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彩坂美月】【沉眠在夏的王国】(暂停至明年年初)

沉眠在夏的王国


作者: 彩坂美月

插画: くまおり純

扫录:无从知晓

翻译: 雨夜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f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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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自序:

  刚刚成为轻国的翻译不久,对我来说,如果这本书能够最终完本,它就将成为我如假包换的“处女作”了。所以,在此初篇卷首,请恕我先絮叨些题外话。

  说起自己想做翻译的原因,其一便是出于对文字这种精美符号的爱恋。曾经全然不懂某种奇特符号的自己在几年的光景中渐渐越来越多地明白了它们的含义,于是陷入其中欲罢不能。在两种文字的转换之间,我时常感觉到错综的纠结与奇妙的魔力——这种感觉真的很美。

  文字的障碍仿佛一道沟壑。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搭桥人,在收集一砖一瓦的过程中尽快成长起来,让众位在字里行间看到我点点滴滴进步,渐渐变得能够更加准确、精美地还原一个个出彩的故事。

  本书是一本推理小说。我很喜欢这个错综复杂、环环相扣的故事。出于希望留下更多悬念的考虑,我将不在序言中留下故事梗概。因此,为了不吊胃口,我会全力尽快更新。敬请众位常来常往,多多捧场。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精彩情节轮番登场,众明公且看——端详!

—— 雨夜

2013.7.23

“月亮的背面”你相信这世上有永恒的心吗?(Sorry, This Site is Selected only)

欢迎光临“月亮的背面”。 恭喜您! 您已成为“被选召者”。 对三岛加深(みしまかふか,读音:mishima kafuka)发表言论的权利,只属于会聚在这里的人们。 请对纯粹的幻想不吝赞美, 为精雕细琢的言语献上祝福, 向这位拥有残酷的才能的作家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版主 小丑(原文:ジョーカー,即Joker)

来自地球……(BBS)

6/12 23:11 谢林{1} 莫非是我光荣地成为第一个发帖者了吗? 为了来到这个网站,我可颇费了一番周折啊,鬼牌! 话说,这个最终还是给了我入境许可的网站,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谜团? 我觉得很值得期待啊!

6/13 19:27 单子{2} “被选召者”,对三岛加深发表言论的权利——此言不虚。 如果想对meili的事物、特别的存在发表言论,首先发表言论的一方也必须具有相应的资格。 也就是说,作为真正能够理解才能的人, 作为痴迷于三岛加深的才能的人们之中的一员,鄙人对能在此表达观点感到十分高兴。 但是,谢林的帖子让人感到些许不快。 这里本应是对三岛加深这位凤毛麟角的作家抒发真挚感情的地方。抱着玩侦探游戏的荒唐心理来到这里,分明是有意玷污这个BBS。 这种人竟然是第一个步入这个网站的访问者,作为三岛加深纯粹的书迷,鄙人倍感惋惜。

6/15 23:42 谢林 哎呀呀,看来这位朋友对我的发言不太满意啊! 还是说,有人抢先在这个网站的论坛上发帖让你觉得很无趣? 我得纠正您一个小错误,“第一个步入这个网站的访问者”这个判断不成立。 也可能有其他用户比我先浏览过这里的内容却没有发帖,对吧? 你可能对我产生了误会。事先声明,我绝没有打算玷污这个论坛,相反我酷爱推理小说这种畸形的文学。 我对三岛加深写作推理作品的才能十分赞赏,并且,对他本人也怀有极大的兴趣。 这位仅仅拥有四部著作却赢得一部分读者顶礼膜拜式推崇的作家,究竟是何许人? 为何他不公开自己的任何履历,拒绝在公众面前露面? 在粉丝之中流传着“某畅销作家的别名说”“犯罪者说”“多人合作说”等种种猜测,可是没人知道真相。 这位作家的存在本身,就是足以勾起我好奇心的谜团。

6/17 18:56 AYASE 各位好,初次见面。我叫AYASE。 那个,好像打扰二位了是吧?(汗) 能来到这里的喜悦心情促使我最终发了这个帖子。 这里的设计真棒,首页上洁白的月亮很漂亮。 感觉好像反映出了三岛加深的作品中的意境——神秘感,或者说既冰冷又美丽。 看了二位的帖子,我感受到了二位对三岛加深的作品的深刻思考。心悦诚服。 平时不怎么读书。在一位女性朋友的推荐下,我读了他的书,从此彻底不能自拔。 我特别喜欢《天蓝色眼球》(原文名:「空色眼球」,读音:sorairo gankyuu)。

6/17 23:07 谢林 初次见面,AYASE。完全谈不上打扰二字。还请多关照。 神秘感。他的作品的确给人这样一种印象。 或许就是这种谜一样的感觉,勾起了我的兴趣吧?(笑) 我也喜欢《天蓝色眼球》。

6/18 19:08 单子 我还是觉得谢林的言论只能视为企图玷污这个BBS。 三岛加深拥有崇高的才能。应该说,以低俗的好奇心来玩弄他,或企图将他当作推理游戏的玩具的行为是恬不知耻,极不道德的。 版主自己不是已经说了嘛——三岛加深拥有独特的感性, 孤高、残酷的才能。 事实真相是任凭凡人如何冥思苦想也无法得知的。 三岛加深的作品,全都是杰作。

6/19 23:37 谢林 看起来我彻底被厌恶了啊。 但是,凡事皆有因果。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6/20 18:21 司 初次发帖。 对于三岛加深这位作家,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我觉得他的每一步作品都是在成年人成熟的视线与小孩子纯洁的感性的相互对立中展开的。 那种危险的对立,或者说相互矛盾的感性能以奇妙的形式共存。这或许正是三岛加深这位作家的魅力所在。

6/21 17:28 AYASE 成年人成熟的视线与小孩子纯洁的感性。原来如此。 我也怀有跟司相同的感想,只不过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地用语言描述。词汇贫乏,十分抱歉(笑)。的确像他所说的一样! 三岛加深的每一部作品都十分有魅力,并且深深地吸引着我。可是当我想将那种魅力传达给别人的时候,完全想不出准确的表述。 我一定更加努力学习!

6/22 19:34 哟-吡 各位好,初次见面♪ 初帖(笑)。好紧张。 很喜欢这个网站。颜色很漂亮,月亮的照片棒极了!真有品位。 首页的那句“你相信这世上有永恒的心吗?”,是三岛加深的《如此美丽的白日梦》(原文名:「かくも美しき白昼夢」,读音:kakumo utsukushiki hakuchuumu)中每章结尾反复出现的那句话吧? 我最喜欢那本小说。 永恒的心,绝对是有的。 我觉得三岛加深的小说真的好浪漫啊。但是“单子”说的好像有点过了。资格、权利什么的,不就是个小说嘛,至于吗? 彻底进入自己的世界模式?(笑) 希望尽快出新作品。哦,各位请多关照。

6/23 14:34 谢林 欢迎,哟-吡。请多关照。 我怀着深深的兴趣拜读了《如此美丽的白日梦》,不过我对于这部作品的见解跟你略有出入。 我觉得那本书的主旨并非“永恒的心绝对是有的”“浪漫”。相反,即便是在三岛加深的作品中,它那非常具有怀疑性,或者说“美丽的毒”的部分也显得格外突出。 然后,对于首页的那句话,我在此奉上个人的回答——“如果人心是永恒的,这世上应当至少有半数的杀人案不可能发生”。很遗憾。

6/23 19:10哟-吡 讨厌!谢林是个讨人嫌的家伙。绝对性格很差。 我再说一遍,永恒的心绝对是有的!不过像你这种冷血汉想必是不会懂的! 真同情你这种男人的女友。

6/24 19:02 单子 哟-吡,坚决要求你收回发言! “不就是小说嘛”这种话是无法容忍的粗暴言论。作为立志走上文学之路的人,我无法听之任之! 我要求你收回发言!

6/24 20:17 司 我之前写道,感觉三岛加深的作品中混杂着成熟的成年人与小孩子的感性。在文学作品之中,这样的段落其实并不罕见。但是,我觉得在三岛加深的作品中,这种表述显得异常极端。 比如,《如此美丽的白日梦》之中的主人公透子对于她所爱恋的青年抱有一种即使舍弃生命也在所不惜的,一味的执着。在最后一幕中,浴缸里漂满象征着透子的思念的白玫瑰。她将头浸没在浴缸中,以殉情的形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恋情的死亡,对她来说即同时意味着自身的死亡。 但是在作者将主人公的心情如捧出水面一般加以细致描写的同时,作品本身还是为冷冰冰的理性所支配。所以读者在看待主人公的恋情时,便仿佛觉得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厢情愿,甚至从中体会到作者讥讽般的目光。 在阅读这种相反的感性对立的作品时——这不过是我的主观看法——能从中体会到三岛加深或许正是这样一位具有的失衡感,或者说内心中抱有极大的不安与偏颇的作家。 我无法准确地描述,但正是这种“动摇”的部分深深地勾住了我的兴趣。

6/26 13:06 AYASE 各、各位好。感觉一转眼的工夫,这里的状况发生了激烈的进展啊(汗)。 〉哟-吡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司 内心中抱有极大的不安与偏颇的人。的确,完全满足于现状的人或许不太可能想去写小说。 这让我想到美国的畅销作家曾经自陈,写小说的理由之一是“恐惧死亡”——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留下曾经存在过的证据而迫使自己写书。创造者竟然将这种东西当作原动力,这给我留下了十分有趣的记忆。

6/29 19:41 谢林 哎呀呀,哟-吡。 真同情你这种男人的女友——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已经在脑中默认在这个网站“月亮的背面”的论坛里发帖的“谢林”是男性了,但是你既然没见过“谢林”,就无法断定这个人是男性还是女性吧? 除了在网上读“谢林”发的帖子以外,你没有任何了解这个人的途径。 说不定是一位妙龄美女哟(笑)! 臆测是很危险的。对于现实世界中的任何事情都不例外。 不过,连三岛加深的有“毒”的作品你都能看作甜美的梦幻故事,我真是羡慕你——拥有那么便利的脑细胞。

6/30 16:35哟-吡 〉谢林 气死我了!真差劲!我告诉你说你是冷血汉的根据。 ——就是你那种强词夺理蔑视别人的性格。说到底,从“谢林”这种冒用名人姓名的网名就看得出,你是个讨厌的家伙! 我就算跟心爱的人相距很远,见不着面,也绝对不会变心。 永恒的心,是有的! 〉AYASE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感觉AYASE是个可爱的人,跟某某人完全不一样。

7/1 23:41 司 〉AYASE 害怕自己会消失。的确,或许这也是驱使一个人走上创作之路的动机之一。 但是,我从三岛加深的文章中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不安。

7/4 18:08 蝉COLON(日文——蝉【せみ】,读音: semi) 孩提时代,埋在院子里却不翼而飞的玻璃球,在空地上发现的美丽蝉蜕。 在我的印象里,三岛加深正是这样一位作家。 透明,又有些怀念。说不太清楚。 〉司 恐惧和不安的区别在哪?

7/4 20:18 司 蝉COLON,初次见面。 用极其简单的说法来讲,恐惧是有对象的。 不安,没有明确的对象。 或许也可以说那是一种自身中存在的东西吧。

7/4 20:36 AYASE 〉哟-吡 我,像是个好人吗?(心中暗喜……) 觉得在你的字里行间,我好像一个白日里的辛勤劳动者的形象。 不过,我今天已经把工作辞掉了。 曾经高中辍学的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进入大学,将自己喜爱的学业进行到底的心情。 之前我就有过这种想法,在这个论坛里跟各位谈了许多关于三岛加深的话题之后,这一想法变得更加坚定。 首先,为了参加八月进行的高中毕业学力认证考试,我需要努力学习。就算能得到高中学力认证,我的水平离自己希望报考的大学仍然有很大的差距,所以我不觉得自己能够立刻达到这一目标。但即便如此,我仍然想要向前迈出坚实的一步。 ……听起来好像很伟大的理想似的,万一受到挫折还请各位尽情嘲笑(笑)。 由于以上缘故,近一段时间里我的发帖频率将变得比较节制,期待能继续拜读各位的精彩帖子。 〉蝉COLON 初次见面,欢迎。对我而言,三岛加深是一位特别的作家。很高兴又多了一位能一起聊天的朋友。请多关照!

7/4 21:59 谢林 〉AYASE 考大学啊。这个BBS里为数不多的有良知的人之一发帖数量即将减少,真是让我感到有些遗憾。哎呀,抱歉。 如果AYASE打算考K大学的话,考上之后希望能加入由我担任部长的K大学悬推理乐部。祝你好运。 〉蝉COLON 你好,初次见面。你的文字很有诗意啊! 还好你不是一位主观意识强烈,发言情绪化的用户。哦,我并不是说这里有这样的人……

7/5 03:16 采光小丑 我觉得真的太厉害了。 初读的时候感觉心脏被剜出来了一样。很精彩,很浓烈的小说。里面填满了好多东西。 既清澈,又混沌。像水一样,又像血一样。 让我不禁思考,为什么作者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呢? 我在与人交谈方面有一种病态的障碍,就是所谓的“对人恐惧症”。所以这话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觉得自己跟三岛加深小说中出现的人物极其相似。 我最喜欢的是《天蓝色眼球》中的拓海。他被朋友视作怪人,经常带着一部数码相机,依据自己的美学拍摄并收集影像(鸟的尸骸,表妹的飘飘长发等等)。 他在周日里偷偷来到学校的屋顶拍摄白手绢翩翩飘落的那一幕,给我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拓海那样做,或许是在以自己方式凭吊从屋顶跳下的菜月吧。 还有,《如此美丽的白日梦》中的透子死去的那一幕也很美,我很喜欢。 三岛加深的小说是那么让人伤感,怜悯,痛切。

7/5 23:01 单子 哟-吡,坚决要求你收回发言! 要求你收回发言! …… …… ……8/2 23:58 谢林 看样子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了。 谁被杀害?谁是犯人?案件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真相? 我很期待看到从今往后的事态走向。哎呀,看来时间终于要到了。日期即将变更。不识趣的侦探请在这里暂且退场吧。 各位,就此道别。 我们杀人现场再会。

◇

天野美咲看了一眼手表。 八月三日,下午两点五十三分。 或许是紧张的缘故,她心跳微快。 凝视着卫生间的镜子,镜中照映出自己紧绷的脸。 距离游戏开始,还有七分钟。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从心仪的化妆包中,取出一支全新的口红。 以生硬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涂在嘴唇上。稍显橘黄的粉红,漂亮的颜色。 她觉得这颜色与自己的面容不大相称,因而平时从不使用。但从镜中看来,二者意外地相得益彰。即便如此,或许还是有些不习惯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嘴唇仿佛微微浮了起来。那一刻她的心中掠过一丝将口红抹掉的冲动,但最终改变了想法。 ——没关系,反正这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为了让镜中那个表情与往常的自己有些微妙区别的人振作起来,她作着自我暗示。 距离游戏开始,还有三分钟。 她将化妆包塞进手提包中,走出了卫生间。 随即,眩目的夏日阳光倾泻下来。 街边树木将浓绿的影子描绘在方砖铺就的道路上。那摇曳的树荫形成不可思议的形状,让人不难联想到罗夏克墨迹实验{3}。 在这个时间里,站前的行人慢悠悠地往来,仿佛心中荡漾着充满倦怠的闲情。 第一幕,空木站南出口的喷水池前。 美咲缓慢地向那个地点走去。“咚咚”,她心跳得很厉害。 ——有人。不间断地飞溅出清凉水滴的喷水池边,几个带着些许惴惴不安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虽然与那些人未曾谋面,但直觉告诉她——一定就是他们。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算上自己,一共五个人。 登场人物已经到齐了。 她停下脚步,大口地深呼吸。 带有浓厚的夏日气息的空气进入胸腔。 此时,车站的大钟响起它那带有古典韵味的钟声,宣告了三点钟的来临。 ——游戏开始了。 从今天起的三天时间里,自己不再是“天野美咲”,而是“九条茜”。她下定决心,向着他们迎面走去。 三个看上去二十几岁的青年,还有一个似乎是与她年龄相仿的女高中生。 很快,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一齐将目光投向她身上。 确认了现场的状况之后,她慢慢地睁大眼睛。 然后,说出了那句事先准备好的开场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序幕 完)


注释:

{1} 弗里德里希·威廉·约瑟夫·冯·谢林(Friedrich Wilhelm Joseph von Schelling,1775年1月27日-1854年8月20日)德国哲学家。一般在哲学史上,谢林是德国唯心主义发展中期的主要人物,处在费希特和黑格尔之间。解读他的哲学通常不太容易因为它哲学中关于自然的定义总是不确定的。一些学者认为他是伟大但又捉摸不定的思想家,因为他在观点间的跳跃对于一个完整的哲学体系来说缺少一些将它们连接起来的力量。另一些人认为谢林总是关注一些常见的话题,尤其是自由、绝对和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

谢林的思想和费希特一样也常常被轻视了,尤其是在英语语系的国家。主要原因之一是因为黑格尔后来的崇高地位,他在《哲学史讲演录》中故意贬低了谢林,将谢林描述为德国唯心主义发展过程中的一个小注脚。其次是因为他的自然哲学,它常被一些实证科学家们嘲笑为缺乏逻辑推论和实践证明的。但他的自然哲学受到了浪漫派和大诗人歌德的欣赏,也得到了德国自然科学的欢迎。

{2} 单子(monad,也译单体)是函数式编程中的一种抽象数据类型,其特别之处在于,它是用来表示计算而不是数据的。在以函数式风格编写的程序中,单子可以用来组织包含有序操作的过程,或者用来定义任意的控制流(比如处理并发、异常、延续)。

单子的构造包括定义两个操作bind和return,还有一个必须满足若干性质的类型构造器M。

{3} 墨迹测验或称为罗夏克墨渍测验是人格测验的投射技术之一,由瑞士精神医生赫曼·罗夏克(Hermann Rorschach)于1921年最先编制。

测验由10张有墨渍的卡片组成,其中5张是白底黑墨水,2张是白底及黑色或红色的墨水,另外3张则是彩色的。受试者会被要求回答他们最初认为卡片看起来像什么及后来觉得像什么。心理学家再根据他们的回答及统计数据判断受试者的性格。


