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城水城]死神少女与命终的初恋[2018][个人翻译][更新完毕]

死神少女与命终的初恋


作者:水城水城

插画:しおん

图源:夜殇

翻译:井一澄百合

修图:井一澄百合

校对:井一澄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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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内容简介

“你会在七天后被捅死。”

号称‘死神’,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丽少女 · 供花如此告知于我。

即便如此,活得没有远大目标的我,仍打算过着寻常的普通生活,告别这段人生。

可是,在与目送自己命终的供花相处期间,我察觉到自己对她抱有特别的感情。

然后在初次体会到《幸福》之际,无情的死亡也悄然临近——。

乐观的青年和没有感情的少女交织在命终之时,悲伤又温暖的恋爱故事。

补充信息:

大家好,我是井一。

至此为止,本书的翻译已全部施工完毕。感谢这2个月以来的众多支持。趁着圣诞节的时机,顺便祝大家圣诞快乐。

昨晚睡前还兴致勃勃地打算在最后一次更新时写译后记,这会儿给我全都干忘了(主要是感觉方面)。

说明想写东西就要立刻写啊。(悲)

总之,再次感谢阅读,如果能享受这场恋爱喜剧的话,我也算没白费功夫了。

我们有缘再会。

Day before:the death of me

那家伙来拜访我的住处,是在四月末,大学二年级的春天。像感受到冬天的气息那样,肌肤能明显感到寒冷的夜晚。

“晚上好,波多野景。”

那道和夜间的空气一样冰冷的声音,是冲着刚结束餐饮店打工的我而来的。

“………”

我没有回复这句问候。并不是因为八小时劳动的劳累。而是因为我现在独自生活的一栋二层建筑公寓的一楼,一零一号房的门前,伫立着个没印象的人。

“那,那啥……抱歉,你是?”

我拧紧眉间,小心翼翼地观察情况。在荧光灯的照射下,总算逐渐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乍一看,是一位身高一米五出头,年龄大约在十五往后,没到二十岁的女孩子。

眼角下垂,像是没睡醒似的双眼和细鼻梁,色调和厚度都很薄的嘴唇。看不出半点嗜好的黑色长发自然垂直至腰间,白皙到苍白程度的肌肤,就像打磨过度的陶瓷亦或是塑料。几乎察觉不到血气。

就像是等深大的人偶放在前面,而不是活生生的人类。

我感受到如同黑色玻璃般无机物的瞳孔直勾勾的视线。那毫无人情味,一直不变的面无表情,让我产生了本能性的恐惧。

“我是…”

看着我混乱的眼神,少女缓慢地张开嘴。

那声音就像被削弱过似的微弱,即便周围一片寂静,我也得竖起耳朵仔细听。

“——‘死神’。”

“啊,嗯?”

令人疑惑的回答。不过无论从发色,还是身上的连衣裙,甚至连浅口鞋都是符合这个印象的黑色。

虽然感觉是开玩笑吧,但少女始终保持认真的态度,还有那写满真诚的眼神。各方面来看,搞不好是个危险的家伙。我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今天有事情需要通知你,所以我过来了。波多野先生…”

少女向我靠近半步。

“是关于你的命终。”

“mingzhong?”

“嗯。”

少女点头,不知从哪掏出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毫无装饰,对于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来说是稍显老土的款式。

“根据这本《死亡笔记》的话…”

“死亡笔记!?”

令人想起往昔流行少年漫画里的道具,我忍不住惊叹一声。

少女打开笔记,温馨提示道:

“对。就在不久后的将来,具体来说就是确定好七天内会死的人,会将其姓名、年龄、性别、住址、死亡时间以及地点登记在案。我们死神的工作是每天确定内容,回收当事人的灵魂。比如……”

少女停下卷起笔记的手指,思考片刻。

“稍后,凌晨十二点二十八分四十九秒——乐队《白雪》的知名主唱小早川绫斗在名古屋中区的十字路口骑摩托车时,与右转的货车相撞。大约一个小时后,凌晨一点六分二十七秒时死在送往的医院里。享年三十一岁啊……您知道吗?白雪乐队。”

“不,我不知道这个乐队。很有名吗?”

“……不清楚。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是很有名的乐队,不知道明天会闹出什么话题。请记一下这件事吧。”

是在预言吧。死亡时间精确到秒,看来还挺有信心的。面对我的怀疑,少女再次卷起笔记。

“波多野先生,你的情况是……”

少女用空洞的眼神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五月一日,晚上十点五十分三十八秒——也就是七天后。在走夜路的途中遭遇杀人魔,被刺杀身亡的样子。”

“……真的假的。”

“真的哦。”

少女保持着面无表情,向我点头。我挠头叹气道。

“是吗,那是……开玩笑的吧?我都还没满二十岁。”

“请节哀顺变。”

少女冷漠地回应。我沉默片刻后,说道。

“——我知道了。感谢您特地来告知我的死期,死神。那么再见,晚安。”

我向少女投以微笑,将她轻轻推开,站在家门前。

少女有些不爽。

“这种态度……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那是自然的。”

我把手伸入牛仔裤的口袋,一边掏出钥匙,一边顺口解释。

“谁会相信那种妄想。这世上怎么会有死神。”

“……”

“而且,死于被刺。想有说服力的话,不妨编个常见的死法?类似刚才提到的乐队主唱那样的交通事故——”

“波多野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打断我讲话的少女,右手在不知什么时候从笔记本换成了握住的其他东西。

“!?刀……”

“答对了。”

“(吸气)——”

我透出短促的悲鸣。钥匙哐啷地掉到了脚边。

少女紧握在手上的是一把刀刃足有十厘米的刀。手上的凶器正闪耀着荧光灯反射出的白光,少女的脸扭曲出阴险的笑容。

那个笑容极度别扭,像是将面部肌肉强行抽动到不自然的,总觉得不太舒服的表情。

“拿着,刀……喂喂。骗人的吧?”

“是真的。”

携刀的少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向我靠近。

得逃跑才行。头脑虽然很清晰,但身体却动弹不得。笑着的少女摆出一副炫耀的样子,将刀指向我的鼻子。

“既不是骗术也不是玩具。是如果割到就会受伤,血流不止的刃器。你懂的吧?波多野先生。”

像被打湿了的银色刀刃,滑溜溜得闪着光泽。我发出咽口水的声音。

“将这个东西……”

少女回转刀柄,反手握刀。在下个瞬间。

“——这么使用。”

少女用双手紧握刀柄,向自己狠狠地刺了下去。

“……!?”

有点说不出话。少女向愣住的我缓缓抬头,身体卷曲成“く”的样子。

她从孕育狂气的笑中抽离出来,恢复到原先的那副面无表情。

“怎么样?被吓到了吧?”

我无法立刻回复少女平静的发问,视线凝固在被刀刺过的腹部。思考像被抹布拧成一团,艰难地挤出言语。

“你这……血呢……”

“是的,没出血。所以当然也没受伤。”

少女流畅地拔出小刀,用另一只手抚住腹部。甚至连少女身上的连衣裙都没破。

“人类制作的道具,伤害不到拥有半灵体的死神。”

如此说道,少女不流一滴血地随意抓住刀身,将刀柄的方向递过来。

“哈……居然没有伎俩。”

我犹豫了一会儿,边警惕少女突然袭击,边接过小刀。少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无论怎么看,刀刃都不像是可以回缩的那种特制品。尝试性把大拇指划过刀的边缘,被划开的皮肤伴随着刺痛,渗出鲜血。

“……原来如此。”

我看看自己的手指,再看看少女那毫发无伤的腹部。看着那毫无感情的双眼,深吸一口气。

“那啥。”

我舔舔出血的手指,保持冷静追问道。

“能不能换个地方?我想详细了解一下你刚刚说过的事。”

“嗯,没问题。”

少女点点头,看起来很满意地缩小瞳孔。

整体偏白的美貌果然还是很像人偶一样吓人。我感受到非人的气息,后背直凉。

“自助饮料两位。”

从我家的公寓步行不到五分钟处,有一家家庭餐厅。我和少女坐进卡座,迅速下单。工作日的晚上十一点,店里还是比较空旷的,附件也没有其他客人。

“我再确认一下。”

听到我说话的少女,把四处张望的视线收了回来。

我盯着她垂下的眼睑,继续说道。

“你真的是死神吗?”

“是的。这次由我担任您的死神一职,我叫Kyouka。供品的花,写作供花。”

“真是不吉利的名字……”

“毕竟是死神。”

少女——供花若无其事地说着。供花是指葬礼中献给死者的花,也确实是有死亡气息的名字。

我注视着对方,向自称死神的少女继续发问。

“供花,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那我七天后会在走夜路的途中被刺杀对吧?”

“对,是这样的。五月一日晚上十点五十分三十八秒,跟现在的时间差不多。虽然不太清楚是伤及胸口还是腹部……恐怕是类似我刚刚使用过的刀器,狠狠刺入体内吧。”

面无表情的供花作出持刀突刺的手势。我想起十几分钟前,在自己家门口的遭遇,沉下脸来。

后来那把刀交由我来保管,放在了房间里。我看着缠上崭新创可贴的手指,想象被那刀刃刺入体内……。我把身体缩了起来。

“不能规避吗?”

“可以哦。”

——原来可以规避的吗。与感到扫兴的我相反,供花平静地回答。

“假如七天后的晚上,你窝在家里就不会遇到杀人魔,也不会被刺杀了吧……想避开‘被无差别杀害’的未来,并不难。”

“……也就是说得救了吗?”

“没,很遗憾。”

供花无情地否定,扼杀了我在心中刚萌芽的希望。

“因为我会把你杀了,所以你难逃一死。”

供花不动声色地用静谧的声音,宣判结果。

“我会在你本该命终的时间,干脆地剥夺、回收你的灵魂。这即使你的命运,也是我们死神的职责。”

我的脑内浮现出死神的镰刀。弯曲的厚重刀刃将身体割裂,灵魂被收割的凄惨命终。

“把灵魂……我、我说,会痛吗?”

“不会。”

供花对畏缩着发问的我摇摇头。

“应该不会特别痛苦。只是把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而已。不痛也不累,一瞬间就能结束。和被捅死相比,这个死法更安详吧?”

“这样啊……”

“嗯。”

“那,或许死了也还行吧。”

“——还行?”

供花重复着我的话,眨眨眼睛投以不可思议的目光。虽然很微弱,我想这或许是她头一次展现出像人的反应。

“不害怕死亡吗?”

“不知道?”

我耸耸肩。供花投来惊讶的眼神。

“不知道……”

如同玻璃的瞳孔里短暂的停留了一丝类似感情的东西。

想稍微再看一下那样的残影,我强迫自己摆出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

“老实说不太清楚。突然跟我说我会死,总觉得没什么实感。我对死亡的感觉并不熟悉,今天不太能想象地出来。”

比起告诉别人“死神”,这种是否存在都要打个问号的事情,还是正常多了。说实话,我并未完全信任这位名为供花的死神少女。

虽然还是被刺入腹部却无伤的事情吓到,但冷静下来想想,或许只是我没看穿魔术的手法而已。她也从未向我展现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我会死。像医生会给患者看X光照片那样的。

正因如此,当被告知生命在倒数的时候,才会如此坦然吧。

比起虚无缥缈的死亡,我还是更害怕被刀刺过来。

而由此而生的恐怖,与其说是对“死”的恐惧,倒不如说是针对被刀刺伤的疼痛和痛苦。

锋利的刀刃刺入腹部的剧烈疼痛,从伤口处不断溢出的鲜血和恐慌。虽说并没有被捅的经历,但还是能想象出来。

“只是——”

——正因如此。

“我不喜欢,也很害怕疼痛和受苦,我可不想遭此磨难。像受重伤而亡,患重病而死。”

“……原来如此。对波多野先生来说,可怕的是死亡伴随的疼痛和苦楚,而不是死亡本身啊。”

供花认同地点点头。看来方才窥探到的似人瞬间,已经恢复回如同人偶般面无表情,我只能遗憾地苦笑。

“是这样的。作为死神的你,可以帮我消除这些感觉吧。”

“是的。”

“那就行。虽然没有想死的理由……但是也没特别想活着。既然是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过的命运,那就老实接受好了。”

没太多想,仿佛摆烂似的开玩笑,搞不好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我突然脱力地依靠在椅子上,伸手拿到立在桌子边上的菜单。

“说来我都还没吃饭……我能点些啥吗?”

“请便。”

供花回答得很随意。我兴致勃勃地总览展开后的菜单。

平时在外就餐都很克制,既然七天后会死,省钱也没用。干脆放开点吧。

“……看起来挺开心的嘛。”

供花嘟囔了一句。我的视线离开价值一千五百日元一份,印有牛排、汉堡肉、鸡肉豪华组合套餐的图片,乐观地喊道。

“只剩七天的人生,不享受的话也太浪费了吧?”

——如果供花真的是死神,七天后我就会死的话。

与其将宝贵的时间花在感伤“不想死啊”上,不如开怀尽兴更健全,也更轻松些。

不喜欢的事情只要闭上眼,堵住耳朵就好了。直到生命的最后,被死神终结性命的瞬间。

这样的话,多少能够认真对待生命落下帷幕这件事。

“你也吃,我请客。”

“不,不用了。我们死神没必要摄入食物。”

供花把菜单压了回来。我没打算合上菜单。

“吃不了吗?”

“吃还是能吃东西的……”

“就当是我的请求吧。只有我在吃的话,挺过意不去的。吃什么都行。”

“哈。”

供花传来无奈的答复。不情愿地接过菜单,不耐烦地卷起来看,并用余光偷看我,抱怨道。

“……真是个怪人。”

“——《摆脱俗念,舒适升天宣传活动》?”

叫来店员,点好两人份的餐点后。我皱眉复述供花口中蹦出的奇怪语言。

“是的。这次是死神界的第一次试行。”

“死神界是死神的世界吗?还有那种地方?”

“有的哦。”

“……在哪?”

“在灵界,灵魂的世界。”

供花用食指指向上方,如此回答着。我则是附和了一句“哦”。

我想再详细了解一下供花所说的“灵界”,可现在正说着更在意的事情,这会儿只能老实让话题继续进行下去。

“我之前说过死神的工作是回收死者的灵魂……首先一般来说,死神不会有机会像我现在这样接触还活着的人。只会根据死亡笔记中的情报赶到死亡现场,看完最后一眼后,迅速地拿走灵魂就回去。”

“不会通知死亡吗?”

“本来是不会的。只是,现在正在特殊宣传活动期间——宣告死亡后,让对象度过有意义的余生。”

供花的说明很流畅。如果是妄想的话,那真是个能说会道的少女。

“这次是值得纪念的首次活动,波多野先生……你有幸被选为参与者之一哦。”

“诶,那可真荣幸。”

我用叉子刺向刚上桌的蔬菜沙拉,回应道。

“是怎么选出来的?”

“虽然我与评选没有直接关系……但‘即便提前告知死亡的消息,也不会影响到他人之死’的人好像是评选的条件。”

“他人之死……?”

“嗯。比如波多野先生的情况来看,因为知道了自己会在七日后死去,所以改变了行动。即便没被杀人魔刺杀,也绝对不会有其他人因此牺牲生命。”

“……为什么能如此肯定?”

“我们死神的世界里,有人能看穿‘人类死后相关的未来’。不然也无法确定人的死期了。”

供花干脆地回答了停下叉子的我,拿出黑色的笔记本。

——死亡笔记。记载着将死之人的情报,死神的必备品。供花卷起笔记,说道。

“我没被告知具体内容,接下来只是推测……恐怕在你没被杀的情况下,无差别杀人会以未遂告终。也就是说实施不了犯罪。因此被判定为‘即使告诉你也没关系’了吧。”

“……原来如此。”

从供花的话来看,大体是有道理的——大概。无差别杀人的手段也未必一定能成功,既然不会影响其他人的死亡,那像供花这样的死神们就无需担心工作会增加一类的问题。

(只是不会实施犯罪的话,也就是说目标是我吗?我可不记得自己招谁惹谁了)

不是自夸自卖,我的社会关系只能用稀薄来形容。不存在被人满怀恨意那样浓厚的关系,也没有正在交往的女友。果然,桃花运匮乏。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供花啪得合上笔记本。

“——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的活动。最后还有一件不得不嘱咐的大事。”

“啥啊。还有什么……”

“对。是好事。”

“好事?”

“嗯。作为《摆脱俗念,舒适升天行动》首次开办的纪念,只有这次的特别服务哦。内容是‘一人限一次,可向担当死神许下喜欢的愿望’哦。”

“哦,许喜欢的愿望……啊?真的吗!?”

我差点没把叉子拿稳。“真的哦。”供花一脸认真地点头回应我。

“某种程度来说,是向平日里承蒙惠顾的人类们表达感谢的节日。我们死神会满足将死之人的心愿,帮助他们解除遗念。”

“……免费的?”

“对。不过相对得会夺取魂魄。”

“好高的代价……”

“反正无论如何都会被夺走,这不就相当于无偿吗?”

“也是。”

光是告知本应知晓不了的死期这一点,就足以答谢的了。在此之上还协助还愿,真是位亲切的死神啊。

“……愿望。原来是可以实现的……吗?”

我放下叉子,抱着胳膊,认真地思考着。

“只限一个对吧?”

“对。顺带一提,涉及到人类生死的愿望是禁止的。想救谁,或者想杀谁之类的。”

“如果是许多个愿望呢?”

“没明令禁止……可我的负担会加重,所以不行。此类是否可行概括起来,都会交由现场判断的。作为你的担当死神,我说可以就可以,不行就不行。”

“诶。那获得眼睛发射激光的能力,这种可以吗?”

“不行。”

被秒拒了。

“请把我们死神,想象成只能做到类似你们人类可以做出的事情上去。又不是魔法师。从眼里发射激光?那是什么玩意。不客气得问一下,您是想在路上搞破坏吗?想死的话,即刻就可以死哦。”

“开、开玩笑的啦……”

这么扯淡的愿望,谁会当真的说出口啊?我在供花冰冷的眼神下捏把冷汗。

“话说,在我预计要死的时间之前,不能把我杀了吧。”

“不。我可以根据情况随时索取你的性命哦?”

“……这样吗?”

“是的。”

点头的供花。看来不是随口开玩笑的样子。

“举例子。得知会死的你开始自暴自弃,说些‘反正要死了,我要拉其他人一起死,嘿嘿。’之类的话,企图进行大规模的无差别杀人。”

“不是不是,怎么假设这种……”

念台词的时候,怎么笑声都棒读了啊。

“这种情况下,我会不得不尽可能迅速得把你干掉,以防对别人的死亡造成影响。”

“……啊啊,难怪对激光反应这么大。毕竟很危险。”

“是的呢。我今后也得擦亮眼睛注意你才行。如果有什么古怪的举止,我会马上动手。麻烦在言语上多加注意一点。”

“好麻烦啊。”

“嘛,省略‘实现愿望’这种麻烦的工序,嗖的一下把灵魂回收掉的话还挺开心的。倒不如说我还挺想这样做的。”

“哈哈。什么鬼,开玩笑吗?”

“…………”

“是开玩笑对吧!?”

在供花严肃得保持沉默,我激起抗议的此时。

“——让您就等了。这是组合套餐和套餐中的米饭,以及豪华草莓芭菲。”

下单的菜品上桌了。我的面前是热乎乎的铁盘料理,供花的面前则放着甜品。我喘了口气,站起身。

“我去拿饮料。顺便帮你拿,喝什么?”

“什么都可以。”

供花凝视着眼前的芭菲回答道。我简短地回应一声“行”后匆匆离席。这时。

“——波多野先生。”

被供花叫住了。她看着我说。

“许愿不用马上告诉我的。还有七天……您只需仔细思考死前想做的事情就行。”

看着我的眼眸依旧如同玻璃般没有生命力,冰冷而干涸,甚至感受不到一丝恶意。让人恐惧却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是个有些费解的家伙。

我向她“嗯”地回应,心里嘀咕着“奇怪的死神”。

我用叉子刺向占据铁盘近半的牛排,再用刀切下送进嘴里。咀嚼的瞬间,肉汁四溢,牛肉脂肪的鲜美遍布整个口腔。比想象中还要滚烫,肉质也更加柔软。加入圆葱的和风酱汁虽说有些浓郁,但份量恰到好处,和牛肉搭配起来超绝。

老实说,品尝之前还想着不过是家庭餐厅的料理而已,结果却并不难吃。不可小觑。汉堡肉和鸡肉也如同寻常那般美味,相当下饭。

中途感觉边吃边切开太麻烦了,干脆一次性把牛排分成好几块切好后,我问供花。

“……那啥。不吃吗?”

无论是芭菲还是冰淇淋顶,供花都不吃一口,挺直腰板一副很无聊的样子旁观我用餐。

“冰淇淋看起来要化了。”

“冰激凌?”

“那个,放在上面白色的东西。”

芭菲的顶层,放满巧克力淋面奶油的香草冰淇淋有些要开始融化的迹象。供花不经意发出“唉”的叹气声。

“所以,是要我吃这个玩意吗?”

“是啊。我不是说过只有我吃会过意不去吗?难得我还特地拜托过你的,尝尝看吧。”

“唉……”

供花只是一直盯着芭菲看,身体完全不见动。

我吃着牛排,心想‘该不会’,试探性发问。

“你不会不知道怎么吃吧?”

“我知道。”

供花吼道。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她很不高兴。

“……这点事,我还是懂的。将这个,像这样……是这样用的吧。”

供花拿起放在芭菲前的细长勺子,取下缠在前端的餐巾纸,举起来给我看。因为是直接抓起放在桌子上的勺子,她的握法就像小孩一样。

“嗯,真可惜呢。不过,基本也没问题。”

“这样,那就没问题了。”

供花点头,挖了一勺冰淇淋。那一勺的份量,对于一口来说好像太多了。只见供花毫不犹豫地往嘴里送。

“……!?”

下个瞬间,她睁大了眼睛。

只是随着塞满嘴巴的芭菲慢慢被她嚼开,供花脸上浮现的惊讶也跟着融化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相对的,尝过芭菲的供花嘴里,不知何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与取出小刀那会儿,令人不舒服、不自然的笑容不同。是低调又自然,充满人情味的温和神情。

“诶。原来你还能作出这样的表情啊……”

“什么表情?”

嘴巴四周沾满奶油的供花,变回严肃的表情。

“笑脸啦。‘可爱’的笑脸。”

我咧嘴大笑。供花复读着“可爱的笑脸……”,低下头。不久后再次抬起头,脸被扭曲成僵硬的笑容。

“这样的表情?”

“让人吓一跳得不可爱啊!?”

我不禁直说道。

供花强行绷紧面部肌肉,浮现出一张眼里毫无笑意,奇怪的笑脸。既不可爱,也不开心。

“好难看的笑容……”

“——唔”

供花又变得面无表情,用少许消沉的声音嘀咕道。

“难看吗……我明明打算努力还原的。”

说罢,又摆出那副愚蠢的怪笑。我把视线从供花身上移开。

“行了,别闹了。不堪入目。”

“……这么严重。”

“是,好严重。你那个笑容就跟拿出刀来那会儿一样,即吓人又不自然。或者说很空虚。”

“我这是为了让你不要产生多余的恐惧心理,才挤出的笑容诶。”

“如果是这样的话,完全是反效果了。我会当你是神经病的。”

“这、这样啊……那……不好意思。”

供花垂头丧气地向我道歉。我只好苦笑着说些能够安慰她的话。

“不过刚刚,你吃芭菲的时候笑得很好看。超自然,老实说很有魅力。”

“……唉。”

供花微微皱眉,掐掐自己的腮帮子,嘟囔道。

“这样。可我也没太注意到自己在笑……”

“正因如此吧?应该无法刻意作出那样的笑容。大概,只能在不经意间表露出来。”

“哈?是这么一回事吗?”

