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沙上的1DK

砂の上の1DK 

注:題目靈感來源於日本諺語「砂上の樓閣」,意為空中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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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枯野 瑛

插畫:みすみ

圖源:阿杜的桃子

翻譯:Riley,Lon,洛緣ゆう

校對: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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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建了個讀者q群:932526299。其他坑急缺翻譯,求感興趣的翻譯狠狠戳我。

寄生在人體內的未知生物和青年間諜,開始了有期限的逃亡生活。

身為企業間諜的青年·江間宗史,在因任務而造訪的研究設施中,與過去熟識的女大學生·真倉沙希未重逢。

還未來得及敘舊,便被捲入對設施的破壞工作中。

拯救了瀕死的她的,是還在秘密研究中的未知的細胞。

“我,是——什麼——?”

沙希未體內的生命-被稱作“阿爾吉儂”,在她傷愈,身體恢復之前,和宗史開始了同居生活——

窗外的景色,電視畫面還有桌上的金魚缸……所有映入眼簾的東西都新鮮而又耀眼。

“邪惡的怪物,應該被消滅。你的願望,並沒有錯哦。”

那是接受了終結的到來,但依然懷著過上人類生活的“幸福”的願望的,某個生命存在的五天。

序章 舞臺裝置的開場白

今年,夏天再一次來臨。

梅雨季節過去。

但是,溼度和煩悶指數卻沒有一起下降。空氣像要黏在皮膚上一樣,而人們在那之中如游泳一般穿行。

而我也是其中一個。

身著白色連衣裙和淡色羊毛衫,感覺像是個優雅的大小姐。這不是我平時會選的著裝。雖然我覺得如果說適合不適合我的話還是適合的,只是我平

時沒這種興趣。而我特意穿不感興趣的衣服的理由——也就是說想要穿著這身展示的人,現在也沒有。

儘管有陽傘遮擋,但在熾烈的陽光下,只是走體力就不斷下降。穿著不習慣的衣服更是如此。我多次在陰涼處駐足休息,又繼續前行。

各個種類的蟬,都用盡全力大聲鳴叫著。

對我而言,就像是在嘲笑我一樣。

在這酷暑之中,你到底要去哪裡呢。你的目的地,那個地方已經不在了,那個人也已經不在了。再也回不去那個時候了。只是夏天重複來臨,而你也只是沉浸在回憶裡罷了。

當然,實際上不是這樣。

蟬就是蟬而已。他們有他們的理由放聲大叫,不可能在意我。而曲解了其中意味,全都是因為我。是因為我內心的害怕在作祟。

——嗯,是的,肯定是這樣的。

面對妄想中蟬投來的嘲笑,我在心中對自己這樣說。

我不會找藉口,我確實對過去抱有留戀,一邊伸手去觸摸過去,一邊沉浸在回憶中。

沒有任何人催促我,我自己卻稍微加快了步伐。

我走上白色石板樓梯。

不知名字的行道樹散發濃郁的香氣,讓我有些作嘔。

接下來是已經有年代了的地磚鋪設的坡道。

我和曬黑了的小學生們擦肩而過。綠色植物的香氣瞬間混進了電解質的刺激味道。

在相當有年頭的煙店轉彎,接著前行。

——啊啊,

那是毫無特點的公寓樓。

一層住四家,一共八層。雖然距離建成已經經過了不少歲月,但白色牆壁看起來依然如故。一樓是一個露天咖啡廳,但因為距離車站很遠,沒什麼客人。

我的腳步像被它吸引了一樣,走進了那裡。

公用入口沒有上鎖,我徑直走上樓梯,『公共空間請保持安靜』的標語從我身旁劃過,我接著上行。累了,便稍作休息,然後繼續踏上樓梯。

我此時站在508號房間的門前。

我早已知曉門對面的內容,那是個沒什麼傢俱的房間。窗戶被淺綠色的窗簾遮住,外面能看到芳賀峰市的街道。更遠處便能看到大海。牆邊放著一個低矮的櫥櫃,上面擺著一個球形金魚缸,裡面是招搖的水草與兩隻紅色金魚。那個人坐在陽光照得到的地方,身體隨著水草一起搖晃,看著另一個人的背影。