 八月一日,晚上七点。  美咲回到家中时,客厅里只有守一个人。  “回来啦。”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尽义务似的说道,然后又立刻冷漠地回过头去。  他似乎在做作业,客厅的桌子上铺满了中学的参考书和教科书。  “在自己的房间做多好,真是个怪人。”她不禁想道。  “嗯,我回来了。”  简短的答话之后,正当她准备向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时,他小声说道:  “回来这么晚。”  “不是才七点嘛,一点都不晚”  “我觉得还是别总在街上闲逛比较好。”  正在看笔记本的他抬起头来,从眼镜后面透射出略带挖苦的笑意。  “爸妈都挺担心的。”  “我知道啊。”  她生硬地应承着。这个没有血缘关系弟弟时常表现出的老成态度使她感到无所适从。  ——实在猜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忽然想起来似的,他从沙发上拿起叠放好的衣服。  “哦,对了。我今天洗衣服,顺手把你的也洗好了。”  “你……”  看到他手中握着自己的小碎花吊带,她霎时间脸上发热。  她快步走上前,慌慌张张地一把抢过那件单薄的衣裳,用僵硬的声音呵斥道:  “不许随便碰我东西。”  说着,她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走进房间,锁上门之后,她终于感觉到肩膀松弛了下来。——只有这里是属于自己的空间。  自己的家中,到处都散发着别人家的味道。  她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脱下制服,换上舒适的衣服,然后小心地从书架上取下一册单行本。  ——三岛加深著,《如此美丽的白日梦》。  她翻开这本反复读过多遍的书,封面的折回部分映入眼中。  本应登载在这部分上的作者个人简介以及近期照片一概皆无。NO IMAGE,只有冷冰冰的文字在唐突地诉说着。  三岛加深——拥有着一部分狂热粉丝,年龄、性别皆不详的谜一样的作家。  她将视线落在书页上,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没错。  ——说起来,这本书就是一切的开端。

◇

 美咲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会感觉到被三岛加深这位身份不详的作家深深地吸引住了。他并不是一位跻身所谓畅销书排行榜的作家。  但是,其作品却赢得了一部分热诚的读者。  完成度极高本格派推理之中勾勒着微妙的悬念——这就是他独特的文风。  三年前,三岛加深以一部《天蓝色眼球》光彩夺目地出道文坛。其后,《如此美丽的白日梦》《落幕时钟》(原文名:「終末時計」,读音:shuumatu dokei)《灭亡绝响》(原文名:「ピリッシュノイズ」,读音:pirisshu noizu)三步作品接连出版。  他的作品之中,前三部都是唯美而又精致的推理小说,而最后一部却是既难说是推理也难称得上虚幻的不可思议的作品。当然,这四本书并排放在美咲的书架中最显眼的位置上。  目前为止,这些就是三岛加深的全部作品。  自从一年前《灭亡绝响》发售以来,他的作品出版戛然而止。痴迷的读者们都在翘首盼望新作的诞生。  美咲至今依然能回忆起,初次读到三岛加深的书那天的情形。  那一天,朋友们吵嚷着要去买喜欢的偶像明星出演的电视剧的原著,于是放学回家时,她陪着她们来到了书店。那本原著华丽的腰带上写着极煽情的语句——“今年最感人爱情故事,即将搬上银幕!”,封面上印有被朋友们称为白马王子的男性偶像明星的伤感剧照。然而对于这样一本书,她实在是兴味索然。  因此,她能发现摆放在旁边的那本书纯属是个偶然。  《如此美丽的白日梦》。  ……好奇怪的书名。作者的名字也稍有些奇怪,不知是真名还是笔名。  她将那本装盯着封面通体雪白的封面,全然无从下手的书拿了起来。  随手翻开书,开头的一句话顿时进入了她的视线。  ——你相信这世上有永恒的心吗?  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的心头一颤。翻动书页,目光追逐着文字的足迹,她一时间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身边的朋友们喧闹的交谈声也变得模糊了。  ——一分钟,两分钟。  ……略加思索,她拿着书走向收银台。像这种精装本的书,如果不是出自她所喜爱的作家之手,她几乎不会买。  但是,她当时觉得自己想要那本书。  “美咲,你不买‘Last Story’的原著吗?这里的纯野他特帅,我每回看都特别受感动。”  面对一脸惊讶的朋友们,她故作笑容,打了个圆场。“嗯,所以我才决定还是先不看原著了啊。不知道后面的情节发展,看的时候才更加紧张激动不是嘛?”  回到家之后,她便开始阅读这本《如此美丽的白日梦》。  在最后一幕,失去一切的主人公透子嫣然一笑。  “即使把幸福的记忆作为土壤,我的身体里也不会有繁花开放。莫不如索性用皑皑白骨泌出的树浆,将你在琥珀之中裹藏。这就是我的心愿,我的——全部向往。”  合上最后一页,她平静地松了口气,感觉到非常口渴。她站起身,准备到厨房去拿饮料。就是那一刻——  “……呜咽”  她按注嘴角蹲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眩晕的感觉袭来,使她一时间难以呼吸。  分明完全不想哭,但是心中宛如某种感情彻底崩塌了一般,泪水吧嗒吧嗒地滴落。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好像毒素扩散到全身一样,身体被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驾驭着。她猛地攥紧颤抖的指尖。  这本书绝不是用华丽的辞藻堆砌成的所谓大众商品。主人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我意识极度偏颇,想必不会一般人所接受。  ——但是,自己为何如此深受感染。  她忽然想起了一部电视剧——其中起用了好感度排名第一的偶像明星——的原作,“恸哭”“伤感”等等华丽的宣传语从脑中掠过。“看那部戏,我哭得都不行了。”在与同学谈论那部当时广受好评的作品时,自己曾经轻而易举地说出了这句话。但是,那并不真实。  虽然她原本就喜欢读书,但从没有一部作品使她感受到浑身颤抖般的震撼。对她来说,虚构的作品中展现的终究不过是门外的世界。无论那些场面如何打动她的芳心,她都能明确地将虚幻与现实划清界限。  ……从没有作品,能如此这般从门缝中渗透进来。  ——这个人了解我,了解我的一切。  ——这个人的话语,拆穿了我的一切。  那时她顿悟道,三岛加深从很久以前就栖身于自己的身体之中。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兴趣不再停留于作品本身。  能写出这种小说的究竟是何许人。她渴望了解作者,即使再琐碎的细节也好。  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她开始在网络上搜寻着各种有关三岛加深的网站,于是,一条奇妙的发言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是发生在三岛加深粉丝网上的一件事。当时,好几个参加讨论的用户正在一如既往地各抒己见,对喜欢的情景以及台词发表着看法。  〈还是《天蓝色眼球》最好!第一次读那本书的时候受到的那种冲击,真的十分难忘。〉  〈我喜欢《灭亡绝响》。不完全算是推理作品,在粉丝之间也是毁誉掺半。但是那种独特的感触,或者说世界观特别吸引我。感觉只有那部跟其他作品稍有不同,而且之后好像一直没有出新作,莫非作者对自己的写作风格之类的感到困惑了?〉  〈好喜欢《灭亡绝响》♪。“这气球就像一枚卵,无数未能出生的孩子在其中长眠”——这句话给我留下了很奇特的印象。三岛加深的小说,一旦入迷就会忍不住读上好多遍是吧。感觉有点像毒品一样(笑)。〉 正当美咲一边浏览着画面上饶舌的文章一边随意附和着的时候—— 〈——哎,你们知道三岛加深的秘密吗?〉 这句突如其来且意味深长的发言顿时改变了谈话的走向。 看着画面上打出的语句,她歪了歪头。 ——三岛加深的,秘密? 接着敲击键盘写道: 〈三岛加深的秘密,是什么?〉 问题一出,对方立刻给出了答复。 〈这不过是道听途说〉 ——在三岛加深粉丝网的某处,似乎隐藏着一个通向特别站点的入口。 如果有人能找到入口并且将附加的游戏通关,最终到达目的地,那人便可得知有关三岛加深的重大秘密。 〈之前,我的一个朋友曾经偶然找到了隐藏站点的入口并且挑战了游戏,不过很遗憾中途GAME OVER了。〉 ……虽然不知是真是假,这是个足以勾起人兴趣话题。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再次询问道: 〈那游戏是什么内容?〉 〈好像是个回答各种问题的游戏。我的朋友她说在第五问的时候就出局了,然后无论怎么尝试都再也没法进入隐藏站点的入口。〉 也就是说,似乎机会只有一次。且不论事情的真伪,这件事使她感到很有趣。 〈隐藏站点的入口在哪呢?〉 〈看样子你很感兴趣嘛。〉 她隐隐感觉到对方正在电脑前呵呵地笑着。 〈好吧。看来你真是三岛加深的粉丝,我就破例把从朋友那里问来的地址告诉你吧。不过这类隐藏站点好像会经常改变位置,现在还在不在那里我也不敢打包票。〉 停顿一拍之后,下一条发言显示在了画面上。 〈我不能在这告诉你,把你的邮箱给我。〉 其他的用户也掺和到二人的交谈之中。 〈从来没听说过三岛加深的秘密。那个不会很危险吧?〉 〈不会是什么劝诱之类的吧?〉 稍稍迟疑之后,她没有给出自己的常用的邮箱,而是把一个随手申请来,几乎不使用的免费邮箱交了出去。她的考虑是:一旦出现什么麻烦,只需要简简单单地把这个邮箱抛弃掉就好了。 对方得到她的邮箱之后,很快发来了回复。 〈收到。但是,我建议你还是小心为上。我那位尝试登陆隐藏站点失败的朋友,从那以后就失踪了。……不过她是个挺奇怪的人,或许是自己一声不响地去哪了也说不定。〉 对方在留下这句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在开玩笑的发言之后,随即从聊天室退出,好像柴郡猫{1}一样不见了。  继续随意地聊了一会之后,她象征性地向其他用户道别,早早结束了聊天。  她按捺着迫不及待的心情,打开了自己的电子邮箱。  ——来了。新邮件。发送时间是短短几分钟之前,发件人完全没印象。正当想要趁早打开邮件之时,她心中浮起一瞬间的犹疑。  如果对方好以恶意损人为乐,邮件里夹带了麻烦的病毒怎么办?那样的话,电脑中的内容说不定会被对方偷窥,个人信息也可能被盗取。 ……那么,如何是好? 极短暂的沉吟过后,她一狠心打开了邮件。 她觉得如果仅仅是恶作剧或者劝诱,没必要采取这种拐弯抹角的方法。 而且——被挑逗起的好奇心,促使她渴望立刻找到那个隐藏站点的入并向游戏发起挑战。 三岛加深的秘密,究竟是怎样的秘密?那网站与他本人有何种关联? 无题的邮件中没有书写任何文章,只是粘贴着一个貌似某主页的地址的东西。 地址上打着下划线,只需点击就可以触发链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怀着终于有缘相见的心情点击了地址。 画面变暗了。她眼都不眨地等待着,几秒钟之后,链接终于弹了出来。她的心蹦蹦直跳,紧紧盯住画面不放。  “冻结的天空 meili的彩虹”——这段文字显示在了电脑屏幕上。随后,无数的白气球以飘飘摇摇的动态出现在它周围。 这场景在刚刚的聊天中也曾作为话题出现,使他联想到三岛加深的《灭亡绝响》。尾声中对于气球的描写给人以深刻的印象。或许这个主页正是将那一场景具象化的产物。她盯着气球细微的动作,两眼近乎烁烁放光。 在进一步阅读这个做工考究的主页的过程中,她感觉到这是一处私人性质的地方。 “八月三日,HAYABUSA书房的文学新人奖评选结果发布。鄙人的《夜晚尸骸》很遗憾地在第二轮中落选。在忙碌的毕业研究与工作应聘的之间挤出时间写下的得意之作竟然落榜,不得不说感到很失落。” 这个网页的主要内容是,一位有志成为小说家的男性创作的作品与自身的投稿经历。其中也记载着他个人对文学的见解以及书籍的读后感等等一些琐碎的事情。从字里行间看得出,他是三岛加深的忠实书迷。他对于其他作家的作品无不做出辛辣的批评,唯独谈到三岛加深的小说时他总会不吝溢美之词,以至于有些夸张的程度。 美咲诧异地望着画面。整个网页都渗透出作者的自恋情结。虽然古风的笔法很让人在意,但这不过是个乍看上去极其普通的个人主页。 特意暗示着隐藏站点的记述,哪也找不到。 在这个网站里真的存在有关三岛加深秘密的特别页面吗? 她尝试了将画面倒转、按Tab键等等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可还是没能摸到脉门。 说到底,平常浏览网站的时候 ,就算其中的文章暗示了隐藏页的存在,她也几乎都会一扫而过。 究其原因,单纯地只是她对其中内容并没有多大兴趣;而当她感觉到网站中并没有什么有害的内容,根本没有做成隐藏页的必要性时,她便可能不由自主地体会到作者过剩的自我意识,因而望而却步。 她忽想起守对这方面比较在行,找他商量一下的想法从她的脑中一闪而过,最终没有付诸行动。这,是她自己的游戏。 向别人求助的行为多少有些形同作弊,会使她感到心情不畅快。 而且,问题的关键恐怕不是表面上的知识。 她咬起了拇指的指甲。 入口究竟藏在哪里? 想到这里,她无意中灵光一闪。 ——对了。从最初开始,这个游戏的关键词,不就只有“三岛加深”一个吗?  想必问题的关键,与三岛加深有关。  她将记录了小说读后感的日记、网上发布的原创小说以及个人简介又仔细地重新过目一遍。  检查了多个可疑之处,可并没有发现什么隐藏的东西。  看了一眼时钟,才发觉打开电脑已经许久了。  她长叹一声,撩起了刘海。今天恐怕只得先到这了。  想着想着,她又无心瞟了一眼首页,结果她的视线停留在了画面中的一点上。“咦”,她不觉说出声来。  “这是——”  电脑屏幕上,无数的白气球飘飘摇摇地荡漾在蓝天的背景之中。  其中,画面的边上仅有一只小小的气球与其他的气球截然不同,它在风中一动也不动。  如果不仔细观察,还真难发现这一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她感到诧异的同时移动着指针,将它放在不动的气球上。  屏住呼吸,点击鼠标。  瞬间,随着“咔啦”一声含混的效果音,气球表面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纹。她睁大了眼睛。  从她的双唇间,《灭亡绝响》中的的一句话半无意识地流淌了出来。  “这气球就像一枚卵,无数未能出生的孩子在其中长眠……”  原来如此——她终于理解了。这不是气球,是一枚卵。  又点击了几下之后,卵伴随着“啪啦”的效果音裂作两半,一个钥匙形的图标从中显现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指针接近钥匙。  箭头突然变成了表示链接时竖起食指的手的形状。——找到了!  她心中大为快意。不会错——这一定就是通向隐藏网站的入口。 她按捺着兴奋之情,“咔哒”点了一下鼠标。 画面悄无声息地变暗了。她的嘴唇上露出会心一笑。 终于走到了目的地——在她的注视中,一行文字出现了。

〈Welcome to Kafka’s World〉 文字的下方,显现出输入玩家名与邮箱的空栏。看来不回答是没办法走到下一步的。思考片刻,美咲打出了“蝉COLON”这个名字。并且她输入了自己的常用邮箱,而不是刚刚使用过的免费邮箱。 她的身体紧张了起来,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诚意正在受到考验。 音箱中发出了“Fan”的读音,画面的正中突然弹出一个窗口。 〈《灭亡绝响》中,相马凛子等人使用的暗语是?〉 她骤然间屏住了呼吸。相马凛子,是三岛加深的小说《灭亡绝响》的主人公。 她正想猛地站起来去翻书寻找答案,但是重新审视了画面之后,放弃了这个念头。 窗口的角落上,20,19,18,开始了倒计时。 看起来时间限制好像只有二十秒,跑到书架,取书,慢悠悠地查找答案——绝对来不及。她有些狼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冷静!  数字仍在无情地减少。13,12,11…… 睁开眼,将十指搭在键盘上。在问题下方的空白栏中,她一字一字地输入了想出的答案。5,4,3,2…… 〈《灭亡绝响》中,相马凛子等人使用的暗语是?——MURDER〉 在时限即将走完之际,她按下了Enter键。随着又一声“Fan”,下一个窗口弹了出来。她反射性地吓了一跳。  〈《如此美丽的白日梦》中,叶村透子在临死之际心中所想的花是?〉  20,19,18,17,16……她在焦急之中缓缓地打出了答案。 她预感到,如果在这里答错,大概当时就GAME OVER了。  〈WHITE ROSE〉 打完之后,下一个窗口又弹了出来。她发出一声叹息的同时又集中精力盯紧画面。  反复回想起使自己沉迷其中的那些作品的内容,接连给出正确的答案。在回答了将近二十个问题过后,一身冷汗的她迎来了这个问题。  〈《落幕时钟》中,立花光希的脑中浮现出幻想的沙漏。其中的流沙所计量的时间是?〉  她的动作戛然而止。好像是……五分钟还是三分钟来着?  到底是哪个呢?  她忽然犹豫是不是应该想把书取来确认答案。13,12,11……不行,来不及了。她狠狠咬紧嘴唇。9,8,7…… 拼了。她用不听使唤的手指敲击着键盘。 〈Three〉 屏住凝神之中,倒计时在还剩下两秒的时候静止了。 画面陷入死一样的沉默。难道……输入的答案错了吗? 突然,在纹丝不动、一脸紧张的她面前,所有打开的窗口全部消失,画面渐渐地改变了模样。 最终,一句话的出现使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你已经进入特设舞台。请以聊天形式回答今后的问题。”  聊天形式?她诧异地皱着眉。文章消失了,画面上出现了一条立体的通道。  3D动画—— 配合着鼠标的前后移动,画面前进或是后退。 在露天的影像里,夜空中高挂一弯明显带有人工制作痕迹的皎洁新月。通道的深处有一段很长的台阶。她紧张地移动鼠标操作画面前进,画面规则地重复着小幅度的上下运动,再现出下楼梯的动态。 两侧的墙壁仿佛地壳一般,由不同颜色的土层堆叠而成,其中散布着动植物化石似的白色物体。这使她产生了一种有些缺乏紧迫感的感想——画面做得真好。 最终,一道厚重的门出现在她眼前。点击一下之后,门伴随着“咯吱吱”的摩擦音缓缓打开。她不觉挺直了腰杆。 门后的房间地面黑白相间,使人不禁联想到国际象棋的棋盘。一个扑克牌士兵站在房间里。在它那长着手脚的牌面上画着的,正是一脸诡笑的小丑。  她屏住了呼吸。  这东西叫做网络虚拟角色,是用户在网络上的分身。对方正在电脑前操作着这个角色。  面带微笑的扑克牌在画面下方的对话栏中发言。  (小丑)欢迎你,蝉COLON。 那张瘆人的笑脸使得美咲顿感坐立不安,以至于产生了错觉——对方已经穿透画面,正凝视着屏幕前的自己。 正当她打算回复问候之时,对话栏中又出现了一句话。 (小丑)请问你有觉得十分珍惜的事物吗?  ……她原本以为一定会被问及有关三岛加深作品的问题,这个意外的提问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困惑地注视着画面。  十分珍惜的事物?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没等她深入思考,亲人的面孔已经浮现在她眼前——幼时的自己,以及两旁满脸幸福的父母。 她没有丝毫迟疑地答道: (蝉COLON)有。 过了片刻,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 (小丑)如果失去了十分珍惜的事物怎么办? 她的手指停住了。在她的脑中,父母的身影仿佛浓墨渲染一般渐渐消失。  似乎想使自己振作起来似的,她咬着嘴唇,狠狠地敲打起键盘。  (蝉COLON)我不知道,因为没有失去过。 也曾想过做出这样的回答或许会使自己失去游戏资格,但她的心中激动异常。这个人,为什么会提出这种问题? 对方又停顿了一会儿,仿佛在回味她说的话。紧接着,问题再次出现。 (小丑)你相信这世上有永恒的心吗? 在这个问题面前,她的身体彻底僵住了。她觉得气血上涌,呼吸局促。 ——这是三岛加深那本深深吸引着自己并且早已烂熟于心的小说中的一句话。  她仿佛觉得屏幕对面的这个人看透了自己的内心世界。  她紧紧盯着这段文字,缓慢地活动起紧张的手指。  (蝉COLON)我相信。 对方沉默了。时间过了许久,久得她已经开始对屏幕对面那人的所思所想感到不安。不知不觉间,小丑的轮廓开始隐去。她惊讶地注视着那身影逐渐淡化并且像晚霞一样消散,心中动摇了。“等等”——正当她无意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丑身后显现出一道古色古香的大门。  那道门在她面前装腔作势般地缓缓开启。随之,电脑中流淌出澄澈的钢琴旋律。  她听过这首著名的曲子——《Over The Rainbow》。那舒缓的旋律在她的耳中激荡。  彩虹的彼端。她的思绪在别处驱驰,伤感的歌词在脑中浮现。  ——音乐消失了,画面一片空白。随后在屏幕上出现的文字使她睁大了双眼。