“嗯。只是在你身上很难看到呢。”

“…………”

“嘛,吃吧。意外得还不错吧?家庭餐厅的芭菲。”

供花默不作声,我笑着劝她继续吃芭菲。想起方才那灿烂的笑容,连不近人情的死神都突然变得可爱了。

“……是的。”

供花点头,把勺子戳进芭菲里。奶油和草莓、连同玉米片一起被她挖了出来。

“并不,糟糕。”

供花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将芭菲塞进嘴里。

那之后,我和供花并没有说什么话题,只是三言两语地得经过了一段默默用餐的时间。

我思考着命终前想做的事情,以及想让供花帮我实现的愿望,将视线转向以别扭姿势吃芭菲的供花。供花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机械地吃着芭菲。她的嘴巴四周被冰淇淋、奶油和巧克力弄脏了。

我先一步吃完东西,将手肘撑在桌上,小口喝着没了气的可乐,望着供花进食的样子发呆,突然想到。

(这家伙,还会不会再笑起来呢……)

像她初次尝到芭菲那样情不自禁,自然又美丽的笑容,我还想再看多几次。

——真的,总想着。

也不是特别强烈的愿望。如同碳酸放久了会散,短暂、朦胧,微不足道的心血来潮。是微弱的感情。

即便如此,我还是注意到了——

“供花”

“……在。”

被我呼唤姓名的供花不带感情地回应我,嘴上还黏着像胡子似的冰淇淋和奶油。

我用认真的眼神看向供花倦怠的双眼,向她宣告。

“关于之前提到的愿望……”

“嗯。”

“你能跟我交往吗?”

“哎呀,吃饱了!”

我揉着胀鼓鼓的肚子,走在夜路中。

头上满是湛蓝的天空,足以取代路灯的星星闪耀着光芒。也许是空气过于冰冷、清澈,才会使天空看起来无比遥远。

“是要回家吗?”

供花的疑问,随时都有可能被淹没在自行车碾过沥青的践踏声,和从远处传来的电车声里。

“嗯呢,我累坏了。今天就先回去睡觉吧。你呢?”

“送你回去后,马上就走。还得写工作汇报呢。”

“诶,工作汇报啊……”

我们并肩交谈,供花说着“对”,边点点头。

“就是关于你的简短报告。由于是第一次施行《摆脱俗念,舒适升天宣传活动》,所以我得记录下来当作资料才行。活动结束后,必须汇总并提交的。”

“真辛苦呢。”

“和日常工作比起来还挺有趣的。在这个国家,一天中会丧生三千人以上。我们死神还得忙于回收这些灵魂。”

“三千人……”

虽然不知道像供花这样的死神还有多少,但是应该还挺多的。

“嘛,我现在会优先处理活动的业务——对你的监视和观察,以及聆听命终前的愿望。几乎不会参与日常工作的。从明天开始的七天里,行程表都会比较空。”

“哦?那就是说……”

“嗯嗯。”

踱步间,供花抬头看向我。

“我们交往吧。”

路灯冷白的光线,照亮供花的脸庞。她拥有像人偶一样的美貌,却依旧看不到表情的变化,也听不出情感波动。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跟你交往哦——在你的生命终止前的这段时间里。”

“……这样啊。”

我轻轻地叹气,停下脚步。将身子转向供花,伸出右手。

“那么,请多指教啦。只是我还没决定好要一起做点什么事情。”

我向供花许下的愿望。是希望她能在我仅剩的七天生命里,与我交往这件事。

并不是作为恋人的交往,而是作为‘交际’,并不是向她告白。只是‘希望她能在我死前这段时间里陪我’的字面意思。

——三十分钟前。

供花听了我脱口而出的愿望后,微微歪着头。

“交往……什么意思?”

她如此询问道。然后得知我的愿望后,暂时保留了是否调整行程表的想法。

结果是没有问题。供花看着开心向她伸手的我,以认真的表情点头说“好。”。我伸出的手凝固在空气中。

“我会让你不留遗憾得离世的,波多野先生。”

“叫我景就好。不用加上敬称也行的。不然总觉得是被‘算计’着,怪怪的。”

“……景”

供花看起来有些嫌麻烦地呼唤我的名字。我满意地“嗯。”了一声,将伸出的手缩回来。整理心情后以微笑回应。

“那,再次请多指教咯,供花!还有七天,让我们玩得尽兴吧?为了能够笑着迎接那一天。”

我朝夜空高举拳头,供花看着兴致勃勃的我,不禁发出“唉”的一声。在落后几步路时重新跟上我,小声嘀咕。

“我反正没那么开心……不过如果能让你舒畅地去世的话,也算是死神的恩惠吧。也请你多多关照了,景。”

“哦!”

我回头看向供花,笑了。

月光下油然而生的清冷面孔。要如何让不近人情的死神少女笑起来呢——我开始为此深思。

Day 1:为了笑着迎接命终

“……早上好。”

第二天早上,我从浅睡眠中醒来。天色未明间,站在枕头边上的黑色人影,把我吓了一跳。

和昨天一样,“死神”少女——供花身着丧服般漆黑的连衣裙,用不输于清晨寒凉的视线俯视我。

“睡得还好吧?”

我无言地探寻手机,确认时间。七点二十分。都怪昨晚发生太多事情,搞得我难以入睡,大约只睡了四个小时。

我躺在床上,拖着沉重的脑袋维持意识,操纵手机设置十点的闹钟。随后闭眼一股脑睡回去。

“景,已经早上了哦。不起床吗?”

“……没睡够,再让我睡会儿。”

“原来如此。”

供花短促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之后再也没说过话。

寂静来访。冰箱运转的声音和窗外些微的街道喧哗构成了这间三坪半居室的所有声音。

“……那啥。”

“在。”

供花在老地方迅速回应道。我再次睁开打盹儿的眼皮,看向那如同幽灵般清冷的面孔。

“我会分心的,能麻烦别在这吗?”

“唉……因为你说要我‘陪你’,我才特地过来找你的。”

供花把视线移开了,含糊地提醒我。

“我睡着的时候不陪也行。”

我难以抵御供花的责备,发出叹息。虽然我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但她接下来应该打算在我熟睡的期间,一直呆呆地站着吧。

“我会在十点钟起来的。就这样……”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今天的计划,咬牙强忍打哈欠的冲动,继续说道。

“总之,我要去学校。”

反正都得死,干脆逃课也行。只是正因临近离世,才想去见些朋友。话说回来,目前我还不确定自己到底会不会真的“去世”。

“这样啊。”

供花点头附和,并追问道。

“那我要跟着你吗?”

“……不。我一个人去学校就行。”

把外人带进校内被认识的人看到的话,被细问会很麻烦。今天是周三,所以是第二节和第三节有课——

“我们在傍晚时分碰面吧。知道名古屋站吗?”

“知道。”

“那金钟呢……?”

“我知道哦。位于铁路车站内《高鸟屋》前对吧?”

“嗯。我们下午四点在那会合吧。”

“我明白了。”

供花拿出之前那本黑色笔记,用笔记下约定。

昨晚分别的时候问过她,好像没有手机一类可以随时联系的方式。

她说基本没有那种东西,死神们也能准确得到达担当对象所在的地方。所以没必要用。

“——那么,我先走了。”

供花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她手上的黑色笔记本,交融在昏暗之中,像魔法一样消失了。对为此瞪大眼睛的我说道。

“晚安。”

供花挥挥空着的手,立马离开床边。我连忙起身。

“!?等下,喂——”

但是在我起来的那一刻,供花的人影和她的黑色笔记本一样,消失得无踪无迹。

“……奇怪?”

瞬间睡意全无。我赶忙打开灯,在房间内四处张望,却不见供花的身影。只有刚刚供花站着的地方,留下了一丝花香。走廊和浴室,卫生间里也没见有人,大门的门栓一直是关闭的状态。虽说事已至此,却仍有诸多疑问涌上心头。

供花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离开的。

“这不是……在梦里吧?”

面对无法用常识考虑的情况,我只能嘀咕着发愣。简直提神醒脑。

“……!对了,要看新闻!应该是《白雪》乐队的——”

我想起供花所提乐手死于事故的事情,随即用手机检索相关信息。结果马上就搜到了。

‘今天的深夜,人气摇滚乐队的主唱在骑摩托车时遭遇事故,被判定死亡’的网络速报新闻通知。

虽然报道内没写具体时间,但是我察觉到无论时间段,场所乃至情况,都符合昨天供花所说的内容。我举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真的假的。”

老实说,直到昨天都还是半信半疑的状态,但——

颠覆认知了。果然供花并不是人类,而是来索取我的性命,货真价实的死神吧……。

课前三十分钟,教室内人还不多,比较空旷。我霸占了最后排窗边的位置,凝视手机上的记事本应用。

待办事项列表上零散的列举出我现在想读的小说,想看的电影名称,想打的游戏还有想去的地方等。

这个记事本,是我从今早开始考虑的《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单》。

只是,这还挺难办的。

虽说刚开头这也想干,那也想干,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但后来慢慢没了想法,到现在手指完全停下来了。

最后写的是‘品尝薯片(韩式芝士炒鸡味)’——刚才上网冲浪时看到的,总感觉很在意的商品。这下变得和备忘录没什么区别了。

话说,写在待办事项上的愿望大多都是这个感觉。

写在列表最前面,优先度高些的事情是将喜欢的漫画从头到尾再读一次,或者是把喜欢的电影再看一次……这种程度。

其他充其量就是和家人、朋友见面。我自身打从心底想做的事情,并没有不做完就不能死的执念。

从供花离开算起,三个多小时里,我想出的《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单》还不足二十个,无论是多小的事情,有七天时间的话应该绰绰有余。

如此低欲,仿佛述说着我这个人有多空虚。我不禁发出苦笑。

(……真过分啊。正常来说应该有更多愿望吧。从今早开始一直思考,结果才十八个吗……也太少执念了。也就是说,我就算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也能保持这种状态。)

即便是经历今早的事情,增加了供花是死神的可信度,死亡降至的实感突然临头——

我既没有因为害怕而浑身发抖,也没有因为绝望而郁郁寡欢。只是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死就死吧,也没办法。我到底为何能够那么随意放弃活下去?虽然我也有这个疑问,但实际上试着罗列自己死前想做的事后,隐约意识到了。

人会‘不想死’,大概是因为感到‘还想活下去’。想活,是因为还有想要完成的事情。

那样只要想法越多,执念越强,不就会在面对死亡这种出其不意的“结束”时,深切得感到悲伤、遗憾,乃至绝望吗?

只是,我就不会这样。有的不过是像在这个待办事项列表上,写下来的无聊事罢了。

所以才会觉得死了也没什么,是没办法的事。续而接受死亡吧。

另外,死前还有一周的犹豫时间也让发展空间变得很大。

至少和某天突然被杀人魔袭击,死于非命的归途相比,是非常安稳的死法。而且,就个人而言,最大的问题‘死所带来的痛苦’已经由供花驱除,为此甚至协助我实现愿望,可说是无上的恩惠——称之为幸福的命终也不为过。

反正对死神来说,这种选择也会坦诚得感到高兴吧。我或许也该感谢供花他们这些死神,以及这个活动,帮我回避本该死得凄惨的结局。

再三思考后,我滚动手机屏幕,看着待办事项的置顶内容。

·逗供花笑

记在笔记中的愿望大多是不痛不痒,很容易就能实现的事情。在这其中,这是最困难的,也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那家伙……该怎么做才能让她再笑一次)

虽然并不怎么能想到实现的方式,但这却成为比硬想死前愿望单更让我乐在其中,填满了我这个肤浅之人心中的空虚。

和两个大学朋友一起上完第二节课后,直接去了学生饭堂,在闲聊里吃着午饭。谈论的尽是些最近沉迷的玩乐和电视剧,打工产生的牢骚,还有身边发生的新鲜事一类无可救药的话题。

我吃完便宜大碗,但味道微妙的蔬菜咖喱,和有一年来往的熟人们谈笑风生,悠闲地度过午休时间。这种姑且还算开心,同时感到有些厌倦,如同寻常的平凡日子。但是——

(和他们一起漫无边际地聊天机会,还有一至两次……搞不好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突然想到这种问题,一股寂寞和难过的感情似有似无地残留在心里。明天周四没有课,从周末起就是黄金周了。

一般和大学的朋友们在一起,都是上完课,吃午饭,随后直接一起出去玩,很少会专门挑休息日约好一起玩。

非要解释的话,毕竟也只是这种程度的来往,我也没把自己好像快要死了的事情挑明,应该不会为我腾出宝贵的时间。

我发出深刻的感慨:一想到和他们相处的机会已经寥寥无几,就连平淡无奇的普通对话都变得异常珍贵。五十分钟的午休不一会儿就过去了。

我依依不舍得以清爽的感觉与他们告别,离开饭堂。穿过热闹的校园,走向下节课的教室。

然后尽可能地在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托腮迷糊地观望司空见惯的风景——有私立大学特色的整洁教室和交谈甚欢的男女,从四楼的窗户看到的碧蓝天空。

“波多野前辈。”

这时传来一位女生客气的声音。“嗯?”我带着疑惑看向声音的来源。

“你,你好……”

身着朴素的白色针织衫搭配花长裙,齐肩的头发染成淡棕色的可爱女孩,别扭地站在我的眼前。

我一瞬间心想“谁啊?”。想起来后便马上面带笑容。

“……哦哦,芳谷。居然染了头发吗?”

“是的。我染了头发。”

比我低一学年的女孩——芳谷风澄羞涩地梳理自己的头发,在我的右侧坐下。烫得松散的发梢和单薄的裙摆,心型的项链顺应举止轻轻晃动。淡淡的肥皂芳香刺激着我的鼻孔。

芳谷依旧没有与我相视,她摆弄着轻飘飘的发梢,胆怯地问道。

“看起来很奇怪……吗?”

“完全不会。我觉得很合适诶?”

上周和芳谷在课上碰面的时候,她还是黑色的头发,也没特地烫过,现在已经变得相当时尚了。

大一新生的春天。大概就是俗称的“大学出道”。朴实无华的服装也变得截然一新,营造出清新华丽的氛围。

虽是改头换面,但听到我说的话后,瞬间垂下眼睛,害羞地缩起身子。这副胆小的样子还是一点儿都没变。

“这,这样啊……太好了。”

芳谷好像松了一口气,开心地从看起来像名牌的时尚包包里拿出学习用品。

“我是第一次染头发,还担心不适合自己怎么办呢。”

“没问过除了我以外的朋友感想吗?”

“嗯,还没。前辈是我第一个问的人……因为我是今早才去美容院的。”

“今早?”

现在的时间是中午刚过一点半。一般美容院不都大多是在早上十点才开门吗?还挺赶时间的。为什么要把行程卡在这种时间段里。

“那还真是,不得了的速报呢。”

“啊哈哈……”

“难道说,今天要约会吗?毕竟这么用心打扮。”

“……!?”

我这么问的途中,像是想靠笑声掩饰什么似的芳谷,惊得把学习用品都散了出来。慌张地连忙挥手否认。

“不,不是的!我才没那种打算!这,会打扮成这样……那个……是,想……和波多野前辈……”

芳谷低下头,含糊地小声嘀咕。连耳朵都红了。在如此容易理解的反应面前,我偷偷叹了一口气。啊啊,真是的——

“芳谷……”

为什么,要卡在这种节骨眼上。

“那个!”

芳谷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攥拳,第一次正视我的眼睛。带着做好觉悟的眼神,全力打断我的话。

“波多野前辈。这节课结束后,请问能腾出一点儿时间吗?我有话,想对前辈说——”

“——我喜欢你,前辈。”

坐在我对面的芳谷与我相视,如此说道。

这里是一号馆的二楼,安置了数组圆桌和椅子的休息区。

下午三点半前。第三节课后,在前往第四节课教室的空闲时间里,校园的边缘地带会相对冷清一些。

芳谷的声音如同耳语一般细小,但在只有我们两人的寂静世界,却能无比清晰地传到耳朵里。

“我一直都喜欢着你。从高中开始,一直……”

“欸,高中?”

被挑明的事实出乎我的预料,我忍不住反问。芳谷梳顺自己的头发,点头肯定道“是的”。她害羞地移开视线,问道。

“……前辈,你还记得我在这个大学里第一次和你打招呼时的事情吗?”

“嗯。今天的第三节课,第一次上课的时候,芳谷忘了带学习用品,所以向坐在附近的我搭话了吧。向我借笔。”

这节课因为‘期末考试简单’,所以人气高。本来准备和我一起上这节课的朋友漏了抽选课,结果变成我自己来上这节课。

芳谷也是相同的处境,加上刚进入大学,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才会鼓起勇气上前搭话。

“这之后,因为我们碰巧是同一个高中,变得意气相投……”

“……是。其实那些,都是骗你的。”

芳谷看着我,就像恶作剧被拆穿的小孩一样尴尬地认错。

“我没忘记带学习用品,那只是一个借口。虽然装作不知情,但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前辈和我是同一个高中。”

“呃……不好意思。芳谷在高中的时候,和我见过面吗?”

“不,没有。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哈,啊?那,怎么——”

“偶尔会见到你。”

芳谷对皱眉的我款款道来。高中时的她将自己对不知名男同学的隐秘思念,偷偷地埋藏在心底。

“是在附近的车站还是学校呢。虽然不太记得与前辈的初遇是在什么时候……大概是在高二的春天,我开始变得在意前辈。心想经常能见到这个人呢,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追随你……我就这样被拥有与班上男生截然不同的氛围,略带忧愁,成熟可靠的前辈吸引了。”

“……真的吗?我完全没注意到。”

我的脑内浮现出高中时期的记忆。

虽说回忆中没有芳谷的身影,但芳谷描述中的我却能鲜明地刻画出来。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总有点不好意思。

芳谷苦笑道。

“嘛,只是见过面而已。我和前辈既没有交际点也没有相识的机会,何况我自己并没有向前辈搭话的勇气……在这期间,前辈已经从我们学校毕业了。这件事让我感到深深的遗憾……一直很后悔。为什么不趁前辈还在学校的时候,不向前迈出一步,和前辈搭话呢?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自己一直纠结于这件事……同时,终于意识到了。啊啊,说不定我爱上了这个不知姓名,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前辈。”

“…………。这样。”

其实,喜欢上一次也没交谈过的对象,这种心情我不太能理解。不过同时,意外的能够大致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与颜值高低,是否趣味相投,理由和契机等无关。即使是对其他人来说是陈腐,不值得一提的东西,也还是会有人如视珍宝,不止是恋爱,能喜欢上某种东西,这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才能。

我认为芳谷这个人闪耀得令人羡慕。

“所以,我真的惊讶得要死。本来打算忘记前辈,好好学习。结果前辈出现在我进的大学课堂里。”

芳谷抬眼看我。

“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我不知道前辈叫什么名字,所以并不知道前辈毕业后会在哪里……没想到会和你进入同一所大学,甚至是同一个学科。只是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情。”

芳谷褐色的双眸被泪水浸湿,快要落泪的样子。

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命运的再会》吧。虽然没有特地说出口,但是不难想象当时的芳谷会有这种感受。

“这一年里,我一直在后悔没和前辈说上话就告别。这次一定,要主动向前辈搭话。我在心里如此鼓舞自己,结果……”

“撒了那种慌是吧。”

“……是的。对不起。”

“我没生气哦。”

“我知道。前辈,是温柔的人。”

一改消沉的态度,芳谷面露微笑。

“高中的时候,在旁边眺望到的前辈浑身散发着冷漠,不让人靠近的气场。实际上与人交谈却又意外得温和,平易近人……是超乎预料,魅力四射的人。”

彻底的真挚、直率的念想和眼神贯穿我的胸口,钝痛感在身体里蔓延。温热的感情像血液一般溢出,缓慢地遍布四周。

“芳谷……”

“我喜欢前辈。不但两年前就开始喜欢上你了,在大学与你相遇,交谈后变得更加喜欢了!所以——”

芳谷在此暂且将想要说出口的话咽下,深呼吸。她的手支撑胸口,闭上眼睛。然后再睁眼,以紧张却有力的表情和声音说道。

“所以,波多野前辈。请,和我交往吧!”

面对这个告白,我——

“抱歉,芳谷。”

我垂下眼睛逃过芳谷的眼瞳,叩心泣血地向她道歉。能可以感觉到芳谷倒吸了一口气。我把视线停留在桌子上。

“我不能回应你的感情。”

如此回复。对此,芳谷没有反应。仿佛连呼吸都被遗忘,静静地闭口不言。不久后她问道。

“为,为什么……不行呢?”

轻颤的声带透出微弱的声音。

“…………。那是因为——”

我再过不久说不定就要死了哦。卡在喉咙即将说出的话被硬生生吞回去,只能沉默不语。芳谷的苦笑中夹杂着呢喃。

“是我没有魅力吗?”

“不是。没有那回事。”

我摇摇头,否认那样自嘲的发问,继续辩解。

“芳谷很有魅力哦。虽然保守但很可爱又认真。是不错的女孩子。你说从高中开始就喜欢我,让我很惊讶。但能知道你的这份感觉我也很高兴,感觉你是专情的女孩子。”

如果在与供花相遇,得知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几之前,我恐怕会接受芳谷的告白吧。

对我而言,芳谷是最近才认识的后辈,自然不会产生特别的感情。只是我的确能感觉到她作为异性的魅力——反正也没有理由将恋慕自己两年,甚至至今的人拒之门外。

但是,现如今——

(即便我接受芳谷的告白,成为恋人。六天后也得经历生离死别……那样的话,与其让芳谷陷入没必要的哀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交往了。)

我在内心做好觉悟,抬头看向芳谷。

芳谷的脸色苍白,一副仿佛面临世界末日的表情。我忍受胸口的刺痛,向芳谷明确回复。

“但是,抱歉。芳谷……”

一下子欲言又止,最终依然要给个说法。

“我,有女朋友了。”

“诶——”

芳谷睁大眼睛,满脸困惑。

“女,女朋友……诶?骗,骗人的……前辈,没在和别人交往才对……”

“是一起打工的同事。最近才开始交往的。”

——是谎言。我没有恋人。只是为了拒绝告白,最容易想到,最无容置疑的理由而已。

这确实不是实话,但也并不完全在说谎。我的脑海里闪过供花的身影。那个受我委托,请求她在我‘丧生前的时间里陪我’,一身漆黑的少女。

提出请求的分明是我,却又要告诉她‘果然还是想和其他人一起度过’的话,并不太好吧。我都已经决定好自己剩下的七天人生,要和那个不近人情的死神少女一起度过了。

“所以,对不起。”

“……呜!”

