得无所适从。但不管是哪种情況,你若不实际动手操作,是根本无法了解这种感觉的。
经过深思熟虑,在作了一些准备之后,我打定主意要做买进与卖出的练习。我的计划是:星期一我先买1000股试试看,若星期二感觉好的话,我就再买1000股,接着在星期三继续买最后1000股。然后,在星期五我把它们全部都卖掉。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如果一开始买的1000股让我产生无法安心的感觉,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它马上卖掉。再次投入的时候,相反,我会从融券卖出1000股开始试。
整个5月,我都是以这种步调按计划在进行,但按照具体情况,我也会作些细部的调整,好让自己的动作与对股价变动的感觉步调一致。但由于股价的总体变动不大,所以其间有亏也有赚,大概是不赚不赔,所以不太值得一提。
通过实战练习,我也渐渐积累了些经验.这种练习就像在玩跳绳一样,仔细地看着大圈上下摆动的幅度,感受它的频率,然后抓住时机跳进圈圈里,在完美地跳过要打到自己脚跟的绳子3次以后,再顺利地跳出圈圈.如同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体或脚是怎么跳的一样,永远都是只有自己才最了解自己的感觉。当股价波浪上下摆动的节奏被我们感觉到并掌握
住以后,要想顺畅地从市场中退出就不再是难事了。
当然,也有做不好的时候。日本职业棒球选手佐佐木主浩,擅长指又球,曾是前横滨队投手,已于2005年8月9曰退役,他也出现过暴投;日本旅美职业棒球选手铃木一郎,现为西雅图水手队球员,也有打普通飞球的时候。
投资和打棒球在某些地方是一样的,是一种从动手的那一刻开始,失误就可能已经暗藏在里头的游戏。失误没有关系,没有人可以做到极度完美,只要在接下来的攻击中将损失补回来就行了。
我越来越没有兴趣把心思花在一次性的投资上,不过,和上个月比起来,我这个月买卖的次数称得上是飞跃[生增长。一个月内,我就前前后后进出了20次,这算是很频繁的交易了。其中,大部分时候我都没有把资金全部放入股市里,在这20次交易里,所有资金都放在股市里只有不到4次。我这样做的结果是两胜、一败、一和。最后算完的结果是,我赚了将近6万元。
其实,这次我根本没有想过要押中什么的,只是想实验一下我的想法,完全凭自己的感觉,可是却赚了5%,这真是不可思议。
这让我想起报纸上欧洲一位财政部长说过的一句话。
“你无法和市场谈恋爱。”
但现在我可以很有自信地说,错了,那法国人是错的。
因为,那年春天,我和市场坠入了情网。
充打电话说,她有话要跟我谈,所以希望我们能够见个面.那是5月底的一个周末,我们相约在星期天午后的上野公园。
我们肩并肩地在不忍池的步行道上慢慢地走着,然后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了下来。两旁的染井吉野樱延伸开去,繁茂浓密,长出像小鱼一样的娇嫩新叶,中间还藏着红黑色的果实。吹过水面的风虽然带有湿气,却不是那种叫人讨厌的湿。
染井吉野樱在日本是颇具代表性的樱树。它之所以被叫做“染井吉野樱”,是因为在江户时代末期,染井村(现东京都丰岛区)的商人都卖一种名叫“吉野樱花”的花,因为它出于染井村,所以后人就叫它“染井吉野樱”。
看着这些生机盎然的吉野樱花,吹着温暖的湿湿的风,旁边坐着我的爱人,再加上最近我的投资练习又进行得很顺利,这一切在我看来简直是太完美了,今天我的心情真是好极了。
“喂,小则,你对自己现在的打扮有什么看法?”