“月亮的背面”你相信这世上有永恒的心吗?(Sorry, This Site is Selected only)

欢迎光临“月亮的背面”。 恭喜你! 你已成为“被选召者”。 对三岛加深发表言论的权利,只属于会聚在这里的人们。 请对纯粹的幻想不吝赞美, 为精雕细琢的言语献上祝福, 向这位拥有残酷的才能的作家表达最崇高的敬意。                           版主 小丑

  页面的顶端贴着一张放出青白色寒光的月亮的照片。  美咲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仿佛在搜寻足以使自己确信的佐证。终于,她的嘴角绽开了。绝对没错。  游戏已经通关了!她怀着兴奋的心情,立刻开始在这个刚刚到达的未知网页中探险。  这个网站的结构十分简单,由三岛加深的作品列表与论坛两部分内容组成。在粗略浏览了论坛之后,她断定这并不是个可疑的网站。  网站的宗旨似乎极其正经——对三岛加深发表观点。  既感到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又稍微有些觉得空欢喜一场,她苦笑了一下。  三岛加深的秘密云云,恐怕不过是勾起兴趣的噱头吧。那么经心选拔访问者的目的不过为了防止泼冷水和搞破坏吗?

6/12 23:11 谢林 莫非是我光荣地成为第一个发帖者了吗? 为了来到这个网站,我可颇费了一番周折啊,小丑! 话说,这个最终还是给了我入境许可的网站,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谜团? 我觉得很值得期待啊!

在一条一条往下读帖子的过程中,她的兴趣越来越旺盛。 由于身边没有可以跟她谈论三岛加深的人,看到人们对这位自己欣赏的作家热情洋溢地各抒己见,她由衷感到兴奋。 而且既然能来到这个网站,就说明这里的人们跟自己一样在小丑的测试中通关。虽说并没觉得首页上的“被选召者们”这个词汇很特别,但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伙伴意识。 其中,网名为“司”的用户的帖子使她感到为之一震。那帖子中精妙的措辞准确地表现出三岛加深的魅力所在,同时丝毫没有给人以强行灌输、故意炫耀的感觉,让人体会到发帖人的恳切和纯粹。  读着读着,她有些跃跃欲试。  ——自己也好想发帖!  即使没有任何人回复,自己也想留下到此一游的足迹。但是,对于三岛加深,该说些什么好呢?  “单子”那样的盲目崇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相反,“司”那种冷静的分析又是自己力所不及。  面对着空白的框框,她一边思考着,一边不乏紧张地动起手指。

7/4 18:08 蝉COLON 孩提时代,埋在院子里却不翼而飞的玻璃球,在空地上发现的美丽蝉蜕。 在我的印象里,三岛加深正是这样一位作家。 透明,又有些怀念。说不太清楚。 〉司 恐惧和不安的区别在哪?

  输入完成,按下Enter之后,她终于松了口气。 之后,她便断开了连接。到了晚上,她再次惴惴不安地登上论坛一看究竟。结果——

7/4 20:18 司 蝉COLON,初次见面。 用极其简单的说法来讲,恐惧是有对象的。 不安,没有明确的对象。 或许也可以说那是一种自身中存在的东西吧。

7/4 20:36 AYASE 〉哟-吡 我,像是个好人吗?(心中暗喜……) 觉得在你的字里行间,我好像一个白日里的辛勤劳动者的形象。 不过,我今天已经把工作辞掉了。 曾经高中辍学的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想要进入大学,将自己喜爱的学业进行到底的心情。 之前我就有过这种想法,在这个论坛里跟各位谈了许多关于三岛加深的话题之后,这一想法变得更加坚定。 首先,为了参加八月进行的高中毕业学力认证考试,我需要努力学习。就算能得到高中学力认证,我的水平离自己希望报考的大学仍然有很大的差距,所以我不觉得自己能够立刻达到这一目标。但即便如此,我仍然想要向前迈出坚实的一步。 ……听起来好像很伟大的理想似的,万一受到挫折还请各位尽情嘲笑(笑)。 由于以上缘故,近一段时间里我的发帖频率将变得比较节制,期待能继续拜读各位的精彩帖子。 〉蝉COLON 初次见面,欢迎。对我而言,三岛加深是一位特别的作家。很高兴又多了一位能一起聊天的朋友。请多关照!

7/4 21:59 谢林 〉AYASE 考大学啊。这个BBS里为数不多的有良知的人之一发帖数量即将减少,真是让我感到有些遗憾。哎呀,抱歉。 如果AYASE打算考K大学的话,考上之后希望能加入由我担任部长的K大学悬推理乐部。祝你好运。 〉蝉COLON 你好,初次见面。你的文字很有诗意啊! 还好你不是一位主观意识强烈,发言情绪化的用户。哦,我并不是说这里有这样的人……

意想不到地收到了善意的回帖,她的嘴角绽开了微笑。 从此,访问这个网站几乎成了她每日的功课。 在有限的几个成员之间,对话朝着各个方向展开,而话题的核心始终是三岛加深这位身份不明的作家。 大概是在她走进“月亮的背面”一个月之后吧——  从服务器翩翩而至的一封邮件,使得她惊讶得皱起了眉头。

“(主题)你愿意来参加虚拟游戏吗? (发件人)小丑 (发件时间)七月二十七日 AM二时二十八分 (正文)一向可好? 我是“月亮的背面”的版主,小丑。 恕我冒昧,你愿意来参加虚拟游戏吗?

虚拟游戏,就是在事先设定好的场景中饰演被赋予的人物形象,即所谓的角色扮演。 在故事场景中,发生了某一事件。 事件,即MURDER——谋杀。在各位的面前,一场虚拟的谋杀剧拉开帷幕。 但是,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谋杀剧。 出演这部剧的演员是在“月亮的背面”中交流的用户们,也就是,诸位自己。 诸位须在即将到来的八月三日下午三点钟集合,然后开始游戏。 角色的设定,已分别添附在发给各位的邮件的末尾。在参加游戏的过程中,诸位必须彻底化身为所扮演的人物。 以下,我将对虚拟游戏进行详细说明。

游戏持续时间为三天。 开始于八月三日下午三点,空木站南出口的喷水池前;结束于八月五日下午三点。 各位将在其间的三天里共同行动,扮演各自被赋予的角色。 在全部七个人之中,只有一个人扮演犯人的角色。 参加者在扮演自己角色的同时,还要推理出事件的真相和犯人的身份。 ‘指令’,是游戏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游戏中,我将以明确的方式向诸位发出‘指令’以指示下一步的行动,而诸位则必须依照‘指令’行事。 在这部谋杀剧中,诸位既是当事人,也是侦探,又是被害人,同时还可能成为犯人。 在此,我要郑重提出三条最重要的游戏规则。

1.严禁参加者公布自己的真实姓名。 也不得透露个人信息、联系方式以及网名。 2.严禁携带手机、电脑等通讯设备。 游戏过程中禁止一切与亲友联系的行为。 3.必须服从‘指令’。禁止抢夺以及擅自使用其他玩家的通讯器等妨碍游戏正常进行的行为。

如若违反以上规则,违反者将受到惩罚,并且即刻失去游戏资格。 看穿事件的真相并推理出犯人者,即在游戏中胜出。 如若没有任何侦探角色找出犯人,即犯人角色胜出。 读到这里,想必各位心中一定怀着某个疑问吧。 为何,要进行这场大费周章的游戏? 参加游戏有什么意义?

现在,我手中有一份原稿。 ——三岛加深尚未发表的小说。 这件事,我只想告诉各位。 由于遭遇某种变故,作家三岛加深决意不再写小说。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其作品在世间发表。 而我从作者本人手中得到了这部封笔之作。 标题是,《月之奏鸣曲》(原文名:「月のソナチネ」,读音:tsuki no sonachine)。 读完这部作品之后我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部小说充分展现了三岛加深的魅力,与至今为止出版的小说一样,不,其精彩程度在彼之上。 在接受这部作品之后,我思来想去,终于想清楚该将它如何处置。 既然是封笔之作,我想,应该把它交给深爱并理解三岛加深的聪明的读者。 最终如何处置,全凭得到它的人裁量。 因此,我采取了各种方法选拔出符合条件的三岛加深的忠实读者。 也就是,步入‘月亮的背面’的各位——想必各位已经明白了吧。 参加虚拟游戏并且顺利通关的人,可以得到三岛加深的未发表作品《月之奏鸣曲》。

参加或是不参加,请以邮件通知我。 第一条指令已经添附在这封邮件之中。 希望参见的朋友请过目,否则但请无视也无妨。 另外,网站‘月亮的背面’将于八月三日封闭。 为了防止事先串通以及其他不正当行为,请尽量勿在论坛上进行有关虚拟游戏的讨论。 但愿你能来参加游戏,并最终取得满意的结果。”

她用手捂住了嘴。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如实地表现着她的兴奋之情。她一点点舔润干渴的嘴唇。 三岛加深的,未发表作品? 这也就是小丑当初暗示出的有关三岛加深的秘密吧。 可以将未尝公诸于世的三岛加深封笔之作收入囊中—— “骗人的吧……” 她半是茫然地滚动着画面,上面添附着对于一个她完全不知道的虚拟人物的描写。

九条茜(くじょうあかね,读音:kujhou akane),二十岁。 立志成为推理作家的大学生。一年前的夏天去世的作家——羽雾泉音(うむいずね,读音:umu izune)所在文艺社的学妹。仰慕泉音的同时,也很嫉妒她。 待人平和,但内心执着、充满热情。羽雾泉音去世当天她也曾受邀到其别墅中做客,因而成为嫌疑人之一。

◇

美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凝望着这封已经不知反复读了多少遍的邮件,尚未得出结论。 ——虚拟游戏。 时下正值推理热潮,她也知道现实中似乎有不少这类的活动——酒店或者旅行者主办的推理之旅、推理之夜。 比如,旅行的参加者下榻的酒店中上演谋杀案,参加者带着成为剧中人的感觉推理事实真相,最终成功破解谜团的人可以得到名侦探的称号——繁琐的游戏。 说实话,她很感兴趣。这样的情节怎能不勾起人的好奇心? 但是,如果陷入险境…… 虽说在网上交流过,但毕竟从未见过面。一想到要去见素昧平生的人,她的心中还是多少感到些不安。 仔细想来,自己也完全不了解小丑这个人。一般情况下,网站的主页上通常会写有版主的简单自我介绍,并且版主本人也会勤在论坛中发帖;但是“月亮的背面”里完全没有涉及小丑本人的信息,恐怕他也从没在论坛中出现过。 说到底,小丑究竟是如何得到三岛加深的作品的呢?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认真思考起来,问题便无穷无尽。 “还有……”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跟家人解释?纵然是暑假期间,没加入任何社团且未成年的她突然连续三天不着家,这事怎么想也让人觉得可疑。 尽管如此,她终究还是不能对父亲实话实说。 ……果然是不得不放弃了,吗?她还是仿佛有些恋恋不舍地盯着屏幕,然后狠狠心将手指搭在键盘上,开始写回信。 “小美,下来一下好吗?” 楼梯下传来女性的柔和声音。 沉吟片刻,她决定暂缓回信,无奈地关掉了Windows。她走下一楼时,已经到家的父母二人还有守,正在兼作厨房的餐厅里。 “你们俩已经回来了啊?晚上好。” “小美。” 刚刚招呼她下楼的未和子正用明亮的目光看着她。 未和子一头蓬松的卷发扎成马尾,身穿围裙,微笑着。美咲重新审视着她的体态,不禁赞叹她那全身上下毫无棱角、舒缓柔和的曲线。 让美咲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未和子唯有那双杏仁形的眼睛是与自己像极了的。从前,她跟未和子一起出去购物的时候,途中偶遇的同班同学曾经很感慨地说:“天野同学跟妈妈长得很像!” ——其实是,后妈。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着。 父亲与未和子再婚是半年前的事。 他与丧偶之后独力抚养儿子的未和子相爱,经过一年时间的交往,最终决定重新组成一个家庭。 ——所谓的,携子再婚。 “哎,你看。” 未和子唇边带笑,指着桌子。桌上摆放着一个天使形状的白色容器。那是甜点普遍的形状,容易让人联想到很大的花朵。 “小美喜欢巴伐利亚草莓布丁?听爸爸一说,我今天午休的时候急忙跑回家试着做了一下。嗯,不知道现在定型了没有……” 说着,她面带些许不安,将容器翻转过来,准备打开盖子。 守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你行吗,妈?我看你一天老是马马虎虎的。” “不许说那么没礼貌的话,你知道我当了多少年营养师了?” “做出难吃无比的西瓜果冻,竟然还拿给人吃的谁来着?现在我不得不说了,那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 “那都是哪年的老黄历的!……瞧吧,成功了!” 她满脸得意地斜拿着容器,将鲜艳的樱色冻状物体展示在众人面前。 这一动作使得父亲露出苦笑。 “我说,拿得这么斜,不等吃就掉地上了。” “讨厌,我才不会那么丢人显眼呢。就你会瞎操心。” 看着他们甜蜜地相视而笑的样子,美咲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不安,感觉心口变得异常沉重。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稀里糊涂的演员,连台词都不知道就走上了舞台。  将对半切开的草莓整齐排列在底部做成的巴伐利亚布丁,使得平时不怎么吃甜食的父亲也笑得眯缝起了眼睛。  “哦,这看样子应该挺好吃。是吧,美咲。” “嗯,没错。” 听到父亲快活的搭言,她迟疑了一瞬,然后立刻强作欢颜。 “那咱们就趁着爱瞎操心的某人血压还没升高之前分着吃了吧。守,去把那边已经拿出来的碟子排在这边好吧?” “嗯,行。” 守站起身,开始以习惯的手形,按照母亲的指示将玻璃碟码放在桌子上。美咲静静地旁观着他们的举动。当她看到守的手中之物的时候,不觉打了个寒战。