芳谷的脸色扭曲,低垂着头,紧咬嘴唇。

腿上紧攥的拳头和奢华的身体接连不断地颤抖。被刘海遮住的眼里有水滴不断掉落。

“波多野,前辈——”

“对不起。”

我像要甩开这一切似的鞠躬道歉,背对仍在哽咽的芳谷抛下言语。

“……我,还有事。”

简短说明后,不等芳谷回话便快步离开此处。

怀抱胸口接连不断地刺痛和由此满溢的炙热感情,在芳谷的抽泣声中逃向远方。

从距离大学最近的星丘站坐东山线,十五分钟后——我在名古屋站的前两个站,荣站下车,随便走进一家咖啡厅。

我到柜台点完单,坐进靠墙的卡座内。这个位置从窗外看不到,站在店门口也很难发现。我喝了一口冰咖啡,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

下午四点十二分。

当邮箱在使用的聊天软件,提醒了三条来自芳谷的未读消息。我没有心情看,于是在未确认信息的情况下,将手机放在一边。为了抹除脑内混乱的杂念,我从包里拿出一本感兴趣的小说,一头扎进印刷字体堆里。

“——景”

紧接着,细碎的低语在我的耳边响起。我僵硬地板正身体,将视线移到文库本上方。拥有冷峻人偶般美貌的少女站在桌子边上,以玻璃一样透亮的黑色眼眸俯视我。

“供花……”

“你说过下午四点,在名古屋车站的金钟那边碰面的吧。”

供花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用平淡的口吻说话。她没有指责把碰面一事抛到脑后的我,也不像在生气。

我合上在看的小说,再次确认手机里的时间。下午四点十五分。

我喝了一口咖啡,湿润突然干渴的喉咙。

“……是说过。你有在约定好的时间到那里等我吗?”

“嗯嗯,我去过哦。”

供花回答我的问题,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她没有点餐,手里空空如也。

“我提前五分钟就到了,但时间到了也不见景来。在荣街瞎转悠后,确定了你会在这家店坐下。我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过来问你的。”

“从名古屋站的金钟过来的?”

“是的呢。”

供花点头。从名古屋站到荣站光是乘坐地铁大约是五分钟,包含在站内和街道步行的时间,再怎么往快里推算,从金钟到这条街的咖啡厅也得花费二十分钟以上才对。

“……你该不会还能瞬间移动吧?”

“是可以。嘛,就是这么一回事。”

供花向正战栗着的我点头,回答了问题。

“景。你不会最开始就打算毁约,才指定了碰面的地点和时间吧?为了试探我……”

“没错。嘛,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模仿供花的口气点点头,耸耸肩。

供花说的‘像供花这样的死神都可以准确得知道担当对象所在的地方’。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即便我没按时出现在约好的地方,应该也能查到我的所在地。

如果像装了GPS一样能把握我的所在地,那我随心情随便进入某家咖啡厅的最深处座位,应该……也会来找我吧。

与其说这是为了试探供花,凭心而论,单纯只是我想独处一会儿而已。

拒绝了芳谷的告白,让她深陷悲伤的罪恶感令我坐立不安。只是为了缓解胸口的刺痛,让自己暂时冷静下来而已——

“……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

我把本来打算慢慢看的小说收好,我喝着冰块几乎没有变化的咖啡,发出一声叹息。

“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供花问道,直起身准备离开。

“有的话我现在就走……”

“等下等下!”

我叫住供花,我像是要压抑胸口的燥热,大口喝着冰咖啡。总不能一直这么拖下来去。

“也没给我添麻烦。稍微,有点被吓到而已……今天,从现在开始,有件事想带你一起做。”

“……哈啊。啥事?”

“购物。”

我向快要睡着的供花揭晓答案,笑了起来。

“我要把最后想看的漫画和电影,想打的游戏和想听的CD统统买个遍。你要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我也能顺便帮你买哦。多亏了有打工和生活费,目前的存款还算可观。”

“我想要的东西……”

供花嘟囔着,回看我的眼睛。随后下望视线,最终落在我的胸口周围,回答道。

“大概是你的灵魂吧。”

我和供花从咖啡厅出来,向着大须方向,往荣街走去。

名古屋的街道繁华程度并不亚于东京都,但县内可供大学生游玩的场所意外得有限,为了集中人气,从荣街到大须一段总是挤满许多年轻人。

“——好嘞。嘛,就买这么多吧。”

我在书店里兜兜转转,购入感兴趣的书,在唱片店里寻找专辑封面,在大须的商业街购买游戏软件和DVD。

我合上用以参考的《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单》,满足地点点头。

现在是晚上六点半。差不多,到预计的时间了。天一下子暗了下来,路上逐渐开始亮灯。

“总之,目前想买的东西都买完了……去吃饭吧。供花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供花依旧冷漠,满不在乎的态度。

“也是。”我苦笑着,打开手机查看网络。将荣·大须·晚餐·推荐等词汇输入检索,找好有眼缘的一家。

“那,就去我想吃的烤肉店。”

“哈啊,请便。”

我与彻底听从安排,漠不关心的供花并肩启程。

沿着开满餐饮店、药店、服装店和首饰商店的商店街上原路返回,我问供花。

“供花平时会像这样在街道上散步吗?”

“不会。”

供花的视线固定在眼前,如此回答道。

“就像此前说过的一样,我们死神每天从早到晚都在进行魂魄的回收工作……没有悠闲地走在街上的时间,也没有这种需要。我们只需要赶到濒死之人的身边,目送临终,将魂魄回收后,马上赶到别的现场——如此周而复始。”

“好麻烦啊。每天都这样,很累吧。”

“不会,没事。毕竟我们死神,感受不到疲惫。”

供花的面部肌肉保持不动,只有嘴巴在动,一本正经地断言。看起来像学生的青年从供花身边擦肩而过,用震惊的看光看向供花。

自称死神,搞不好会被当作不知廉耻的人。包括我在内,刚认识她的时候也是这么怀疑的。

“嗯……那也没必要睡觉吗?”

我偷瞄供花的侧脸问道。

尽管没有化妆,仍保持透亮美丽的冷白肌肤。简直如同人偶般的美貌。虽说是个鲜有表情变化,感觉不到人情味的少女,但我想,她的身姿毫无疑问是人类,看起来与我们没有区别。

所以这让我至今都没有实感。像这样走在身边的少女是死神不是人,以及之后我的生命会被她夺走的事情——

“是的。就算不睡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假如行程表是空的,没有什么能做的事情,就会进入休眠模式。和没什么必要睡觉同理,醒着也没意义。”

“啊啊……这点,还是挺能理解的。我在假期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也会一直睡觉。”

与作为死神的供花之间,意外地存在能共情的点。这让我轻轻一笑。

——和没什么必要睡觉同理,醒着也没意义。这种感觉,和我通透的生死观有相似之处。

另一方面,正是因为对方是这样的态度,才更想逗她开心。说起来,今天还没有看到过一次像样的表情。

“稍微绕点路吧。”

我催促供花进入左手侧的游戏中心,在堆满成排娃娃机体的一楼晃悠。从机厅内摆放的大量游戏机里传出的声音,混杂着各种的电子音乐和游戏音效,咔擦咔擦得吵死了。

我把脸凑近供花的耳边,问道。

“喂,供花。这里头有无感兴趣的东西?”

“…………”

供花开口回应,微小的声音被吵杂的声音覆盖,我完全听不到她在说啥。

“呃,什么?听不到。麻烦大声点。”

“哼——”

供花的脸色有些不快。她把手贴到我的耳朵上,向弯下腰的我吼道。

“没有!”

我被预料之外的洪亮嗓音吓到,仰头和她拉开距离。我按着嗡嗡直响的耳朵,仔细眺望供花的脸色。供花仍是一脸严肃,但看起来好像蛮不高兴的。

“……干嘛。”

“没事。我在想供花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也没生气啊。”

供花纤细的声音里蕴含力道,强硬得否定了这件事。

“这周围太吵了,我只能花多余的力气……有点累了而已。在这很难讲话,麻烦你别跟我说太多。”

供花平时说话都很小声。应该是因为不习惯用大音量说话,导致供花看起来很憔悴。

“这,这样。抱歉。”

我看着供花的神色变化,合掌道歉到她缓和后,开始沉默地在机厅内徘徊,寻找玩得顺手的娃娃机。

我没过多久就从放在透明机体内的景品——娃娃和手办,点心和杂物之间,盯上了格外巨大的吉祥物靠垫。

圆滚滚的黑色身体两侧长出小巧的翅膀,灰色的嘴尖上顶着圆圆的黑色眼睛,长得像乌鸦的玩偶靠垫。

总感觉和供花好像啊。提到乌鸦,也有象征死亡,是不吉利的动物这样的说法,和死神很配吧。

“……《柔软鸟团》系列。真是让人想吃火锅的名字呢。”

我把一张千元钞票换成百元硬币,投入机体。在供花的看护下,向不太擅长的UFO两爪型娃娃机挑战。

“我都不记得之前是什么时候玩过了,嘛,一千元也够用了吧?”

我操纵横向和纵向的两种起重机按钮,瞄准娃娃机内放置的景品。在第一次抓取的过程中,我的操作堪称完美,向目标张开爪牙的金属机械臂成功地抓住了玩偶。我不假思索地握紧拳头。

“好!拿到了——”

——想得很好。但抓着玩偶拉上来的瞬间,圆圆的物体从爪内滑出,玩偶轻易地掉了下来。

“呜!?这个,看起来很简单,但意外还挺难的。不过,这次肯定能行……”

——想得很好。我一番操作机械臂,只让玩偶翻了个身。

挑战第三次、四次、五次,玩偶都拿不出来,又兑换过两次的百元硬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少。我开始焦虑急躁起来。

“哈?这次怎么会拿不出来啊!完美扣牢的吧。这台机的抓力有问题吧……”

“玩得好烂哦。”

这时,在我身边的供花小声吐槽。

我灵敏的耳朵听到这句话后,“哈啊?”地转头看向供花。供花正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屹立在透明箱子内的乌鸦。乌鸦也用那没有生命的眼睛回望着供花。

我将最后一枚百元硬币摆在供花的面前。

“……既然如此,你来试试。这可比你想象中难。”

供花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着递过来的硬币,沉默片刻后点头。

“嗯嗯,可以的。按这里的按钮让起重机动起来,让那个又圆又肥的乌鸦掉进洞里就好了对吧?”

“是的。机械臂会自动完成抓到后拿出来的工作,供花只需要调整向下抓取的位置就行。”

“了解了。”

供花从我这拿到百元硬币,投入机体,有样学样地向这个游戏发起挑战。用白皙瘦长的手指按下按钮,让起重机左右移动。指尖离开,起重机摇晃后停了下来。位置选得还不错。

“…………”

供花挺直腰板,了如指掌似得用无聊的眼神看向机械臂。她并没有为了确认深度而从侧面观察内容,直立不动地按下前后移动的按钮后松开。缓慢降落的机械臂张开金属爪牙,抓住玩偶。就这么轻松地抓住玩偶拎起来。

“诶!?”

我的眼睛瞪得老大。张开的爪子掐住小巧双翼的根部,巨大圆乌鸦的身体切实得浮在空中。被机械臂抱着的乌鸦在空中移动,机械臂再次张开的瞬间,玩偶掉到了我们手边的洞里。我惊掉下巴。

“骗人的吧……”

“原来如此。”

供花看着我,偷笑似令人不快地扭曲着面部表情。

“非常简单吧,景?”

如此嘲讽起来。我颓废地垂下肩膀。

“……我输了。真厉害啊,供花。”

真没想到第一回合就落败。被自己的无能和落败感敲打的我,将玩偶递给供花。

“给。你想要吧?”

“呃。没——”

我看着恢复平时严肃表情的供花,对她说。

“这个还是给你吧。毕竟是你亲自抓到的景品。”

“……嘛,也确实。”

我将玩偶推回给供花,她眨眨眼睛,俯视这个比自己的头还大的靠垫。供花双手夹住玩偶,向内用力积压。

“这种东西,就算收下也——”

话说到一半,供花停下动作。她胡乱用力揉搓,很享受摆弄玩偶时的触感似得让玩偶的形状发生变化。

“……呼姆”

光是用手揉捏还不够,供花把玩偶紧紧抱入怀中。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用脸颊蹭向玩偶,自言自语。

“呼姆呼姆。这可真是……”

“很舒服吗?”

“……是的,真不错呢。”

“那太好了。”

我笑着向坦诚回答的供花耸耸肩。供花虽仍是面无表情的状态,但还是看得出她因高兴而些微地眯起了双眼。

我将此景映入眼帘,心中涌入熟悉的模糊感情。那种感觉是温暖的躁动,同时伴随着揪心的苦痛。

就在我意识到这种感觉类似芳谷向我告白时的感情,却又比那时更甜蜜时。

恍惚中感觉到从某处窥探的视线。那是如同沾黏在我身上,不知从谁身上投来的强烈视线。

“……啧!?”

我突然向后转身。可并没发现可疑的人影。在自己身后的,只有一对站在单独的机体前,开心愉快地玩着UFO两爪型娃娃机青年男女。

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景”

面对黑着脸的我,供花问道。

“怎么了吗?”

“……没事。”

刹那间,六天后会有杀人魔把我捅死的事情在脑内掠过,我连忙否定这种可能,将不妙的预感赶出脑内。

杀人魔的犯罪,恐怕只是偶然事件。不存在对我怀恨在心,犯下行凶的人——理应如此才对。

我重新面对抱着圆形乌鸦玩偶靠枕,不停抚摸的供花,像是要掩盖阴郁的心情那样笑了起来。

“我只是饿了而已。绕弯路就到此结束吧,也该去吃晚饭了。我来请你吃更多,比昨天的芭菲还好吃的东西。”

我们走出位于大须的游戏中心后,再次走回荣街的方向,随便找了家全国连锁的烤肉店吃晚饭。

毕竟余生所剩无几,本想到平时会犹豫要不要去的高级烤肉店。很遗憾,我的存款有限。

这才第一天。一开始就放飞自我的话,后面指不定会过得很痛苦。我顾虑到这点后变更计划,向对大学生的钱包更为友好且合理的烤肉自助逃去。我从三个档次的烤肉自助里选了最高级的那档,对我来说也算是小小的奢华了一把。

我打开《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单》,在写道“在不考虑存款的情况下,吃昂贵的肉吃到饱”的那一栏内,将“昂贵”二字划掉,并在该条的旁边画上一个代表完成的⭕。

我在店门口收起手机,转过身来。

“——好了。要怎么办呢?”

“就算你问我,我也回答不了。”

抱着玩偶的供花,以漠不关心的态度回答道。

供花刚刚走在街上也一直将玩偶抱在怀里,即便坐在饭桌前也没打算离手,看来她还挺喜欢的吧。

饭也没怎么吃,只吃了几片肉和一点儿米饭就放下用着不太顺手的筷子,抱起玩偶望着还在吃饭的我发呆。

也没盼到我特别期待的,像她第一次吃芭菲时的那种笑容,始终没有表情。看来今晚的烤肉,还不及昨天的芭菲那么合她胃口。

供花两手捏着玩偶身上的小巧翅膀,像乌鸦般漆黑的眼睛无神地看我,说道。

“你按自己的想法随便来就行,我只是顺带陪你。”

“想做的事,吗……”

我静下来思考了一会儿,看向手边刚买来的东西。

“现在只想回家放松吧。看书或DVD、打打游戏,反正买了这么多。得把这些都消化完,在家懒散度过吧。我想一个人慢慢来,你不用陪我也行。”

“这样子。”

我向表示点头认同的供花问道。

“你要再回‘死神界’一趟吗?”

“是的。我还得写工作汇报……送你回家后我就回去。晚上,你睡觉的这段时间不需要我陪你对吧?”

“嗯嗯。不用站在枕头边上也行,有点瘆人。”

“……知道了。那明早,你醒来的时候我再来见你。明天有什么计划?”

“嘛。还没具体想,不过大概会和今晚一样,在家浑浑噩噩过一天吧。打打游戏,看看书。”

本来明天是大学的休息日,午后的打工是轮到我排班的,不过我打算找借口休息。

昨天才和关系好的工友见过面,想想下次领工资时我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还去辛勤工作也太蠢了点。

虽说会给打工的地方添麻烦,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假期被安排的工作,就说突然有急事要求重新排班吧。

找个有说服力的理由,比如说身体不适啥的。不过说话也太差劲了,但细想也未必完全是谎言,勉强说得过去吧。

——不久后,还剩六天不到两小时,我就会死去。只不过,当我意识到自己结束了七天中的一天,也就是人生剩余的七分之一时间。我还能保持冷静。

“……六天啊。”

我眺望着复合大厦的倒影躺在街上,黑压压一片,喃喃自语。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此时我的心里,思索着自己的余生仅剩六天的同时,混杂了咋还有六天的想法。我在这之间不安分地来回横跳。

现在的想法位于后者。自从与供花相遇,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死,时间的流逝就变得沉重且缓慢了。此前无所事事的日子突然重叠紧密地重叠在一起。简而言之,一天变长了。一想到还剩六天,就变得不知所措。

并无过多留恋的我,就算是死亡的瞬间正分秒逼近,连明天以后的计划,都还没明确下来。

“供花”

我的视线从夜晚的街道移向供花,呼唤她的名字。

抱着黑色靠枕,一身黑的少女在色泽鲜艳的街灯下,恍惚间如同并无实体,与影子融为一体。

我看着玻璃般的瞳孔,说道。

“今天谢谢啦,我很开心。”

“……哈啊。”

供花不带任何感情地回望微笑的我,叹出没精神的声音。

“那挺好的。我的话——”

供花低头埋脸,停顿了一下才抬起头来,像人偶一样端正的脸扭曲着,令人毛骨悚然地嗤一笑。

“我也,很开心……吧?”

“哈哈。是吗”

强拉笑脸真假啊。冷漠都能忽略得只剩恐怖了。

“那样的话,我也能感觉好点。”

供花那极度不自然的表情让我不由得苦笑,向后退步。我往车站的方向走去,踏在融合了光暗的城市街道上,再次想到。

我虽然没有迷恋能活下来,也活得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但是至少在我死前,想要再看一次供花发自内心的笑容……。

Day 2:死神在身边的景色

“早上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正躺在沙发上,看文库本看得出神的我被一道细微的声音叫住了。我在惊讶中抬起头来。

身着漆黑连衣裙的黑发少女——供花站在房间入口,以死气沉沉的双眼看过来。她身后的门一直紧闭着,完全没听到过看门声,就这么唐突的出现在那里。

不自觉屏住呼吸的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供花。麻烦你过来的时候,按下门铃,从正门进来。突然出现在房间里,会把我吓到的啊。”

“……哈啊。非常抱歉。以后我会照办的。”

供花完全是以没有感情的声调在向我低头道歉。我问她。

“难不成你是和之前一样,是从死神界直接瞬间移动到这里的吧?”

“对。我们死神不受肉身束缚,只要在脑内想到要去的地方,就可以移动到对应位置。”

话音刚落,门前供花站着的身影不见了。我没多想便“诶”地叫了一声,睁大眼睛。刹那间,

“——就像这样。”

供花出现在我躺着的沙发边上,了无生机地俯视受到惊吓的我。

我惊掉下巴,看着她如同亡灵般冷白的美貌,回应道。

“哦,沃哦……没想到竟能实地展示。”

“比起口述不如让你亲眼看到来得更有说服力,怎么样?”

“……总而言也,我知道你不是人类了。不,虽然知道嘛……果然看在眼里所受到的冲击力也不一样啊。”

“这样啊。”

供花从沙发前离开,看起来是对这个回复很满意。她以房间的深处——拉紧的窗帘前,放在和沙发形成直角位置的床为目标移动,这次没有用瞬间移动,而是用走的。然后,拿起倒在床上的乌鸦玩偶靠枕紧紧抱在怀里,将脸埋入圆嘟嘟的玩偶里。

望着这样的供花,紧绷的神经就像泄气一般松了下来。我合上文库本,苦笑着起身。

“你到底是多喜欢啊,这个玩偶……”

供花迷上的玩偶靠枕是我昨天送给她的礼物,但是由于带不回位于灵界的死神界,供花回去期间,会把它放在我家。

“你相当想念它的样子。”

“……景”

供花没有理会我念叨的话,坐在床边,抱着玩偶问我。

“今天一天,会在这间屋子里度过对吧?”

“啊啊。是这么打算的。”

“你不睡会儿吗?”

“嗯。不用……”

结果,我从昨晚到今早一点儿都没合眼。

玩玩买来的电视游戏,随意翻阅一本本漫画和小说,不知不觉间天都亮了。我忍不住伸懒腰,揉着沉重的眼皮回答道。

“……总觉得睡觉也是浪费时间,今天就这么保持清醒吧。死前想看的书和电影,想通关的游戏还有那么多呢。”

“这样子。”

供花点头,放开手里抱着的玩偶,

“那,我就——”

“供花。你陪我。”

对着站起来准备回去的供花,我如此拜托道。之后从沙发上起身,从靠墙的书架上抽出基本单行本问她。

“供花看过漫画吗?”

“没有。”

“能看懂字吧?”

“……当然能。好歹还是接受过最低限度的教育。”

“是吗,那没问题了。就当作文字和画汇聚一体的书来看。从右到左,从上到下沿着格子看……”

我在有点不耐烦的供花眼前打开漫画,教她阅读的方法。供花只是“哈啊”地报以无精打采的答复。

“如果你叫我看,我就会看的。”

“请务必看看。”

我向供花递过安利的漫画,邪魅一笑。

“一起散漫地虚度时光吧。”

“——呼”

我合上看完的小说,将身体倒向沙发靠背上。

一小时前,为了提神泡的咖啡已经变凉,刺人的苦味在舌根上游走。

(虽然结局令人难过,但却是个好故事呢……)

我放下马克杯,闭眼回味故事情节。这是一个穿越回童年时代的男人,重启人生的故事。

故事大概内容,是男人最开始凭借以往的记忆,过得相当得心应手。但是因为一些细节让未来的结果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导致后面出现一系列预料之外的展开。中到后期的部分,男人知道了一周目的人生里没得知的消息,紧接着未知的谜团一个个被揭晓。由于展开相当精彩,我一口气便读完了。

果然这个作者写的作品都非常好。以后再也读不到这个作者的新作了,我对这种无可奈何的事情感到遗憾。

(此前在意的漫画后续和喜欢的电影续集,我也都看不到了啊。这些说不定都是最让我留念的东西。)

感叹中突然想起供花,于是向床那边探寻。

“…………”

供花坐在床边,抱着乌鸦玩偶抱枕,睡眼迷蒙地看着漫画。那是一本描写莫霍克发型的死神挥舞镰刀,骑着摩托四处爽快地收割坏人灵魂的搞笑漫画,我看必会大笑,但供花却是一脸严肃。毫无偷笑迹象地保持沉默,翻动书页。

“怎么样?有意思吗?”

我这么问她,供花便抬头看我。仍是毫无表情,冷淡地回话。

“微妙。”

“微妙吗……”

“是。故事里登场的死神和现实中的死神差距太大了,有点膈应。没见过情感这么丰富,情绪这么高昂的死神,死神界实际上也更为荒凉。一点儿也不现实。”

“现实吗……指不定作者也没想到会真的有死神吐槽自己的作品吧。”

我对作者感到同情地示以苦笑,问她。

“那实际上,供花你们居住的死神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什么样的地方,吗?我想想——”

供花合上在看的漫画,闭上眼睛。随后娓娓道来。

“首先,死神界是被称为‘灵界’世界的一份子。在灵界,会失去肉体,只剩下灵魂的状态——所以是个汇集‘灵体’者的地方,也存在不同次元的平行世界一说。”

“诶。换句话说那边,就像死后的世界一样吗?”