我吸了一口氣,將其吐出。將手指伸向門鈴。

不要。

我收回了手指。

我和房門拉開了一定距離。

不可以去門的另一側。

我,沒有資格。

蟬依然在鳴叫,像是在嘲笑我一樣。

你們的意見是對的。我要到達的目的地,已經不在了。那個人也不在了。那段時間再也回不去了。我可以再次拿回來的,只有已經重複來臨數次的,名為夏天的季節而已。

「……啊,唉」

我發出一聲嘆息。

我站在這裡,只是一個外人這個事實再次湧上心頭。

是啊。我認識他們。我知道那個夏天。但是這只是單方的,他們就像我認識他們一樣,不知道我的存在。

對他們而言,我是一個近在咫尺的外人。我在他們的故事中,甚至都不是個出場人物,只能算個舞臺裝置,算個背景板一樣的東西而已。他們痛苦的時候,歡笑的時候,難過的時候,兩個人互表心意的時候,我都在身旁。不過我什麼都做不到。

有個詞叫做序章。

本來這個詞是戲劇中開場白的意思。是指在故事正式開始之前,擔任旁白的人向觀眾說明「接下來的故事發生在這個地方,有這些登場人物」這件事。

還有就是在劇中,擔任講述人的人,很多時候同時承擔了這個任務。和故事的主要情節無關,這個人只是在故事中心的不遠處看著,很適合做解說的……那種人吧。

我是這樣想的。

要是能把那些日子裡發生的事情,當做一個故事的話。一個無能的青年,和一隻聰明的小白鼠的故事。回想起那一人一鼠在金魚缸一樣的房間裡度過的那個夏天,把這些當做一個故事的話。

在這個故事裡有資格做開啟序章的人的,肯定只有我吧。

所以我現在,在這裡——

在一人一鼠離開了的地方,開始回憶。

就算沒有觀眾也沒有關係。我只想一個人沉浸在回憶裡。

那是前年的八月。

炎熱的夏夜發生的事情——

****

(1)

作為研究樣本的那個東西的名字是『科爾·瓦達埃17—C—B』(コル=ウアダエ17CーBー)。

在谷津野中央環境研究樓,這個肉片,主要涉及到三個研究課題。第一個就是『他有什麼樣的特性』,第二個是『如何讓它增殖』,最後則是『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簡單來講,我們對它一無所知。

不知道它來自哪裡。三年前把它帶進來的永末博士沒有對身邊任何人說就在第二年失蹤了。而這個東西的細胞構造,和任何已知生物都不一樣。

一個研究員這樣描述「就像雞胸肉的食品模型一樣」。而他的同事雖然苦笑但是同意了他的說法。確實那個東西看起來就像是在超市裡擺著的用薄膜包著的東西一樣。他們看上去都像是能吃的樣子。只是不同的地方是它不是用聚乙烯或者硅膠做的,而是一個完全未知的材料做的。

但是還是有些已經明確的地方的。

組成那個東西的細胞,擁有被稱為全能細胞的特性。進入別的生物的傷口,這個生物便會隨著細胞分裂改變自己的形狀。然後(看起來表面的傷口癒合了)變成那個生物的一部分。

全能細胞是現代醫學研究中一個目標一樣的東西。隨著全能細胞特性的研究的深入,如果能用人類的雙手將其安全地再現出來,那將是前無古人的功績。而且在現代社會輿論是個很重要的東西,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對這個事情影響會很大。所以這個研究雖然被萬眾期待,但也同時需要秘密進行。

培養未變異狀態的那個東西的方法,還沒有被發現。所以對它的研究,只能是將它細分之後,慎重地使用。(細細切作臊子)