那一套画有九重葛花的玻璃盘是她的亲生母亲的心爱之物。她的母亲十分中意那品味上乘、不落俗套的设计,因而只在特别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用。  “为什么用这个?”  在经过思考之前,谁都说没能说出话来。  “嗯?”  三个人惊诧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当未和子注意到美咲的视线中的某件东西的时候,正一脸茫然的她霎时间露出了狼狈的表情。  “这件东西……很重要吗?那个,对不起。我不知道,所以才擅自拿出来。”  在未和子的反应之下,美咲产生了一丝动摇。她低下了头,“坏了”。她说这句话的目的并不是想让谁为难,于是窘迫地转过脸去。  “没什么。”  她看上去一副闹别扭的样子。于是父亲很不痛快地开口说道:  “美咲,人家好不容易做给你吃,有你那么说话的吗?“ “不,是我的错,都怪我做事神经大条。” 未和子急忙抢着说道。她语气轻松并且露出微笑,仿佛期待着事态不要变得很严重。 “真的是怪我考虑不周,对不起,小美。” “未和子。” 父亲十分顾虑未和子感受似的看着她。美咲的指尖轻轻地抽动了一下。 守很不理解地凝视着这边,想必是对美咲孩子气的态度感到惊讶。终于,他忍耐不住这如坐针毡的气氛,无意中嘟囔道:  “——这有什么的啊。”  他用有些不可思议的口气说着,很没辙似的轻轻歪了歪头。  “既然它就放在那里,有什么不能随便用的?妈,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啊?”  看到守的手随意地捏着盘子边缘,美咲条件反射般地露出凝重的表情。 “你,别碰。” 听到她的话,守故意似的皱起眉头。 “为什么不能用?给我个理由,姐。” 他的言行看上去存心是为了惹恼她。在他的如炬目光之下,她觉得浑身的神经倒竖,于是急不可耐地伸出手去。 “你还我。” 她不顾一起地冲了上去,粗暴地推了一下他的左肩。 虽然她并没想一把将他推到在地,可惜运气不佳,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头撞在了墙上。他手中的玻璃盘滑落在地,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摔得粉碎。 “疼……” 他的脸紧绷着,手按在鼻孔。从他的手指间,红色的液体迅速地流了出来。 她茫茫然地站在原地。刚刚还妥善地收放在柜子里的轻薄的玻璃盘,如今已化作碎片飞散到她穿着的浅驼色脱鞋上。 她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紧紧地攥着拳。 突然,她转过身去。 “美咲!” 父亲的声音从厨房里追来,而她一步不停地跑上了楼。当时的她只想从那里逃走。冲进自己的房间,她照着镜子,苦涩的回忆霎时间涌上心头。她像念咒一般反复念叨着——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有可以相互调侃的朋友,无论容貌还是成绩都不至于被人瞧不起。没关系,自己一切都好。 ——但是,为什么,一回到家里就不知道该怎么扮演自己了? 喜欢巴伐利亚草莓布丁是因为其中有自己与母亲在一起的回忆。 母亲曾经笑着说,她是在美丽的樱花盛开的季节降生的,所以取名“美咲”(日文:花が咲く,开花)。在她生日的时候,母亲为她做了粉红色的巴伐利亚布丁,上面点缀着用柠檬与白糖腌制的樱花瓣,还说“这是属于美咲的甜点”。因为“巴伐利亚草莓布丁”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奇怪,幼时的她经常磨母亲做给她吃。 父亲知道这些,却从来都不说。 不止于此,父亲也从不会在未和子与守的面前提及他、美咲与母亲三个人曾经的生活琐事,就好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父亲唤着她的名字。她觉得仅仅是那呼唤声都会使她的心中渐渐充满不快的情绪。 在与他们扮演祥和一家人的时候,她不觉联想起小时候父亲作为礼物买回来的外国饼干。那饼干上面点缀着华丽的装饰,看上去好像梦一样美丽可人;而吃到嘴里却像面粉一样,显得格外松散。舌头上渣滓一般的触觉,别扭极了。  “还给我”——她把守推倒在地,究竟想要回什么呢?  为了逃避现实,她按下了电脑的开关。伴随着“嗡”的声音,画面亮了。她运行起邮箱软件,再次打开不久前凝视着的那封小丑发来的邮件。  已经反复读过好多遍,以至于她几乎能背诵出文章的内容。那是一封让人嗅不出发件人“气味”的邮件,其中只是罗列着键盘打出的毫无感情色彩的文字。  “虚拟游戏……”  正当她自言自语的时候,敲门声忽然传来。  “小美?我能进来吗?”  门外,未和子用不乏顾虑的声音唤着她。画面上正显示着小丑的来信。她正盯着屏幕,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  她在门与画面之间看来看去,然后急忙用鼠标关掉了邮件。  由于内心的动摇,她迟迟没有回话。想必未和子已经觉得自己遭到了拒绝吧。  美咲隐隐感到,门外的未和子有些失落。 “晚饭,我给你端来了。感觉你跟你爸在一起不太高兴似的。我放这了,一定好好吃饭啊!” 未和子以若无其事的口气说道。随后,貌似托盘被放在地上的声音传了进来。  她在确认未和子下了楼梯之后,悄悄地打开了门。  她端起摆满晚餐的托盘,回到书桌前。饭团整齐排列在盘子上;甘煮鸡肉芋头、醋拌黄瓜海菜分别盛在小钵里;一小块巴伐利亚草莓布丁,端坐在托盘的一角。盛放布丁的,是平时常用的雅致的灰白色蛋糕盘。她心中有些惭愧。咬一口饭团,包裹在其中的酸甜口的鸡肉松显露了出来,微微散发出生姜的香气。  说起来,从前就住在邻居的未和子,每逢社区活动时都会为守做他喜欢吃的鸡肉松饭团。  美咲上小学的时候,在一次社区运动会上,她在接力赛中跑最后一棒。当时年幼的守不停地挥着手,涨红了脸为她呐喊助威。  他满脸兴奋地望着第一个冲过终点的美咲,大喊道:“小美,真厉害!你太帅了!”那时他总是亲密地粘在她的身后。如今回想起来,那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光景。 “小美要是我亲姐姐就好了!” 每当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候,他总是一脸寂寞地念叨着。 “那样我就不用回去了,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玩儿了。” 他沮丧地低着头。而她却这样安慰他说: “反正我们两家离得不远,什么时候不都可以一起玩儿嘛?而且就算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美咲也永远愿意做守的姐姐。”  他满心欢喜地握紧她伸出的手,那样子可爱极了。  如今,她们真的成为了姐弟俩,而她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当初的想法。  其实,她不过是觉得他是个“可怜的单亲孩子”,进而向他投去了不乏怜悯的目光。 “……要是那样的话,自己可真是个讨厌的人”——她的心中一阵苦涩。  她突然觉得食欲尽失,又将手中的汤匙放回托盘里。  郁闷的情绪在她的心中蔓延,使得她根本无心享用巴伐利亚布丁。焦躁不安,自我厌恶。她忽然不可思议地感到未和子烧的菜失去了手工烹制的味道。莫非这也是由于长期做营养师而养成的一种职业病吗?电脑中播放着的悬疑电影取代了背景音乐,朦朦胧胧地映入她眼中。  在一片漆黑的深山中,一对男女将二人同谋杀害的女人的尸体掩埋在土里。  “只要有这个女人在,我就没法跟你在一起。没关系,不会有人发现的。我们只要熬过时效——”  她并不讨厌未和子,但她始终想问她一句话。  ——你从我妈妈失踪之前,就开始惦记我爸爸了吗?  自从母亲失踪的那天起,三年已经过去了。  吃过饭后,她觉得想喝茶,于是静悄悄地走下一楼。  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她放下心来,收拾起餐具,将包好保鲜膜的巴伐利亚布丁放进冰箱,取出麦茶,倒进杯子。她忽然担心起守在那之后怎么样了,但立刻放下了这个念头。她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弟弟,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并且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所以想照顾他也不过是瞎操心罢了。  父亲决定再婚,她与他搬到一起住之后,她曾经这样问过他:  “母亲再婚的事你怎么想?”  对于这个问题,他只是轻轻耸了耸肩,给出了一个再干脆不过的答案——以至于使她觉得扫兴。  “没怎么想,我已经不是会哭着反对妈妈改嫁的小孩子了。我妈也有她的活法。而且你的父亲不还是公务员嘛。我想上大学,所以没有什么比稳定的家庭环境和经济基础更重要了。”  自从搬到一起住以来,除了帮未和子和守搬家那次以外,她从没进过守的房间。  其一,去他的房间也没什么事可做;其二,他在客厅的时间比在自己的房间还多。  她端着麦茶回到房间里。电脑的画面上显示出刚刚打开的邮件。  ……她无意中想起,之前“司”曾经给“蝉COLON”发来过一封邮件。  一般情况下,成员们之间都只会在论坛上相互交流。所以在她的记忆中,有私人邮件发来这件事使她感到很稀奇。  司发来的邮件中,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内容不过是:“网名的由来是什么,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  “没什么特别的深意。”她答道。  “不过是在英语课上,把像连词一样具有连接两段文章的功能的符号semicolon(连字符)奇怪地听错了,于是产生了联想。 既不是逗号,也不是句号,而是处在两者之间的位置上。总觉得这种状态多少能反映出自己当前的心境。”  第二天,回信来了。  “为什么这么想呢?”  这段没有夹带多余情感的简短文字,反而使得自己不由得放松了警惕。  她稍加思索,敲起键盘。  “三年前的夏天,母亲突然失踪了。”  她不晓得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对素昧平生的人写出这段话。  或许,她其实是想倾诉给谁听吧。  “父亲跟别的女人再婚。我时不时地想:  莫非是父亲跟那个女人合谋害死了母亲?  我的母亲,如今或许已经被埋在深山的土地里了。”  写到这,她自嘲似的苦笑了一下。这听起来就像俗套的剧本一样。  “我既无法向前迈进,反过来,也无法回头面对事实。没有决心,胆小怕事。在三岛加深的作品中,事物毁坏的声音叫做“灭亡绝响”是吧。对我来说,那就像蝉的叫声。  每当听到响亮的蝉鸣,我便会想起母亲失踪那天的事情。  而我的心情,就好像要失去什么似的。”  很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请您忘掉吧。  在长长的邮件的末尾,她以回问作结。  “那‘司’这个网名的由来是什么呢?”  最终,回信来了。  “觉得你的网名很奇怪,所以不知不觉有些好奇。提出无礼的问题,应该我道歉才是。谢谢你讲给我听。”  毫无修饰的简洁文字。  “其实我的网名特别无趣,就是按真名起的(笑)。”  ——虚拟游戏。与现实中的天野美咲不同的,那是另一个自己。 她面对书桌,出神地凝视着画面。 一动不动地,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 最后,美咲轻轻地将双手搭在键盘上。她扪心自问似的,沉重地敲打着键盘,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很大的声响。 一篇简短的文章呈现在画面上。 “(主题)愿意参加 (正文)致小丑。请允许我参加虚拟游戏。自蝉COLON” 她想,要赶在决心消磨掉之前,立刻把写好的邮件发出去。几秒钟之后,邮件毫不费力地发出。她将无意中屏住的气息吐了出来。 (发出去了……) 这下,已经没有退路了。 自己已然登录到游戏之中。

◇

据说胎儿瞳孔的颜色是天蓝。从降生的瞬间,他们的瞳孔悄然无声地变得深邃、晦暗,像泥水一样逐渐沉淀。在映于视野中的一起都变得浑浊之前,我,静静地闭上眼。 被放逐的眼球,将虚无的月光映现。 三岛加深《天蓝色眼球》

(LOG IN 完)


注释:

{1} 柴郡猫(Cheshire Cat)是英国儿童文学作品《爱丽丝漫游仙境》中的角色。它是一只拥有不可思议的特质的猫——经常露出一张笑脸,会说人类的语言,能够自由自在地消失或者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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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戏当天的早晨。

美咲加着十二分的小心,悄无声息地走出自己的房间,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

每逢周末,家人通常都不会在九点以前起床,所以她盘算着趁没人注意溜出家门。正当即将下到楼梯底端的时候,些微的动静从厨房传来。她大吃一惊,停下了脚步。

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接着是冰箱门开启的声音。

看样未和子今天比往常起得早,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

“不妙。”她不禁心中暗叫。

想走到门口,必须从厨房门前经过。

她感到右肩上挎着的旅行包越发沉重。

……没辙了。要是让她看到这副打扮,自己将百口莫辩。

厨房的门敞开着,如果贸然从走廊通过,被发现的危险性极高。

她屏息凝神站定在楼梯半截。如果这样待下去,父亲和守不知何时也将起床出来。

正在此时,就听“唰啦”一声,厨房里飘来一阵勾起食欲的香气。煎锅中似乎正在炒腊肠之类的东西。

她顿时觉得松了口气。

现在,未和子应该面朝炉灶,背对着厨房门的方向。

  她踮着脚尖走下楼梯,慌忙地经过走廊,向门口的方向走去。在经过厨房前的一刻,走廊里发出“吱嘎”一声,瞬间惊得她一身冷汗。幸好,那摩擦音被炒菜的声音所掩盖,未和子没有听到。

  她把脚伸进运动鞋里,打开家门。开门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她屏住气息走出去,小心翼翼地轻轻关上了门。

  一来到家门外,霎时间豁然开朗。头顶上仿佛有人布置好了名为“万里无云”的舞台装置一样,天空高远,蔚蓝一片。

  她在书桌上留下了便笺,上写着“去朋友家住两三天,勿念”,想必还需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有人发现。

  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自己即将去与相貌、性格不详,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见面——凭的仅仅是在电脑画面中立下的约定。

  并且要去参加一场“有人杀人、有人被杀的游戏”。

  她在口中叨念着自己将要扮演的虚拟人物的名字——九条茜。kujhou akane。KUJHOU AKANE。

外表平和、但内心执着的女性。

  胸中充满着沸腾的热情与勇往直前的意志的,那种女性。

  不知不觉中,她猛地挺直了腰杆,穿过周末人迹稀少的居民区,向车站的方向走去。

◇

  八月三日,下午三点。九条茜来到指定地点——空木站南出口的喷水池前。她停住脚步,用惊讶的目光凝视着伫立着的四个人。在场的所有人相互之间都认识。在一头雾水的同时,她开口说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美咲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开场白。

说实话,她对于自己能否演好一场戏略感不安。但是由于现实中的自己亦是心怀巨大的迷惘,所以无须演技,她的声音中自然带有紧张压抑的色彩。

喷水池的旁边站着四个人。

不知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每个人似乎都抱有同样的不安,脸上浮现出不知今后何去何从的表情。

  “……这个,我还想问呢!”

  一位青年扶了扶窄框眼镜,以平静的口气说道。他通鼻梁,薄嘴唇,窄脸盘上一双细长的眼睛,给所有人以理智的印象。

  虽然他面相端正,但由于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禁欲主义者的气质,漂亮、帅气一类的形容词显得与他格外不搭调。

  他继续说道:

  “有人电话通知我中奖了。对方说高濑浅黄,也就是我,中了一份国内某地旅行的奖品;并且指示在出发日期,今天的这个时间,来到这里;还说,另外还有几个中奖者也会来。没想到,来的全都是熟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高濑浅黄。她回想起邮件中对于其他登场人物的简单设定。

  高濑浅黄,二十三岁。已故作家——羽雾泉音大学时代的朋友。对她心怀爱恋之情。性格理智,沉着冷静。

  “中奖?我也是。”

  美咲再一次从脑中翻出指令的内容,为了使自己镇定下来,她轻轻呼一口气。

接下来是一段长台词。

“有人往我家里打来电话,说我中了某个奖,奖品是一个目的地不明的“国内推理之旅”。对方准确无误地说出了我的名字——‘九条茜女士’。我琢磨正好是学校放暑假的时间,听着也挺有意思的,就随随便便地决定参加了。在来到指定地点,结果大家都在。

……你什么情况,草薙?”

她总算是顺顺当当地说完了台词,于是索性转向离她最近的青年,猜测他便是“草薙”。结果对面身材高大的青年,心情很差似的开口道:

  “……惊人地相似。其实我也一样。”

  “原来这位才是草薙啊。”她心想,然后急忙转身面向他。

  草薙透吾,二十三岁。故人羽雾泉音的恋人。性格慎重,少言寡语。喜怒不形于色。

  初见时,他给人一种严厉的印象,这或许是天上的相貌所致。实际上,他的目光中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老成持重。

看长相,他应该在二十岁上下吧。

草薙(当然,这时角色的名字)一幅很镇定的样子,继续道出自己的台词。

“我跟他们俩一样,也是接到了电话通知中奖,奖品是旅行,所以就到这来了。那个……藤森呢?”

“我也一样。”

名叫藤森的青年这位身材极瘦,有些驼背。从他说话的气势明显看得出他对于自己的出场已经迫不及待了。

藤森紫苑,二十四岁。羽雾泉音大学中的朋友。她的粉丝,且自认为是最能理解她的人。

或许是有意彰显个性,他将头发染成了深紫色;但是这暗淡的色调将他的脸色衬托得更加阴沉,实在难称得上相得益彰。长刘海的后面,一双有些神经质的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

他只扫了美咲一眼,脸上忽地显出优越的神色。那表情就好像在说:对手竟然是个小女孩,这场比赛简直太轻松了。

  “我也是中了奖,然后按照指示来到了这里。看到你们也在,我才是被吓了一跳。本以为她去世以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呢。”

  “她”这个字眼使得每个人的表情都霎时间愣了一下。

  美咲想起指令的内容,急忙作困惑状,低下了头。

……这样的表现行吗?

  然后,众人的目光理所当然地集中到了最后一个人的身上。

  她是与美咲同龄的少女。不知什么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坐在喷水池边,默默地倾听着众人的对话。当所有人同时注视她的时候,她悠然地站了起来。

她上身穿印有鲜红的心形标识的T恤衫,下身一条超短裙,指甲染成草莓糖果一样的颜色。在阳光的映射下透出几分茶色的秀发显得格外柔顺,使人不禁想用手指梳过她的发丝。

她有一双像小动物一样纵向宽阔的眼睛,一对柔软膨起的嘴唇;那样子,就连身为同性的美咲都觉得十分可人。她当面环视众人表情,然后轻轻地耸了耸肩。

“……大概,就跟大家想的一样。我也是。有人说‘青井瑞穗女士,您中奖了’,然后我就到这来了。”

  青井瑞穗,二十二岁。与羽雾泉音从高中时代开始就是朋友;二人脾气相投,关系亲密。由于说话直来直去,经常与周围发生冲突。性格有些怪癖。

  瑞穗突然皱起眉头,露出十分不解的表情,徐徐抱起胳膊问道:

  “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中奖的全都是熟人,天底下还有这种事?”

  “演得真好。”美咲在心中暗自敬佩。

名叫瑞穗的这位少女在众目之下没有显出丝毫的动摇。不仅如此,在全体都是初次见面的情况下,她的确展现出了大方的演技。

  与娇小可人的相貌相反,她的胆量不同凡响。

  “的确,这状况不太对劲。”

  高濑摆出沉思的动作,像模像样地叨念出了他的台词。他的沉着镇静与藤村无法掩饰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

  “指定的时间早就过了,可负责引路的人到现在一个都没出现,真奇怪。……你还记得打电话过来的公司的名称吗,九条?

  “不记得。”

  “不记得。”

  突然有人叫自己的角色名,虽然事先已经有过指示,但这还是吓了美咲一跳。她慌忙地摇了摇头。

  “我记得对方好像报过姓名,不过我没记住。实际上,我根本不清楚究竟是中了什么奖。本来我也没什么兴趣报名参加抽奖,但是一听说是‘推理之旅’,我就想当然地认为是我所在的推理小说研究会中的谁替我报了名。”

  “你呢,青井?”

  “我倒是特别喜欢什么抽签啊、抽奖啊、抽中有礼一类的。最近网上有那种只需要点击一下就能参加的抽奖,我也记不住都参加过哪个了。”

  瑞穗轻轻翻眼瞪了高濑一下,好像在说:你有意见啊?

  藤森在一旁插言道:

  “说起来,我也不记得自己参加过那种活动。但是对方既然知道我的名字,我想应该不会是弄错了。而且,能免费去旅行也算是幸运啦,所以我就没起什么疑心。”

  美咲瞧瞧偷看着他一边说着台词一边喜笑颜开的样子,不仅暗想:照他这架势,如果演的是犯人角色,一定很快就被周围的人发现。

  对于高濑的问题,草薙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印象。

  “这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啊!”

  高濑做出举手投降的姿势。随即,瑞穗对他露出气冲冲的表情。

  “还说呢,你知道吗?”

  “很遗憾,我对这件事也是一无所知。所以我才断定‘没人知道’啊。”

  “咦。”美咲愣了一下。刚刚这段对话指令里没有,是即兴发挥。他们俩有些夸张的演技使得藤森皱起了眉头。

  “总觉得情况不太妙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抱歉,好像吓着你了。我就是觉得中奖者都是熟人这种事偶然发生的概率太低了。而且,谁都不记得抽奖的内容,这怎么想也不对劲。”

  草薙犹犹豫豫地说道。

  仿佛极力要作出困惑的表情似的,他那张脸怪异地紧绷着。美咲险些忘记当前的状况而笑喷出来,但她急忙又调整回一脸严肃的表情,说出了自己的台词。

“那究竟是谁把我们召集到这里的?”

茫然的沉默在众人之间流淌着。

她的邮件中指令已然到此为止了。

……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她看了看其他人的样子,他们也同样在困惑地面面相觑。

突然,草薙很犹豫似的开了口。

“……实际上,我今天收到了一封奇怪的邮件。”

她惊讶地看着草薙。

看起来这样的情节展开,似乎只出现在了给他的指令中。

“奇怪的邮件?什么内容?”