“是的,也可以这么理解。首先不同次元的人之间无法往来,我并不清楚是否存在灵界以外的其他世界……关于死神界,会把你们这些活人生存的地方称为‘下界’,互相之间区别也不大。也有大地、天空、星星和月亮、花草等各种各样的植物。只是没有太阳,一直处于黑夜。世界是一成不变的,对死神界来说也不存在季节和天气一类的变化。”

供花的解释滔滔不绝。我用手肘抵住膝盖,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探出身子问道。

“有街道吗?”

“有的。在那里居住着很多死神,大家都有家可归,不过也没有下界的人口这么拥挤。拥有灵体的死神没必要进食,所以没有餐饮店。之前也提过我们只要有自己的意愿就能自由移动,所以也没有单车和电车这样的交通工具。”

“……娱乐设施呢?比如卡拉OK啊,电影院之类的。”

“没有。死神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好寂静的街道……”

我的脑内描绘的死神界,是个阴气十足的沉重世界。只穿得一身黑,面色苍白的死神们像亡灵一样交错行走在被宵暗覆盖的街道上。我想象着死神界和在那居住的死神都过着怎样的生活,问道。

“供花一般,都会怎么过?”

“工作。”

“没工作的时候呢?休息日之类的。”

“没那种时候。”

供花重重地压下断言。

“想休假的话也能提出申请,不过即便休息也没事干。我会每天履行身为死神的职务需求。”

“事业心真强啊。”

一副在黑心企业工作,脸色铁青的社畜模样。

“顺带问问,你干活有工资吗?”

“……gongzi?”

“劳动的价值啦。完成死神的工作相对得,不会得到什么吗?钱之类的。”

“啊啊……这完全没有呢。毕竟没有货币。”

“也就是白干啊。”

这对于我这种,即便现在干活了,轮到发工资那天都已不在人世,才决定今天逃班的人来说,简直难以想象。打工不就是为了换取相应价值的报酬,如果没有相应的报酬,特地去打工有什么意义——我是这么想的。

供花到底为了什么,才继续干着死神的工作?

“对我们死神来说,工作不是劳动而是职务。使命,亦或是作为活着的理由来理解也行。”

“活着的理由……”

“对。我们死神,会把下界回收到的灵魂送往灵界。只为了这项任务才活着,才会有死神的。”

供花仍是平淡的面无表情,斩钉截铁地说明道。

我既没有活着的意义,又没有想活的理由,很羡慕这样的供花。

但也同时感到空虚。我意识到供花所说的内容完全遵循“死神”这一存在的理由和意义,一点儿也没有包含供花自身的想法和感情。

“…………。这样。”

我发出叹气,从沙发上站起来,

“不过,现在‘陪我度过余生’才是你的工作对吧?”

“嗯嗯。是这样的。今天也有几件,回收魂魄的工作……不过死亡时间都在深夜所以周转过来了。我想,在你醒着的期间,陪你是没问题的。”

“那,就没事。”

我回看供花那冰冷的眼神,说道。

“今天就好好放松吧。忘掉什么死神的使命,好好享受下界的娱乐就行。这部作品可能不合供花的喜好,但我这还有很多其他的漫画。一定能找到像那个玩偶一样,能符合你胃口的作品的。”

“……哈啊。能找到的话。”

供花抱着玩偶,抚摸玩弄着。

我将被供花评价为“微妙”的漫画收回来,从书架上挑选其他漫画,递给供花。比起用拙劣的喜剧逗她笑,不如推荐悬疑向、死亡游戏一类的本格作品,会更符合供花的喜好。

“看完之后,记得再跟我说说感想。供花,需要咖啡吗?”

“不用。”

我听到供花的回复后耸耸肩,为了泡新的咖啡,拿着空的马克杯向厨房走去。这时,

“——景”

我被供花叫住。我“嗯?”地向身后望去。供花手持单行本,用玻璃似的眼睛看着我,问道。

“为什么要我陪你?反正,我感觉看书一个人也能做到……自己看想看的书,按自己的喜好度过不就好了吗?”

“……嘛,虽然是这样啦。”

我的视线从供花身上移开,挠挠后脑勺回复她。

“既然这样的话,想让你也乐在其中嘛。”

“为什么?”

“要问为什么啊……”

面对干涩的询问声,我一时答不上来。

能想到的只有两天前,将芭菲送入口中的供花,头一次见到她脸上那自然的表情。

那时心中萌生的想法,想再看一次供花绽放笑容的心情,在得知供花作为死神的生存方式后更强烈了。可被问到为什么会这样,却又不能很好地用言语表达出来。我在原地稍微停下脚步,

“……谁知道。为什么呢。”

喃喃自语般回答,打开门离开房间。我在狭窄的厨房里,边用电热水壶烧水,边扪心自问。

我怎么会对来索自己命的死神如此关心,甚至开始被她吸引了?——

我听着耳机里播放的音乐——前天主唱刚去世的乐队《白雪》的专辑,将洋葱、胡萝卜、舞菇、培根……这些在冰箱里吃剩的食材随意切块,放入平底锅炒制。

之后加入番茄酱和提鲜的蚝油,待水分蒸发后加入白饭,为了不糊锅需把火候调至中火,将食材炒至均匀。

之后将做好的番茄酱饭分为二人份装入盘中,擦干净平底锅里的油污后,倒入适当的色拉油烧热,将提前加入牛奶的鸡蛋液倒入锅中。油迅速炸开的声音,与耳边激起的日核(注:Loud rock)、死者的咆哮(注:Death growl)重合。

我欢快地吹着口哨,用筷子搅散平底锅里的蛋液。待蛋液一熟后立马离火,将半生不熟的鸡蛋铺在番茄酱饭上。由于充分预热过,蛋皮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半生状态。最后在蛋皮上加番茄酱,撒上欧芹碎,凑合的蛋包饭就做好了。

现在是刚过正午的中午时分。我将用完的平底锅泡在水里,摘下连着手机的耳机,单手托住料理回到室内。

“久等了,供花。午饭做好了。”

“——呃”

供花沉浸在所读的漫画中,抬头看到桌上放着的料理,瞄一眼正打开的书页,微微皱眉说道。

“抱歉。现在正看到精彩的地方……”

“吃完再看啦。料理不趁热吃会冷掉的。”

“我应该告诉过你,我不太需要吃东西吧。”

“我在尽可能清空冰箱,你也说过你会帮忙消耗的吧。享受漫画的乐趣挺好,不过先暂停一下吧。来嘛。”

“……了解。”

供花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想闹脾气,但还是把漫画合上,从床上起身。或许是被漫画分散了注意力,原本特别珍重的乌鸦玩偶被她扔在床角。

我拿起自己的餐盘和勺子,坐在沙发上问道。

“现在,看的是哪本?”

“——《邪气眼罗亚尔》的第五卷。主角遭遇最强能力者的袭击,身困穷途末路的艰难处境。”

供花来到桌前,在取代凳子的靠枕上坐下,回答道。

邪气眼罗亚尔,讲的是作为无能力者的主角,被卷入超能力者之间的生死博弈中。凭借巧妙的口才和虚张声势,出谋划策得以幸存。是一部类似死亡游戏的青年漫画。

我“啊啊”地想了下,把勺子插进蛋包饭里。

“很有意思对吧。不过,这场战斗中,主角觉醒了沉睡在体内的超能力,之后的展开还挺看个人喜好的。毕竟会变得只有主角的能力能够所向披靡。”

“……!?”

我透露后续走向的瞬间,供花瞪大了眼睛。

她像被时间定格似的僵直身体,凝视着我。

“景……我明明都没看到那,为什么,要跟我说后面的展开?”

供花将睁大的双眼眯起,用尖锐的目光盯着我,轻轻地皱起眉头。

“作为无能力者的主角到底如何摆脱这次危机,正因为好奇这点才会想看。觉醒超能力?搞什么啊,这样……从各方面来说也算前功尽弃了。”

“……你生气了?”

“对。我在生气。”

“这样。抱歉。”

我笑了。看到我的表情,供花表现出明显的不快。

“笑什么,景?我分明在生气啊。”

“啊啊,我知道。正因为你生气我才笑来着。”

“…………。我搞不懂你的意思。”

供花盯着一直笑的我,小声嘀咕。我说着“不好意思”地表达歉意,又望向供花生气的自然表情。

——真可爱,如此诚实地想着。虽不及笑颜,却拥有远超像人偶版无表情的魅力。

我就盼望她被剧透后可能生气,没想到会是超乎想象的反应。

“……请你下次不要,再讲后面的剧情了。”

供花哼哼地背过脸去,嫌弃道。我感觉自己挺对不起供花的,所以一直说着再也不会这样了,希望能被原谅。

“真的是……”

供花嘟囔着拿起勺子。这次不再是像小孩子一样的握法,而是正常正着拿。我背地里吃惊,供花挥挥勺子,

“我从漫画里学的。毕竟有吃饭的场景。”

如此解释道。我明白后“啊啊”地回答。

“嘛,有些能自由操纵能力的人也会用我之前的握法,弯曲勺子。所以我之前的握法也不见得有问题。”

“……供花,你在奇怪的地方自尊心很高嘛。”

“啥?”

“没,我没说话。”

她听到我的自言自语,用半眯着的眼睛盯我,我只好老实移开视线。

我用自己的勺子将蛋包饭送入口中。湿润的番茄酱米饭搭配入口即化的半熟鸡蛋简直效果绝佳。经过炒制的米饭释放出鲜香味加上微甜的鸡蛋,番茄酱的酸味融入其中,调整两者风味之间的平衡——连我自己都认可的完美杰作。

“呼姆”

供花看着我吃饭的样子,像是在模仿似得舀起蛋包饭。不过她舀的份量对于一口来说有点太多了。供花本人并没有在意,只顾着大口吃蛋包饭。我停下进食的手,偷看供花的脸。

“…………”

供花没有反应。她的脸被撑得跟仓鼠一样,慢慢咀嚼,最后面无表情地咽下。

她沉默地静止了一会儿后,将视线落在蛋包饭上。

“…………”

什么都不说地吃了第二口。这次是刚好的量。我忍不住问严肃地品尝着蛋包饭的供花。

“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嘴唇周围被黏上红色番茄酱的供花,不带感情地回答。

“一般般吧。”

“一般般吗……”

我的心情被微妙地夹在没有说难吃的安心和没有说好吃的失落中间。平时为了节俭会自己做饭,而且是在洋食屋的厨房里打的工,对自己的手艺,多少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和昨晚吃的烤肉,还有前天吃的芭菲相比呢?”

“……呼姆?我想想——”

吃过第三口认真思考后,供花点头。

“比烤肉,喜欢。”

“原来如此。”

比不过草莓芭菲啊。我好像隐约,能把握供花的喜好了。

“供花好像喜欢甜的。”

“甜的?我好像还不太习惯体会味觉,不太清楚……不过放入口中的柔软,温柔的感觉就是‘甜’的话,嗯。还不赖。”

“这样。”

我心想,饭后去一趟便利店买点甜品,边吃下‘一般般’好吃的蛋包饭。供花也默默地吃着饭。

“……说起来,之前就很在意。”

我先一步吃完蛋包饭,喝着饭后的咖啡,尝试插入话题。

“供花,你们死神是‘灵体’,只有灵魂的存在对吧?”

还在吃饭的供花,仍把蛋包饭放入口中,连连点头认同。我仔细端详供花像人偶般的脸,问道。

“但是现在,你不是能好好吃饭吗?怎么看都有肉体的样子,但……这是怎么回事呢?”

“——‘半灵体’。”

“banlingti?有一半是灵体的意思吗?”

“对。”

供花用点头来回应我,停下了正在吃饭的手。她回望我的双眼,回答道。

“平时,呆在灵界的时候,我们会只留下灵魂的状态,不会显现肉体。你现在看到的肉体,可以说是我们这些有灵体的死神,为了干预下界的事物,临时形成的暂用体。如果没有物理存在的肉体,就无法像这样拿着勺子了呢。”

供花举起手中的勺子,继续说道。

“另外,这具暂用体能任凭我们的意愿自由消散,恢复到只剩灵体的状态。例如,像这样。”

供花放下勺子,像劈下手刀那样把手落在桌子上。瞬间,供花苍白的手像幽灵一样穿过桌面。

“我只让右手灵体化了。顺带一提之前,我用小刀刺向自己时,是只让腹部灵体化了的。”

“原来如此……所以,才没受伤啊。”

“嗯嗯。而且,我也能让肉体再恢复回来。”

供花的右手从桌下向上举起,重重地撞在了桌底上。供花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

“……好痛。”

“看来也有痛觉啊。”

“对。骨头可能碎掉了。”

“不是,没那么脆吧。怎么看都没啥问题……”

“不过不用担心。”

在愣住的我眼前,供花的身影不见了。然后没等我受惊,供花在与消失前以同一位置和同样的姿势再出现,握住勺子。

“一旦消失了的肉体,只要再构成,就能恢复原有的状态。损伤、弄脏了等异常状态都会消失——甚至胃里的食物,统统都会被消灭掉。”

如此说道的供花嘴巴周围变干净了,嘴唇四周被番茄酱和米粒弄得又红又脏的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供花左手抚摸肚子,心满意足地点头。

“即便肚子有点吃撑了,只要这么一处理后又能大快朵颐啦。吃饭留剩饭是不太好的事情,漫画中有这么描述过。”

“……也是。”

我将马克杯贴在嘴唇上就这么僵直姿势发出叹息,默默地望着吃下蛋包饭的供花。除去脱离世俗的气质,她的外观和普通的少女没有区别。但,她是——

(死神,吗……)

只要产生了自己和供花不属于相同存在的实感,像咖啡一样苦涩的伤感仿佛就会逐渐渗透进胸膛。

“供花,一起看电影嘛。”

吃完蛋包饭,看过三小时书之后。从附近的便利店回来的我,向留在家里的供花发出邀请。

供花和我出门前没有变化,坐在我吃午饭之前呆过的沙发上看漫画。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手边,回应我。

“……不好意思,请等我五分钟左右。还有点就看完了。”

虽然看似还是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认真,我想她攥着单行本的手肯定力气不小。那是我昨天刚买的新刊《邪气眼罗亚尔》第九卷。

我回了句“了解。慢慢来就行。”,在供花看漫画期间,开始着手做好电影鉴赏的准备。

没有家庭专用的播放机,于是用闲置的游戏机来代替。我连好数据线,插上电源,在桌面上摆放好便利店里买的糖果糕点和果汁饮品。

中途我打开薯片(韩式芝士炒鸡味)袋子,从中取出一片尝了一下。甜辣口的塔塔酱和浓郁的芝士味超重,真是名副其实的垃圾食品风味。很好吃,只是我说到底也没吃过韩式芝士炒鸡类的料理,并不知道算不算同样的味道。在可乐湿润过喉咙后,我渐渐有了想法。

(感觉还挺好吃的,最近去试一下吧。大概明天,和供花……)

“久等了。”

我打开《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单》,将“和供花吃韩式芝士炒鸡(实物)”的新愿望加入列表。

供花关上单行本放好,从沙发上挪动身体到桌子这边。在摆得很拥挤的便利店商品间来回眺望,问我。

“……景。这些是什么?”

“呃……啊啊,这些是看电影时吃的东西哦。为了愉快地看那边电视里放出来影像,随便买了点。”

“原来如此。不过,刚刚不是才吃过饭?食欲不是已经充分补满了吗?”

“话虽如此,这些是零食。算是娱乐的一种吧。在家悠闲地看电影,吃喜欢的点心。这是渡过午后时光的理想方式。”

“……哈啊。这样啊。”

“巧克力、曲奇、软糖、布丁、泡芙……也买了很多甜食,所以随便吃吧。喝的要接进杯子里哦。”

我和供花这么说着,把昨天买到的电影DVD放进游戏机里,关闭房间的灯,向沙发走去。

“不好意思。稍微往里面挤一点。”

“啊,好……”

从桌上放着的糖果和甜点中,选取生芝士纸杯蛋糕的供花向沙发边缘移动,腾出空间。

我向供花递过塑料的透明勺子后,在沙发的左边坐下。我们之间夹着一张桌子,刚好都在正对电视的位置。

“为什么关灯?”

“能让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

我逐一回复完供花的问题,操作遥控器启动DVD。过后看向她被电视光照射的侧脸,问道。

“……房间,亮起来好点吗?”

“不。是这个理由的话,关了也没事。我也能看清自己手边,不会妨碍吃东西。”

供花用勺子舀出蛋糕,将其运往口中说道。吃下蛋糕的瞬间,我好像看到供花那张冷漠的脸仿佛绽放花朵一样,只是有点暗也不太能肯定。

我的内心,对把灯关掉这件事感到后悔,点头回着“……这样”,在沙发扶手上托腮。

不久电影的预告结束,开始播放正篇。

“…………”“…………”

我和供花一时之间没有对话,默默地观看电影。

电影的类型是科幻动作片。虽说是常见的英雄题材,但并不是正义使者的主场,而是恶人主角特征的作品。

我拿出薯片问她。

“怎样?”

“相当,不错。和前天的草莓芭菲相比,差一点但是……是我喜欢的‘甜的’味道。”

“……不是,我不是说点心。我说的是对电影的感想。”

供花将吃完的蛋糕杯子放在桌上,“啊啊”地矫正姿势。

“电影的话,也就那样吧。”

“也就那样吗……”

“是。目前来看。”

正篇开始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开头华丽的动作镜头结束,故事向着比较安静的场景前进。我忍着哈欠,把身体靠在靠背上。

“……嘛,才刚开始的嘛。作为畅销作评价还挺好的,看到后面就会变得有意思吧。”

“嗯嗯。可以期待。”

这么嘟囔了一句就都不说话了,供花一直注视着画面。挺直腰板,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看电影。我看着那样的侧脸,

“供花——”

“请不要跟我说话。”

我本想跟她闲聊两句,却被冷冷地拒绝了。

“我现在,正集中精力看电影。会分心的,麻烦安静一点。”

“……彳亍。”

被供花拒绝的我将视线移回画面,安静地鉴赏电影。电影开始放映华丽的动作镜头,剧情开始激烈起来。

(…………。好困)

彻夜不眠,房间又黑,我被强烈的睡意袭击。意识开始变得朦胧,电影内容根本进不了脑袋。沉重的眼皮开始下垂,迷迷糊糊地钓鱼(注:耷拉着脑袋)。

“景?”

供花的声音像在低语,听起来很遥远。在朦胧的意识深渊里,有花香般甜美的味道,扑鼻而来——

——嗡嗡嗡嗡嗡,的。从右腿边传来的震动,将我的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摇醒。

最先感觉到的是,鲜花般甜美的香味。内敛而高雅,由身体突然散发出的一种芬芳气息。

随后的柔软。右脸到上臂的位置总感觉到像靠枕一样舒适的触感,以及些微的温暖。我稍稍扭转身子。

“……啊”

随之而来的是耳边走漏的声音。它纤细又小巧,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融入空气中的轻柔喃喃。我向着这道耳熟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唔,呃……?”

眼前躺着的,是蓝黑色的昏暗。灯被关的房价里,未关电视屏幕中漏出的光,朦胧地照耀着四周。

我暂且放空刚刚醒来迟钝的大脑,

(……啊啊。我,睡着了吗。在电影的途中——)

“景”

耳边再次响起声音。甚至能够听见那道声音的气息正在逐步逼近的瞬间,我受惊似的蹦起神经,身体冻住。围绕鼻腔的那股香甜,变成了麻痹神经的东西。

“起来了吗?”

听到这个疑问,我没能反应过来。右半身所能感受到的柔软和温暖将我的意识夺去,乃至忘却呼吸,变得如同石头般牢固。

“——景?”

“抱,抱歉!”

靠在供花左身侧的我连忙起身,离开方才仍亲密接触的肌肤。我的心脏狂暴似的乱跳,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抱歉?”

与狼狈的我相反,供花复读我的话,歪着脑袋。

“也没什么,我并不在意哦?你睡眠不足了吧。即便景睡着我也能看电影的,不用担心。”

“又,又不是说这个……”

“哈啊?”

供花发出微妙的声音,向与她保持距离平复心中躁动的我投以诧异的目光。

“嘛,因为你把身体靠过来,搞得我根本动不了,电影结束后就变得特别无聊。”

“……抱歉。”

我再次道歉后,回想刚才的触感,被弄得闷闷不乐。

再怎么说,我今年也有二十岁了。触碰异性身体的经验也不是第一次,以前好歹也有过‘恋人’。

但是,这次的情况不一样。

(搞什么啊,这家伙……明明是死神,为什么会……和普通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不,不行。再那么近距离的话,无论怎么样都会意识到。)

——供花是死神。不管模样多么接近人类,到头来那具肉身不过只是‘暂用’的,与我们人类存在决定性的差异。

正因有这种想法,我迄今为止感受到供花的魅力,也并非是因为把她当作一位异性看待。正因为是没有人情味的死神,像这样共处一室本应不会有奇怪的氛围,两人并肩挤在狭小的沙发上坐着,也不会产生其他想法才对。可是——

“……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对劲,景。”

供花像是想偷看的样子,将脸向我靠近。

昏暗中,被电视机的光线照耀的那张脸,依然没有表情,如同人偶般没有生命。

但逐步逼近的,供花那冷白的肌肤,让我的脑内想起那股柔软和温暖,不停地给予否定。胸口已然冷静下来的警钟又难以置信地被敲响。

香甜的气味随着她的靠近变得浓烈,弄得人晕头转向。我咽下唾液,从供花那抽身,痛苦地回复她。

“……没,没事。刚睡醒脑子还没清醒过来而已。”

“呼姆。好吧。”

简单回应把脸别开的我,供花嗖的一下回到原位。我庆幸房间很暗地放下心呼吸,转移话题。

“——话说,现在几点?”

“不知道。我不清楚具体时间,不过你在电影结束后还是睡了挺长时间的。再怎么说也过去了四个小时左右吧。”

“这么久……”

上一刻还在开映后的十五分钟左右,一下子就来到太阳早已落山的时间。

我为了拿手机确认时间摸进右口袋,其间瞟了一眼窗帘中间那边露出的黑暗,

——下个瞬间,汇上一道目光。窗帘的缝隙间,有人在偷看屋内的眼睛。

“……!?”

犹豫只在半秒。我像是被弹出去那样起身,以最快速度跑到窗前放着的床上,一口气拉开窗帘。

透明的玻璃窗外,只有狭窄的阳台和一片漆黑的广阔夜晚,没有半个人影。

“…………。错觉吗?”

但以防万一,我开窗移动纱窗,从阳台探出身子环视四周,杂草丛生的公寓后方感觉不到半点有人的气息。外面冰冷的空气舔过火热的肌肤,身体被冷得直打哆嗦。

“景”

供花向光着脚飞奔到阳台,站着不动的我搭话。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抱起被丢在床角的乌鸦玩偶靠枕,

“这次又怎么了?你是看到我们死神回收漏的彷徨灵魂——幽灵了吗?”

“没,不是……刚才,看到窗外有人在。”

“人?”