充看着莲叶上面像弹珠一样晶莹的水滴,声音沉重地问道。
突然听到充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不由得把自己打量了一番。淡灰色底、带有藏青色格子图案的夏用轻便羊毛西装,配上白底灰格子的衬衫、散发光泽的炭灰素色领带、黑色的横饰鞋一一横饰鞋就是在鞋头部分加上一条横向装饰而非素面的鞋子。
我有两双这样的西班牙哥多华皮鞋,这是我的第二双,西装是在小塚老人常去的那家裁缝店定做的,当然也相当高级,做工也绝对是一流的。别人看到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哪家的富家公子呢,这不是挺好的吗?充怎么会这么问我,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顺口就说:
“你问我的看法,我觉得还不错吧,挺好的呀。”
“是好过头了吧!这种定做的西装最少也要30万元。在我们公司里,能穿这种西装的,也只有社长那种等级的人.还有鞋子、衬衫,过去的小则,可是连衬衫上用线别说是粗细,就是有线头露在外面也是完全不会在意的呀。”
看我漫不经心地回答她的问话,充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很激动地跟我几乎是嚷了起来。我听到她的这些话,感觉到一种不相信,不相信我也能像她们社长一样穿上高级的衣服,我的自尊心显然受到了挑战,我据理力争,丝毫没有让她的意思。
“照你这么说来,难道充你希望我老是穿着破烂的运动服,老打着小钢珠,然后保持这种生活状态一直下去更好吗?我穿的不过是制服而已嘛,这是小塚先生给我做的制服,这是上班所要求的,况且在市场上,这也应该是理所当然的穿着吧,我穿成这样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又在说市场了!我已经听够了,不想再听小则讲市场这两个字,还有钱的话题了。”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嘛?”
我们的谈话显然已经开始出现火药味了,我对充的话虽然有一点愤怒,但同时却感到一阵阵的紧张。果然不出我所料,充开始跟我摊牌了。
“接下来我要讲的话,虽然会很像无聊的电视连续剧里的台词,但我还是要问一问你,你到底是选我,还是要选你那个所谓的市场?跟那个市场相比,对于你来说,我重要吗?真是可笑,今天我不是为了某个女人在跟你说这些话,却是为了一个什么市场。但不管怎么样,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希望你今天能跟我说个清楚。”
我开始慌了,紧张地看着坐在身旁的充。充似乎也早就开始一直在看着我,她的眼里满是期望,很认真地一眼都不眨地盯着我,等待着她要的答案,眼里流露出这些话她似乎老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跟我说。
等了半天,充见我不语,就追问道:
“你说呀,你到底要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充的问题,我也不能回答。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我已经离不开市场了,这一点我却非常清楚,但我也希望充能够留在我身边。
但是充不这么想,她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困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继而是悲切的失望。有一刻钟的时间,充仿佛停住了呼吸一样安静。我看了很心疼,我知道我让她伤心了,可是我发过誓永远都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的,可今天我却深深地伤害了她,但我又能做什么呢?我真的要放弃吗?我不知道!
她黑色的短发在一片绿色的衬托下闪耀着光泽,那一瞬间她看来好美。当时就算我留级一年,就算我成绩那么不好,就算我再找不到工作,再无所事事,却还是丝毫不在意地一如既往地相信我,并且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是充。这一刻,看到伤心的充,我真有一种为了她放弃一切的冲动。但当我的这种冲动还没有足够强大的时候,却听到了充绝望的声音:
“我想你不用回答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我真是没有想到,你居然宁愿放弃我……宁愿放弃我也要继续你的工作。算我看错你了,再见!”
说完这些话,充好像被线吊起来一样,从长椅上跳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往穿过水面的步行道走去。我目送着她看似悲哀的背影消失在花落后刚刚长出嫩叶的樱树之中,僵硬地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的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风穿了过去,刺得我痛得喘不过气来,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旧恋情是赢不了新恋情的,而我与市场的恋情,才刚开始。
对于买卖操作的评论大会,变成了每个月的惯例。而对我5月份的交易表现,小塚老人表示很满意,他对我说:
“做得非常完美,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新手的幸运吧.你很巧妙地避开了风险,并最终获得了利益。而那些认为股票只是赌博的愚蠢无知的人,可能会嘲笑你只有5%的获利,他们只会那种简单的计算而已,也只能看到表面的东西,却不能洞查深层次的玄机。如果每个月资金都有5%的复利,那么一年下来就能滚出将近80%的获利率了,这是他们这些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市场和其他的工作没什么两样,无论什么工作,风险都是存在的。但能控制这种风险的人,就能稳当地前进。你这次无心插柳,结果却以成功收场。但接下来的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你也要小心了……不过,还是要恭喜你,因为你已经成功完成了第一个阶段。”
小塚老人一面说着,一面伸出他干涩的右手。我用力握住那只手,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原来一直认为的恶魔的手心却也会这么温暖啊。
6月里,梅雨季节马上就要来了。这月上旬的某个星期一,突然有访客前来。
这天11点过后,我如往常一样在小塚老人的王作房里认真地读着报纸。突然,玄关的电铃响了,我走到走廊,拿起墙上的对讲机。
“喂,请问有何贵干?”