——有一隻實驗用的小鼠。

因為實驗把肚子劃開,植入了微量的“科爾·瓦達埃”。“科爾·瓦達埃”很快變異,分化成哺乳綱齧齒動物目鼠亞目的腹部組織細胞,用了52分鐘左右腹部的傷口便消失不見。

在那之後,便發生了異常。

小鼠的行動模式變化了。

斯金納箱實驗完成的速度肉眼可見地上升了。(注:斯金納箱(Skinner box)是心理學實驗裝置。行為主義者斯金納1938年發明,並於動物操作條件作用實驗。其基本結構:在箱壁的一邊有一個可供按壓的槓桿(大多是一塊金屬板),在槓桿旁邊有一個承受食物的小盒緊靠著箱壁上的小孔,小孔外是食物釋放器,其中貯有顆粒形食物。動物在箱內按一下槓桿,即有一粒食物從小孔口落入小盒內,動物可取食。一隻白鼠禁食24小時後被放入箱內,開始它在箱內探索,偶爾按壓了槓桿,獲得食丸。白鼠開始可能並沒有注意到食物落下,但若干次重複後,就形成了壓桿取食的條件反射。以後稍有改進,如外包隔音箱,食物釋放裝置由程序控制等,可測試動物能否學會按三次槓桿以得到食物,或間隔一定時間按壓槓桿才能得到食物。)而且在之前行動模式的基礎上,它開始學會簡單的預判了。在古典的迷宮實驗裡,它的學習速度遠遠超過小鼠的平均水平。而且沒有看到實驗中經常會出現的攻擊性增加的情況,不如說,它一直都在慎重地行動。

樂觀的實驗人員把結果解讀為「因為治療變聰明了」。這是個好消息,“科爾·瓦達埃”不僅能修復損傷的器官,甚至還能激活(?)大腦(?)的神經細胞(?)。這確實是個好東西,在這項研究完成之時,人類自身將踏上新的臺階。

稍微謹慎的實驗人員就沒那麼高興了。不明細胞做出了不明舉動,產生了意味不明的變化。要探究它的機制,不管是什麼樣,就算只是做更多實驗都夠了。

而且還有一小部分人直接明顯表示不悅。世界上能對宿主的精神活動產生影響的寄生生物不計其數。但每一個都十分危險。要是“科爾·瓦達埃”也和它們一樣,那除非打破極高的技術壁壘,否則根本不能將其作為醫療手段推向市場。

還有極少的一部分人沉默了。他們的目光刻意從用毫無感情地望著人們的小鼠身上錯開,用略帶恐懼的聲音說道。

——這真的,還是被叫做小鼠的生物嗎?

(2)

牆壁和天花板都是一塵不染的白。

地上則是酒紅色。

稍微有點刺激鼻子的氣味,來自於消毒液和清新劑的混合。

這可不是讓人覺得想要長期居住的地方啊……這就是來造訪谷津野中央環境研究所大樓的江間宗史的真實感想。

這是生命科學方向的研究設施,清潔是最低要求,這點我還是知道的。但這隻用溶劑塗的牆壁的白,相比使用還是更像為了演出而準備的。果然是那樣嗎?是和現場沒有關係的某個高層領導,掌握做決定用的印章的某個牛人的愛好嗎?雖然這是偏見,但是確實有可能真是這樣。