供花从窗内伸出头来,稍微扫视附近嘀咕道。

“没有啊。果然是错觉吗?”

“……是吧。大概,睡糊涂了吧。”

我说服自己回到房间内关上窗户,把窗锁死。

一想起昨天在游戏中心也感受到的视线,对杀人魔的不安和恐惧就变得强烈。忍不住问供花。

“我说,供花。你真的会在五天后的夜里,把我杀了吗?”

在沙发上坐直的供花抱着玩偶,惊讶地“哈啊”的一声。伸手拿到糖果后回答。

“是这么打算的。如果你没被杀人魔杀害的话。”

“……我不会被杀人魔杀掉的保证呢?”

“没有的。”

供花抛出无情的话语。

“只要那天晚上,不外出的话,我想就会躲过一劫吧……只是我不能看到未来,没办法确保绝对没问题。”

“行,这样……嘛,也是呢。”

“对。虽说如此,至少也是看过未来才选人的,基本上没问题吧。正因判断了没问题,才会向你宣判死亡的。”

如此说完,供花咬了一口曲奇。看到供花那冷静的态度,我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虽说心里仍残留着渗透到深处,擦拭不净的不安和恐惧,但对此毫无头绪的基础上,再怎么想也没用。抱着杞人忧天的心态度过余生并不会开心,以至于抱悔而终就来不及后悔了。

我念叨“……也是”地消除紧张,将从窗外感受到的视线和杀人魔的存在从脑海里剔除,平复心情打开手机——

“诶?”

我发现手机里来了几条新的消息通知。未接电话一条、聊天软件的未读消息四条。全部,都是从芳谷那发来的。

电话是五分钟前,晚上七点十七分刚打来,消息则是在此之前的一个小时左右发过来的。

消息内容是关于昨天发过来的短信,询问为什么我没有回复。还有向我道歉和表达关心,和感情的描述。净是锁屏中显示不全的长篇大论。

和之前没回复的消息加起来,聊天软件的图标上显示的未读消息数是七条。光是考虑芳谷的事情就让我感到无比沉重,也没有能组织好语言的自信,才会长时间放置不管。

(芳谷……)

胸口阵阵刺痛。我突然想给她回个电话,但又作罢,甚至连聊天软件都没开就关闭了手机屏幕。

我已是濒死之人了。既没有必要顾虑今后的人际关系,也没有时间浪费在无用功上。所以——

“供花。今天,你能陪我到什么时候来着?”

我打开房间灯,想将意识从芳谷的事情上转移出来,便如此问道。

“我想想……今天晚上十一点前得干回收魂魄的工作,所以能到晚上十点半左右吧。”

“——了解。那还能再待一会儿嘛。漫画也,还有很多……要是肚子饿了就点披萨,轻松点吧。”

我笑着摇晃白天被塞进邮箱的披萨外卖宣传单。

在房间里享受娱乐,和死神少女懒散地度过时光。虽说这是没意义且不利好的使用时间方式,但对我来说却是有意义的时光,并非无用功。

Day 3:下着冷雨的城市

红帽角色的卡丁车,被后方释放的甲壳道具击溃,翻倒在地。

白色幽灵乘坐的卡丁车英姿飒爽地从身旁驶过,滑进终点。

“我又是第一。”

“…………”

“景玩游戏很烂吗?”

供花邪笑地歪着脸,嘲讽第三个进终点的我。我叹了一声长气,盯着供花那惹人不快的捏造笑容。

“不是我玩得烂。是供花玩得太好了。”

被宣判死亡后已经来到了第三天,现在是四月二十七日的早晨。我正和供花对着电视玩赛车游戏,玩得很欢。

大概玩个三小时,供花就奇妙地熟悉了游戏,一旦被她抓住技巧,我就无法与之匹敌。即便换个游戏也一样,我所拥有的大多数游戏,都惨败在供花的脚下。

“……别看这样,好歹我也算朋友里玩得比较好的一方啊。”

我一边抱怨,一边放下手柄,从沙发上起身。现在刚过早上十点半,我差不多得收拾一下了。供花面无表情地回来,问我。

“景,是要出门吗?好像还有一场对战——”

“嗯。很遗憾因为今天要下雨,只能提前出门。和你们死神不一样,我不会瞬间移动。”

我所生活的公寓,附近的车站是一社,和大学最近的星丘相差一个站。星丘附近的房租行情都比较高,住在这边的话,步行到大学是十五分钟以内,骑自行车只需五分钟左右就能到达,所以上学也不至于不方便。

只是,今天这样的雨天就骑不了车,只能步行。初中的时候,曾经打伞骑车遭遇过事故,在那之后就不在雨天骑车了。

我看着窗外降落的大颗雨滴,如此说道。供花抱起乌鸦的玩偶靠枕,一边摆弄一边嘀咕。

“……这样啊。可我还有点,想尽情打游戏。”

虽然没从供花的表情上看出变化,但这道声音无疑带有失落,我不禁苦笑。看来供花不止对漫画,连电视游戏都开始感兴趣了。

其实今天,供花的来访并不是在早上,而是在日期刚变更的深夜。刚冲过澡的我,正边嗦夜宵的泡面边看电视。门铃唐突地响起,我在受到惊吓中颤巍巍地偷看门镜,

“……晚上好。”

在两小时前,应该刚回去死神界不久的供花正站在门口,向着思索理由的我,面无表情地坦白来由。

“大半夜的不好意思。我比较在意漫画后面的剧情……”

——如此。随后供花在我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地坐着看漫画。我很难对特地跑回来的她说出“不好意思。您能回去吗?”一类的话,只能不关灯,在沙发上闭眼小睡。

以至于根本没睡好。在意识到供花不仅仅是“死神”,而且是一位“异性”后更睡不着了。

我强忍睡意,低头看着供花问道。

“……工作没问题吗?”

“对,没问题的。白天基本上有空。”

“好吧。那,你也可以留下来看家哦。”

“看家?是指在这个房间,对吗?”

“嗯嗯。我不在家时,也请自便就好。顺带一提,游戏只要选择这个在线对战,就可以和全日本,乃至世界中的人们对战哦。”

“呼姆?手臂在震动呢。”

供花还是抱着玩偶,握住手柄向前倾。

我确认供花把精力都集中在游戏上后,离开沙发,去到放在房间角落的衣柜前换衣服。

“景,你什么时候回来——”

“别看这边。我在换衣服。”

“……哈啊。对不起。”

供花皱眉道歉,视线从正在脱居家裤的我身上回到游戏画面。死神是不是都没有害羞的概念啊?

“——大概,会在傍晚之前回来吧。”

“我知道了。”

将注意力集中在游戏画面上的供花点点头,偷偷看向我。

“……景”

“嗯?”

“路上小心。”

把手挂在门把上,已经走出家门的我猛地回过头,认真地打探看着电视的供花。那张侧脸上根本没浮现出能称得上表情的变化。即便如此,我的内心还是被温暖的东西填满,脸上都感觉松弛了不少。

我用和供花差不多,近似耳语的音量回应她。

“……啊啊。我出门了。”

在雨里,我撑着在便利店买的便宜雨伞,向大学走去。虽然便宜,但并不是那种透明的塑料伞,而是绀色的布艺伞。它比塑料伞更贵一些,也因此更结实耐用,不易破损。我在伞的把柄上贴了个贴纸作为标记,并不太担心和其他伞搞混或者被偷。

我穿过入口的自动门,将自己的伞插进放满学生雨伞的伞架角落,走进大学学院内。

我从一楼踏上自动扶梯,仔细眺望这一年里看惯的校园风光。今天是周五。从周末开始就进入黄金周了,所以这肯定会成为我最后一次拜访学校。

(等假期过完,我就不在这个世上了吗……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或者说没什么实感吧)

和供花相遇,被告知自己会在七天后死去,随后金国整整两天的时间,我的内心既不恐惧也不焦躁,令人难以置信得平静。

曾经也有过某些瞬间,突然会感到寂寞和难受一类伤心的情绪,但那些都是不会把我击垮的阴暗面,就像长时间的假期——暑假和寒假,和只剩下最后几天时的心情类似。

虽然结束了很悲伤,但也没到令人绝望的程度。结束假日,也不用体会到要上学的忧郁,只是‘剧终’而已。这该有多开心。

其实,这个世上有通过自杀这种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让人生走向尽头的人。

这些人的数量,光是日本国内就已达到每年两万人以上。有那么多的人们,宁可支付疼痛作为代价也要追求死亡。与之相较,能获得无痛死亡的我,果然是幸运的人吧。

有死神来到身边整理好预计死亡时间,被给予缓冲时间的死。简直就像自杀一样。

(……啊啊,对了。得考虑死后的事情,必须把家里收拾干净才行。还有手机和电脑里,不能被别人看到的数据也——)

第二节课前十分钟,早上十一点。我到了教室,尽可能地找到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在确保隔壁座位可以放自己东西的情况下,才开始玩手机。

我在这两天快消化了近半以上的《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单》里,新增“打扫房间”和“删掉手机·电脑的数据”时,聊天软件收到了消息。

我瞬间做好是芳谷发过来的准备,不过却是今天本该和我一起上第二节课的男性朋友,其内容是——

“……哈啊?”

下意识漏出说话声。简单来说就是“家里的钥匙丢了不能锁门,所以出不来”,相当离谱的联络消息。

我为了最后见这位在大学期间和我关系最好,经常两个人一起行动的朋友一面,才来上学的我,只能叹气,敲打回复的消息。

(你不会,就这样翘课了吧?你的出勤天数,还挺糟糕的……得不偿失吧)

这之后,回复我的消息则是“取决于能不能找到钥匙”这种说法,也就只能在这老实等了。我从背包里拿出小说,开始阅读。

可是结果九十分钟过去,课都上完了也没找到遗失的要是,他发来了今天不打算来学校的消息。

(……那么。该怎么办)

我本来是打算上完课后,在附近吃个午饭,翘掉下午的课去卡拉OK。结果计划泡汤了,我一个人寂寞地坐手扶电梯下楼,考虑今天剩下的安排。

(一个人吃饭,一人卡拉OK……这也太空虚了吧)

不过,我觉得没见到想见的人“也无所谓”。只是尽量见一下,如果见不到就见不到吧,也没办法。只能放弃的留下遗憾。嘛,大概我们之间没有缘分吧。

对方发来“假期有空再一起玩吧”的消息,我给他回复“OK”的表情,在内心悄悄告别后,关闭手机屏幕。整理好情绪,思虑回到计划中。

(……先回一趟家里,和供花早点出门吧。不知道歌曲就没法去卡拉OK,那去保龄球馆吗,去电影院也行。晚上在外面吃,中午买点什么回去吧。汉堡之类的——)

想这想那的结果,得先离开学校,回到供花留守的家里。但是,

“咦?”

——我伞呢?为了显眼一些我特地放在角落的位置,却没看到有。我呆站在原地。

外面还在下雨。我面对大量插放着的便宜塑料伞,正苦于是否要随便从中稍微借一把,

(……真倒霉。购买,现在还有没有伞卖啊。)

放弃在意这件事吧,得跑去买了把新的。我深深叹气,回到学院内。就在此时。

“波多野前辈?”

在苦恼时被叫了。那道柔弱却又清晰的声音,仿佛可以抓牢我的心脏。

“呃,嗯……那个……你,你好。”

“芳谷……”

穿过透明的自动门,刚打算离开学院的芳谷察觉到我后停下脚步,眼光飘渺地向我打招呼。

“在这种地方,是偶然吗?啊哈哈……真是,好久不见呢。”

这种地方还行,这里是在学校吧,像这样凑巧的事情还挺常见的,何况我们前天才见过。不过确实,有种很久没见面的感觉。

“啊,啊啊……嗯,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以笨拙的笑容移开视线,问道。问完我就被“在说啥啊我”的自我厌恶声侵袭。光听那有气无力的声音就能感受到她状态不会好。甚至没必要问理由。

“啊哈哈……是。我完全有精神哦。前辈呢?”

“我?我嘛——”

一瞬间,答不上来。

“……身体有点不舒服。感冒了嘛。所以,完全没回芳谷的消息,那个……不好意思。”

不过是一时脱口而出的借口,显而易见地谎言。

我今天不还是来学校了。总该有回个消息的时间才对,可我甚至没打开和她的聊天框。

芳谷的反应慢了一拍,看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我的眼神始终不敢直面芳谷,等待她的回答。

“……啊,原来是这样啊!”

没多久透出芳谷开朗的声音,但这就像在掩饰什么的响声。

她的表情中夹杂着对我的顾虑和歉意,欢喜和安心,

“这边才是,对不起。我居然在这种时候,给你发那么多消息……现在身体没问题了吗?”

面对关心我的芳谷,我“……啊啊”地点头。胸口的罪恶感像漩涡般强烈,将我的良心勒地紧紧的。

愈发潮湿的沉重气压仿佛在我们之间漂浮,缠绕。从外面传来的,是微弱的雨滴声。

“——那个,波多野前辈!”

不知经过多久的沉默后,仿佛要驱散阴暗的气氛,芳谷发出阳光的声音。她向我走近,悄悄把脸凑过来偷看我的表情,问道。

“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诶……”

“我反正,第三节没课。前辈好像也是,下午只剩第四节和第五节课吧?”

如此说着的芳谷,眯起大大的茶色双眼。芳谷掌控着我的时间表,我被出乎意料的近距离感到心跳不已。

只是我在大学里,和芳谷会碰面的,只有一起上课的周三,难道在那时我们有聊过各自的时间表吗?

“啊,啊啊……嘛,虽然确实是这样吧。”

“——不行,吗?”

欢快的表情被云雾掩盖,芳谷轻轻地问我。

对她抱有罪恶感的我,根本无法拒绝那恳求般的请求。我根本不能从这过于直接的眼眸中移目,只能收起想法,

“也,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

“……伞的问题”

我无奈地看向伞架。芳谷边问“伞?”边歪着头。

“前辈的伞,被谁拿走了吗?”

“好像是这样。所以得行回去购物,买个新的……”

“我,可以送你哦?”

我向芳谷挠头说明,她将自己的伞拿了出来。那并不是在便利店里卖的便宜货,而是薄荷绿的可爱雨伞。

“这把伞,还挺大的。也没必要为了购物特地跑回去,可以到附近的便利店。啊,中午在外面吃可以吗?星丘露台?”

“哦,哦……”

反正前天才吃过学校饭堂,校内其他能干的事情也就只有购物了。本来我也没打算在校内用餐,但不知不觉间竟几乎确定了要一起去吃午饭。我对不像芳谷的强势感到疑惑。

“我懂了!那,果然还是我来送你。中途会经过便利店的,也不会绕路。”

芳谷站在出口微笑。自动门打开了。寒冷的风吹拂皮肤,潮湿的雨水味中,混入淡淡的肥皂香,挠得我鼻腔发痒。

“——我们走吧,前辈?”

回过头的芳谷,表情虽然很平静,但眼里却闪耀着灿烂的光芒。

她的眼神就像前天向我表明心意时一样强烈——

“……啊啊”

我只好点头,跟在芳谷的后面,在烟雨朦胧的单色(注:同一颜色,不同亮度或彩度组合成的图形。)风景中踏出重重的一步。

“我拿吧”

从浅墨色阴暗天空降下的,是像针一样的雨滴。

芳谷的伞约有65cm,或许足以让女孩子一个人自用,但对于男女两人而言很挤,感觉无论怎样都只会贴到一起。

我尽可能不让芳谷被淋湿,在身体不碰到她的情况下,小心地将伞向对方倾斜,在校内路面缓慢走动。

“前辈,伞斜太过来了。你的肩膀不会被淋湿吗?可以再靠你那边些……”

“……不,那样芳谷就会被淋湿了。毕竟是我参进来的,不用在意。反正,很快就到便利店——”

“不行!”

芳谷打断我的话,用双手抱住我撑伞的右手抓紧。她的手腕强行将伞倾过去,我们的身体顺势靠在了一起。

她的眼神向上瞪着受惊的我,用严厉的口吻为难我。

“因为前辈还在病情恢复期。就算你跟我说不用在意,我就是会在意啊。感冒,要是又复发了怎么办?”

“……我知道了啦。”

本来也没感冒啊,但我直接吐槽的话,谎言就会被拆穿。

我不情不愿得将摆正倾斜的雨伞,让伞靠近自己的胸前。我们之间的距离也随之缩短,我的臂部贴上芳谷柔软的肩膀。有股甘甜的味道。

芳谷冰冷的手掌,仍两手抓着我的右手不放。我观察到擦肩而过的学生们投来了居心不良的视线,于是走出学校,向着主路走去。之后仅用了一分钟左右,就看到了目标便利店的招牌。

“那个,芳谷。差不多……”

“对不起。”

和转瞬即逝的道歉声几乎同时发生的,是芳谷拽紧我的右臂并想拉进自己胸前的举动。这种突如其来的行为让我险些把伞弄掉了。

“!?等下,喂——”

“我,果然还是喜欢前辈。”

芳谷把额头深深地压在我的肩膀上,完全不在意手足无措的我,以嘶哑的声音接着说道。

“……就算我的告白被拒绝了一次,前辈有正在交往的女孩……我还是,喜欢波多野前辈。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芳,芳谷……”

这里在人行道的正中央啊。我扶着不惧人们的目光,抒发满心感慨的芳谷的肩膀,以避免给行人添麻烦的方式,向路边的树荫处移动。我用伞遮住我们的身体,以掩盖好奇和责怪的视线。

芳谷在“……对,对不起”地道歉。

“我给你添麻烦了吧。竟然被拒绝过的对象,如此穷追猛打的……会感觉怪麻烦、还很烦人的吧。”

“怎,怎么这么——”

“请你说实话!”

芳谷仍垂下脖子,往手上和声音里施力。

“我不需要善意的撒谎。只想听你说实话。前辈再次听到我的表白,会开心吗?还是说……”

“…………。其实——”

我俯视芳谷,缓缓呼吸混有雨水和肥皂味的空气。然后,回答道。

“为难,吧。”

“……!?”

芳谷的肩膀在发抖。为了尽量避免她受伤,我选取用词后温柔地阐述。

“就和之前说的一样,自己能被喜欢上我很高兴……但我这边也有自己的情况。而且是无法回应芳谷的情况。”

“嗯。前辈已经,有在和其他人交往了。”

“……嗯嗯。”

“有多,喜欢呢?”

被这么问,我有点说不出话。脑内浮现出供花的事情。

冷漠的死神。我想看更多她自然的笑容,对死神这种未知的存在感兴趣,然后便被她吸引,被如此直白地提问,我就答不上来了。毕竟,对方是死神啊。

爱上来夺取自己性命的对象,这也太不正常了——

“波多野前辈?”

芳谷把脸抬高,眼睛向上偷看我。我当时或许皱着眉头,露出苦涩的表情了吧。

“啊……”

芳谷小声念叨,像是要回应我似的睁大眼睛。

“抱,抱歉!我,又让给你添麻烦了吧。有多喜欢什么的,突然问这种事……真,真的对不起!”

可能因为感觉到我的束手无策。芳谷狼狈地道歉后,急忙从我身上离开。垂下害羞的眼睛。

“……我不会为难你了。”

她双手合十放于胸前,以悲痛的声音发出喃喃自语。

“我不会再做出令前辈为难的事情了。虽然我喜欢波多野前辈,也因为无法在一起而感到痛苦……要是因此被讨厌,被回避,我会更痛苦的。”

“芳谷……”

“所以,前辈——”

芳谷看着我。她的眼眸中,透露着比和我告白时更多的拼命和悲壮。

“不做恋人,从今往后作为普通的前辈和后辈……以后,能继续和我交往吗?”

“……我回来了。”

过了下午三点。从下雨的街道回到公寓的我,打开客厅的们进入房间,把背包放到地上,倒在里面的床上。

和我出门前没有区别,还是坐在沙发上紧握手柄,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视屏幕上的供花嘀咕着“欢迎回家”。然后,再也没有其他话对我说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打算听着供花打游戏的声音小睡。这时供花呼唤我。

“景”

像泥一样深陷小睡中的我意识被拉了回来,将目光投向供花那边。供花看着我说。

“来打游戏吧。接着今早的进度。”

“……不。不用约我。”

我拒绝供花的邀请,叹气说道,

“我累了。让我睡会儿。”

我说完,闭上眼睛翻身背对供花再睡。供花“哈啊”地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这样啊……我明白了。”

然后就这么闭上嘴,回去打游戏——本来我是这么预测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景?”

供花问我。我依然背过身回答她。

“也没什么。没事。”

“可我看你没什么精神诶……”

“——我说了没事。”

我把因供花的怀疑而感到的焦躁,尽数吐出。本来打算就这么睡觉的,结果被供花弄得心里躁动着无关紧要的思绪,根本没法好好睡觉。

在我的脑内回荡着芳谷锲而不舍的恳求:

不做恋人,从今往后作为普通的前辈和后辈……以后,能继续和我交往吗?

——雨中,在同一把雨伞下被芳谷询问的我点了头,接受了她的请求。

实话说,只剩下四天多几小时时间的我,是没有“以后”的。虽然没有必要为和芳谷之间的关系费尽心思,但今后的关系多少能回到从前那样的话,没有比那更好的选择了。比起伤害芳谷,就这么拒绝她死去,不如以好的心情迎接自己的命终……我是这么想的。

看到我的回复,芳谷放下心来,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

“非常感谢。”

说着便笑了起来。我也向芳谷回以笑容,归还借来的伞后买了一把自己的伞后,我们开始走在雨下个不停的灰色街道上。

并进的不是肩膀而是伞,互相保持适当距离的谈话虽有些生硬,但比起刚才那种能让人胸口燃烧的气氛好多了——

“今天真开心,波多野前辈。”

在星丘露台的某家时尚西餐厅吃完饭,在车站分别时的芳谷呈现出开朗的表情。那是与阴沉的雨天不相称的,耀眼的开怀大笑。但是,

“下次,我们还能像这样一起度过可以吗?”

如此说完的下个瞬间,我注意到芳谷完美的笑脸微微扭曲,背后出现昏暗的阴影。

可能是在勉强自己吧。无论是一起逛街,还是吃饭时的对话,芳谷就像从未和我告过白似的,从容地闲聊着。虽说乍一看和平时一样,是把心意传达给我之前的芳谷,但现在稍微话多了一点,给人感觉她毫不保留了。

“——再见。”

芳谷轻声告别后转过身,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目送她向地下一阶一阶下楼的背影。

“下次还能”这种用语,分别时那仿佛要放过我的言语,就像是确信再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机会一样。

“芳谷……?”

在一起度过的时间里,我也抱有和她相同的想法,所以对芳谷那仿佛能看透我内心的发言感到非常困惑。

所以忍不住在回家的路上,给芳谷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了。下次再一次吃饭吧。”的消息,却未收到回复。

“……唉。我到底,在干嘛啊……”

我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放在枕边叹气,烦躁地嘀咕道。

本来打算不管芳谷的事情,不知为何开始在意起来,半吊子般跟着别人的节奏走了。应该修复和芳谷的关系,调整心态安心去世才对,就因为多余的在意搞得现在又和她联系起来了。

跟对方讲了这种话,四天后就要死去的我,明明根本无法为芳谷再做些什么——

“…………。我说,供花。”

怎么都睡不着的我翻过身,看向供花坐在沙发上的侧脸。供花按下开始游戏键后“在”了一声,毫无感觉地回答道。

“什么事?”