“早安,我叫辰美,今天和小塚先生约好了。”
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显得很成熟,但音量大得吓了我一跳。不过这声音听起来却很熟悉,我突然想来了,就是那个在尾竹桥通的路上,前后反复甩了那6个特攻服小子巴掌的男人.正当我深思的时候,房间深处传来了老人的声音:
“让他进来。”
我遵照老人的吩咐开了锁,推开沉重的门。在玄关前方,一个肤色健康的魁梧的中年男子,双手交叉胸前站在那儿。我看到他穿着第一个扣子没扣、藏青色的单排纽西装,露出里头的白衬衫。他稍稍向我致意后,便跟在我后头轻轻地进入了王作房,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像是怕惊扰了谁。
“咖啡好吗?”
等我把辰美带领过来的时候,小塚老人已经在接待区那里磨起咖啡来了。他指了指沙发,示意辰美在沙发上坐下。辰美向坐在沙发上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说:
“一直以来都受到您很大的照顾,我和‘科斯莫斯’的条件已经谈妥了,多谢您了。”
说完这些感谢的话,他才缓缓地坐进单人猫足沙发里,看起来好像是坐在马戏台上的老虎一样。我离开接待区后回到了墙边的桌子旁,不过我仍然听得到他们的讲话。
小塚老人一边倒咖啡,一边问他:
“最近工作上还顺利吗?”
“还不算太糟。这次上头为我们做了各种法令整备的动作,所以我打算开始一些新的买卖。”
“喔,是指法拍吗?”
小塚老人若无其事地说着,然后开始叫我:
“白户,我也给你泡了一份,过来这里吧,我帮你介绍一下。”
我听见小塚先生叫我一起过去,虽然感到意外,但还是立马走了过去,站在接待桌旁边。老人看见我走过来之后,开始跟我们介绍道:
“这位是辰美总业的辰美周二先生,他是我的秘书白户则道。如果他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你多帮忙哦。”
我看着辰美的眼睛,向他行了个礼。听到老人这样说,他的眼睛立刻露出一副像是一只猛兽刚被别人教导过“这个人你不能吃”的神情。我拿着咖啡杯回到自己的桌子旁。辰美的声音从地板上游定过来。
“有些事情说来真的很巧,原本我们打算要不就是当掉法拍屋的‘海蟑螂’,要不就是做赶‘海蟑螂’出屋的工作,但没想到这些买卖走下坡路后,现在反而是法拍本身变成摇钱树了。”
“是啊,世事难料啊。担保不动产的竞标底价降低了,所有权移转的登记手续也变简单了。现在只要一纸交屋的强制执行命令,就能迅速赶走‘海蟑螂’。原本评价那么差的法拍市场,在这一年里,整个变了个样。不过,这也应该是因为金融机构开始认真处理不良债权的原因吧。”
“对于我请您帮忙的事,不知意下如何?”
谈完对时势的分析之后,辰美似乎开始把话题拉回到他这次来的目的上来。
小塚老人没有说话,似乎是点了点头。只听见辰美又继续说道:
“小石川以及横滨的山元町都有不错的大厦在法拍。两者都是非常受欢迎的家庭型房子,竞标价分别是4200万元与2700万元,这大约是市价的六成半。在跟竟标购买法拍屋的那群同行打过招呼后,我应该可以标下来了,所以这部分得请小塚先生惠赐援手。”
“你需要多少呢?”