雖然想到了這些,但是沒有在臉上表現出來。本來宗史就不是個情感豐富的人。他的撲克臉背後,隱藏著許多想法。

「需要麻煩你的事情就這麼多了。」

面前的委託人,在隱藏自己的情感這方面,也是做得相當到位。他那一臉諂笑,完美地掩蓋了內心的想法。所以我也拿他沒辦法。

「這邊的實驗室裡正在進行劃時代的顛覆性研究。甚至有在它實用化之時就可以僅憑它帶動我們公司的事業的潛力。但是我們公司裡有一幫人不想要我們擁有這樣的能量——」

他隨意地說道,我基本上了解了情況。

關鍵是,公司裡的敵對勢力很容易橫插一腳,所以想要加強這棟樓的安保。因此他們對外宣稱招來了這個研究方向的專家(他們是這麼介紹我的)江間宗史。

委託的具體內容就是綜合評價一下現在安保的強度,指出漏洞,給出預算足夠準備時間充足的改善方案之類的吧。就這些事情,我現在自己就能做到了。

想到這些,

「——想拜託你的事情,就是妨礙專務董事一派和愛普生國際公司的合作。」

「嗯嗯?」

他說的事情,完全不在我意料之中。

「讓我稍微確認一下。」

「沒問題。」

「我啊,怎麼說呢,是專精安保一類的工作的。」

「嗯嗯,我知道。」

「你今天把我叫過來,是為了談強化這裡安保措施的事情。」

「嗯,算是吧,確實。」

「那你為什麼。要說妨礙這種話呢?」

「哎呀,深入一點說,要是他們合作順利的話,曾根田專務就會認真對付我們這邊了。倒不用讓他們談判破裂,只要你能去拖延兩個月我們就很方便活動了。」

「這哪裡是安保工作了?」

「先下手為強可是全世界通用的安全標語啊。」

他還是那一臉諂笑,卻說出了很驚人的一句話。

我倒不是不能理解箇中道理。就是說相比加固自身的防禦不如削弱對方。這是對的,在古今中(日)外的軍事作品,著名軍師在用斷糧道或者離間計之類的時候會說這種話。

但是啊,我,江間宗史,在現代日本的常識中只是個一般市民。也不想生活在軍事作品的世界裡。

「還請允許我鄭重地拒絕。」

我低頭,乾脆地說道。

「誒誒!?」

他還是那一臉諂笑,卻張開眼睛表示驚訝。真夠靈巧的啊。

「為什麼!?」

「我不知道你到底對江間宗史這個名字有什麼期待,但破壞工作不是我的本職工作。我以為你讓我來建造城池,但你讓我做個忍者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哈?」

「你要做這些工作的話,還有別的適合的人,我跟中介說一下,讓他們派個更適合的人來。」

我說著從柔軟的沙發上站起來。

「但是」

「要是隻是假想敵倒還好,你要是明確地想要挑起戰爭的話恕我不能奉陪。當然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洩露任何聽到的話。」

我說完不等他反駁我就離開了迎賓室。

有個詞叫做企業間諜。

那其實都不是個職業,指的是有特定行為的一群人。主要是背地裡對敵對組織進行打擊讓己方獲益的人的統稱。

這些人具體的工作涉及的方向很多。可以在敵對公司裡向己方報告對方的動向,甚至有的在那邊做人際關係的工作,親自進入對方公司盜取機密或者搞破壞,還有的在網上做黑客工作之類的……組織之間的鬥爭是形式多樣的,背地裡搗鬼的人們的工作也是多種多樣的。

在內戰歷史悠久的日本,給身邊的人掣肘都成為一種傳統文化了。長期低迷的企業各處都變得無力的時候企業間諜的需求卻不降反增。

當然企業間諜這個詞,也可以指做這些事情的人們。

偷窺,欺騙,掠奪,破壞,以此為生的人們。

(話說)

我離開迎賓室,走到門口回頭看,

(果然這棟樓還是有點問題啊……)

我又如此想到。就算稍微瞥一眼監控的位置和職員的行動路線都能發現數個漏洞。

把正面入口的捲簾門放下來倒是很結實,但僅僅幾米遠就有個很容易打碎的窗戶。雖然有個監控能看到那裡,但是那個地方普通人都能看穿,那就是個假的。而且,證明工作人員的身份只需要一張ID卡。指紋聲紋虹膜識別都沒有,也就是說換張證件照貼上就可以用別人的身份隨便進出了。

日本是個法治國家,幾乎沒有強盜從正門闖入的危險。所以也不用考慮會發生槍戰之類的。但是其他的威脅可不分國家。要想做些什麼都很容易找到漏洞,那這不管是在日本還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對涉密場所而言都是個大問題。

而且,我還有個在意的地方……

(…………不不)