“关于我,你怎么看?”

“哈?”

供花停下手,回头看我。皱起眉头疑惑地问。

“怎么看,是指?”

“喜欢还是讨厌之类的。还不错还是一般般一类的……”

“……哈啊”

供花还是没有表情,像是要睡着地垂下眼眸。用像无机物般平淡,如混凝土般冰冷的声音回话。

“也没,什么特别的看法。”

听到供花的回答,我的脑内瞬间闪过芳谷的身影,冲落的忧郁覆盖满整个胸口。我感到强烈的疲惫和虚脱。

“哈哈。是吗……嘛,也是呢。你毕竟——”

我笑了,视线避开供花人偶般冷白的美貌。我闭上眼睛,又翻了个身。

“——是死神啊。”

对于我抱怨般的低语,供花没有回答。沉默中,响着无法察言观色的欢快流行音乐,刺激着我的耳朵。

“……不好意思。能把游戏和电视关了吗?有点影响我。”

“啊,好的。对不起。”

供花道歉后,关掉了游戏。随后关闭电视的电源,房间回归寂静。

“如果能顺便把灯关了的话,我会好受些。”

“知道了。”

她平淡地回话后,房间的灯马上被关掉了,窗帘紧闭的房间内黑暗被扩大。供花问我。

“景睡觉的时候,我回去比较好吗?”

“啊啊。”

“这之后,要出门吧?”

“嗯。这个嘛……”

苦恼了一阵子,我答道。

“不,今天就这么在家呆着。不好意思,和约好的不一样。”

“……这样。那,你醒来的时候我再——”

“不来也行。”

我打算她的话,喘出一口气。

“今天内,不用陪我也行。因为有点想一个人呆着……还有,明天一整天也不用来陪我。我要回一趟老家,想和家人还有故乡的朋友们一起过。”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供花如此回应着,声音有些低沉,听起来有种遗憾般的消沉。一定是我的错觉吧。不然的话——

“啊啊,不用陪我也行……不过我回老家期间,你可以随便来这个房间也没关系哦?不管是看漫画,还是打游戏都可以,随你喜欢。”

我察觉到供花心里的想法,顺势补充道。不出所料,供花听完便“……呼姆”地表达出兴致。发出很开心的声音,无容置疑。

“是这样啊。那明天接着继续,让我来打扰一下吧。”

对供花的回答,我内心苦笑着。果然娱乐才是目的吗。

“……我睡了。晚安。”

“嗯嗯。晚安哦,景。”

简单寒暄后,供花的气息消失了。

我睁开紧闭的眼睛,抬起头来,环视没有半点生气的房间。刚才为止供花还坐着的沙发上,圆圆的乌鸦玩偶抱枕孤零零地被留在那里。

一片黑暗中,我自嘲地喃喃自语。

“也没,想别的……吗。我,原来还不如娱乐啊。”

感情得不到回应,我想起芳谷的身影。就像芳谷被我吸引一样,我也开始被供花所吸引。但无论怎么努力,这些感情或许都只能成为悲恋。

和死神坠入爱河,等待自己的也只有“死”而已。

Day 4:没有死神的风景

次日早上八点。无人送别,一个人走出公寓的我,步行在被朝阳沐浴出湿润光芒的沥青路上,向着最近的一社站方向走去。

我要去坐地铁东山线,到终点名古屋站换乘近铁名古屋线,坐急行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达位于爱知县和三重县交界,在三重县外一点的爱知县弥富市。那是我老家所在的城市。

路程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如果不是特地要一个人住,这个距离从老家去上学也是可行的,但由于我个人的强烈要求,最终还是同意让我一个人生活了。为了独立和接触社会——这些说辞都是为了说服父母,真实的想法只是想离大学近一点,上学才能轻松些,而且一个人住的话,能过得轻松舒适些。

我的家人有父亲和母亲,还有一位与我相差四岁的姐姐三个人。姐姐在我十四岁时就因升学去了东京,去年顺理成章地在东京的公司工作,在老家的只有我的父母。

“……我回来了。”

早上九点刚过。我在附近的车站坐上来接我的父亲的车,眺望着早已看腻,满是田地的景色,回到离车站大概五分钟车程的老家。

那是在我小学二年级时重建的两层独栋式洋房。

“欢迎回家。好久没见了呢。”

客厅被打扫、整理得一干二净,站客厅深处,厨房里的母亲笑脸相迎。

毕竟距离近,想回家的话随时都能回来。但我最后一次返乡是在年末年初。大约隔了四个月。

“景,吃早饭了吗?我现在才做早饭,你要吃吗?”

“要。”

我的回话都是最简洁的。母亲明明很健谈,相对地我和父亲话很少,几乎不会主动开口说话。所以在波多野家,说话的基本上都是母亲。像母亲的姐姐在家时,会更热闹一些。但是——

“圆好像还在忙工作,看来这次假期回不来了……出版社真辛苦啊。”

母亲在餐桌上一边摆放着刚烤好的吐司和煎荷包蛋,简易蔬菜沙拉和加了水果果酱的酸奶,一边聊起不在场的姐姐的事情。

我坐在餐桌边,“嗯”地回话,咬下吐司。

“果然在忙。还想着最后(临终前)见她一面……”

“最后?”

“没,没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回老家,有点松懈,不小心说漏嘴了。我喝着热咖啡,为了掩饰继续说道。

“……嘛,毕竟是姐姐,能应付过来的吧。况且还是因为喜欢才选择的工作。”

浓妆艳抹,看起来挺强势的容貌,头发染成鲜艳的颜色,我想起姐姐那打扮得浑身符合时代审美的身姿,小声说道。

姐姐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和外表对不齐的读书家,经常说以后想从事和书有关系的工作。初中到高中时立志成为小说家,也写过自己的作品,但客气点说并不算有文采,只好放弃了。从大学开始想作为编辑投入到书籍制作的现场中去,改变了梦想。然后去年,顺利实现梦想的姐姐,现在正在第一志愿的大型出版社里,每天忙于工作。

人美心善,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和观点的姐姐。我从很小就偷偷地仰慕她,憧憬着自己也能像她一样。但是——

“……景。你没有想做的事情吗?”

我想起了去年年末,和大概有半年没见面的姐姐,一起放松地看电视时的对话。

“没有呢。完全没有。”

即答了。我没有特别想干的事情。那时姐姐说想看综艺节目,所以在看相符的频道。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姐姐选的节目而已。姐姐喝下罐装饮料酒,“是嘛”地附和我。

“女朋友呢?”

“我没有诶……”

“呜哇,什么寂寞的人生啊。”

“……你好烦啊。暂且不提没有想做的事情,没有女朋友不也挺好的吗?有的话也怪麻烦的。”

我曾经谈过一两次恋爱。高一的冬天和大一的夏天,是同班同学和一起打工的前辈。

都是被告白后才交往的,第一段维持了一个月,第二段差不多只维持了两周,就都没继续了。原因是我太懒,回复太晚,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爱意之类,都是类似感觉的理由。老实说,都只剩下模糊的记忆了。

面对埋头抱怨的我,姐姐“啊哈哈”地苦笑。

“你这种,只是没和真心喜欢的人交往而已吧?”

如此说道。“大概吧”,我叹气。

姐姐从以前开始就喜欢聊这种话题。我还是初中生时,曾被半强迫地读完姐姐写的小说,题材也是甜蜜的恋爱小说。后来被追着问真实的读后感,我就说了“无聊地想死”,结果被姐姐锁喉骂着“去死!”,差点因此丧命,之后便成为了我年轻时的心理创伤。

“恋爱,真的能改变人生。”

可能是摄入酒精的问题,脸上微红的姐姐说出如此教诲。从二十三岁的大人口中说出这种与年龄不符的台词,不会觉得害臊吗。

“我之所以会沉迷到书中,归根结底,是因为初中时第一次真心喜欢上的对象是个读书家。”

第一次听说。没想到,这么无聊——不,搞不好只是我没想到会是这种理由。

“你刚刚,觉得很无聊了对吧?”

“没,没想。”

姐姐冲移开视线的我哼了一声,将饮料酒一饮而尽。吐着酒气,

“……但是呢,景。能丰富、充实人生的东西呢,大体都是无聊的哦。你想太多了。”

被喝完的空瓶轻轻碰了一下我的额头,姐姐笑了。

“嘛,不久就会找到的吧。想做的事也好,能真心喜欢上的对象也罢。人生,来日方长嘛?”

——约四个月前。那时听到的,姐姐的话。事到如今,却刺进了我的心里。

(结果最后,看来在找到之前就要结束了啊,我的人生……话虽如此,继续懒散度日的话,能找到才怪了。)

吃过早饭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呆地看电视,突然稍微想到。如果三天后没死成,接着活了下去……的话。

不像姐姐那样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大学毕业后,恐怕会在没多大兴趣的公司入职,做着感觉不到价值的工作,仍是找不到生存意义地散。一直到上了年纪,慢慢死去而已吧。

说不定真会像姐姐说的那样,中途一下就找到想做的事,也和真心喜欢的对象相遇,从此幸福地活下去。但这样的未来,我根本想象不出分毫,再怎么绞劲脑汁去想,也不可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会忧郁。

只是,当下已经被定下了会“死”的未来。

对此我感到强烈的安全感。说不定死亡绝不是幸福的结局,即便如此。怀抱不了梦想和希望,就这么走向终点。比起这种仿佛继续走在隐形黑暗中的人生,我觉得前者还好一点。

我再次打开《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单》,重新规划剩下的四天该做的事情。

(今天接下来要和故乡的朋友们吃饭玩乐,晚饭在家吃。明天的话——)

——就在我还这么思考着的时候。手机传来震动,收到了新的消息。

还想着会是故乡的朋友发过来的,结果对方是芳谷,大概是回消息晚了的道歉和感谢昨天的相伴,近期请务必再见一面的内容。我短暂犹豫了一下,

“后天白天或者晚上的话有空。”

如此发出回信。本来的计划是和供花一起过的,但现在不知为何心情沉重,为了避免多想,尽量还是不想见她。

(供花这会儿,应该在我的公寓里吧。看着漫画,打着游戏,即便是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开心……)

昨天傍晚,确认过供花的想法,自从想象着就这么和她一起度过的未来以来。就觉得我为了供花浪费时间的样子像个傻子,为此陷入苦闷。既然如此,还是再和芳谷修复关系,不那么难受地等死方式,才更能笑着迎接命终吧。

我如此转念一想,在前天新写的列表中,把“和供花吃韩式芝士炒鸡(实物)”一行中的“和供花”三个字划掉了。

这之后,从早上十一点开始就和计划好的一样,和两位中小学男同学们见面,到常去的中华料理店吃午饭。我们三个虽然高中分开了,但是毕业后还维持着不间断的联系,是我宝贵的朋友。

上大学后我离开了故乡,我们见面的次数也跟着减少,但和从幼年时期便一直呆在一起的他们之间,就算多少有些疏远,还是能感受到切不断的关系。

聊起回忆交流甚欢,总有种时光倒流回去了的感觉,我趁着这种感觉,和知心朋友一起唱卡拉OK,打台球,在咖啡店享受了片刻快乐时光。

那是非常安稳的时间,笼罩在我心中如雾气般的忧伤渐渐淡去,似乎在缓和下来。

“——景,你什么时候回去呀?”

下午六点半。朋友把我送回家,在分别之际,坐在驾驶座问我。我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后,回复他。

“还没想好,大概会在明天或者后天吧。顺便,后天的傍晚开始有安排了。”

“哦。什么,约会?”

“才不是。”

虽然条件反射地否定了,但一想对方是作为异性的芳谷,要说是约会的话,说不定也算是约会。“也是。开玩笑的!”朋友笑着。另外,另一位朋友已经先被送回家了,所以在场的只有我们两个。

“拜拜啦。下次再一次玩哦?在六号前我都休息,很闲。”

“……哦。收到。”

本来打算明天在老家懒散度过,但连续两天都找以前熟悉的好友玩也不错。我跟他说着“下次见”,关上副驾驶座的门,在家附近和朋友分开了。

被浓浓的宵暗包围下,开走的车尾灯把田间特有的狭窄小道照得通红。刹那间,

“……!?”

走回家的我,感觉到有谁正站在道路和田地交界处的路边。视线范围的角落,被染红的黑暗中屹立的,是浑身漆黑的人影。

但当我被吓得转过头去,在那里并没有人的气息,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安静地扩向四方。

“——供花?”

尝试性向黑暗中呼唤,没收到答复。我仔细注意地窥探周围,

“…………。是我看错了吗。”

确认过周边没有人后,扭头回家。我会忍不住小跑起来,是因为脑子里闪过此前听说到的,杀人魔的存在。

“哈啊。搞什么啊,可恶……”

我边开门边骂道。杀人魔的事情也如此,我已经尽量不去想的供花的事情,却因此又想了回来。

同时想到。如果刚刚的人影是供花,想见我而来悄悄找我的话。

我果然还是,会压抑不住喜悦……的吧。

回味老家熟悉的居家料理,好好泡过热水澡后,刚出浴马上吃下冰淇淋。如此充分享受好久没回来的老家,我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全身投入铺好干净被单的床上。

听说有过一个人住的经验后,就会充分懂得在老家生活的感动。我认为是完全正确的。

特别是餐桌。炸得嘎吱作响的唐扬炸鸡配土豆沙拉,配菜丰富的味增汤搭上渍物……一个人住就算自己做饭,也很难像这样准备如此精致和多样的料理。放在以前,这些都是理所当然每天能吃到的食物,但像现在这样难得吃上一次,感觉比差劲的餐厅好吃多了。

“总觉得,明天也想再吃呢……”

我在《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单》中写有“吃上老家的料理(如果可以的话,选唐扬物或汉堡肉)”和“见故乡的朋友们”的地方画上⭕的标记后,重新看了一遍列表。

最初记录的十八个项目,已经减少到剩下八个了。

算上中途加进来的打扫房间和处理身边事务,其余的还有没看的几本书和没通关的一部游戏,这个量的话两天一定能都昨晚吧。

问题是——

“……逗供花笑,吗。”

写在置顶位置,最初的想法。对我来说最困难,也最能感受到意义所在的事情。

但是现在,无论怎么想都不认为能完成。或者说这件事到头来,

“我就算逗那家伙笑了,又能怎么样嘛……”

我在恢复平静的房间里自说自话。

我被供花自然的笑容所吸引,还想看多几次那样的表情,由此浮现出这么做的想法,但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用呢?

我觉得供花有魅力,甚至喜欢上她,但要是供花也没对我有什么想法的话,到头来只会是我一个人在痛苦而已。

——将届不到的感情留在心底,经她的手被夺取性命死去。这种末路是最糟糕的。我想要快乐,笑着迎接命终。

“…………。要不划掉吧,这个。”

我仰面躺着,盯着手机屏幕,生气地说。我认真地在脑内焦虑了一阵子后,

“……不。没什么,无所谓吧。”

感觉为此烦恼的自己像个傻子,我关掉列表。

第四天已经结束,留下的余生还有三天。

比起都供花笑,首先至少得让自己笑着度过剩下的时间——如此想着,我拍打自己的脸颊,试图转换阴沉的心情。

Day 5:两人的时间

“早上好,景。”

第二天早上。我在老家醒来,朝阳透过窗帘照进幽暗的房间,黑发少女身着像丧服一样的黑色连衣裙,站在枕头边,以不带感情的目光俯视着我。

“——供花?”

怀疑自己在做梦。我不停地眨眼睛,恍惚地发问。

“你为什么在这里啊。我应该说过,我回老家期间,可以不用来陪我吧?在那个公寓里自由地呆着呗。”

“是有说过……”

供花移开视线。她用不太能听清的音量,小声嘀咕。

“对不起。因为无聊。”

“无聊?已经玩腻下届的娱乐了吗?”

“……没有玩腻。无论是漫画、游戏,还是吃着糖果看电影和电视节目。对我而言都是不太熟悉,新鲜的事物。”

“什么嘛。不是挺享受的吗……”

“但,不知为何就是无聊。”

昏暗中,隐约浮现出供花样貌。人偶般冷白的美貌看起来依旧面无表情,但那道疑问包含了困惑的声音。

“看了喜欢的漫画,玩了游戏,鉴赏过电影……但并不是那么开心。前日白天,景去学校期间也是同样,总会有类似的感觉。景——”

供花看着我。用那对像玻璃般没有生命,但却晶莹剔透的双眼。

“是,你不在的原因。”

“……!?”

解释理由的瞬间,我的心脏扑通一跳。

“我,我吗……?”

“对。昨天和前天都是,我感到无聊的时间,全都是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如果没有景在,看完漫画后也没办法聊漫画内容,也没有一起打游戏时的兴奋。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时,心里总会有些许在意身旁没有人,导致无法集中注意力。糖果点心的味道也一般,总觉得少了什么。虽然说这些有点羞耻……”

供花低眉垂眼,有气无力地嘀咕。

“——看来如果我不和景呆在一起的话,就没办法很好地‘享受’周围的一切。”

“供花……”

供花的话在我意外之外,听到的瞬间,我心中冻结变冷的感情被温暖的东西融化,逐渐扩散到四周。供花瞥了我一眼,自言自语提出疑问。

“景恐怕今天也,要在老家这边度过对吧?那么,果然我陪同的必要性也——”

“我说。供花想怎么办?”

我盯着供花沉沉欲睡的眼睛,问她。

“你是怎么想的?是想我花时间陪你,还是不这样也行……无论怎么回答都没关系的。我想听供花说自己的,真实的感想。”

“……我的?”

供花瞪大眼睛,把手放在胸口低下头。

“我……”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抬起头面对我。然后,回应道。

“——想和景在一起。”

供花虽是一脸面无表情,声音也感觉不到起伏变化,但她的眼神却是认真的,无比真诚。

“就算景告诉我不用陪你,我还是……想陪你度过命终前的这段时光。”

“…………。这样。”

我深深喘气,闭上眼睛。雨停了,心灵中那片阴沉的天空在转晴后也没有彻底放晴,在此刻一瞬间变得澄澈。

“我知道了。”

我站起来,笑了。脑袋里重新调整今天的计划。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改计划咯。请务必,来陪我。虽然我完全没决定好,要一起去做什么事情。”

我见到了一天没见的供花,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也,想和供花在一起。”

“……这样呀。”

这么说着,供花的嘴角瞬间上扬。那是她自第一次将芭菲放入口中以来,比较有人情味、自然的,惹人怜爱的微笑。

“太好了。”

面对如此笑逐颜开,轻声细语的供花,我清楚地察觉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坠入爱河。

“那,景。注意身体哦。”

“……啊啊。”

早上八点。我在老家吃过早餐,母亲开车送我到最近的车站,离开故乡。本来打算今天在老家懒散度过,继续和昨天的朋友们玩,但是为了和供花过二人世界,就稍微提早回家了。

虽说是返乡,但因为距离近,行李只有外出用的背包。我从副驾驶座下车,与母亲做最后的道别。

“我走了。”

说着一如既往的简洁回话,我关上了车门,

“……妈妈,你们也要保重身体啊。谢谢。”

如此多说几句。我和家里人的关系并不是特别要好,即便如此——果然在人生将近尾声的时候,对父母的感谢之情和歉意便会在胸口一下子涌上来。

仿佛为了斩断因这种感伤和不习惯的说话方式导致的害羞,我选择把门关上,头也不回地向着车站走去。临别之际,母亲被我那奇特的态度吓得愣住了。

“——景”

我坐在月台的椅子上,无所事事地玩手机,等待前往名古屋方向的电车。这时隔壁有一道声音向我搭话。我看向隔壁,一身黑的少女轻飘飘地坐在此前没人的椅子上。

供花的事情感觉被家里人知道的话怪麻烦的,所以她从我的房间出来以后保持着灵体化,将身体隐藏了起来。大致需要两小时才能获得暂用的肉体,从灵体变成半灵体状态的供花,面无表情地问我。

“是要回公寓吗?”

“呃。啊,是的……”

我环顾四周,担心供花突然现身的瞬间会被人目击。除了我们以外,站内虽然也有几个人在等车,但都没有注意我们这边,看去来没多大问题。

刚好有特急电车从反方向的月台经过。

“我想想。剩下三天反正我有想收拾的书和游戏,就这么回家也行,但是——”

我收起手机站起来,在原地伸了个大懒腰。

“难得出来一趟,我今天想就这么在外面呆。也算是顺便弥补前天没出门的遗憾吧。供花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的地方……”

供花抬起头看向提问的我,愣了一下。

“…………。去哪都行。”

她移开视线,用干燥的嗓音小声回应。我不禁对她一如既往冰冷且漠不关心的反应露出苦笑,在此瞬间。

“只要景在,去哪都行……”

供花冷不丁地补充了一句。虽然看不出表情变化,但她刻意不看我的眼睛,能看出有些许害羞。

我能感到今早自己心里刚萌芽的欲望在膨胀,而且越来越强烈。

“……是吗。”,我这么回答着的嘴角,现在肯定在不争气地抽笑。我像要遮掩这个表情似的向前走去,继续对话。

“了解。那,该去哪里好呢。凭直觉能想到的只有保龄球馆和电影院……可既然如此,就该去些平时不太会去的场所啊。人生最后的三日间,只要是和供花两个人呆在一起的话——”

——在我还说着这话时。伴随着铃声的广播响起,对面的电车滑行入站。赤茶色的车厢在减速,缓缓停下车。

以现在的时间来看,这趟车没有前往名古屋方向的人多,从这边看车窗,车内空空荡荡的。就连上下车也几乎见不到人。

这就是我每每在故乡的车站乘车时看惯的光景,一想到这恐怕是最后一次见,便心生感慨。

我坐在供花身旁,迷茫地眺望列车再次从站台驶离的画面,

(……那趟车,会开向什么地方)

突然,提出这样的疑问。说起来,那个方向的电车我只有从名古屋站回老家时才会坐。

所以一直都会在弥富站下。我没有试着去过“前面”,只是知道那趟车的终点站是到“○○○”,只是知道名字的程度。

我总会在途中下车,我下车后的电车,到底会开往何处?

在那头会有什么样的城市,展现在眼前的又会是什么样的景色?

——我莫名其妙地在意起来。说不定是因为我自己的人生已经接近终点。

“……去看看吧。”

我目送着渐行渐远的电车,嘟囔着,就这么定下了此前犹豫不决的今日行程。全因我知道了本不该知道的死期,与本不能遇到的供花相遇,明白了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的感情。

如果还能正常活着就不会考虑到的事情,也可能无法亲眼目睹的尽头风景。我想和供花一起去看看。

我和供花向反方向路线的站台移动,乘上到站的电车。这是早上八点三十六分发车,前往五十铃川的急行。

“五十铃川在哪……三重县?”

姑且先确认一下车内张贴的站点提示,赶去终点的五十铃川站前还有十五个站。另外,路线图上的五十铃川站后面还有站台,这条线真正的终点好像是名为《贤岛》的车站,只是我们这趟车只能到五十铃川站。

只要用手机稍微检索一下就能得到情报,可我故意完全不做事先调查,围绕着那尚未见过的终点站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展开想象。

我和供花在只有两个座位的包厢座椅上并排坐下,看着转瞬即逝的景色,漫不经心地闲聊。

“……贤岛吗。既然名字带‘岛’,那应该是座岛吧。”

“有道理。至少,不会让人觉得是一座山……地名用上了‘聪明’的字眼,想必在那居住着高智商人群吧。每天开展高强度头脑风暴游戏,从而无情地驱赶愚蠢的废物,只有宝贝选中的贤者才能定居。恐怕那就是贤岛。”

“怎么可能嘛!”