她无意中真情流露地问道。于是,他仿佛一字一字地确认着台词,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是从陌生的地址寄来的,上面只写着‘西4’——这跟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关系吗?”

藤森摇晃着一头紫发,带着多少有些不满的表情看着他。

“‘西’……什么意思?是去车站西出口的意思吗?”

“空木站应该只有北出口和南出口啊。”

美咲略加思索,开口说道:

“……我记得车站旁边应该有一个主停车场,那个停车场分成东区和西区。莫非指的是那里?”

“真的吗?准是那!”

“听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咱们赶快去看看吧?”

在说出这句话的高濑身旁,藤森短促地咋了一下舌,然后径自迈步向主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在场的其他人已经错过了叫住他的时机,只得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高濑微微泛起略带讽刺的微笑。

“……唉。这位仁兄真是我行我素。”

◇

地下停车场中回响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这里与有阳光照射的户外不同,冰冷的空气轻抚着脸颊,宛若洞窟。

如果脱下运动鞋,光脚走在混凝土铺成的地面上,那冰凉的感觉一定很舒服吧——美咲忽然起了这样的念头,又急忙打消了。

现在可不是悠闲地胡思乱想的时候,必须把精力集中在游戏上。

走着的同时,她微微看了看其他的成员们。离她稍远的地方,藤森正歪着嘴,紧闭双唇,带着几分不快扫视着周边。在序盘中,是草薙而不是自己得到了单独的指令,这或许使得他感到很无趣。

“看到‘西4’的标志了。这边应该就是西区吧。”

瑞穗出声地读出了标志牌的内容。

“那我们就分头去找钥匙一类的东西吧?”

“我有异议。”

藤森对高濑的提案表示了反对。高濑慢悠悠地转回身。

“什么?”

“应该尽量避免类似各自分头搜索这样的行动。如果我们之中有谁独自找到了钥匙,然后不告诉任何人偷偷据为己有,怎么办?”

“我说……”

瑞穗以惊讶的目光盯着喋喋不休的藤森,反驳道:

“我估计没人会做那么抠门的事。啊,呸呸呸。难不成是你自己这么想,所以才怀疑别人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来?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

“你是想侮辱我吗?”

“我不过是把你刚才说的话原样还给你而已。是谁先胡乱猜忌别人来着?”

“我可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想说,不敢确定能不能够无条件信用在场的所有人。”

他在她咄咄逼人的语气之下显得畏缩,但仍然大喊似的说道。

  高濑抱着胳膊,以沉着冷静的口气说:

  “他说的话的确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至少钥匙应该没必要那么担心。”

  “为什么?”

  藤森尚未完全领会的他说的话,质疑道。于是,他慢慢抬起手指向前方。

  随之,美咲也抬眼向那个方向看去,进而条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瑞穗发出了微弱的惨叫。

在停车场的角落里,有个人正趴在地上。

那人的头发披散在满是尘埃的混凝土地面上;头发遮住了脸,因而看不清面容。从亮泽的长发以及白色连衣裙来判断,她应该是女性。她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而她的背上插着的,是一把明晃晃的、货真价实的刀。

鲜红的液体扩散到质地轻薄的连衣裙上。

藤森发出“呜”的呻吟声,后退了几步。

  “哎,什么情况?那人,不是真死了吧……”

  瑞穗的声音中有些畏怯。美咲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吃惊地呆望着眼前的光景。

这时,高濑走上前去。当走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个人近前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蹲下了。

他看了看那人的脸,又看了看被刀刺中的部位;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刀柄。

所有人同时惊叫起来。

“别动!”“喂……喂。”

他不顾众人的反应,一使劲把刀拔了出来,然后拿着刀面向众人。

他面带微笑,轻松地说道:

“不过是个假人而已……做得倒是够逼真的。”

紧张的空气霎时间消散了。美咲下意识地将屏住的气息吐了出来。

不知是演技还是真情流露,瑞穗抱起了胳膊,一脸愤怒的表情。

“真是的,这叫什么事啊。恶作剧都做得这么逼真,这人也太低级趣味了吧。”

  高濑诧异地皱起眉头。

  “嗯?假人的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这回又是什么?”

  藤森不满地嘟囔着,探出头去查看。其他人也已经走到近前,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手掌上好像用胶带固定着什么银色的东西。……借过。”

高濑伸出手去,轻易地撕下了贴在上面的物体。

“喂!”

“不看怎么知道是什么?”

他随口挡回了藤森即将说出口的抗议,眯缝着眼睛仔细观察手里的东西;然后没有丝毫的迟疑,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储物箱的钥匙。”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觉得那样子的确很像。小小的钥匙上面,刻着三叶草的图案以及号码“4”。瑞穗高声说道:

“是这个车站的储物箱吧?”

“这么想应该没错吧。”

美咲小心翼翼地弓下身子,检查了一下假人的另一只手。人造的手指的缝隙间,可以看见一件白色的物体。

“请等一下。另一只手里也攥着东西。”

“你说什么?”

藤森好像很是无法接受被比自己小的女孩子抢了功劳,这次,他迅速从一旁捡起了那件物品——

小乒乓球。

一看到球的表面上写着的红色的文字——“GAME OVER”,他突然颜色更变,松开了手。

“哇,这是什么玩意?”

从他手中落下的乒乓球在地面上弹了几下,仿佛活物一般滚到了停车场的角落里。

“GAME OVER?……可恶,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脸上露出淡淡的不快,用衬衫的下摆擦拭着双手,好像在说:刚才不如不碰这玩意了。

“总之,现在我们已经找到钥匙了,还是先离开这吧。”

草薙试探地提议道。

“啊,是啊。去车站试一下钥匙吧。”

其他成员们也立刻点头表示赞同。

虽然谁都没有说什么,但美咲发现,每个人在低头看假人的时候脸上都多少浮现出一些为难的神色。这感觉很奇妙,就好像:自己和在场的所有人共同将一个人谋害,而尸体就摆在眼前——

或许是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中看到的那个假人分外逼真的缘故吧。

她困惑地说道:

“这东西,就这么放在这不会有问题吗?”

“从一开始就是放在那的,应该没关系吧。不过,如果有人发现了我们,人家就会以为这是我们搞的恶作剧。所以在那之前,三十六计走为上。”

高濑耸耸肩,讲出了自己的意见。

在走向出口时,她无意中发现这里装有监控摄像头。

在摄像头无感情的凝视之下,他们不觉中加快脚步,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

“找到了。”

站定在车站的通道中设置的储物箱前,高濑将手中的钥匙与储物箱上的钥匙对比了一下。

“没错。就是这里的钥匙。”

  “四号……在这呢。”

  美咲无意中想:竟然会选用“四”这个数字,‘四’,‘死’——多么讨厌的字眼,难道是为了活跃气氛而精心设计的情节吗?

  “哎,你们觉得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瑞穗以略有些不安的声音说道。

  “如果是些个莫名其妙的东西怎么办?”

  “莫名其妙的东西是指?”

  “毒品啊,婴儿的尸体啊……”

  “讨厌,快别说了。”

  她下意识地发出受到惊吓的声音。高濑叹了口气,说:

  “总傻站在这也不是个办法……打开看看吧。”

  “我也赞成。”

  藤森也立刻露出情绪高涨的眼神,点了点头。

  高濑把钥匙插进四号储物箱的钥匙孔,缓缓地向右侧旋转。

  “咔嘣”,锁具发出轻微的声响。

  在众人屏息凝神地注视之下,箱门打开了。他们探出身去向里面观瞧。

  ……其中放着信封。几个极其普通的白色信封,整齐地叠放在储物箱里。

  “这,是什么?”

  “一、二……一共六个。现在我们是五个人,多出一个。”

  高濑一脸慎重地拆开了一个信封。

  里面,装着淡蓝色的车票。

  另外,还有一个塑料制成的信用卡大小的东西也装在里面。

  藤森读出了写在车票上的文字。

  “……流星群7号。A卧铺车厢?”

  这个名字美咲有所耳闻。“流星群”,似乎是诞生在数年前的卧铺列车。

这辆列车的终点是S县,行驶路线以日本海一侧的山区为主,因为行驶中途中可以望见美丽的星空,所以命名为“流星群”——她记得这是在某个新闻中看到的。但是由于新干线的行驶路线可以大大节约旅途时间;在如今注重便利性的风潮之中,这辆列车除了在某些特定的季节意外,其实并没有什么人气。

不知为何,这些车票在每个信封中各放一张。

“这东西是什么?”

高濑拿起那个塑料制成的物体,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它。在它的表面上有一块液晶屏与许多写有数字的按键,侧面插着耳机与麦克风的细长接线。

草薙猜测道:

“……我想八成是一次性的手机。”

美咲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直勾勾地看着它:

“手机?就是这个吗?”

  草薙从高濑手中接过它,用手指操作了一下,最终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看样子没法向外打电话发信息,或许是已经用密码把那些功能锁住了。”

瑞穗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什么意思,只能接收吗?”

美咲不禁歪着头想:小丑大概是想通过它来下达指示吧。

“其他信封里好像也都装着同样的东西吧。”

“等等,信封上写着名字。”

在每个白色信封的边上,分别用小字写着各个角色的名字。“咦?”他皱起眉头。

其中一个信封上写着的,是一个还没有到场的人的名字。

黑木高志。她回想起邮件中添附的出场人物设定。

黑木高志,二十五岁。自由作家。与羽雾泉音就读同一所大学,是其所在文艺社的学长。野心勃勃,性格高傲。

既然这里有他的车票,说明这个人物也将在不久之后现身。

七个信封依次被递到众人面前,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写着“九条茜”的那一个。

草薙盯着自己的车票,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看样子,这意思是指示我们乘坐这趟车。”

“——怎么办?我们还少一个人呢。”

“当然要去坐车啦。”

藤森涨红了脸,插嘴道。

“要是在这种状况下打道回府,过后一定会后悔的。我无论如何也要去,不想去的人就回去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走一个人就少一个竞争对手,得到宝藏的机会反而会提高……”

藤森突然缄口不言,脸上瞬间露出言多语失的惊慌表情。

由于过度兴奋,他忘记了自己正在扮演虚拟游戏中的角色,而将现实世界中的状况说了出来。

“……我去。”

高濑丝毫没有在意藤森的表现,干脆利落地说道。

“我特别想知道,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把我们叫出来。……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扶了一下眼睛,说出这句十分符合角色性格的话,他嘴角上充满自信的微笑完全不让人觉得那是在演戏。而刚刚的失态表现使藤森露出了略显得焦躁的神色,他的目光指向没人的方向。

“……有人想回去吗?”

草薙缓慢地环视众人,问道。“啊?”瑞穗夸张地叹了口气。

“当然要去了。确实,要是就这么回去,好像有什么心事没了似的。而且,为了这次旅行,我已经把日程空出来了。”

美咲原以为草薙会决定回去,但是正相反,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想离开的意思。看样子,他好像也打算参加。

最终,谁也没有表示退出。

“全体一致通过。”

高濑呵呵地笑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就赶快走吧。”

众人纷纷拿起放在地面上的旅行包等随身之物,一同向检票口走去。

瑞穗的行李体积明显过于庞大,看上去远远超出三天旅行的所需,让人难以想象出她究竟都带了些什么。美咲忽然停住了脚步。

……曾经通过电脑交流的人们,如今都出现在她眼前。

草薙的肩上随意地背着圆筒形运动背包,他转回头来:

“你不走吗?”

“这就来。”

“难道,你很担心?”

他问道。

她不禁微笑——或许他实际上是个心思极其细腻的人,与他那张严肃的脸一点也不相称。

“没,虽然也觉得挺不安的……不对,是心里静不下来。好像还有点兴奋。”

“兴奋?”

她们凭借提示找到发现了通讯器,游戏进程向前推进——好像真的在现实世界中玩RPG(角色扮演游戏)一样。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享受游戏的过程了。

听到她的话,他的脸上闪现出一瞬间惊讶的表情,然后立即催促道:

“走吧,列车快开了。”

她点点头,向检票口迈步走去。

此时,藤森嗖地从她身边追了过去,在追上她的那一瞬间,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出的话进入她的耳廓。她大吃一惊,霎时间停下脚步。

她呆望着向检票口走去的藤森——他那瘦骨嶙峋的背影。

她清楚地听到了他说的那句含糊不清的话——

“会被杀掉。”

◇

电子显示牌上的内容发生了变化。 “马上就要来了。” 高濑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看着手中的宣传册,低语道。 藤森在这段时间里一直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他叼着烟,用手攥着紫色的刘海。 Gitanes牌香烟的烟雾飘散开来,使得瑞穗皱着眉轻轻瞪了他一眼。 “哎,我说你能不能把烟掐了?我受不了这味儿。” 他惊奇地看着她。 “你管得着吗?” “要么你就到离我远一点的地方去抽,讲究点社会公德不行吗?” “我凭什么听你的指示啊!” 她还想继续说些什么,这时,高濑以悠闲的语气说道: “原来如此。” 她很不愉快地转过身去。 “你说什么原来如此?” 他微微一笑,将那本自己一直在看的列车宣传册展开给她看。 一行浪漫得甚至会让人觉得害羞的广告语——“仰望夏日星座,银河一夜之旅”——一下子飞入眼中。 “今天好像正赶上我们要坐的流星群7号的开通五周年庆典活动,休闲车厢和紧挨着的S卧铺车厢除了活动的参加者之外一律禁止入内。这个活动似乎引起了很大反响,观礼席位好像全部预约出去了。” “那又怎么样?我们得到的车票是A卧铺车厢,跟我们没关系啊。” 他看着她,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还是没明白啊! “既然列车里举行这么隆重的活动,乘务员和乘客们的注意力自然会集中到那边。其他地方——就是说我们所在的车厢也就比平时更加不容易注意到了。如果想引起某种事件,这种状况不是相当合适吗?” “某种指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 听了他这通没头没脑的话,她变得更为不悦。  “……我说,你这人可真让人不爽。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把人当傻子耍是吗?”  他们俩怎么看都有些八字不合,美咲不由得长长地叹了口气。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很怯生生的声音。 “请问,你们是要乘坐流星群吗?”回头一看,站台上站着一个身材矮小、体型瘦削的青年。他一头剪得齐整的黑色短发,上身浅蓝色的衬衫和下身牛仔裤干净利落。 他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带着稍显紧张的神色打量着身边的这几个人,那眼神就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一样,给人一种无依无靠的印象。他的肩上挎着一个极其普通挎包,在瘦小的他的衬托之下,那个包显得比其原本大得多。 “啊,我们是。” 美咲困惑地回答道。青年松了口气说道: “你们好,我是黒木。” 这句话让其他成员们吃了一惊,每个人都表现出一副紧张的样子。 黑木高志——储物箱中最后一张车票的主人终于出现了。 众人自然而然地将注视的目光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静静地等待着他说出下一句台词。她看到他面对众人时不知所措的样子,方才恍然大悟。 就像她最初将藤森误称为“草薙”一样,他还不知道在场的每个人的角色名分别是什么,想必他正在对应该对谁以何种语气说话而感到茫然。 瑞穗仿佛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主动淡淡然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久违了,我是青井瑞穗。” 美咲也匆匆报了名,随后,成员们依次开始自我介绍。黒木好像不愿意她听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一样,他盯着其他人时的表情变得越发紧张。 对于他来说,这才是这推理剧的第一幕,所以会表现得紧张也并不稀奇。 高濑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这是你的,以防万一请确认一下。” 说着,他取出信封,交给了黑木。黑木看着写有自己名字的信封,眼睛不停眨了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车票。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没问题。 “请多关照。” 藤森傲慢地伸出手,不久之前还大肆宣扬“竞争对少减少真是幸运”的他,似乎很不能忍受将场面的主动权拱手让人。 黑木犹犹豫豫地跟他握了手。高濑说: “列车来了。” 美咲向轨道的方向看去。 一辆列车缓缓地减速,驶入车站的站台。 这辆列车正点进站,银色的车体上涂着多种样式的鲜艳的蓝色线条,它正是流星群7号。  列车随着“噗咻”的一声泄气音停了下来,打开车门。站台上星星点点的人们仿佛在体味着出发的余韵缓慢地走进车厢,美咲一行也紧随其后。  他们单手拿着车票走在狭窄的过道上。车票是连号的,成员们似乎都在同一节车厢里。  从101到107,总共七个包厢一字排开,包厢的门毫无特色,除了号码之外看不出任何区别。美咲查看着门的上部贴着的标牌。 “就是这里,103。” “话说回来,全体都在A车厢的包厢里,这安排还真够用心的。” 高濑带着不乏疑虑的表情自言自语道。 “真不错。我特不喜欢跟不认识的人住同一间屋。啊,我是105,在这。” 瑞穗毫无顾虑地说道。他将讥狞的眼光投向她的侧脸。草薙说道:  “我想还是确认一下为好。我在104,藤森呢?” “我在102。” 在他的提问之下,藤森炫耀似的取出了车票。 高濑也轻轻捏着自己的车票举了起来,以使其他人看清,他开口道: “左边的101是我。……也就是说,106是黑木对吧。” 黑木仍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他盯着门一语不发,点了点头。 105与106的门之间的墙壁上挂着暗示列车名称的装饰品,流动般的银色英文字母meteoric stream悬垂下来,无数看似很容易破碎的小星星摇摆着。 黒木似乎对标牌上部点缀着的反射着星星点点的亮光的装饰品很感兴趣,他用指腹抚摸着它们,好像在触碰别人家的东西似的。  “这些数字会不会有什么含义?还是我想多了?”  “不知道,究竟怎样呢!”  美咲正仰视着房间的号码牌,草薙的这句话,也同样使她感到疑惑。  “或许还是多留神比较好。”  藤森诡异地笑着说道。  “所有出现过的道具都是有含义的,这是推理的基本常识嘛。”  瑞穗转过身面朝高濑,挑战似的笑了起来,她的齐肩长发轻轻地抖动着。  “这里一旦发生什么事,最先被杀的可能就是住在101的你,高濑,还是小心为上。” 高濑耸了耸肩,似笑非笑。 “多谢您这句十分大脑缺弦儿的提醒。但是就一般的行情来看,悲惨的被害者注定会是柔弱的美女,所以你也得特别留神啊。不过嘛,美的标准倒是因人而异!” 她本想气势汹汹地开口反击,但最终突然转念似的迅速背过身去,随即,粗暴的摔门声在走廊中回响。他却是一副清爽的表情,打来了101包厢的门。 “过会儿见。——大家都平安无事的话。” 他带着愉悦的微笑关上了门。 “这人,说的每句话都戏剧腔十足……” 藤森很不痛快似的说道,叹息着消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那么,我也告辞了。” 黑木刚才始终很无奈地旁观着众人的一言一行,终于,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过道上就只剩下草薙与美咲还呆呆地站着。草薙苦笑道: “总之,我们也先把东西放到房间里,然后休息一会儿吧,我觉得这样比较好。还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呢。” “——也对。” “那就回见了。” 他重新将运动背包挎上肩头,进入隔壁的包厢。目送他走进房间之后,她将每一扇关闭着的房门扫视一遍。 说不定这些人之中已经有人分配到了犯人角色,现在正神鬼不知地做着“杀人”的准备呢。