隨便了,和我又沒關係。

我閃過這一絲想法後,接著向前走。

「難道說您是江間老師?」

被不熟悉的聲音叫出名字,江間宗史停下了腳步。

「哈?」

我回頭看去。

在我面前幾步,有個女生在看這邊。

我瞥了一眼,心中便有定論。

年齡在二十歲左右,應該是十八九。脖子下面沒有掛著ID卡。

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個不起眼的女孩子。

但那只是有意識營造的土氣。妝容,穿搭,眼鏡,通過這些讓自己更不容易給別人留下印象。那個人有不少企業間諜會有的小心思——但大概,她並不是。

雖然她的體態很好,但核心不穩,正中線又有些偏移,看起來缺乏運動。大概是長時間呆在便宜的辦公椅上才會變成這樣。

分析完這些之後,問題也就出現了。

「那個……」

被叫到名字也就是說,她是認識我的。

但是江間宗史本人的記憶裡,沒有這個女生的臉。

雖然被她刻意營造的土氣掩蓋了,但仔細看的話,她還是五官精緻的。但是我卻一點想不起來。

「果然是你,江間老師。你一點都沒變啊,一眼我就認出來了。」

還有,江間老師這個稱呼,到底是什麼情況?

她看起來很開心,輕輕地笑了。

「好久不見了,你還記得我嗎?」

她倒是很壞心眼,直接問我。

「啊……這個……」

「難道說你沒認出來?」

她的朱唇歪了歪,露出了壞笑。

那個表情在宗史腦海的角落裡的,一片古老的記憶對上了。

那是很久以前。

在江間宗史要過上現在這樣的人生之前,還要更早的時候。

那個時候宗史20歲,是學生。他還是和非法的世界無緣的一般人。打了幾份工,十分繁忙。他在幾個學生那裡當過家庭教師,但那些人中最優秀的最聽話的那一個人,在調戲大人的時候,會露出這樣的笑容。

那完全像是宗史曾經度過的人生的一抹餘音一樣。

「…………難道說你是,沙希未?」

「是的」

她開心地點點頭。

「我一點都沒認出來啊,話說這也沒辦法啊,我們幾年不見了?」

「六年沒見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啊,這不是江間老師嗎?」

「啊這……我六年前的時候,也算是成年男性了呢。」

我一下子有點喘不過氣。

在這孩子眼裡江間宗史和六年前沒有變化嗎?

「當時你還是初中生吧。」

「現在已經大二了。我變了這麼多嗎?」

怎麼可能沒變啊,我想如此說。在我記憶裡她還是個很有大人樣的小孩子。那之後,過了六年,四肢身體都長大了。

「嗯,不僅長大了,也變漂亮了呢。」

「許久不見的親戚家的叔叔可能會這麼說呢。」

「因為我和許久不見的親戚家的叔叔心態一樣啊。」

我就這樣配合她打趣著。

「這可一點都不有趣哦。但是你說我『變漂亮了』我還是有點開心的,請你再說一遍吧。這次我會表現出有點害羞的,拜託拜託。」

「我才不做。」

「小氣鬼。」

我一邊回憶六年前的我是怎樣說話的,一邊模仿心中的印象——

“你這殺人犯!”

「!?」

——我的腦海中,早就經歷過的,久遠的罵聲復活了。我下意識皺起眉頭。

「……老師?你怎麼了?」

我一邊說「啊,沒什麼」一邊搖頭,接著說道,

「你不知道吧……我經歷的事情(沙希未聽起來:你不認識我吧)。」

「哈啊?」

她還是有點震驚的。

「我知道的(沙希未的意思:我認識啊)。所以我才跟你打招呼啊。你是江間老師吧。你現在再說只是認錯人了我可不認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深吸一口氣,等待混亂的呼吸歸於平靜。

「對不起,問了你奇怪的事情,你忘了吧。」

「哈啊……算了,我不管了。」

她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也不難理解。

旁邊不遠處傳來一聲咳嗽。是一箇中年警衛用帶有『不要在這種地方調情啊』的意味的目光瞪著我們。

我們在入口中間聊天的時候,還是吸引了周圍一定的視線吧。

「——在這說話不好,我們出去說吧。」

我的表情變得嚴肅,說道。

「也,也是啊。」

沙希未也有些不好意思,走了出去。

「啊,對了。難道說老師你,在這裡工作嗎?」

我想了一下她在說什麼,其實很顯然,是在說谷津野中央研究所吧。

「不不,我只是外部人員。只是被叫來和警衛之類的見個面。你呢?」

「我爸爸在這裡工作。我今天是來給他送他落下的東西的。是存了很重要的數據的硬盤。」

「誒?」

喂喂喂,這有點離譜了吧。

把這種東西帶出設施,真的沒問題嗎?