“5000万元,如果能在这星期之内准备好的话是最好不过了。”
“你跟山城先生商量过了吗?”
“是的,我已经和他老人家讲过了。按照原先的安排,这会儿他人应该已经在事务所那里了。”
听到这句话,小塚老人从沙发上起身,走到黑檀木桌前,他拿起话筒按下了号码,低声讲了两三句话,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上,又回到接待桌边。
“我已经和山城先生讲好了,我明白了,明天我先汇3000万元给你,剩下的后天再送去给你,你看这样可以吗?”
辰美很感激地往前低下了头,差点就要撞到大桌子上了。接着,他拿起已经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后离去。从玄关的方向,传来了他大声说“失礼了”的声音。
当我目睹了他们的这场交易后,我已经对小塚老人讲的话深信不疑了。地下金融业务是不需要什么合约、盖章或签名的。这里有的只是信用,以及表达出的除非不想再要这条命才敢违背信用的觉悟.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变得比过去干脆了,我已经不是以前市井中的一名普通人了,或许是因为已经中了老人的毒了吧。
辰美离开后,小塚老人意味深长地对我说道:
“时代真是变了啊,以前这种法拍的东西是很危险的,没有人敢出手买下。辰美他们以前不是做非法强占法拍屋的‘海蟑螂’,就是去做一些帮债务人强制延后执行的事情,要不然就是全额资助不动产鉴定师,把不良债权变成他们的囊中物。可是现在,他们却反过来了,把目标放在转卖房屋上来了,看来他们的世界也越来越具备因环境变化作出快速调整的能
力了。”
老人用食指若有所思地敲丁敲已经长出老年斑的太阳穴。
“这么说来,我突然想起来了,报上也曾写过,外资系的投资公司好像到处在收购日本的不良债权呢。”
“你说的是秃鹰基金吗?表面上看来,出钱的一方是外资,但实际上真正动手的还是跟黑道有关的那票人。他们明白成功后的报酬有多可观,受此引诱,就硬是把价格杀到市价的一成左右,然后买下不动产。对于外资方来说,根本不必弄脏自己的手,实在是太容易赚丁。在泡沫经济的时候,日本人利用那些钱,到处不惜高价搜购大家抢着要的一流物品。可是,外国人却相反,他们会用最低价买入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人气的物品,即便那样做有点危险,但这一点恰恰是你该学习的地方。投资的动作过大、过于显眼,是下下之策。如果你没有勇气不受外界影响,选择一条与别人不同的路来走的话,能不能成功,将会是一个问号。象征美国精神的纽约‘洛克菲勒中心’是一座当年如出卖美国精神一样被日本买走后而造成重大骚动的建筑物,现在却又被美国资本以低价买了回去。那是在1989年,三菱土地公司买下该中心5l%的股权,后来又追加至80%,花费共计13.73亿美元。但是在1995年5月该中心宣告破产,紧接着在1996年的3月,由洛克菲勒家族成员组成的投资团队,又把它买了回去,这已根本不算什么新闻了.卖出又买进后庞大的价差利益,终归成为美国的囊中物。”
听了老人的一席话,我好像感到从很早以前就有过这样的感觉,只不过在当时转瞬即逝,没有细细追究而已。我也曾经想过这样的问题,为何拥有出类拔萃的优秀制造业、累积起巨额财富的日本人,一旦把这些钱拿来投资,竟会天真到这种地步呢?“因为我们一开始很有钱啊”这种理由是说不通的,但不管是什么理由,总不能说在这件事情上,日本人表现得很聪明吧。但是,300年前,日本人在稻米交易市场里相当精纯的投资技术,连美国人都给予高度评价,这又怎么说呢?
当我陷入深思的时候,耳旁传来了小塚老人的声音:
“当时在我对你作过的身家调查中所得知的一切信息中,其实我最欣赏你的就是成绩不好这一点。”
小塚老人突然把话题拉到了以前的事情中去,我有点不明白了,但我认为他说的每句话、每件事都有他的意思在里面,并且都像魔术师一样神奇,所以我安下心来静静地听他讲,看来我已经中毒很深了。
“从学习的结果上来看,大学成绩不过是用来衡量一个人对于权威的服从度高低而已,这个标准就是认真读书、听从指示、死背标准答案。你在大学里受着高等教育的时候,可曾有人要求过让你展现自己的创造性?”