她打开有些沉重的拉门,走进这间分配给自己的包厢。最先入眼的是一个形状简单的沙发,它似乎是折叠式的,好像只要一拉前面的操纵杆会立刻变成一张床。 窗户一侧的墙上折叠收放这一张嵌入式的小桌,由于仅有的一点空间得到了巧妙的利用,这间狭窄的包厢反而让人感到内心的平静。 她将行李放到门上方的行李架上,脱下身穿的对襟毛衣挂设置在室内的挂钩上,从口袋里取出专门用来接收信息的手机,稍加思索后,将它摆放在了支起来的小桌上。只要把它放在视线所及的地方,就不必担心会错过小丑发来的指示。 她坐在沙发上,听到列车上的广播通知:还有五分钟就要发车了。 他依靠着沙发,感觉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看起来,似乎参加游戏的成员中每个人都有些怪癖的性格,亦或许,这只不过是他们依据人物设定而演出所致。 她不禁想:即便如此,角色的分配结果还真是巧合啊。 她所扮演的“九条茜”这一角色,无论性别还是年龄,都与实际存在的“天野美咲”没有很大出入。 想从“蝉COLON”这个简单不过的网名判断出她是女性并且得知她年龄几何无疑是十分困难的。 当然,做出一定程度的推测或许是可能的,而其中也不乏她的真身是男性的可能性。 一想到如果成员之中有男性用户假装女性——就是所谓的“网络人妖”结果会如何,她便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的头脑中已经浮现出了高濑、草薙他们使用女性用语极力演说着指定的台词的情景。 她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从其中找出一个小笔记本。 在笔记本上,她写下了虚拟游戏中每一个出场人物的名字。 首先,九条茜。毋庸赘言,对应的是“蝉COLON”,也就是美咲自己。 其次,青井瑞穗。她或许是“月亮的背面”之中的“哟吡”或者“采光小丑”。 仅从帖子的内容来看,除她以外,可能是女性的用户也就是这两个人。 高濑浅黄。单纯从他那装腔作势的言行以及爱好推理小说的特点来判断的话,他大概就是“谢林”了吧? 然后,草薙透吾。他的态度和言行有几分节制,想必是“司”和“AYASE”其中之一。到底是哪一个——她先在名字的旁边打了一个“?”。 还有,藤森紫苑。他那多少有些神经质的状态让她想到了“单子”的帖子。他大概就是“单子”。 最后,黑木高志。他看起来非常老实,加之刚见面不久,她暂时对他没有准确的把握。不知道这是否也是剧中的事先安排。他是“司”?要么就是“AYASE”? “AYASE”给她留下了极好的印象,他在网上发的帖子与黑木身上的气场在她看来并没有很大出入。 但是她常听人说,实际见到一个网友时留下的印象与那人在网上的形象会有差别,网络事实上就是这样一个具有匿名性的场所。 ——说到底,这个游戏本身就是要参加者带上另一个人的面具,所以这样的推测或许并没有多大意义。 正当她陷入沉思的时候,敲门声忽然响起。 “来了。” 她惊了一下站起身来,想到可能又有什么事件,于是调整身形,打开房门。 过道上站着一位貌似乘务员的中年男子。 “打扰了,请出示您的车票。” 他笑呵呵地对她说。 “哦。” 她急忙翻弄旅行包的侧口袋,从中取出浅蓝色的车票,看着乘务员检查车票的样子,她感觉到自己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车票倒不至于是假的,只不过得到它的经过十分离奇,使她不觉感到内疚。 但是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紧张,很快将车票还了回来,并且露出了善意的微笑,将房间的钥匙卡交给了她。 “这个给您,请您好好休息;列车颠簸严重,请注意晕车。” 随着关门的声音,乘务员离开了,她不觉松了口气。 她取出从车站的小卖店买来的瓶装绿茶。由于感到口渴异常,她拧开瓶盖,将茶水倒入口中。正当此时—— “乒铃”,一声未曾听过的电子音响了起来。她吃了一惊,停止了动作。 往声音的方向一看,小桌上,配发的信息接收器的指示灯红光明灭,表示接收到了新的信息。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在手里,紧紧盯住画面。 ——是指令!上面提示,发信人是小丑。 她轻轻舔了舔嘴唇,急忙开始阅读其中的文字。 现在立刻装上耳机,将沙发内侧的内存卡插入信息接收器内。

沙发内侧?她皱起眉头,探看靠背的后面。 ——找到了!轻薄型的内存卡被胶带一类物体贴在沙发上。她按耐不住急切的心情,迅速将接收器的耳机塞进耳朵里。 随后又把回收到的内存卡插入接收器。 这其中究竟记录着什么信息呢? 她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不一会儿,其中响起了音频播放的声音。 耳机中流荡出钢琴澄澈的声音,她听过那个旋律——《Over The Rainbow》。 说不定,这也是游戏的某个关键点。 她一边平心静气一边集中精力用耳朵紧跟乐曲的声音,曲子很快结束了。 一段沉默之后,一个很不自然的声音开始了叙述。 “欢迎你们,各位参加者。”那是一种生锈了的金属相互摩擦一样的十分刺耳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她吓了一跳,立刻坐直了身体。 那一定是人工合成的声音。 听了那种毫无人类感情的声音,她格外感到内心无法平静。 “接下来,我将给各位发出下一条指令。 “指令并不一定通过这个接收器下达。“在推理剧的进行中,我也可能以其他形式发出指令,所以如果不想从游戏中掉队,就请细心留意,切勿错过。” 叙述的内容使她备感紧张。 但是那个声音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继续不带感情地读出了下一段剧本。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成员们在餐车集合。一进入餐车,他们就惊讶地发现席位已经预约好了,而预约者‘马场’他们并不认识。他们对于是谁、以何种目的将自己和这些人召集到一起感到困惑的同时,坐到席位上开始讨论起过去发生的那个案件。” 唐突的声音戛然而止,并且无论如何等待,也再听不到任何声音,看起来录音的内容到此为止了。 无情的沉默仿佛被抛弃一般降临到房间里。她摘下了耳机。 回过神来,站台早已远去,窗外的风景眼看着向后方流走。 不知不觉间,列车已经开动了。

◇

晚上七点是四十分。 美咲走出包厢,刚好碰上瑞穗正在用钥匙卡锁门。瑞穗一惊,她还以微笑。 “你也去餐车吧?一起吗?” 瑞穗对她的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点头。 “嗯。” 她们俩紧挨着走在狭窄的过道上。 距离下一个事件开始还有五分钟。 她没有忘记将接收器揣在口袋里,因为她觉得为了不错过指示,在游戏中时刻将它带在身边或许才是上策,其他的成员们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她偷瞟了一眼瑞穗。 在走向即将成为舞台的餐车的途中,她感到些许兴奋。 接下来,故事情节将如何展开呢? “哎,还有一个人怎么回事呢?” 瑞穗突然说道。 “嗯?” 她诧异地返问。 “成员。不知道最后一个人什么时候现身。” 她恍然大悟,终于理解了她要表达的意思。 蝉COLON,谢林,单子,AYASE,司,哟吡,采光小丑——在“月亮的背面”上交流的成员一共应该有七个人。 但是现在参加游戏的人数只有六人。 “就算那个叫藤森的男的不说,我也觉得真的还是多加小心为好。说不定另一个人分配到的就是杀人鬼角色,并且没准儿正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在什么地方呢。” “我在想,被杀害的人会怎么样呢?” “什么意思?” 瑞穗盯着美咲的脸。 “这个活动的目的不是通过游戏来推理案件的真相和犯人角色的身份吗?既然如此,我想不明白在游戏过程中成为被害者会怎么样。 “该不会死而复生,然后继续一起参加游戏吧。” “……说的也是。难不成,不幸被安排成被害者的人就要当即退场了吗?” 对于美咲的疑问,瑞穗诧异地皱起了眉头,她百思不得其解。 当她们俩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站在餐车门前,每个人的脸上都多多少少挂着不安的神情。 “全体都到了吗?” 美咲问道。草薙面露困惑,简短回答: “没,黑木还没来。” 高濑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带着的手表说: “四十四分,离指示的时间还有一分钟。” “不会吧!难道他没注意到有指令?” “包厢那么小,不太可能吧……” “别管他了吧!” 藤森嘲笑似的撇着嘴。 “他愿意掉队就随他去呗,关我们什么事。” 瑞穗向他投去吃惊的目光。 “你这人真够讨厌的。” “你说什么?” 他面露愠色。紧接着,正在看表的高濑抬起头说: “时间到了。……没办法,我们走吧。” 听到他的话,在场的所有人立刻变得表情严肃。游戏再次开始。  众人挺胸抬头走进餐车,一位女性工作人员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  “……有预约,我叫马场。”  高濑稍显紧张地说出了指令中写着的那个名字,片刻之后,她的脸上浮现出得体的服务性微笑。  “这边请。”  餐车中夹道摆放着四座的桌子,其中的半数被顾客占据着。  他们走在画有奇妙图案的厚地毯上。  她将他们引到最里面摆放的一张六座的桌前。  光泽亮丽的红色布料做成的设计精美的椅子每侧三把,相对摆在桌子两边;纯白的桌布与一朵柠檬色玫瑰插花形成鲜明的颜色反差。  他们各自随意选了一个椅子。  藤森似乎在刚才与瑞穗的谈话中损了好心情,他有些不忿似的坐在了椅子上。  从窗边向过道,里面的一侧的座位序是高濑、草薙、藤森,而靠近的一侧则是瑞穗、美咲。 美咲的旁边是留给黒木的座位,现在依然空着。 高濑按人数点了炖牛肉套餐,然后合上菜谱,表情变得轻松愉悦。  “……现在的状况基本就是《东方快车谋杀案》嘛。恩,不错不错。” 瑞穗怀疑地看着他,他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于是悠哉游哉地开口说道: “东方快车开通于一八八三年。一九二一年,君士坦丁堡——也就是现在的伊斯坦布尔成为了该车的终点站。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东方快车谋杀案》发表于一九三零年代,那时正是那趟列车的全盛时期,它当时发挥着全欧洲的社交场一样的作用。 “你不知道吗?” “东方快车我当然知道了。你居然能把什么都跟推理联系起来,真服了你了。” “人生就是一部推理小说。”

说着,他吊起嘴角笑了一下。 “抱歉打扰。” 女服务生穿过车厢,将一个个精美的银质餐盘送了过来。 她将点好的菜品有序地摆放在桌上,勾起食欲的香味与热气一同蒸腾起来,盛盘精美的各种佳肴缓和了餐桌上的气氛。 “看着就觉得好吃。” 冰凉的玻璃器皿中盛放着沙拉,生菜、水萝卜、红辣椒、水芹、西红柿、菠菜等等各种蔬菜五彩斑斓。 他们将热气腾腾的炖牛肉送入口中,酸甜适中的味道即在口中扩散开来。 高濑双眼微闭,以调侃般的口气自言自语: “不知道是谁把我们召集到一起的,不过这待遇倒是不赖。” 其他人好像对他的话表示赞同似的,全部将注意力暂时集中到了食物上。 美咲用叉子叉向一块煮脱皮的西红柿,不禁想:不过,跟初次见面的人一起吃饭还是多少感觉有些别扭。草薙突然说: “小丑在暗中盯着我们呢吧。” “啊?” 听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字眼,全体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将目光投向他。 虽然在电脑画面上已经不知看过多少次“小丑”这个词,但是当在现实中真的听到它时还是让人觉得异常唐突和缺乏现实感。 草薙起初表现得仿佛自己也不清楚在这个场合说出这个名字是否应该,但是迫于众人的视线,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在这个游戏中,我们是玩家,主办者小丑担当的是庄家的角色。既然如此,我觉得认为他会在暗中监视着我们的行动是很自然的事。” 美咲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提高声音说: “……三条规则。” “嗯?什么,什么意思?” 瑞穗急切地追问道。 “游戏的三条规则。邮件里写着呢吧?不许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不许携带电脑、手机等通讯工具及在游戏期间与熟人联系,还有……” “必须严格遵守指令,禁止抢夺及擅自使用其他玩家的通讯器等妨碍游戏秩序的行为。” 始终一言不发的藤森抢着说道。 “没错。违反规则的人将受到惩罚,失去游戏资格。 “违反规则要怎样才能知道呢?执行惩罚的又是谁?” “——小丑。” 瑞穗点头表示赞同。 高濑仿佛早已想到了这一点,唯独他仍然不失冷静的态度,揶揄似的微笑着。 “最好不要掉以轻心,在我们这样谈话的时候,他没准儿正在附近盯着我们呢。” 美咲浑身一激灵,四下里看了一圈。最靠近的坐席上坐着两位白领打扮的女性,在她们对面的坐席上一位中年男子正在默默地就餐。 难道小丑就在他们之中? 她不经意间与斜对面桌的男子目光相对。也说不定就是他。 一时间,餐车中的乘客们让她觉得草木皆兵。 “不用那么害怕,眼下我们之中不是还没有人违反三条规则嘛。不过,要是继续探讨庄家的话题,说不定就会被判为妨碍游戏进行呢。” 高濑一边用餐巾擦着嘴,一边泰然自若地说道。听了他的话,她急忙停止了环顾车厢的举动。 或许有人正在暗中观察的自己的一举一动——一旦产生了这个想法,人便会不由自主地开始在意那个人的存在。 正餐结束了,咖啡和红茶端了上来。黑木的座位依然空着。 他们虽然仍旧在意黑木没有出席的事实,但将餐后的茶水送入口中之后,所有人的心情仿佛都立刻平静了下来,紧接着,他们自然而然地依照指令开始了演出。

他们对于是谁、以何种目的将自己和这些人召集到一起感到困惑的同时,坐到席位上开始讨论起过去发生的那个案件。

“话说,邀请我们来这趟旅行的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到底是谁啊?” “那还用问啊!” 藤森自信满满地说道。 他的嘴角上挂着炫耀般的微笑,仿佛在显示着:这正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刻。  “要说我们几个的共通点,那就只有一个不是吗?那就是她——  “一年以前死于事故的,羽雾泉音。”  这时,草薙突然一动不动,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似的,凝视着远处。  美咲也随之转过头去,看向他目光所指的方向。 是一位青年。他穿过餐车的过道,径直走了过来,他的视线与步伐明确地表示,他的目的地正是他们所在的位置。 露出略显吃惊的表情过后,高濑好像看清了他的来意,于是立刻眯缝着眼睛说到: “……第七个人终于出场了。” 他走到桌边,朝在场的众人轻轻一瞥,露出了挑衅般的笑容。 “欢迎来到推理之旅。”