我无奈地吐槽她“看太多漫画了。”,视线向左侧的窗外移去。

坐在走道边的供花,为了打发时间向我借来了手机,用睡眼朦胧的眼神把玩着益智游戏。看着她的侧脸,我问道。

“供花也没去过现在要去的地方吗?就,之前干回收魂魄的工作时。”

“……没有呢。我负责的地区在中部地方,主要在爱知县内。近畿地方的三重县在我的责任范围以外。”

“原来如此。每个死神都明确各自的负责地区啊……顺便问问一个地区会有多少死神活动呢?”

“多少,吗。我想想……我一天回收的魂魄大概是三十个,在死神界一天当中差不多能收集三千个魂魄……也就是说,在负责日本的死神总数,近百,按地区来看,我估计大概是十到十五位。嘛,只是估计而已。”

“……即便是身为死神的供花,也不知道明确数字吗?”

“嗯嗯,很遗憾。首先,通常死神之间是不会有任何关联的。只会各自默默地回收被记录在死亡笔记里的灵魂。带着下界的灵魂回去时也没机会碰面,也不会想到要互相打招呼。”

“这可真冷淡。”

我对待人际关系也很冷漠,但冷漠到这种程度就会感觉很郁闷了。可是对供花他们这些死神来说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供花的表情一点儿也没变。

“就像之前提到过的,死神界不存在多余的事物。这点对于作为死神界的居民,我们死神来说,自身的职务也是同样的道理。我们只是,回收下界亡者们的灵魂,搬到灵界去而已……但是。”

滔滔不绝地说着的供花变得支支吾吾。她停下玩手机的手指,喃喃说道。

“这次的宣传活动是个谜。特地告知本没必要知晓的死期,甚至不惜推迟魂魄的回收工作,都要倾听将死之人的愿望。”

“确实,是有点多余……无论是提前被告知死讯,才得以度过有意义的时间,还是帮忙消除留恋。都无法和供花描述中,死神冷酷无情的形象相吻合,甚至有些令人感觉过于亲切了。或者说莫名地人性化吧。”

如果消除了人类的留恋,对死神来说有什么利好点还说得过去——如果没这回事的话,几乎和慈善事业没差。

“关于这方面,供花没有听过更具体的消息吗?”

“……没有。第一次和景见面时的说明已经是所有了,也没有特别告诉过我其他。只是,最近死神界的老大好像有变换,说不定是受此影响。”

“诶……?”

最先蹦出的猜测是,那位新任的死神心地非常善良,纯粹出于对我们人类的关心,才会实施这次的《摆脱俗念,舒适升天宣传活动》。

我认识的死神目前只有供花,只考虑和供花相处的情况来说,这也并非绝无可能。至于理由——

“嘛,宣传活动的目的和缘由怎么样都行吧。”

我掐断与死神相关的思考,将这些想法从脑内逐出,为了转移话题笑着。把手放在低头沉思的供花头上,

“不管理由是什么,多亏了宣传活动的实施,我们才能相识……才能,像今天这样一起度过共同的时间。”

“呃……”

被摸头的供花抬起脸,眼珠瞟上地看着我。供花纤细的秀发十分柔软,摸起来像天鹅绒一样。

“…………。说得也是。”

供花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这,非常的不错。”

人偶般冰冷的美貌破碎了,在逐渐扩大的是,如同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般,温暖的表情。

这个微笑在五天前,和供花初次相遇时也有见过,是我被她流露的情感所吸引的契机。

正是因为知道了无情地夺走人类生命的死神体内,也存在着与人类相仿的部分,我才会不在乎对方是来杀死我的存在,还对供花感兴趣,能够在自己命终之前的时间里,想与之共同度过吧。

“……供花”

我在近乎下意识的情况下,呼唤供花的名字。

供花“在”地回应着我。在乘客稀少的电车内,我们于狭窄的包厢座位之间,相互对视,

“那个。我——”

漩涡般强烈的情感交织成话语,正要脱口而出的时候。

——嗡嗡嗡嗡嗡。供花手中的手机响起剧烈的震动,吹散了我们之间弥漫的甜蜜气氛。

供花“啊”地叫了一声,视线落到手边。有来电提醒。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芳谷风澄。

“不好意思,景。这个到底要怎么弄……”

“……!?供花,别碰。给我——”

“啊,你好。波多野前辈?”

在我连忙伸手过去,想拿回手机之前,供花的手指就按下了接听的按钮。电话接通了。

从听筒传出女生的声音,供花“……嗯?”地皱起眉头。我没有阻拦的闲工夫,把手机凑近嘴边,

“不,不是的。”

一通否定。电话那头发出“诶”地惊叹。短暂的沉默后,

“……请问。你是谁?”

从手机里传出芳谷低沉的声音,那是我不曾听过的,包含不稳定情绪的音律。

供花“哈啊”地一脸不快,不客气地说道。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现在这台手机,是我向景借来的——”

“啊啊,芳谷!不好意思”

我从供花手中夺过手机放在耳边,向芳谷谢罪。我弓起身子,用手掩在嘴边控制自己的说话声,好不让它在车内扩散。

“我把手机借给同伴了,她擅自接通电话……我现在,在电车内。如果有事的话,就换发消息……”

“波多野前辈。刚刚说话的,是你的女朋友吗?”

芳谷不理会正在说明事态的我,直言问道。那道声音平淡得毫无感情,简直就像供花一样。我握住手机的手被汹涌的汗水打湿。

我偷看认真地注视着我这边的供花,呻吟般回答。

“哦,哦哦……嘛,算是吧。”

“…………”

“芳谷?”

“啊哈哈。对不起,前辈!”

在电话那头保持沉默的芳谷,忽然开朗地笑着道歉。我跟不上她这与先前落差甚大的态度,只能听她输出。

“是在和女朋友,坐电车出门的路上吧?不好意思,真是打扰了。原本是打算就明天的事情稍微商量一下,不过不用了,没事。我没事的……前辈请不用在意我,和女朋友两人度过一个美好的假日吧!”

“诶?oi,芳谷——”

“打扰了。”

芳谷喋喋不休地迅速说完,单方面挂断通话。我一时呆住,看着和芳谷的通话被挂断的画面发愣。

“……景”

被在一边的供花叫住了。紧盯我的供花,虽然脸上毫无波澜,但那对眼睛散发着危险且冰冷的气息。

“刚才是谁?”

“……后辈啦。大学的。”

“应该是女孩子吧。”

“啊,啊啊。确实是啦……”

逐一回复中,我目不转睛地望着淡然向我发问的供花。无论表情还是声音,看起来都没太大变化,但我还是顺着自己的猜想,直接问她。

“什么,你在嫉妒哦?”

“——嫉妒?”

瞬间,供花的眉间刻上皱纹,薄薄的嘴唇扭曲成へ字的样子。

“我没有在嫉妒。”

“那,为什么一副那么不高兴的样子哦。”

“…………。不知道。”

说罢,供花直接别过脸去。

“我只是刚才听到女孩子的声音,看着景和她说话时的态度,心里就会冒火而已。”

“……那就叫嫉妒诶。”

我苦笑着挠挠脸颊。供花斜眼瞪着我。

“笑什么啊,景?”

“没,挺开心的……”

“开心?分明我的心情被弄糟了……景是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开心的性格吗?”

“不是不是。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啦。嘛——”

我看着供花生气的样子,眯起眼睛。虽然都是一副生气的脸,但感觉比之前被剧透时还要自然了,就像人类才有的表情,

“到时候,供花肯定也能明白的。”

我对供花的每个变化都感到高兴的同时,愈发感到这位还有些冷漠的死神少女越来越惹人怜爱了。

我们从故乡的弥富站上车,在电车里摇晃了一个半小时。一直坐到这趟车的终点站·五十铃川站进行换乘,又坐了一个小时左右总算到达近铁最南端的贤岛站。如站名所示,是在名为《贤岛》的岛上,位于偏中心位置的一个站台。

“咦……好像,比我想象中热闹。”

我的想象中,边境大概会没什么人,是个寂静的地方。但车站的月台相当宽敞,也能看到除了我们以外的乘客稀稀拉拉地下车。

站内也是焕然一新,空气温暖又清新。微风轻轻吹拂,其中被混入了潮湿的味道。

“嗯……贤岛,原来作为观光景点是很有名的地方啊。”

我对时事不感冒所以不知道,这里曾是两年前最高领导人们开会的地方。三重县志摩市,位于英虞湾的人住岛屿,岛内有不少面向观光游客的设施和景点。

我在站内看着其中一座岛屿的指引图,与供花商量后面的行程。

“怎么样,供花?好像,有很多可玩的地方。”

“是的呢……”

供花喃喃道,看着指引牌旁边放置的东西。

贴着写有“志摩海洋公园徒步两分钟”金属板的岩礁上,两只鸟的雕像并排站在一起。

“我总是很在意这个。这是我没见过的生物。”

“那是名为企鹅的鸟类。是栖息于南极,不会飞的鸟。从海洋公园这种名字来看,我想大概是水族馆吧。”

“……shuizuguan?”

“这里有很多像企鹅一样珍稀的海洋动物和鱼。反正在附近走两分钟就能到,要去吗?”

“嗯,去吧。我想看这个生物动起来的样子。”

供花点点头,以热切的目光注视企鹅摆件。现在是十一点多。去水族馆看一圈后出来刚好可以吃午饭,感觉处于恰好的时间。

我微笑着说道“了解”,伸出左手牵起供花的右手。供花发出“诶……”的声音,眨眨眼睛,用惊讶地看向我。

“那个,对不起。为什么要握手,景?”

“没,不自觉就。”

我用右手挠头,问她。

“不喜欢吗?”

“…………”

供花不说话,垂下眼睛。用力回握我的手嘟囔道。

“没,也不是……那么讨厌。”

——并不讨厌。通过这些天的相处让我终于明白过来,这句话放在供花的赞美语系中已经算封顶了。我的嘴角上扬。

“是吗。那我,就当没问题咯?”

供花小巧玲珑的手掌如人造物般冰冰凉凉的,却实打实地柔软。感受着彼此手间慢慢交会的暖流,我和供花手牵手缓缓走向前所未知的道路。

志摩海洋公园作为小型水族馆,也有黄金周中档期间的原因,场地内相当拥挤。

“……哦哦。”

青空之下,白色的人工岛上出现了向四周小步弹跳的企鹅群,供花朝栏杆外探出身子。供花的目标,企鹅就在穿过售票处的室外,从装满水的地方出来迎接我们。

“那就是企鹅?好有意思的走路方式。怎么回事,那对短腿。看起来不止忘了怎么飞行,连走路都苦难。就这样也能没事,好有意思。有够滑稽的。”

“别这么说嘛,听起来好可怜啊。”

我因供花的言论叹气,和她一同眺望企鹅。我有多久没来水族馆了。可能是高中,说不定至少在是初中以来吧。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水族馆、动物园,这种只能呆呆地欣赏经由人类饲养的生物的场所能有什么意思,所以我觉得这些一直都不会是自己喜欢去的地方。但是——

“啊”

看到企鹅从陆地跳入水中,开始流畅游动的瞬间,供花不禁感叹。那副侧脸乍一看仍是面无表情,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直看着像犯困一样的双眼有微微张开一些。

“惊,惊呆了……明明是鸟,却很擅长游泳诶。在水里来回游动的样子简直就像在天上飞行一样哦?”

“刚刚被供花看扁了,搞不好是为了证明给你看的呢。”

“……姆呜呜,原来如此。我确实小瞧它了。那对于飞行来说有些过小的翅膀,看来也不是装饰用的。对不起,企鹅老师。”

供花礼貌地道歉,向着栏杆内的企鹅们鞠躬低头。

在我们附近,有个看起来像小学低年级生的小男孩,用仿佛碰到什么珍奇生物般的目光看向供花。我忍住笑意。

眺望企鹅的行为本身并没有乐趣,不过看着供花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到企鹅的样子和反应倒是挺有意思的,不会觉得无聊。

我看着供花的侧脸,问她。

“死神界没有像企鹅这样,奇怪的生物吗?”

“……没有呢。虽然有花草一类的植物,但何况动物本身也无法在那生存。顺带一提也没有海洋。”

“是这样啊。”

“是的。不过有川流和湖泊,只是完全没有下界这么广阔的海洋……所以,我才会对这个叫水族馆的设施特别感兴趣。”

“哈哈。那挺好的。”

我笑着靠在栏杆上。海水的味道和生物的臭味,还有供花的香气混淆在一起,弄得我鼻孔发痒。

“可以慢慢看哦。”

“好。”

供花赞成地点头,在此处无言地看了一阵子企鹅。

我一开始也和供花一起眺望企鹅,但不一会儿便看腻了,开始四处观望。

参观者基本是带上小孩的家庭,看似恋人的两人组。

我和供花在外人眼里,恐怕也会是情侣吧。姑且,和死神相关的对话我都控制在周边没有人的时机再说的,肯定不会有人认为供花是死神。在这里,

(……诶?)

与我们间隔五米左右的栏杆前,站着一个让我有点在意的人。

尽管初春的天气已经比较暖和,却裹着黑色大衣,眼睛被同为黑色的帽子压在阴暗之中。裤子和鞋子也是黑的,这一身黑的穿着,让我联想到死神。而且这个男人看起来是一个人,很明显地漂浮着。

从被供花告知死期开始,这几天频频能感觉到莫名的视线,还有不详的预感,时常化为一股恶寒爬上我的背脊。

(那个男人……难道说,该不会是未来的杀人魔吧?两天后,为了杀害我而偷偷尾随到这里?不对,实在是不太可——)

正当我的内心,敲定否认的态度之时。

还看着企鹅的男人迈开腿,向我们这边逼近。我被吓得身体僵直,紧张地心跳加速了起来。

逐渐逼近的男人看向睁大眼睛僵住身体的我。随后,

——男人一瞬移开视线,从我的身后经过。我顺着他经过的轨迹,目送着走在眼前的男人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馆内,我才敢大口大口喘气。

供花的视线从企鹅身上离开,看向我。

“啊啊,对不起……我让你等很久了吗?我已经好好见识到这边的企鹅,心满意足了。走吧,景。”

这么说完,供花主动牵起我的手,轻轻握住。我将快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回握供花的手掌,点头回应她。

“哦。”

这只理应会在两天后的夜里,夺取我的性命的手,此时却令人无比安心。我们手牵着手,紧密地连接在一起,走进昏暗的馆内,

“…………。供花”

“在?”

“我,能好好被你杀死吗?”

这么问的瞬间,供花的步伐正好停下了。供花用毫无感情,无机物般的眼神看着我的瞳孔,扭曲成一张诡异的脸,嗤笑着回答我。

“嗯嗯,包在我身上。就算你不那么担心,我也会好好地把你杀了的哦。毕竟我,是死神。”

水族馆除了企鹅以外,还有各种各样的海洋生物——昏暗中,看起来发着蓝色光辉的水槽内的鱼类用力洄游,色彩鲜明的热带鱼,轻轻飘荡的梦幻海月水母,还有已经成为志摩海洋公园象征的翻车鱼,我和供花享受着每一种生物带来的乐趣。另外,也不单纯只能观赏鱼,还有亲手触碰的环节,供花用粗鲁的方式捉鱼,以至鱼开始暴跳,

“吓!?”

地发出悲鸣的样子着实好笑,还很可爱。我还想再看一次她的这种反应,于是我从水槽中抓住一只大个头的伊势龙虾,举起来,

“供花。你看这个。”

“……诶。什么——(吸气)!?”

供花的脸凑过来后,绝赞受惊中。

结果,供花马上就不高兴了,有一段时间里一直不说话。不过,因为绷着脸的供花还是很可爱,在水族馆期间,我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景。这之后,要做什么呢?”

下午三点半前。跟在我身后,心情恢复回来的供花问道。

呆在水族馆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长,也十分满足,在馆内餐厅享用过有点延时的午饭后。我和供花走在英虞湾的堤防沿岸,在岛内散步。

我眺望着自然风光无限的港湾风景,回答道。

“嗯,也是呢。难得来一趟,得尽情享受岛上的风光才是。不过……”

从贤岛坐电车到我故乡的车站,大致耗时两个半小时,那么到一社,我一个人生活的公寓,就要将近三个半小时。再加上徒步所需耗费的时间,怎么说都得将近四个小时,所以不太好在此久留。最多再呆五小时吧。

我斜眼看着堤防沿岸的观光船码头,回过头问供花。

“供花这之后,大概能陪我到几点?”

“我吗?我的话——”

供花垂下双眼,不停抚摸摆玩抱在胸前的企鹅玩偶。

那是我为了哄供花,从水族馆的专卖店里买来的。供花的双手也因此腾不出空间,没办法和我牵手,有点遗憾。

供花把一半的脸埋进让我有些妒嫉的玩偶里,眼珠向上瞅着我,

“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诶?”

我听到她近似喃喃自语般的意外发言停下脚步,我困惑地反问她。

“什么时候都可以……供花,工作呢?”

“我请假了。”

“……一整天,到明天为止?”

“是这样的。本来夜里有安排几件,回收魂魄的工作……今早,决定好要和景呆一起后,回过一次死神界,强行让别的死神帮我处理一下工作了。就说是为了响应担当对象的愿望。”

“!?真的假的……”

我还以为在我离开老家之前,她肯定都是以灵体化的状态藏了起来,看来偷偷回去过。面对还在吃惊的我,在我身边的供花说着“是的”点头。她抱着玩偶,撒娇般凑近身子小声说道。

“下次安排的工作,预计在明天——四月三十日的晚上九点十五分三十七秒。在那之前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哦,景。”

恰好赶上观光船的出航时间。我们登船,在宽敞的甲板上寻得一块角落吹着海风。这会儿正好有时间和供花重新商量之后的安排。

“如果能住下来就好了。”

我和她说明了坐电车回去的时间,供花淡淡地说道。随之抱住玩偶,放眼观望英虞湾的景色,

“下界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应该有建设住宿设施的吧?不用勉强自己非得回家,去使用那种设施不就好了吗?”

“……是,虽然确实如此啦。”

“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钱方向的……”

我回避供花投来的疑惑目光,回答道。

被宣告死期的第二天开始,买了很多想要的东西,后来也没太大的开销,只是今天稍微有点花过头了。

再考虑到回程的电车费和剩下两天的费用,很难算得上充裕。

试着用手机查过,这附近的住宿设施基本都不便宜,大多超过一万日元。再加上处于节假日,条件好的旅馆几乎都住满人了。

毕竟还有回家的选项,我想应该也没必要非住下来不可。

“原,原来如此……那确实没办法了。”

供花理解了我的说明,垂下头。

那副样子看起来也太失落了,我把手放到供花的头上,心疼地抚摸后,说了句安慰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今天我也想就这样,逍遥自在地和供花慢慢度过一天呢。”

现在手里大概有五万日元。存款已经全部拿出来了,所以这便是我剩余的全部财产。

有这个数,一个人过两天的话,已经是足够的金额了,只是——

“……对于两人份的住宿费来说,果然还是有点不够用啊。”

供花没有钱,在一起的活动时全都是我来付钱,这点还是挺难受的。供花抬眼偷看我,向我问话。

“如果是一人份的话,差不多也可以接受吗?”

“是这样啦……至少一人份的话,这也不是解决不了的事情。”

“这样啊。那,就没问题了。”

“诶?”

供花朝呆住的我连连点头,向我使劲儿放话。

“——景。我呢,有个好主意。”

下午六点。我到预约好的旅馆办理入住,在女招待员的指引下进入房间。约十平方米宽的和室深处,有一扇面向大海的窗户,可以将英虞湾的美景尽收眼底。

“您是一个人来贤岛吗?”

“啊,是的。是那种,大学生一个人的旅行。哈哈……”

被问到,我便在榻榻米上放下行李回应道。我的背包之所以会满满当当地鼓起来,是因为塞了一只企鹅玩偶在里面。

我的内心十分紧张,但女人并没有感到奇怪,说着“嘛,真好呢。”便微笑着向我说明旅馆内的设施和住宿相关的事项,

“请慢用”

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我叹了口气,在心底“对不起”地道歉。

然后转身向后,方才还没人的窗边椅子上,现在坐着一位黑发及腰的少女。黄昏色的光线沐浴在她的身上,她则呆呆地望着外面。

“……供花。”

“如我所料。顺利成功了呢,景。”

供花面向我,将脸扭曲成邪恶的嗤笑。

我说着“……是啊。”,边叹气,环顾我们今晚要住下的和室。

客房内理所当然地没有安装摄像头。想进入这个房间只有我进来的路线,基本可以不用担心作为同行者的供花被发现吧。

身为半灵体的供花,通过灵体化隐身,等到我一个人办理完入住后,她再于房间内现身——如此这般,都是供花的主意。

这样的话,即便是一人份的住宿费,应该也能做到一起留宿。从结果来看还挺顺利的,就是有点良心受挫。

“怎么了,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总觉得,不太对得起旅馆的人们。”

“不太对得起?我是死神,又不是人类,就算不付住宿费也不能算违反规则吧。和这只玩偶不用付住宿费是同样的道理。景,你在奇怪的地方还怪认真的。”

供花拽出被塞入包里的玩偶,抱着它坐在座椅上。然后迅速连通电视的电源,就像在我家那样放松起来。

“……供花在奇怪的地方还挺厚脸皮的。”

“你说什么?”

“没有,没事。”

看到供花的态度后,感觉在那瞎客气的我像个笨蛋,我也得好好享用这将近一万五千日元一晚上的旅馆才是。

根据招待员的说明,这边好像有景观优美的大浴场,我准备好替换的浴衣,对正一本正经地看着搞笑节目的供花喊道。

“供花。我去泡一会儿澡。”

“呃……在外面吗?”

“嗯嗯。晚上七点的晚饭时间我会回来的,在此之前在房间里老实呆着,小心不要被看到哦。”

“我知道的。”

供花若无其事地回应我,眼睛仍看向电视问道。

“景。晚饭是在这个房间内吃的对吧?”

“嗯嗯。到了时间,旅馆的人会送到房间里来。我提前选了这个形式。”

如果是在旅馆内的食堂或餐厅吃饭的话,我就不得不一个人吃饭了。就算价格偏贵,我也要选择在房间内享用的理由是这样的。

“晚饭和供花,两个人一起享用。有好多评价说这里的料理品种丰富,而且味道很好,所以敬请期待吧。”

我泡在大浴池里,可以从整面墙的窗户眺望到英虞湾景色,释放掉身体的疲劳后。房间内准备好的料理,简直无可挑剔。

使用岛上特有的众多新鲜海产制作的会席料理,被摆满在餐桌上,其中有伊势龙虾做的刺身和看起来像虾夷扇贝的大贝壳,甚至还有猪肉涮涮锅。这对于一个人吃饭来说过于丰盛的晚饭,由我和供花两人共享,心满意足地享用。

“……呼姆。晚饭,真好吃啊。供花最喜欢哪道菜?”