我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老人的问题。很可惜,学校里没有任何一门课能像小塚老人的投资教室一样,可以在我心里燃起一把火焰,让我陷入那种痴迷的状态。
“只会顺从主管或教科书或整个时代的人,是做不了投资家的。文部省的做法却不同,总是要求学校培养出能够独立自主、个性丰富的人,但具体说来,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却完全没有明确提及,这也算是他们的一种手腕了。”
我没有点头表示同意小塚老人的话,反而却打了个寒战。为什么他总能看穿我的心思呢?我想起以前听他讲过的一句话,“孑然一身又孤独贫困的人,不过是还没赚到钱的有钱人罢了。”
现在回过头来把整个事情细想一下,我发现,从我对投资和金融的世界产生兴趣,到跃跃欲试想真正地投入市场,再到我对自己第一次投资的反应,好像全都被他准确说中了。难道我只不过是只在老人掌心跳着舞的猴子而已吗?还是说,这是因为这个怎么看都不像人类的魔术师,和我其实是同一种人呢?
这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朋友与充的脸,这些让我怀念的脸那么清晰地一面在脑海转动着,一面却又像流星一样渐渐远去,留下我一个感到孤独无助。我多想和他们一起飞向远处,但好像又有一种磁铁般巨大的引力吸引着我挪不开脚步。
在这被称为市场的丛林里,到底还有多远,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丛林里一片漆黑,还有许多野兽屏住了呼吸藏身在这黑暗中,等待着它们的猎物光临。
或许,我已经成为其中的一只野兽了也说不定.
星期三早上,在休息期间喝咖啡的时候,小塚老人说道:
“今天要麻烦你帮我跑腿了。”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自己的桌子旁,打开下层的抽屉,然后他又轻巧地走了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小塚老人走路要变换方向的时候,都会拐个90度角。
他把一个咖啡色的单宁皮革侧背包放在桌上,盯着我的眼睛对我说道:
“请你把这个送到辰美先生那里。”
“那,里头装的是……”
我一边问,一边将手放到了背包上,我的手心一下子沁出了汗珠,真叫我震惊,一下子惊得我连话都没有办法讲完。
“没错,就是要给他的其余的2000万元,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只要像在市场中那样,谨慎采取行动就行了。要好好注意周遭状况,不过,记得不要紧张,要大胆而自然地行动。”
他说完话后,把写有辰美住所的纸片从桌面上轻轻一弹,纸片听话地滑到我面前。
我从来没有办过这样重要的事情,也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的钱,所以下意识地问道:
“要怎么去好呢?”
不知道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眼神,还是他有些累了,老人半睁着眼回答道:
“随你的便,你自己看着办好了,但交通费要自己出哦。”
听老人的意思,是不准备给我报销车费了,这样的话,要是坐计程车从町屋到橫滨去最少也要2万元,这可真让我心痛。
看我还在犹豫,小塚老人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
“只要把东西放下,然后回来就行了,这可是小孩子都办得到的最简单的跑腿的事情了。”
说完这些,小塚老人无视目瞪口呆的我,跑去屏幕那里看盘了。那星期曰元急速贬值,行情达到7年来的新低:140日元。这也难怪,从1997年开始,日本的GDP增长速度是一0.7%。到现在为止,今年这次似乎是23年来的第一次。而值得纪念的前次负增长发生时,我还没有出生。
我在乌云密布的町屋三丁目巷子里走着,肩上背着塞满了钱像厚重的辞典一样重的侧背包。我身上穿的是我和充分手那天穿的灰色西装,唉,真是的,要是早知道今天要执行这种任务,应该穿那种看起来最便宜的服装才对。现在的我,好像是一个堂而皇之散发出金钱气味的有钱人一样在街上走着。
我一个人提着大笔现金,当然不敢走人太多的路,于是便顺着没什么路人的小巷子开始走,一直走到主要干道的尾竹桥通去。这时候,对我来说,不管是出来买东西的老婆婆,还是穿着迷你裙的高中女生,每个人看起来好像都很可疑,在我看来,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会随时变成抢劫犯来抢我的钱。
就这样,在严重的自我心理折磨下,我走到了“科斯莫斯”的前面,这时自动门打开了,我听得到了小钢珠弹动的声音,仿佛看到了3个月前我在这里的身影。商店街的扩音器里传来没有精神的音乐,让没落的商店街显得更加悲哀。
自从那天和老人在这里相遇后,这3个月来,我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不知为何,我变成了这副模样,现在竟然还提着大笔现金,要去见某个黑道组织的大哥。这到底是飞黄腾达,还是自甘堕落,我不知道。人的命运也和市场一样,完全看不出未来会怎样,只能跟着感觉定,采取当时觉得最好的做法而已.