◇

美咲仔细观察着这位青年。 他年龄大概二十出头,一头亮泽的茶发,四肢修长,身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赘肉,让人联想起敏捷的肉食动物。 轮廓清晰的双眼皮之下,一双眼睛向众人放射出充满不逊之色的目光。 他那超凡脱俗的清秀面容,与其说出自精心保养,倒不如说是天生丽质。 他的刘海随意垂在眼前,从他的眼角蕴含着一种捣蛋鬼一样的神色。 他吊起一侧的嘴角,露出目空一切的笑,说道: “久违了,看到各位精神都还不错,我很欣慰。” “你是……” 藤森对于他的突然出现感到不知所措,呆滞地开口问道。 他似乎早就料到有人会做出这种反应,于是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以戏谑的口吻说: “咦,你这是怎么了?不会是把我给忘了吧?……是我啊! “去年去世的羽雾泉音的弟弟——羽雾蓝人。” 羽雾蓝人。邮件里的人物设定中并没有这个名字。 美咲感到困惑:这个人是“月亮的背面”中的哪位用户呢? ……对了。 身份不明的邀请者登场。 想必这就是发生在餐车中的游戏事件,而分配到邀请者角色的似乎正是他——第七位参加者。 这次的指令中一句台词也没有给出,今后的情节展开完全要靠即兴演出来推进了。 ——她感到很紧张,轻轻地呼吸着。突然,她睁大眼睛,以诧异的声音问道: “羽雾蓝人……你是泉音的弟弟?为什么你会来这?”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你把我们召集到这来的?” 瑞穗间不容发地以咄咄逼人的语气追问。 其他的成员们似乎也都对现状有了准确的把握,他们很快恢复到原有的状态。 蓝人丝毫没有对瑞穗的目光感到畏惧,相反,这个问题似乎正中他的下怀,他微微一笑: “答对了!以中奖作为幌子把各位召集起来的人,正是我。” 藤森欲言又止。高濑若无其事地示意他在空着的座位上就坐: “站着说话多不雅观,先坐下如何,不知道是不是机缘巧合,正好有一个座位空着。” 仿佛此时才注意到美咲旁边的空座位似的,他先是一愣,眉毛微微上挑,然后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想点些什么?” “不必了。” 他再次环视众人,那眼神露骨地显示出他正在饶有兴致地玩味着当场的状况。他的出现使得场面上飘荡起一种刚才不曾有过的紧张气氛,在他那似乎足以看穿一切的锐利目光之下,美咲下意识地紧张起来,生硬地问道: “真的是你把我们骗到这来的吗?” “我好像已经说过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他翘起嘴角,嘲笑似的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那还用问,当然是关于羽雾泉音——我姐姐的死,我有话要质问你们。我要是照直说,你们一定就不来了吧?”  “你说什么?”  高濑觉得他的话出乎自己的意料,于是反问道。  “羽雾泉音不是意外死亡吗,而且那已经是一年以前的事了。”  “那绝不是个意外。”  他以粗鲁的口气说道,同时挑衅似的看着他。  “姐姐的死绝不是个意外,是谋杀。……凶手一定就在你们之中。”  “你说什么?”  “谋杀……”  她吃惊地捂着嘴,内心中暗自说:终于来了。  先是成员们被虚假的邀请召集到一起,而后身份不明的邀请者出现,已故女作家的死亡真相即将渐渐浮出水面了。  原来如此,这个剧本看上去相当有趣。  正当她感到敬佩的时候,身边的瑞穗发出惊讶的声音诘问道:  “等会儿,你什么意思,谋杀是怎么回事儿?”  “还有,你说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藤森脸上露出一个颇显神经质的笑容说道。在他,这已经是相当好的演技了。  “胡说八道,你脑子出毛病了吧。”  “很遗憾,我是认真的。”  他双手抱在胸前,挑衅般地扫视众人。  她始终看着他,无法判断这个动作是指示的要求还是他的即兴演出。  为了观察众人的反应,他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文坛的青年才俊,天赋异禀的鬼才——这是世间对姐姐的评价。 “姐姐是个怪人,她随性而为,从不与外界来往。自从她的小说得到世间的认可以来,她听到了越来越多的称赞和批评的声音,而她也更加封闭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总是被她折腾来折腾去,小的时候她经常搞些恶作剧来捉弄我,比如:突然把我独自撂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或者在自己的衣服上涂满红色的颜料装死。 “看到我惊惶失措的样子,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笑呵呵地说:  “‘我死了你会伤心吗?’‘你看,我突然不见了,你觉得跟寂寞吧?’  “——结果她竟然真的以这种方式不见了,我做梦都想不到。”  他叹息着,气息轻轻拂过美咲的肩膀。  “总之我想说的是,即使站在家人的角度看,姐姐也是个个性强烈的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在场的各位中即便有谁对她暗含杀意我也一点不觉的惊讶,只不过,我希望了解事实真相。” 最终,他以戏剧腔高声说出这句危险的台词: “现在在场的人之中,究竟是谁杀了我姐姐?” 桌上的气氛霎时间一片寂静。高濑再次冷静地说道: “……你姐姐的死不是已经确定是意外死亡了吗?事到如今,你干嘛还要说这样的话?”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嘲笑道: “明知故问。”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令人胆寒。  “你们都知道姐姐的死法有多不自然吧。  “可是警察根本不采用我们的证词,还是当作简单的意外处理了。  “但是那件事既不是梦也不是幻觉,我们这些当时在场的人都知道,那种奇妙的事情确实发生过。  “——后天是八月五号,从姐姐去世那天算起已经整整一年时间了。在一周年忌日到来之前,我想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那天,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此,我才用这个有些勉强的手段把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来了。”  全体都陷入了沉默,仿佛是他的演出技惊四座。  “但是,即便你这么做了又能怎么样呢?”  美咲稍显畏缩,低下了头——一如常人陷入异常状况之中时的反应。 而且,这样的表现不至于使别人怀疑自己是犯人角色,在之后判断犯人的身份的时候一定很有利。 “你不感兴趣吗,九条小姐。很抱歉,我不会让你回去。” 他看着她,凶恶地笑着。 年长的男性露出一副这样的表情使得她感到有些害怕。 “什么意思?” “如果你现在回去,我就视为你心里有鬼。 “以后后悔的人一定是你。” 他将脸凑到她的面前。在他那气势的重压之下,她使尽全力挤出一句话: “你在威胁我吗……” “哪里,我不过是建议你做出一个聪明的选择。” “等会儿。的确,这或许是个好机会。” 瑞穗插入二人的对话之中。 “借这个机会,我们正好可以谈谈泉音的死,泉音的死法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如果杀人者真的在我们之中,我的确想知道,究竟是谁、用什么方法将她杀害的。大家心里也都是这么想的吧?” 美咲想:她的演技真好,能霎时间营造出场上气氛的人果然非她莫属。 “这时候退出会招来嫌疑,看来不得不参加了。” 说出这句话虽然是迫不得已,而此时高濑的眼里已经满是跃跃欲试的神采。 草薙顺着对话的走势勉强地点了点头: “……好吧。虽然杀人犯在我们之中这种想法的确让人不舒服,不过事已至此,我们就都把能想到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说看吧。” 故事不知是在按照谁写的剧本展开,蓝人忽然闪现出一丝犹疑的表情,而这是之前没有过的。 他或许是在是否要提及黑木的事上犹豫不决,但是最终,他似乎毅然决定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很快转到下一话题。 “多谢了。不过在此之前,我有句话要说。” 说罢,他慢慢环视众人。 “你们几个之中杀害我姐姐的凶手,如果你还有哪怕一点儿良心发现,现在就立即给我站出来吧。” 紧张的气氛骤然升起,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绪难平地偷偷打量着别人的脸。当蓝人的视线扫过自己的时候,美咲明知自己心中无愧,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看来那人是不打算老实交待啦。” 他挑衅般地笑着,笑得尖牙都露了出来。 ——她偷着观察了所有人的表情,虽然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紧张的神情,但是看不出有谁的状态特别可疑。 犯人角色到底是谁呢?他再次开口说道: “谈谈那天发生的事吧。” 终于要开始触及女作家羽雾泉音之死的详情了。 她绷紧全身,以将注意力集中到对话之中。 “——父亲是画家,那幢别墅他有时当作工作间来使用;我们小的时候经常到那里去,不过已经很久没去过了,所以姐姐提出想过去住几天。 “姐姐去世的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受邀去了别墅。” “……这我记得。” 瑞穗深呼吸,接着他的话说道。 小丑已经事先在邮件里添附的指令中对事情的概况做了交待。 仿佛为了确认指令的内容无误,她盯着其他的每个成员看了看,然后继续说道: “泉音说要举办夏日万圣节,所以我们急急忙忙开始布置装饰。没有南瓜,我们就掏空西瓜做成‘南瓜灯’,在里面点上蜡烛,贴上彩虹糖做装饰;用黑布挡住窗户,然后再屋里挂上月亮和星星的挂件。 “这样她还说气氛不够,要求参加者都必须化装;我现在还记得当时自己被迫装扮成魔女,真是烦死了。当时是大夏天,但是她准备的服装却是上边带帽子、下摆到脚腕黑斗篷。 “她让别人都穿上这种装束,自己却是一身清爽的白色连衣裙,见到她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的时候真是火冒三丈。 “高濑,当时你扮的事吸血鬼吧?” 听到她突然将话锋转向自己,高濑丝毫没有表现出动摇,他依照指令的内容补充道: “——是啊,跟你一样,我当时也穿着一身不合时令的装束。 “青井和九条是魔女,黑木合藤森是祭司,蓝人嘛,好像是恶魔吧。” 听到他八面玲珑的叙述,她的脸上闪现出不满的神色。这两个人果真是不对付,亦或是故意装出样子给人看,不得而知。蓝人再次拉开了话匣子: “晚饭之后,我们全都在二楼的房间里说说笑笑。我记得那时是晚上七点左右。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姐姐跟黑木突然争论了起来。 “……说争论其实也不太准确,是黑木他突然情绪激动地大喊了起来。姐姐当时一如往常,一脸淡淡的表情,但是黑木却显得很亢奋;我记得,他说要去隔壁的房间先休息一会儿,于是就离开了。 “不久,姐姐说想到对面的房间里独自待一会儿,然后就也出去了。那个房间里有她喜欢用的木桌子和一架旧钢琴。大家都了解姐姐是那种随心所欲的性格,就算是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如果她产生了小说的创作灵感,也会一下子沉默下来,然后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好几个小时不出来。这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所以当时我们余下这些人还是继续边喝边聊。 “那件事,发生在一小时以后。” 他短暂调整呼吸: “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坠落到地面上发出剧烈的声响和振动。当时候黑木慌慌张张地从隔壁的房间里飞跑了出来,所以想必那声音是相当惊人的。我们在震惊之中拉开窗帘往外看,但是没发现什么特别奇怪的东西。 “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去姐姐那里看了看,但她的房间空空如也,里边连个人影也没有。 “刚刚那一声到底是怎么回事,每个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回到原来的房间之后,再次往窗外看……”  他似乎想吊人胃口似的,突然停了下来——  “姐姐的身体正倒在夜幕中的庭院里。” 在场的人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的精彩的讲述栩栩如生,让人感到身临其境。 “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姐姐她躺在草地上,四肢弯成很不自然的形状,一头长发就像花一样铺展开,白色的连衣裙上浸透了石榴一样鲜红的血。而我,却只能傻子一样地戳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一切。” 桌上的气氛陷入沉默,其中也夹杂着紧张。抬眼可见一朵黄色的玫瑰插花,此时此刻,众人不禁暗想,幸好它不是红色的。 “当时我们把所见都原原本本地跟警察讲了,但警察却说我们可能只不过是看错了而已,结果根本没有认真对待。因为没有争斗的痕迹,姐姐走向屋顶边缘的鞋印也是径直的,所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姐姐死于意外——她可能是想到屋顶上去透透气,结果由于视野不清,不慎跌落。但是,我接受不了。 “的确,那天是有点暗,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可能连人的尸体都看漏了啊。 “我们第一次向外看的时候,那里毫无疑问是没有尸体的。” 他皱起眉头,咬着拇指。 “那么,当时姐姐的尸体哪儿去了?然后又是从哪、如何出现的?”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藤森一脸不安,他抽了几张纸巾,神经质地擦着嘴,接着露出抽搐的笑讲起了黑色幽默: “尸体不会是出去溜了一圈儿。” 蓝人缓缓地将目光对准高濑,紧接着双眼眯成一条缝,他的眼中充满警觉:  “高濑浅黄。你以朋友的身份跟姐姐来往,并且对她心怀爱慕,但是姐姐没有接受你的求爱。所以,你有杀人动机。”  高濑悠然地微笑着回道:  “看着就像《无人生还》里告发那一幕似的,莫非你喜欢看克里斯蒂?”  他有意装腔作势似的将十指交错,而蓝人却紧追不舍:  “告诉我姐姐死的那天你都做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眯缝着眼说道:  “八月五号那天,我根本没做什么特别的。跟其他人一样,我也接到她的邀请去了别墅,这你也知道。”  “没错。可是只有你一个人是后来的对吧?”  蓝人毫无顾忌地问道。高濑好像早就料到会受到质疑,于是他丝毫没有表现出为难,嘴角上挂着挖苦似的微笑,说出自己所扮演角色的台词: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不过是故意晚去而已。自从我向泉音表达了爱意,结果希望彻底粉碎之后,我心里一直有些不爽。 “对她来说,我不过是值得信赖的朋友之一,而不是独一无二的伴侣;但是这也没办法,我已经接受现实了。不过,我可不想被当成随便一招呼就会摇着尾巴凑过来的某种生物,我多少也有些自尊心……不过现在想来,其实这么说好像有点大,不过是出于无聊的小心眼儿罢了。 “不管怎么说,最终我还是遵照她的意愿去了。” 说着,他故做出自嘲似的苦笑。 “我迟到的时候,发现大家正在进行奇怪的装饰。 “然后才知道是泉音觉得无聊,才提出举行一个叫什么夏日万圣节的活动,所以大家正在做准备工作,结果我也被支使在各处贴上布条。 “那天,泉音的心情好得出奇,她一直很愉快地笑着看大家忙东忙西。” 他静静地闭上眼睛,仿佛还想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对了,红色的花。桌子上的玻璃杯里胡乱地插着红色的花。 “我还记得,鲜艳的花瓣跟她身穿白色连衣裙的样子相得益彰,那天的她美得甚至让我觉得震惊。 “当看到她倒在窗外血流满地的样子的时候——这么说可能有些过分——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产生了一种错觉:她本身仿佛化作了一朵花。红得发黑的血液,就像覆盖住她身体的阴影一般濡湿了地面,眼看着向四面扩散开。” ——这人说不定真的见过那样的流血场面。 听着他淡淡然地描述着那幅情景,美咲不禁心中暗想。 撒谎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在其中或多或少地掺杂些实情。 尽量避免论述虚假的部分,并将实际发生的事情巧妙与之融合在一起,这样就会使得谎言显得更具有真实性。 不知为何,他的说话方式中散发出这样的味道。 “不论是听到窗外传来巨大的声响的时候,还是去泉音的房间找她的时候,我都始终跟大家在一起行动。所以,我根本没办法将她杀害然后还把尸体藏起来。” “那可说不定。” 蓝人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姐姐从把自己关在另一个房间里到跌落在庭院里摔死之间大概经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其间,曾经多次有人离开座位去上厕所或是干什么没错吧。既然姐姐遭遇不测,我觉得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就很值得怀疑。说起来,其他人离开座位的时间都很短,而只有你说到一楼的厨房里取冰块的那次,你去了好久都没回来吧。 “你果真只是去取冰块了吗?” 高濑什么也没说,只是耸了耸肩。 紧接着,蓝人将视线移到了旁边的草薙身上。 “草薙透吾。你那时正在跟姐姐交往,却恰好在姐姐死前分手了。姐姐提出分手让你勃然大怒或者姐姐被你视为障碍,以至于你最终对她痛下杀手都是可能的。有何异议?”  草薙有些困惑,略加思索之后低声说道:  “我只能说,不是我干的。”  蓝人吹起尾调上挑的口哨:  “回答真够慎重的,但愿这最终不会勒住你自己的脖子。”  草薙惊讶地抬眼看着他,而他探出身去对他耳语道:  “跟你明说吧,我觉得你是最可疑的。”  蓝人的眼睛深处放出骇人的光。  “我可是知道的,你对警察说谎了吧。”  其他成员们纷纷以惊讶的表情看着草薙。  他似有话要说,但蓝人的高声诘问封住了他的口:  “现在在场的所有成员之中,那天,唯有你没在别墅露面。  “你说你一直呆在自己家里是吧。当时我并没有怀疑你说的话。刚分手的男人还毫不介意往家里招,这怎么想也是姐姐的神经不正常。但是,后来我发现了问题。  “姐姐去世的那天,你其实悄悄地来到了那幢别墅。”  其他人都在紧张地观望着二人的对话,在他们面前,草薙紧盯着蓝人说:  “……证据呢?”  为了回答他的问题,蓝人以强硬的态度说道:  “那天,我把庭院里的榕树修剪过。姐姐说任它随意生长看着不舒服,而且影响停车,于是突发奇想地命令我说:‘你去把那棵树剪了’;不过结果还是由于她一贯的随心所欲,剪到一半的时候她好像失去了兴趣似的,又说:‘行了,你还是去给钢琴调下音好吧’,当时真是连我都觉得惊讶。那天庭院里到处都散落着剪下来的树枝。  “重要的是,我是在姐姐去世的当天做的这件事,所以在那之前是没有机会看到剪过枝的榕树的。  “但是在姐姐去世那天本应从自己家径直赶往医院的你却一脸痛苦的表情这样说道:  “‘那庭院里的树啊,现在连主人也失去了。’”  其他成员皆难以掩饰困惑,他们的这种情绪直接体现在他们看草薙的眼神之中;而在众人面前,蓝人将更锋利的矛头指向了草薙:  “那天你偷偷地去了别墅,然后又某种方法杀害了姐姐不是吗?……认罪吧。”  在他直勾勾的注视之下,草薙显得迫不得已似的,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低声说道: “没错,那天我是去了别墅。” 他有些动摇,紧接着露出真挚的表情,摇了摇头。  “虽然接到了邀请,但是说实话,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我自己心里多少有些别扭,而且就算泉音不在意,周围的人也一定有所顾忌。  “起初我本打算就不去参加了,但是考虑到今后还想跟她继续做好朋友,不希望节外生枝闹起别扭,于是我最终改了主意,独自一人去了别墅。  “可能是心情沉重的原因,去别墅的路显得格外地长;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七上八下的,特别不舒服。  “到别墅下了车之后,我看见树枝散落在庭院里,那些树枝的扭曲的形状好像正在求救的人的手臂,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不知是紧张的缘故还是空调的影响,他变得嘴唇发干,于是他舔了舔。  “但是我发誓,我没见到她,当然更不可能杀她。虽然应邀去了别墅,但是谁也不在,我就回去了。”  听了他的话,瑞穗怀疑地瞪着他:  “胡说,这不可能。我们一直到在那幢别墅里啊。”  “真的谁也不在啊,楼里好像死了一样一片漆黑。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不过我觉得自己好像误入异空间迷了路一样。  “我甚至想,那是不是泉音设下的恶作剧,而她本人正在暗中看着我困惑的样子并且偷偷地笑呢;当站在楼门前仰望那座空无一人的建筑的时候,我不觉之中一下子泄了气。  “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供她支来使去已经不再是我的任务了。最终,我很快就从那里离开了。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谎称没去过别墅?”  在美咲的质问下,他露出稍显苦涩的表情平静地答道: “我害怕遭到别人胡乱猜疑。她在刚分手的恋人离开别墅之后丧命——这种状况下,谁都会觉得我可疑。 “就算我说我没跟她见面就回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相信。所以我才谎称,那天我没去别墅。” 他以平实的语气道出前情。 “但是,只有这一点我敢肯定,我没有杀她。” 原本用极具怀疑的眼光看着他的蓝人随即将视线转向瑞穗。 但是他似乎突然间忘记了台词,于是眼神飘忽不定,口齿不清地说: “青井、美穗。” “是瑞穗。” 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严厉地说道: “你认真点。” “……真麻烦。” 他冲着没人的方向叹了口气,然后从口袋里大大方方地掏出了一张小纸条——其实就是一张小抄。