果然這裡的安保措施有不少問題。這裡如果是公司內鬥爭的中心的話,至少也得做點準備以防被對方盯上吧。

我可能是剛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樣果然還是很危險吧。」

她就露出了不自然的表情。

「確實,就算不危險現在也是個需要注意很多地方的時代了,要是讓董事們知道了肯定出亂子的。而且這裡正在做最前沿的研究吧。」

我環視一週,

「所以,可能會有盯上這裡的組織。」

「也是啊。」

進入正面入口的自動門後,宗史又一次回頭看去。

在入口周圍有三個監控攝像頭。

只是有兩個沒用,死角太多了。

能不在監控下留痕的進入通道,居然有七條。

宗史僅僅一瞥就能掌握到如此地步。要是事先做了調查,收集了情報,肯定能知道得更詳細。

(還是,有啊……)

離開的時候,有幾個人。

有幾個男人明顯是衝著死角去的。

而且他們的目光移動的方式,站立時重心的位置,移動方式,全都不是普通人的樣子。

間諜,破壞者。反正就是那一類人。而且,和宗史這種半吊子不一樣,他們可是以此為生的專業人士。

(……這麼說來,這個到現在為止都疏於防備的地方,對強盜而言那不是輕車熟路了嗎。)

先下手為強,是全世界通用的安全暴雨。雖然我剛剛才聽到這句話,但我覺得說出這句話的人似乎已經落入後手了。

(雖說如此,但這事情和我應該沒有關係,吧……)

這個研究所今後就要遭到防備鬆懈的報應了吧。但是,如果這只是在公司內就解決了的小紛爭,那無關人員是不應該插嘴的。

江間宗史有一個行動準則。

『他只會有償幫助自己尋求幫助的人。』

這是他遊走在安全與危險的邊界線上時給自己定下的,保護自己的重要的規則。不是能被一時的情感所左右的。

所以現在就應該離開這裡。對的,我這樣告訴自己。

太陽很快西沉,大雨落下來。

雨滴就像子彈一樣,打在我的傘上。

照亮街道的路燈在這樣的夜晚也不再可靠。

因為雨聲,想要交談就必須提高音量。雖說會有點孤單,但這還是在商業街旁邊,還不想大聲說話。所以對話幾乎無法進行。

即便如此,走在我旁邊的真倉沙希未不知為何看起來還是很開心。

「你以前說要考法律系吧。說要考過律師執照,成為獨立自主的女性。那是什麼感覺?」

「那個啊,啊哈哈,只是兒時不切實際的夢而已。不過我又有了第二個夢想,現在正在追夢的路上。」

「那就好。」

我們之間有六年的空白。雖然之前我們認識,但這六年間沒有來往,關係也變淡了。雖然如此但是沙希未卻沒有在意,依然和我很親近地說話。本來她應該不是這種社牛才對啊。

宗史也沒有單純到會把這種情況聯想成「難道說她喜歡我嗎」或者「和仰慕的老師再會太開心了」之類的。他也沒這麼自大。

「老師你當時教我的東西,我現在還記得呢。鬣蜥之類的。」

「誒,那是什麼,我說過這種東西嗎?」

「說過的哦,你說這東西做成佃煮很好吃。」

「你肯定跟別的弄混了。」

「話說,那個,你那個可愛的女朋友還好嗎?」

「啊……大概,並不是很好吧?」

我們在進行著和以前一樣的隨意話題的時候,沙希未卻偶爾會露出陰沉的表情。可能是在把現在像小時候一樣的時間和別的什麼去比較了吧。

——現在她的生活,不是很開心吧。

宗史如此想到。

大概就是說有的人老了就會經常說以前的事情吧。因為現在不是很充實,所以覺得回憶很美好。還有會覺得能夠重現記憶中的場景的時候——和懷念的人一起度過和過去一樣的時間的時候——十分美好吧。