我牢牢抱着背包,以防别人抢了去,现在我的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担心。为了省下2万元的出租车费,我朝营团地下铁千代田线的町屋车站定去。
在荒川线的栅栏旁,设了一个小小的派出所。被派出所遮住、有点凹进去的地方,是通往车站的地下道口。在派出所的前面,我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审视着四周,我本是在观察有没有小偷,可现在我的样子让我觉得我跟贼没什么两样,以感觉敏感自居的我在这时候却觉得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在确定没有人跟踪我后,我装出等人的样子坐在栏杆上,但是又绷紧了神经往四周又注意了5分钟,感觉似乎没什么问题了,我才往地下道走去。在粗大柱子的影子里,有两个上班族模样的人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可他们却让我感觉不太舒服。
我买了到东京站的车票,然后穿过检票口,继续从车站内部的楼梯往下,走向开往东京方向的月台,月台上有零星几个人影。
当我在连成一体的蓝色长椅上坐定,就开始观察周围是否有异样。这时我看见刚才那两个人也走到月台来了,后来又有另一个穿西装的男子也下来了。这个时候不知道是我的神经绷得太紧了,还是其他的原因,我再怎么看,都觉得他们都是一伙的。白天,町屋这里很少有人穿西装的,所以那个穿西装的人反而显得突兀,这就不由得让我多了一份猜疑。
正当我还在猜想那个人的来历的时候,电车头带着巨响滑入了月台,车身上画着的绿色线条从我面前滑过。这时我突然来了灵感似的依然坐在长椅上,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可以去除疑惑的奸办法,那就是再等下一辆车。就这样,在我的目送下,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上了车,在此期间我一直看着那个男的,而那个男的也透过满是灰尘的地下铁车窗直盯着我看,但是没等他回过神来,电车已经呼啸而去。
6分钟后,第二辆电车就来了。我上了车,剩下的那两个人也定进了隔壁车厢。车内很空,我坐在门旁的座位上,却发现两个人在空荡荡的车厢里站着。其实这在乎曰里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有些年轻人就是不喜欢坐着,又或许是因为很近马上就要下车了才不坐着的,但这个时候,我的脑袋不知道是太灵光了还是糊涂了,根本想不到这些,只是觉得他们任何的异样举动都让我觉得可疑。
在到达邻站西暮里站的两分钟里,让我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在我看来,门是以慢动作开启的,广播的声音是以慢动作在流动着,车门又即将以慢动作关闭。
在车门关闭的一瞬间,我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用右手加右脚插进就要关上的门缝间。我抗拒着门的空气压力,硬是把门撑开,跑上了西暮里站的月台,相信车里所有的人在注意到我的异常举动后都会惊讶得张大嘴巴,不过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再说这很快就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因为电车很快就开走了,月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出了车站,我拦了辆计程车,告诉司机要到秋叶原。看来虽然没有车子跟踪,但还是不太能确定,我在石丸电气的转角下了计程车。
天气好像变好了,像刀子一样尖锐的光线,时而穿过云层的缝隙,斜照在秋叶原中央通电器商店的三原色看板上。我从一楼到五楼一边假装看商品,一边坐着手扶电梯上楼,再坐电梯一口气下到一楼,看来似乎还是没有问题。我这时候好像非得要找出哪里有问题才会安心似的,可这又恰恰是我不想碰到的,但我又在努力地寻找着,我快神经崩溃了。
我在车站前的小卖部里买了纸袋,打开了位于小巷里的咖啡店的门.