瑞穗兴冲冲地张口欲言,但最终似乎又放弃了,很不高兴地闭上嘴。蓝人若无其事地调整好表情,将纸条拿在一只手里,再次直面瑞穗。 “你跟姐姐是多年好友。你对在场的这位草薙透吾心怀爱恋,但是他选择的恋人却是我姐,所以你有理由杀害我姐。我说错了吗?” 三角恋?美咲收到的邮件中关于出场人物设定的部分,没有写到如此深层的内容。 瑞穗从喉咙里发出轻微的笑声,她偏着头,慢慢地打量着蓝人的脸。 “要是因为男人被抢走了就要杀人的话,那这世界上就光剩下杀人了,真可怕。泉音是我的好朋友,正因为有这层关系,我当时的心情的确很复杂。但是,我当时已经完全不在乎他了。我根本可能杀泉音。” 说完,她露出凶恶的笑以示应战。 “你想问我八月五号的都干了什么对吧?好吧,我讲给你听。 “那天,我跟泉音大吵了一架。我们当时在二楼布置房间,当屋里只剩下我跟她两个人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跟草薙分手。……事先声明,我说这话没有什么深层含义,不过是出于好奇心罢了。 “听到我这么问,她很讽刺地笑了,说:‘你对他那么在意吗?那好吧。反正我已经没兴趣了,送你了。’那口气就想小孩子把玩腻了的玩具让给别人一样平静。听她这么说,我一下子火冒三丈。 “她一直都那样。别人想要的东西她总是能轻易地得到手,然后很快会失去兴趣,连看都不看一眼;然后那东西就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一样,被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抹杀掉;并且她还会在远处冷眼旁观别人对那东西极度渴望、拼命追求的样子。虽然她是有个才华的女孩,也是我的好朋友,但我特别反感她这一点。”“我想都没想就特别气愤地冲她喊:你太瞧不起我了。 “她好像理解不了我为什么会突然对她发火似的,诧异地看着我,隔了一会儿才说:‘没关系的。对我来说,跟他在一起并不合适。我已经想清楚了。’ “那时候我气得不行了,没太明白她说的意思,不过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因为,她刚跟他分手,可是看起来却很幸福的样子。那时候的她一脸满足,可能是已经有了心上人,或者是新的恋人。 “她没说过类似的话,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就是这么回事;同为女人,我懂她的心思。” 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会儿;为了准确把握自己的发言所达到的效果,她环顾四周每一位成员的表情,而后方才继续说: “但是这想法是后来才有的。当时我只觉得她在耍我,所以特别生气,于是很粗暴地对她说:‘你在那里只会妨碍准备工作,到对面屋里呆着去。’我似乎还很不满地说:我光为伺候你的一时兴起就已经手忙脚乱了。她也感觉到我很不痛快,于是耸了耸肩,走到对面那间有钢琴的房间去了。 “……我记得高濑刚才也说过——那天的泉音的确美得遭人恨,没错。玻璃杯里的淡红色插花与她的一身白色连衣裙相得益彰,特别显眼。那件本用来供大家聊天的房间,好像变成了专为她一个人准备的舞台。 “失落感,孤独感——好像任意一种描述都能表达我的当时的感受,但又都略有偏差。 “总之,那情景不得不让人觉得,她始终都是世界的中心。 “我想一定没有人理解我当时的心情。 “我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鲜艳的淡红色花瓣。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在想些什么。我伸出手去,紧紧攥住插花,想把它揪下来,或许,我是想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时候,九条进屋来了。我们一对眼神,她就感觉到了我身上险恶的气场,然后一脸惊讶地看着我。我条件反射般地恢复了常态,笑着把花从玻璃杯里抽出来,指着房间一角的水槽对她说:‘这么漂亮的花插在玻璃杯真是白瞎了,我去把它改插到花瓶里,剩下活儿拜托你了。’ “我意在分散九条的注意力,但当我走出屋的时候,她仍然看着我,一副有话没说出口的表情,我想她已经隐隐察觉到我跟全音之间发生过争执。 “我把花改插在黑色的小花瓶里,移放到了一楼的门口;因为一看到它心里就不得平静,所以我不想把它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她缓缓呼吸,似在整理思路。 “……然后我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之后一直都在跟大家畅谈。我们放起了音乐,还喝了点儿酒。除了泉音,所有人都穿着万圣节的黑色装束,要是在旁人来看,那就像是一场奇异的晚餐。 “当时的气氛很和谐,但不久之后黒木跟泉音吵了起来。那时我碰巧在他们俩身边,所以听到他们对话的一小部分内容。我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是听到‘杀’‘被杀’这些危险的字眼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黒木显得十分动摇,已经乱了方寸;他离开了房间,泉音也独自走进了对面的房间。然后我们就听见了窗外‘咚’的一声巨响。 “——老实说,听到那声音的时候,我还以为是黑木一时冲动,把泉音从楼上推下去了。 “我急忙打开窗向外看,结果却没发现有什么特别奇怪的样子。于是我们感到特别不安,到泉音的房间里看她,结果屋里空荡荡的,连他的影子都找不到;那里只有一张大得与房间不相称的桌子,以及她曾经弹过的古旧钢琴。藤森在我们之后进屋说:‘她不在屋里吗?’,然后房间的门‘咣当’的一声关上了。那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太清楚的奇怪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露出困惑的表情。 “某个地方……” 她望着远处,声音因紧张而变得嘶哑。 “有种极不协调的感觉。我感到很奇怪,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直到现在也没想清楚,当时那种极不协调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看到泉音在庭院中气绝身亡的样子时,我觉得自己曾预感到,最终将是这样的结局。无论好与不好,她释放出的能量都太过强烈,以至于灼焦了身边的人,甚至燃尽了她自己。但是,杀害她的人并不是我。 “直到最后我都没敢直视仿佛光明一样存在她,因为我丝毫没有足以直面她的那种意志,以及决心。” “呼”,她紧绷的肩膀垂了下来,以表示演出的结束。 “到此为止,我都说完了。你满意了吗?“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不过很遗憾,你仍然在嫌疑人名单上。” 蓝人露出无懈可击的笑脸,话语间没有显出丝毫的内心动摇;而瑞穗以粗鄙的动作咬起了指甲。美咲在心中暗自赞叹:这女孩,果然演技不凡。 “九条茜。” 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正在由衷敬佩瑞穗演技的美咲条件反射般地变得全身紧绷。 她紧张地抬起头。终于轮到她了。 在瑞穗展现出如此精彩的演出之后,拙劣的演技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我记得你是姐姐在大学文艺社里的学妹,跟她关系不错。理想成为作家的你对姐姐十分尊敬,同时也怀着强烈的嫉妒心。所以你有充足的动机。” 美咲被看似柔弱却不容逃避的视线贯穿,她略微思考了一下当前的状况——如果是九条茜,她会怎样回答? 对于身边的这样一位相貌美丽、并且拥有可怕才华的女性…… 在其他的成员们饶有兴致的注视之中,她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很仰慕你的作家姐姐。她美丽,纤细,像玻璃工艺品一样透明,让人欲罢不能。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能写出那样的作品;那样的作品我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因而也感到嫉妒。但我没杀她。因为就算我那样做,也不能代表我超过了她。” 她的话语中,带着自己初次接触三岛加深作品时的心情。 就是这样。九条茜性格直率,对于梦想的追求比任何人都更加执着,所以她一定会这样回答。冷静,开头还不赖。 把指令中写的内容说出来,注意不能出错。 “——八月五号,我的确也在那幢别墅里。她邀请我的时候我感到荣幸,也很开心。那天,大家从傍晚开始为夏日万圣节做准备;我也一样,出门采购,布置装饰,到处忙个不停。” 说到这,她突然忘记了下一句台词,变得全身紧张;而下一个瞬间,该说的话自然在脑中浮现出来,她冷静下来,抚平心绪。 “那朵红色的花是我带来的。我家的院子里种了许多那种花,那天我挑了一朵正在开的花带了去。我爸宝贝似的照顾那些花,小时候还曾经狠狠训斥过我,不许我随便碰。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在我的印象中,它虽然美丽但是不易接近。这让我不由得联想到泉音学姐。 “瑞穗为了把花该插到花瓶里而拿出去之后,蓝人走进屋来,很不可思议似的问我:‘刚才的夹竹桃呢?’我回答说正在往花瓶里移。他‘唔——’了一声,然后看着我笑着意味深长地说到:听说那花的花语是‘危险’哦。 “正在这时候泉音叫他,他一咂舌,立刻出了房间。 “瑞穗说剩下的活儿交给我了,所以我打算继续收拾二楼的房间,但紧接着,藤森变颜变色地进来了。 “他说,他记得把泉音学姐寄存在他那的药盒放在了一楼客厅的桌子上,但是一转眼就不见了。 “泉音学姐感觉自己有些失眠,怎么也睡不着觉,就请人开了安眠药的处方。 “藤森说想让我跟他一起找,于是我就放下了手里的工作,跟他把一楼各处看了个遍。我们去检查了有没有掉到了桌子底下、是不是有谁在布置装饰的时候混在了一起,总之找了很多地方,还是没找到。 “他担心泉音学姐会不高兴,所以显得很沮丧。但是告诉她药没找到之后,与预料中的正相反,她一点儿也不在意,爽快地说:‘哦,那个啊。没关系。’ “像刚才各位说的一样,我觉得那天她特别美,脸上有种心满意足的表情。就像要去跟心上人见面似的。” 她偶然间抬头一看,其他成员们都在侧耳倾听;他们每个人皆是一脸认真的表情,仿佛不愿意错过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她继续说道:  “但是后来,我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了药。我打算去倒掉含水分垃圾的时候,发现垃圾箱里散落着许多白色圆片儿。有人把泉音学姐的安眠药扔到了厨房的垃圾桶里。老实说,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觉得难以置信。 “来到别墅的这些与她关系亲密的人之中,竟然有人做出这种事。” 她有意将音调降低一档。 比起高亢嘹亮的声音,这样应该更能达到演出的效果。 “——泉音学姐既有很多敌人,也有很多朋友。但是纵然得到了很多人的好评,她却丝毫没有觉得开心,反而变得神经过敏;仿佛随着每一次发表作品,她都会将自己封闭在内心世界的更深处。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于是去问她,结果她冷笑着这样对我说: “‘对我来说,写作就是一项从自己内心里的浑浊污水沟中淘出淤泥与恶臭异物的工作。说白了就是把垃圾堆积起来。会有因为做了这种事情而得到了掌声,就感到沾沾自喜的白痴吗?’我感到震惊。因为至少对我来说,写作是更加积极的,是自己内心中极其重要的部分的写照。 “但是听到这番话之后,我不再嫉妒她了。我的表达的可能不大准确:我觉得自己跟她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正如同嫉妒她的经历使我深感痛苦一样,她也处于某种巨大的重压之下,并且在为了不被压垮而拼命挣扎;虽然她的遭遇与我在形式上有所不同,但我能体会到。” 她将杯底剩余的红茶一饮而尽。还剩最后一段。 “从厨房回到二楼的房间之后,窗外了传来某种东西撞击地面发出的巨大声响,大家乱作一团。一开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跟着大家一起去泉音学姐的房间查看,走进空荡荡的屋子后,我好像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而已。打开窗户,突然发现刚才原本不存在的泉音学姐的尸体出现在外面时,我知道自己一下子变得面无血色。  “我的身体不停地颤抖,我觉得自己已经有些站不住了。还记得,当时身上起了好多鸡皮疙瘩,以至于让我觉得恶心。我害怕极了。我的脑中浮现出刚刚看到的情形——扔在垃圾箱中的白色药片。然后我想:  “无论她在因何而感到痛苦,那痛苦的根源已经永远都不得而知了。”  她在脑中反复回味着是否有错误和遗漏,然后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的话,到此为止。” --------------------------------------------------------------------------------------------------------- (书接上文)

“原来如此。” 蓝人吊起一侧的嘴角笑了。美咲终于撑过了自己的演出时间,她的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 演出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态使她松了口气,而她身边的藤森则立即成为了追问的目标。 “藤森紫苑。你是姐姐作品的狂热书迷,很崇拜她。而她始终对你态度冷淡,在我个人看来,她对你没有任何特殊感情。所以出于怨恨,你对她起了杀心。不是吗?”  “你、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你太无礼了。”  藤森显出几分惊慌不安,在心中找寻反驳的话语;其中固然有演技的成分,而蓝人的存在确实地给他带来了压迫感。  “我不是凶手。我怎么可能是凶手呢。因为这点儿事就杀人,这种情节也太老套了。如果我想杀人,一定不会在现实中杀,而是在纸上——以挑细选的话语的罗列。  “这种方式才更加美妙,知性。”  炫耀似的说完自己的论断之后,他轻轻摇了摇头;以上并非角色的台词,由于过多地吐露出自己的真心话,他显得有些后悔。  “原来还有可以这种说法啊。”美咲在心中默念。 我绝没有杀她。如果我想杀她,我一定是用写小说的方式将她杀死——将精挑细选的语言组织起来,用无比美妙的方式将她埋葬。  ……嗯。不错。很能传达出九条茜对于小说的执着。  而且,这样还可以误导其他人,将犯人的嫌疑转嫁九条茜身上。  如此想来,刚才草薙面对追问时,一开始没有做出像样的辩解,也许是有意要将怀疑引向他自己。或者,这只是幌子,而他就是真正的犯人角色。  或许是事先反复练习过的缘故,藤森流利地讲述道:  “这话我已经跟警察说过很多遍了。去年的八月五号,我的确跟你们同在别墅里。听说她要跟蓝人一起去别墅度假,我问她是否可以同去,她则好像揶揄我似的飞了一个美丽的眼神,说‘随你便’,算是同意了。那时候我岂能想到她会碰上那样的事啊。”  听到他那表演成分过于浓重的讲述,瑞穗瞪着他,露出满脸的不耐烦。已经看过瑞穗过人的演技这一点暂且撇开不提,不恭维地说,他的演出实在谈不上出色。  美咲再次感到欣慰,还好自己上场的时候没遭到如此尖刻的目光。 “那天,从她说想独自待一会儿而离开座位到她的尸体被发现的那段时间里,我始终在走廊里。那段时间我在出版社打工遇到了一点麻烦,所以那天我一直在用手机跟编辑通话。音乐和说话声会干扰到我,因而我出了房间,一直在外面说话。 “如果想通过二楼尽头的台阶上屋顶,必然要从我面前经过。但是我发誓,自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之后,她一次也没露面。” 疑惑的氛围在桌上流淌着,状况看上去变得更加难以解释了。 美咲诚惶诚恐地问道: “……有没有没注意到的可能呢?比如你聊到兴头了上,一不留神没看到她经过。” “当然了,我也不是始终盯着她的房间,也有背对着门说话的时候。但是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想登上屋顶就必须从我面前经过。她从我面前经过,我绝不可能看不到。 “我还记得,高濑去厨房取过冰,青井和九条去过洗手间;好几次有人从我身边经过,但是我从没见过泉音。不过话说回来,女生怎么那么爱去洗手间呢?” “真没礼貌,我根本没去过几次。” 他多嘴添上的一句话惹得瑞穗柳眉倒竖。 “你说你一直都一个人待在走廊里,有证据吗?其实你就是对泉音下手的犯人,并且还在这各种扯谎,想把罪名嫁祸给我们吧?原本待在房间里的泉音突然出现在庭院里,而且已经成了尸体——比起这种离奇的不能再离奇的事,我觉得前者合理得多,而且更能讲得通。” “哪看出合理了啊!” 美咲觉察到气氛即将变得危险,于是急忙问藤森: “那么,就是说在泉音学姐死去的时候,你就在走廊里是吧?那时候,你有什么发现吗?比如,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藤森的气势顿时受挫,他看着她,似乎想起了本来的职责,于是再次讲述起当时的状况。 “当时,由于失去了她,我很受打击,所以只是愣在那里。她是我的心爱之人,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是,你别说,还真有一件奇怪的事——放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夏日万圣节装饰品之中,有件奇怪的东西不见了。” “奇怪的东西?” “对,鬼魂和仙人掌。” 他的回答使得她不由得皱起眉头。 “把白床单还是什么东西卷成细长形状做成的鬼魂,还有干枯难看的仙人掌盆栽不见了。后来仙人掌在舞厅的天窗下面找到了,鬼魂最终也没找着。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我突然看到过那东西放在阴暗的走廊里;当时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有人站在那里呢,所以我记住它了。不过这种事,说不定跟案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显得分外悲伤。 “对我来说,失去她真是很大的打击。拥有如此强烈吸引力的女性再也不会有了。事到如今我想,她或许已经把我放在心上了。刚才听了你们说的话,我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正因为此,她才会在去世前不久与草薙分手;那天在别墅里的时候,她的表情与往常相比显得很满足不是吗? “当我告诉她药盒没找到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以温柔的语气对我说‘没关系’。那时我仿佛感到,她盯着我的眼神里有种特别的感情。 “如果说她是被人杀害的,那么这一定是爱她的人出于嫉妒所为。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查明事情,便是对她的悼念。” 他越来越陶醉在自己的演出之中,而瑞穗则对他冷眼相对。 蓝人笑里藏刀地环视众人的脸: “多谢各位,说的都挺有意思的。” 瑞穗随即对蓝人露出挑战般的微笑: “我说,你光让别人说了,自己想跳过吗?我把话说在前头,那天你也在别墅里,还没摆脱嫌疑呢。别忘了!” 蓝人苦笑。 “抱歉抱歉。” 他一脸嘲弄似的表情,以揶揄的语气答道。 “好吧,从哪说起呢。对了,刚才藤森说到了鬼魂和仙人掌,那是我准备的。 “姐姐说:‘蓝人,我需要鬼魂,万圣节一定得有鬼魂!’她一如既往地随心所欲,我就按照她的吩咐准备了那些东西。我冲她发了些牢骚:‘我说,万圣节是什么你知道吗?早先,在凯尔特人历法中一年的最后一天——十月三十一日的夜里,死者、精灵都会出现,人们为了保护自己而带上面具,后来才有了万圣节。传说不是这样说的吗?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你这么搞有什么意义。’然后她就搞怪似的眯缝着眼睛说:‘没错,万圣节会有鬼魂出来,你一定会被鬼魂吃掉的。你看,吓人吧 ?’她装作开玩笑似的笑了。 “仙人掌是我买来的。买的时候上边扎了很多装饰品,我看它颜色很差,估计坚持不了多久了,所以就买来了。这是我的坏习惯,一见到这种没人愿意要的东西就忍不住想弄到手。我原本就是个性格别扭的天邪鬼[1]。 “我把它跟西瓜‘南瓜灯’一起并排放在走廊的角落里了,但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仙人掌后来在别的地方找到了,但不是我挪走的。姐姐死后,它好像很快就烂根枯死了。鬼魂则像它的名字一样,消失后再也没出现。 “姐姐的死把我搞得手忙脚乱,我当时无心留意这些东西,但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奇怪。说不定它们还真是飞走了呢,呵呵。” 他故意暴露自己缺点似的,呵呵地笑着。 “这个先放一边,你们想听姐姐去世前后的那段时间我都干了什么是吧?我大体上都在跟大家一起行动,我想应该没有什么说不清楚的。 “如刚才所说,我们在二楼的房间里畅谈的时候,姐姐从一楼的厨房回来后突然说:‘我想独自待一会儿,就在对面的房间里。’ “刚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我说:‘哎,给我拿点水来。’当时她经常吃安眠药,我总会在睡前给她拿去吃药用的水。我从桌上拿起装着水的杯子,像平时一样递给她,她淡淡地答复了一句‘谢谢’。然后她有些无精打采地看着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觉得无聊,她嘟囔道:‘你呀,可真够懒的。’说完,她就出去了。那就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我觉得跟往常相比没有任何异常。 “从那时起到事发为止的一小时里,我没有离开房间一步。 “窗外巨大的声响吓了我一跳,大家一起去姐姐房间查看的时候,我才第一次走出那个房间。 “我们打开她的房门,全体一起走了进去,但她却不在那里;等我们疑惑不解地回到原来的房间之后,往窗外一看,却发现她的身体倒卧在庭院里。 “……我要补充的就是这些了。各位,你们怎么看?” 他很不文雅地拄着脸,然后以险恶的口气对众人说道:  “姐姐她,怕是被鬼魂吃掉了吧?”---------------------------------------------------------------------------------------------------------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注释:[1]日本传说中的恶神之名,形容爱故意和别人唱反调,违逆他人言行想法,性格别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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