所以她現在,在宗史身旁,看起來比原本還要開心。

雖然我覺得這樣想就挺失禮的。

道路分成兩個方向。向右轉就離開了商店街,向深路站延伸。向左則是通過商業區去了住宅區。

「那個,我們交換一下聯繫方式,怎麼樣?」

我一下子僵住了。

我當然想到過這種發展。但是我沒仔細思考過。我覺得我應該拒絕。現在的我,不應該接近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孩子了。

「……嗯,好吧。」

但我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下次我們聊點私事可以嗎?」

在「嗯」地稍微猶豫之後,我接著說出了「……好吧,但是,我不保證能幫到你。」

「保證也可以啊,我還對你挺期待的呢。」

「你還真會撒嬌啊。」

對男人而言,能和年輕女性拉近距離的話,應該會很開心吧。也會有點不好的想法吧。肯定應該會想讓她更近一點吧。但是我當然是沒有這種想法的。

或者說,如果真喜歡她,才應該放手吧。現在和六年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我應該告訴她,不要接近現在的江間宗史吧。但是,我也沒法產生這樣的想法。

這兩個『應該』我哪個都無法去觸碰。真是搖擺不定。

「那我這幾天聯繫你哦。」

說完沙希未便轉向車站方向。

她揮揮自己的小手,留給我她的背影。

只剩我一個人之後,雨聲便變得很大。

我感到將我包圍的世界的灰色,再次變濃。

「……真是搖擺不定啊。」

我特意說出口,嘲笑我自己。

因為我不滿足於現狀,想要重現記憶中的事情,沉浸於剛剛的再會。什麼都沒有,只有我自己的再會。那是和六年前熟悉的孩子,像六年前一樣親近地聊天的,讓人十分舒適的時間。

我躲進附近建築的房簷下,拿出了手機。打開號碼簿,一邊確認沙希未的名字出現在最上面——一邊打給『話癆』。

幾秒過後電話就接通了。

『呀呀,江間先生辛苦啦!所以你現在在哪?』

輕浮的聲音傳出,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語速很快。

「我剛出研究所,稍微走了一會。抱歉啊,那邊說的和你說的不大一樣,我就把他的委託拒絕了。」

『啊,他的事我也確認過了。抱歉這是我這邊取證工作做得不足,下次我補償你。』

「啊」

我本想說,我一點都不期待。

但出口之前電話對面說出了『不說這個』。

『趕緊離開這裡,那個研究所大樓,現在正因為公司內部鬥爭遭到破壞。』

「啊」

我想,是在出口看到的那幾個人乾的嗎。

「我不在會被波及到的地方。我也看到那幾個形跡可疑的人了。」

『不是這回事,你快點躲起來。梧桐他們開始行動了。』

瞬間。

我沉浸在雨聲遠去的錯覺中。

我的大腦深處都感受到像被泡在冷水裡一樣的徹骨寒冷。

那傢伙。

現在。

是不是。

在那裡。

「……聽到了個很懷念的名字呢。」

我極力忍住因為緊張過度呼吸的慾望,像呻吟一般說道。

企業間諜這個是,基本上都不可以引人注目。雖然要把密碼或者機密文書盜出,但沒有必要展開華麗的槍戰或者格鬥。做那些多餘的事情,給周圍增加多餘的影響,就可能會讓自己剛剛做了的工作付諸東流。所以無論如何都要保持低調。

但什麼事情都有例外。

梧桐就是那個有著例外的承包商這個惡名的人。

而且這也是個對江間宗史本人而言,難以忘記的名字。

「他要把那個研究大樓幹碎嗎?」

『大概是這樣。你不想一起被幹碎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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