这是一家约有20个座位的小店,在柜台座位的旁边并排摆着3张桌子。除我之外,其他客人都穿着牛仔裤,长发在后头绑成一束,戴着相同的圆眼镜。
在秋叶原这条街上,有很多这样装扮的人,被称为“御宅族”。御宅族意指总是把时间与金钱花在特定的领域,或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味钻研,不管其他事情的人。现在特别指那些沉迷于动漫画、电玩、明星偶像的人群。而秋叶原正是御宅族经常出没之处。
我点了一杯冰咖啡后,带着背包走到厕所。我坐在马桶上,拉开了背包的拉链,确认一下里头的东西是否完好,绑着带子的钞票共有18叠,一点儿不少。小塚老人说过,他借给黑道的钱,每个月会收取10%的利息,并且对于利息的那一部分似乎会事先被抽掉。
我在袋子里翻找着,确认一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翻了半天,也没有看见什么别的东西,起码没有兴奋剂、没有手枪、没有哥罗仿。不过想想看,那个老头除非是脑袋坏掉了才会持有这种东西,不过发信器却是有可能的,但是我可没有那种可以看出小型电子仪器的眼力。
不过我还是不放心,索性就把18叠钞票在水箱上方排好,一叠一叠地确认着,然后把它们装到纸袋里头,我拿着背包定出了厕所。我拿起冰咖啡一口气喝掉,往JR秋叶原站的方向走去。
路旁停着一辆黃色的手拉车。我把刚刚还装着一大笔现金的側背包塞进车上快要掉下来的纸箱缝隙里。我想这样应该可以了吧。然后手里拿着从小卖部里买的纸袋子离开了这里,我在秋叶原站搭了京滨东北线。当然任务还是非完成不可的。
我在石川町的前一站关内站下了车,拦下一辆计程车,给司机看过辰美的住址后,车子便朝着目的地开去。
计程车穿过站前的繁华地段,爬上缓缓绵延的坡道,钻过连接高山丘之间的朱红色陆桥,在路的尽头又右转,然后直接向前开去。
辰美那栋大楼,位于根岸森林公园入口处的对面。外观贴着黑色的瓷砖,大约有10层楼那么高。在靠近建筑物的地方,从包围着它的树枝之间,可以看得见水光晃动,那是横滨港。
在大楼前面的自动锁处,站着几个穿特攻服的光头。他们从锁眼里看到我的脸后,慌慌张张地拿出了手机。我说道:
“我并没有想要到别的地方去,就是来送点东西而已,请原话转告给辰美先生。”
锁头开启的声音响了起来,特攻服的光头紧跟在后面,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进入电梯后,他们根本无视我的存在,直接按了最顶层的¨楼按钮。
很快,电梯的门打开了,我走在可以看得见海的走廊外側,特攻服们在前面带路。当我走到门框上方设有监视器的白色不锈钢门前时,我站住了,门似乎没有锁,特攻服们开了门,向我鞠了一躬说了声“请”。
“你真的让我吓了一大跳啊。”
辰美苦笑着说,他带我走过约有15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在正中央看得到柯布西耶设计的钢管皮沙发。这种让人感到心情舒畅的现代单色调设计,实在不像是黑道分子的品味。
在这里,我实在是无法安下心来欣赏这些高雅的东西。我把那个纸袋放到玻璃桌上面,直截了当地对辰美说:
“小塚先生要我送来的东西,我来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辰美把手伸进纸袋里,一叠一叠地把100万元一叠的纸钞拿了出来。在桌上排好,排起来好长一条。
“东西确实收到了,也没有什么差错。但你为什么要甩掉跟踪,又丢掉发信器?我差点就要派人在东京追捕你了。如果对方是行家的话,你捉弄他们的下场可不是一般的惨。”
我看着窗外广阔的海港,看着梅雨季节前短短一瞬间的初夏光线,在水面上跳跃着,产生一种冲出去沐浴在阳光下的冲动。这时候听到辰美的话,我明明应该怕得不得了才对,但我却对辰美讲的话越来越没有兴趣听了。
“我只是打算好好把东西送过来而已,但是,我不喜欢套着项圈被别人带到这里来,就这样罢了。”
听到我的这些强硬的话后,辰美不但没有发怒,他那整个晒黑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笑容。
“有种!你呀,看起来虽然很年轻,但是做事却很老道,还很风趣。我在下面已经准备好车子了,你只要吩咐一下我那年轻的弟兄,想要去任何地方,他们都会送你去的。”
“谢谢你,不过,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就不麻烦你们了,我想自己走到石川町去。”
这下辰美彻底无语了,也只好随我了。
当我到达地下铁町屋站,已经是两小时后的事情了。我爬上通往地面的楼梯,仿佛从地狱走往天堂一样,每走一阶,夕阳的光线就更清楚一点,身体就越来越感到温暖。
正当我沉浸在温暖的阳光中细细回味时,一抬头,却看到拄着手杖的瘦小的黑影站在橘色的光线中。他的轮廓被逆光鲜明地勾勒出来,浮现在车站前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背景是外带寿司连锁店,以及漫画咖啡店和美容中心的招牌。在我看来,这道黑影更像是一幅与众不同的再熟悉不过的画。这时那道影子说话了:
“辛苦你了,你可真是与众不同啊,每次都做出高于我预期的动作。”
老人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他明明是在称赞我,可我觉得他好像是在享受我生气的样子似的,根本高兴不起来,反而更令我气愤了。我就站在他旁边,在往来的路人眼中,我们看来或许更像打扮入时的爷爷和孙子。
“我今天的表现,算是通过测验了吗?您的目的达到了吗?”
他脸上恶魔般的笑,又开始绽放了,额头上连在一起的皱纹里,有几条扭曲了起来,变得愈来愈深。
“怪不得你会这么做,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是的,我是在半途中才发现的。你说过我会有3个月的受训期嘛,现在已经到6月份了。在甩掉跟踪者后,我才想起这应该是最后的测验了。你这么做的目的不就是想看看我在拿着大笔现金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以此来确认可以信任我到什么程度吗?我想如果不出这些事,就没错吧?因为人在面对压力的时候,才会显露出他的本性来,我说的没错吧,小塚先生?”
“答对了。”
对于我的这种愤怒,他不仅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毫无表情。看着老人平静的脸,我突然感到怒火中烧,低声叫了出来:
“既然是这样,干吗只叫我送2000万元这种看似不多其实也不少的金额啊。干脆把5000万元全部叫我去送岂不是更能试探出我的本性?”
老人这时又露出了笑容,不过这次似乎是发自心底的愉快笑容。
“虽然这只是个测验,但是,你知道吗,能让我信任到可以托付现金的人,对我来说可是从来都不曾有的啊。”
啊,这个老头现在居然还在说这样的话,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这个人的信用只值2000万元吗?不过我的信用到底值多少钱呢?我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当然也不知道了。再次看看这个不管别人感受私自替人家标价的无礼老人,我自己也觉得很好笑,便跟着他一起笑了。
小塚老人看我的态度有了变化,似乎很满意地也对着我笑了笑。但是,没过几秒钟的时间,突然,他的表情一变,眯着眼正面瞪着我看,很严肃地对我说道:
“那么,现在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今年秋天我们要做的大买卖吧!”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提起拐杖,用银制的握把指了指前方。那是一栋位子我们现在这个位置正前方的3层黑色花岗岩建筑,就在派出所的旁边,它的四周围违规停满了脚踏车。在墙与墙相交的角落里,开着的玻璃自动门上印着以松叶叠成三角形的亮绿色商标及分行名称。在提款机的那个角落里,不断有客人进进出出。
这就是松叶银行町屋站前分行。
“从很久以前,针对我们的这个敌人,你已经作了不少研究。好,现在让我们先回去,之后再聊聊工作的事吧。”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自动门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而顺畅地开开关关。当我从深思中回过神时,小塚老人已经在尾竹桥通上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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