“我想想……个人比较喜欢伊势龙虾。虽然在水族馆里被景使坏捉弄过的原因,对它没有好印象……但甜甜的很好吃。其他的料理也,还不赖哦。”

“哈哈,那太好了。在这住还真是找对地方了。”

随后吃过晚饭,也因供花无法离开房间,索性安心呆房间里了。

在房间里只能看看电视,玩玩手机,却并不无聊,倒不如说这一时间的安稳是种难以抗拒的幸福,感觉比凑合安排行程过得更充实。

“…………”

供花仍是少言寡语,不过当她坐在座椅上看电视时,嘴角会微微上扬。我殷切期望她和我抱以相同的想法。

“——打扰了。”

时间终于接近晚上九点,因为女招待员要过来铺棉被,所以供花需要暂时隐身,等对方从房间里离开后再现身。

供花低头看着铺在地上的棉被,问道。

“要睡了吗,景?”

“不,我还没那么快睡。不过因为明天要早起,还是打算在凌晨之前睡的。”

“这样啊。”

供花听完点头赞同,向房间内部走去。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身边像施展魔法般凭空出现一张纸和笔,开始写下一些事情。

“……你在干嘛?”

“写今天的工作汇报。”

“啊啊……好像是这次的活动结束后,必须汇总并提交的东西来着。是什么内容——”

“你不能看。”

我被好奇心驱使,凑近想要从供花的手边偷看内容。供花把纸扣回去,用凝视的眼神瞪着我。

“这是死神界的隐蔽情报。麻烦景一个人老实看电视,玩手机去。”

“好嘛好嘛。对不起嘛,打扰你了……”

惹供花生气的我,在道歉中走开,在棉被上盘腿坐下,边看电视边在益智游戏中奋斗。白天在电车里,供花创下的最高纪录,我不管怎么努力都超越不了,气得我摔手机。

“还是这么菜呢,景。”

写完工作汇报的供花嘲讽我,捡起手机。在棉被上,她坐到我隔壁,像是要演示给我看似的开始游戏。然后,

“——好了。出现啦,新纪录。”

“你是天才吗……”

“哼哼”

供花露出胜利的得意微笑。并不是平时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非自然嗤笑,而是自然的,得意忘形的表情。

“如何。认输了吧?”

“…………。啊啊”

我叹气,望着一脸春风得意的供花。

虽然在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的情况下也美丽地可怕,但是露出这种自然表情的供花也太可爱了吧,令人接近发狂般诱人,我不得不拼命压制住自己对她即将爆发的感情。

“投降了。各方面都……”

“各方面是指?”

“……谁知道呢?”

我背过脸装傻,躺到棉被上。

果然只有两个人入住住宿设施的状况,在精神卫生方面不是很好。

之前也有过一次,供花在半夜来访公寓,就这么呆在同一个房间内度过一晚上的时候,可在外宿和前者完全不是同个气氛,何况现在我对供花的想法和当时变化太多了。

在同一张棉被上坐着的供花向为了不过于在意供花,沉默地望着电视的我搭话。

“景。明天的计划,已经决定好了吗?”

“嘛,基本上吧。总之早上,慢慢地悠闲散步先,之后我想去游乐园。就在附近,还蛮大的,好像还有人气主题公园。顺便游乐园是指——”

“哦哦,游乐园的话,我之前看漫画有见过所以知道是什么。其实有偷偷在意过,请务必前往。”

“……那确定咯。”

看到身体前倾的供花在胸前握拳,我笑了。

总觉得今天一天,感情表露相当丰富的样子。我对这样的改变感到高兴,

“那,差不多该睡了。明天早起看日出,泡个晨间澡,然后散散步……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嘛。”

晚上十点半。在看的电视节目刚好结束时,我如此说着站起身,将棉被一角拿在手中。

“顺便,灯就这么开着就好。电视的话——”

“不。没必要。”

供花打断我的话,拔掉电视的电源。然后顺手关灯。

“……今晚,我也要和景一起睡觉。”

她坐在我隔壁,钻进被窝躺下。我震惊地“啊!?”地大叫,供花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平淡地说,

“我如果醒着,妨碍到景休息的话会愧疚的。而且我今天也体验了很多不习惯的事情,感觉有点疲惫……”

接着,她用企鹅玩偶代替枕头,迅速闭上眼睛。我拿棉被的手凝固在空中。

“……景。不睡吗?”

“睡,是要睡的……”

没想到居然和供花同床共枕。虽然知道供花没有其他意思,但身体就是擅自紧张。

“哈啊……真是。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我背对供花侧身躺下,盖上棉被。我闭上眼睛,缠人的芬芳瘙痒鼻腔,无论喜欢与否,内心都能感受到供花的存在在扰乱心神。

“——景”

在安静的黑暗中,能听到远处传来些许潮水拍岸的波浪声。

供花用渐渐变小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悄悄地靠近我。我的心缓缓跳动。

“今天,非常开心呢。”

“……啊啊。我也是。”

回应的瞬间,胸口蔓延出揪紧的痛,一定是错觉吧。我自欺欺人地笑了,强撑声音接着说。

“还有两天,明天也、甚至后天也是……尽情享乐吧。直至命终,好让我们一同欢笑——”

Day 6:告白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半。听完我的话,在游乐园餐厅把汉堡塞进嘴里的供花,瞬间剥落脸上所有的表情,板回人偶般的面孔。

格外冰冷的言语在责备我。

“你说过今天也要和我在一起,度过一整天的吧?可却,为什么……和其他人已经有约了呢,景。”

“抱,抱歉……”

我挑着薯条,躲开仿佛能把我刺穿的三白眼(注:面相,因瞳仁很靠上或者很靠下,看上去三面的眼白多),向她道歉。餐厅内播放的音乐与我们之间的气氛截然不同,欢快雀跃的旋律在空气中回荡。

“完全忘了。傍晚六点在名古屋站有约的事情。虽然下午三点半就必须要离开这里了,但还有四小时左右的时间呢。有这么长时间,足够我们玩了。你说是吧?”

“…………”

供花的眉间出现深深的褶皱,嘟着嘴闷闷不乐地沉默着。

她那些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游乐园里玩到得意忘形,第一次在坐云霄飞车时胆战心惊到亢奋,头一回和穿着玩偶服的角色们玩闹的模样,现在看来就像是幻觉一样。

事发是在大约五分钟前。我们从早上九点半开始 ,来到这座志摩市内的主题公园,游玩了几个玩偶剧场后,趁着休息提早享用午餐时。我的手机收到芳谷发来的消息。

“昨天对不起。今天请多指教啦,前辈!”

我才想起自己前天和她约好要一起吃饭,于是向供花谢罪。变得要比预计中早结束这趟行程——了。结果变成现在这样。

“芳谷风澄小姐……”

供花确认了来信者,明显地露出不满。

“是昨天,给景打电话的那位吧。我记得,是大学里认识的人吗……景和她是约好要做什么事呢?”

“……什么事,只是吃个晚饭而已。”

“只有你们两个人?”

“嘛,是这样的。”

供花向点头的我眯起眼睛,“呼姆”了一声,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干嘛。”

“没啥,没事。只是,我觉得景为了和那位芳谷风澄小姐吃饭,特意推掉和我的约定。对景来说,我不过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关系罢了啊。”

供花说着扎心的抱怨话,咬着汉堡。一次性塞太多导致脸蛋都鼓起来,看着就像在闹别扭一样。不,实际上也在闹别扭吧。

我为自己既开心又感到很麻烦的心情叹气,苦笑着。

“供花,意外地相当嫉妒呢。”

“——哈啊?”

我对发出低沉声音的供花说道。

“别误会。我会优先处理和芳谷约定,是因为我先和那边约好了而已。并才不是不重视供花……”

“那,我请问你。”

供花回看我的眼眸,问道。

“那位芳谷风澄小姐,和我。景认为哪一边重要?”

“供花啊。”

即答。我决定和芳谷最后再见一次,既有上一次分别的过于微妙的原因,也有想在临死之前挽回一些别人对自己的印象。而且是倾向后者的理由。这和只是纯粹想跟供花呆在一起比起来,差别也太大了。

“……呼姆。原来如此。”

供花垂下眼眸。紧张的表情一下子松弛地绽放开。

“听你这么说,我心中那股像阴霾般的感觉,也多少消散一些了……嘛,可以吧。这次就特许饶过你。”

那之后,我和顺利恢复心情的供花在主题公园玩到下午三点半,满载各种回忆离开三重县的志摩市。

然后时间来到约定的傍晚六点,五分钟前——

“啊,波多野前辈!”

我来到约好的汇合地,位于名古屋车站的樱通口旁金时钟处。已经到了的芳谷从节假日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迅速看到了我,向我靠近。

“好久不见了呢!您过得还好,吗……?”

随后,芳谷脸上浮现的笑容,仿佛被云雾驱散,转变为疑惑的皱眉。她注视着伫立在我身边,抱着企鹅玩偶的供花。

“初次见面,芳谷风澄小姐。我是供花。”

“——诶?欸欸欸?”

芳谷的目光困惑地在我和供花之间来回游离。

“啊,啊咧?前,前辈的……女朋友?为什么,会在一起……”

我挠挠后脑勺,向芳谷解释状况。

“不好意思,芳谷。这家伙说无论怎么样,都想要和你打声招呼……应该是打完招呼后,马上就会回去吧?”

“……是的。我没打算干预你们相处的时间,请不用担心。只是稍微,对景的同学是什么人感到好奇而已。”

如此说着,供花从头顶到脚趾,彻底地打探芳谷。芳谷被暴露在这毫不客气的视线下,浑身坐立不安。

“原,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吗?”

“嗯嗯。居然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可爱的女性,惊到了。真意外。”

这种说话方式稍微有点微妙的失礼了吧。芳谷还处于震惊中,没太反应过来,一直不说话。我按着额头,以缓解头痛。

“喂,供花。攻击性这么强的话——”

“我也大吃一惊呢。”

在我提点供花的瞬间。芳谷冷笑一声,用明亮的嗓音开始应对。

“真没想到前辈的女朋友,是这么漂亮的孩子……简直就像一具人偶呢。特别是,不近人情和冷漠的感觉。没想到前辈的兴趣会是这种类型,真叫人意外。”

“……唔。”

这话说得也是多有得罪。供花听到自己被说些阴阳怪气的话,眉毛抽搐地跳动。供花和芳谷之间,开始飘散出不和谐的氛围。

“o,oi。你们……”

“真遗憾啊。”

供花不顾打算制止她们的我,直瞪芳谷。她放缓冷漠的态度,但稍加用力放话道。

“景已经很清楚地说过,对他来说我比你重要。”

“诶……”

芳谷睁大了眼睛。面对突如其来的发言,我慌了。

“!?笨蛋,说啥呢——”

“你说过吧?”

确实说过,可这种事没必要现在故意在芳谷面前说吧。但是,供花毫无消停。她抱着企鹅玩偶,说道。

“这个玩偶,也是景昨天为我在水族馆买下的,今天还从早上开始就去了游乐园。在同一家旅馆的同一间房里留宿,还在同一个被窝里睡觉——”

“供,供花!”

我捂住供花的嘴,强行让她闭嘴。芳谷变得哑口无言。

我本以为她们只是简单认识一下,果然应该硬要求她回去的。这都是小瞧了供花的嫉妒心得来的代价。

“那么,我就先行一步了。”

供花看起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浑然不知,对因她擅自曝光所有事而感到失望的我,还有站着不动的芳谷留下这句话,便要转身离去。临别时,

“景。”

“……干嘛?”

“我会先回去等你的。我们后面,在公寓再见吧。”

她留下这句话,向金时钟走去。

芳谷嘀咕着“——公,公寓?那是指,前辈的……?”,现已满头雾水。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供花还在说些多余的话。我无奈叹气。

另外,供花为了能一直拿着玩偶,不使用瞬间移动,而是一路坐电车回一社的公寓。我给过她买车票的钱,没什么问题。

要说哪里有问题的话,那便是留在此处的我们这边吧。我为了缓解供花搞砸的尴尬气氛,笑着说。

“哈哈哈。呃,呃呃那个……总觉得各方面都得和你道个歉来着,芳谷?供花那家伙……”

“没,没有!就算波多野前辈不道歉也……啊哈哈。怎,怎么说呢……有点奇怪的女朋友啊?”

“……啊啊。是个奇怪的家伙啦。”

我点头同意芳谷的话,再次发出叹息。和供花呆在一起,对我来说很刺激,能为我带来欢乐。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当下也有些累了。

这一点,芳谷这种不好不坏的普通女孩能给我带来平静。原本是因为消极的理由才来赴约的,这下搞不好也算是转换心情的良机。

我重新看向芳谷,为了绕开供花的话题说道。

“嘛,总之去吃饭吧。最近,我有比较感兴趣的餐厅。”

“这顿饭,相当美味呢,前辈!”

晚饭结束后,走出餐厅的芳谷回过头,向我莞尔一笑。外头的天色已经彻底变暗,五彩的街灯照在芳谷的笑脸上,显得格外闪耀。

我说着“嗯嗯”,回以微笑。从樱通口步行两分钟,就能看到一家餐饮店列出的招牌菜。在那里,展示着将黏稠的融化芝士搅入用甜辣酱腌制过的鸡肉和蔬菜一起吃的料理照片。

“韩式芝士炒鸡。我虽然也是第一次吃,但我本身就很喜欢芝士和鸡肉。所以这个搭配太棒了。非常感谢您预约了这么好的店,波多野前辈!”

竟让她如此率直地表达自己的喜悦,我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前天我盯上的这家店,在网上评价也蛮好。毕竟是在节假日期间,以防外一我就预约了。

(本来是打算和供花来的,不过……嘛,算了。那家伙,好像不太喜欢烤肉之类的重口味食物。我和芳谷都还挺喜欢的,从结果来看,果然这个决定才是正确的吧。)

在让人放松的店内单间,吃着美味的料理,和芳谷共度的时光比想象中要好些。气氛并没有发展成我所担心的,像上次那种不自然的状况。只是前辈和后辈——作为关系好的朋友,互相聊些电视的话题,还有高中时期的回忆,闲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由于芳谷的告白,让我一度失去过的,对我而言宝贵的异性朋友,芳谷与我度过的“普通”交流。对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我现在真是感慨万分。

时间转瞬即逝,回过神来,已经接近晚上九点。聊得还挺久,尽管如此仍没聊够,甚至感到意犹未尽。

所以——

“……那个,波多野前辈。机会难得,要不稍微绕点路?”

前往名古屋站的路上,芳谷突然提出这个请求时,我想我的内心还是有那么点高兴的。

(唔—嗯。绕远路吗……)

从名古屋站到我在一社的公寓,包括移动时间大概得花上半小时。

供花今晚,从九点十五分开始,一直到接近第二天的时候,都要投入到回收魂魄的工作当中。所以即便是现在就回家,我也得想办法一个人打发一阵子时间。

既然如此,不如就最后再和芳谷绕一下路,估计也不错。我可不想因为自己蹩脚的拒绝邀请,而搞糟了难得的好氛围。何况至今为止都给芳谷带来不好的回忆,得尽可能让她开心点才是。

“也行。嘛,或许再晚一点也没什么问题。要去哪呢?”

“保密。”

“保密还行……”

芳谷面对皱眉的我,“啊哈哈”地开朗笑着,

“没事的。不会是奇怪的地方哦?只是,想捉弄一下一直酷酷的前辈而已。提示是《中部地方广场大厦》哦。”

她说完,向我眯上一只眼睛。

中部地方广场大厦是名古屋站前的高层建筑,在那入驻了各式各样的商店和餐厅,是一座复合商业设施。这里整体来看都是面向高消费的成年人群,很多对像我这种一个人住的贫穷大学生来说门槛过高的店铺,是陌生的场所。

“什么呀。去电影院吗?”

“呵呵呵。敬请期待吧。”

芳谷对我的疑问坏心眼地笑着,加快了脚步。我怀抱着多少的不安(主要是花钱方向),跟在芳谷后面时——

察觉到视线。我朝身后转过身去,没有专门注视着这边的人,也没有可以的人影。我说着“……真是的。”,叹出一口气。

我对每天持续能感受到的,来路不明的视线,感到已经超越恐惧的厌烦。到底是什么玩意,我抱怨着。

虽然搞不好是自己在临死前,各方面都变得敏感了,但如果这几天里一直有纠缠着我的家伙在,真希望能给我立马现身啊。

别人可是所剩无几的人生,难得要竭尽全力享受乐趣的时候……。

“——波多野前辈?”

“啊啊,不好意思……中部地方广场是这边吧?我平时都不怎么来,不太清楚来着。”

我如此回应芳谷,把刚刚感受到的视线从脑海里甩出去,意识回到最后与芳谷度过的时间。

乘坐玻璃落地窗的电梯,瞭望宵暗中璀璨高耸的中央大厦(注:JR中央大厦),从中部地方广场大厦的一楼一口气升到四十二楼。

我们穿过闪着虹色的近未来风格隧道,在大堂买了门票,乘坐电梯再次向上。随后终于到达了四十六楼,可以一览名古屋站周边夜景的观景台。

“嘿……中部地方广场的顶层,居然有这么一个地方啊。”

“是的。其实,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哦。从那以后一直都想来,不过没有机会……真是个非常美好的地方呢,前辈。请看,这个夜景!”

芳谷欢呼雀跃道,跑向被当作一整面墙的窗户边。

空中回廊——被冠以《Sky Promenade》之名的观景台,从四十四楼到四十六楼,运用建筑的三层广阔空间建造而成,整体布满玻璃。

沿着巨大窗户的内侧,现在我们所位于四十六楼的部分,是四周设置有扶手的回廊。那里被设计成可以眺望到夜景的结构。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里没有天花板。观景台从四十四楼开始延伸到空中,头顶满是一望无际的星空。

虽说是美好的开放体验,这个季节吹上来的风还是会使肌肤感到寒冷,我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靠近窗边,并排站在芳谷的身边。

“真漂亮啊……”

我小声念叨朴素的感想。

“就像镶满宝石那样”。为了表达夜景的美丽,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比喻,没想到会如此贴切。

黑暗中,各色的光芒闪耀在楼群之间,由条条大路交织成的网上,数量庞大的车辆交错行驶,如同蠕动中的流光河流。

我们在三言两语间,从南走到东,又从东走向北。顺应回廊走道漫步,沉醉于脚下的夜间街道。

“啊。前辈,是荣的电视塔哦!这么小……那条被染红的道路,是广小路通吧?好漂亮……”

芳谷从正对窗户的扶手上探出身子,恍惚地说道。

关闭灯光的昏暗空间,被蓝色灯光点缀的梦幻观景台让人梦回水族馆的景象,我想起供花的事情。

要是被供花知道我和芳谷来这样的场所,她会嫉妒到生气的吧——如果嫉妒的话,我还蛮高兴的。

(距离我和那家伙的相遇,已经六天了……原来,才过了六天啊。)

浓厚的六天。如果将至今为止度过的人生比作不臭也没有味道的潺潺流水,那这几天的时光宛如蜜糖。黏稠有份量,足以得胃灼热的甘甜日常。

那些尽是我至今为止没有品尝过的感觉,因不习惯所产生的苦恼和烦闷,好像心痒的时候也蛮多的,但回顾过往这些经历,都是开心,充实的每一天。

对于既没有梦想也没有目标,只是随波逐流地浪费时间的我而言,“死亡”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确地看到人生终点——正因如此,才想要至少在到达之前不留悔恨地跑完,所以就燃起自己的激情了吧。

由此造成的结果是,我的心中萌生出前所未有的强烈情感,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我的余命只剩那一点了,可说到底如果没被宣告死期,没有和作为死神的她相遇的话,我的心灵肯定这辈子都无法被满足吧。

越过玻璃眺望夜景,就在我心生感慨时,突然吹来一阵强风,

“——真漂亮啊,景。”

乘着风,仿佛在很近的地方能听到供花的声音。我下意识看向右侧,不出所料谁也不在。在我的左侧,芳谷向我搭话。

“前辈。我们到下面去看看吧。好像也有能坐下来的地方哦?”

“啊,嗯嗯……”

我环顾四周后,跟在芳谷身后,经过向下的斜坡阶梯,向楼下移动。宽敞的空间里只有长椅,是回廊下方为游客准备的眺望夜景之处。

虽然现在是节假日期间,但由于室外寒冷,观景台内的人群并不杂乱。我和芳谷在空着的冰冷金属长椅上并肩坐下,眺望眼前宽阔美丽的夜景,和坐在晚饭餐桌上一样,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波多野前辈”

对话中断,在十秒左右的沉默中。我看着夜景寻找下一个话题,芳谷呼唤了我的名字。

可是,没有后续的言语。到底怎么了,我转头面向左侧——就在这个瞬间。

芳谷的嘴唇拉近距离,叠上我的嘴唇。

“……!?”

时间仿佛停滞了。脑内变得一片空白,我陷入什么都考虑不了的状态。

芳谷用力吻住我的唇,我睁大眼睛固定在原地。即便如此,她仍不知足地伸出舌头入侵其中。

“嗯,呼……”

芳谷为了固定姿势,用手环扣我的后脑勺和腰,妖艳的呼吸遵循渴望,像软体动物般温软的舌头贪婪地舔舐嘴唇和口腔。终于,

“——呼哈”

芳谷抽离舌头,松开嘴唇。芳谷放心地紧紧抱住我的身体,

“……哈,啊哈哈哈哈……”

响起柔弱的笑声。她在我的耳根处,留下虚张声势的低语。

“……搞砸了呢。”

“芳,芳谷——”

“哈啊。是前辈,不好哦?”

芳谷一边对着呻吟的我喘出灼热的呼吸,一边小声喃喃道。

“我可是打算放弃的。再也不做让前辈感到困惑的事情了,下雨那天就是最后的告白,维持着无可非议的关系全身而退……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前辈却,发来那么温柔的消息。”

——这不是让人动摇了吗。让人融化般甜美的声音责备着我,芳谷的手腕用力抱紧我。

和声音一样甘甜的肥皂香愈加浓烈,被白色针织衫包裹的,芳谷柔软的身体正更进一步地贴向我。我的嘴唇现在还,铭刻着她的触感。

芳谷用力抱紧无法回应她心意的我。

“我喜欢你,前辈!波多野前辈……”

这次是第三次吐露心意了。

我不知道芳谷现在摆出的是怎么样的表情。可是她一转甜美的声音,变为蕴含临危感的破损沉痛嗓音,听起来相当急切。

“因为我的不放弃,就算会带来多大的迷惑,就算会被讨厌,只会迎来大家都遭受伤害的结局,我还是喜欢前辈。最喜欢你了!所以,前辈……拜托了,波多野前辈。”

她的手腕进一步施力,芳谷紧紧地抱住了我。从那双眼睛里溢出的温润泪水打湿我的脸庞,湿润过的地方冰冷地发干。

不过,犹如剧烈燃烧般气势凌人的芳谷,她的那股狂热却冷不下来。她将我勒得生疼,不顾形象地乞求自己的愿望。

“请您回应,我的感情。求求了——”

“抱歉。”

“……!?”

我道歉的瞬间,芳谷的身体像受到惊吓似地抖动,手腕抱住我的力气变小了。我温柔地推开芳谷,从正面看她那哭得痛不欲生的面容。

“——不行的。”

我拒绝了她。使劲忍耐着罪恶感带来的胸口疼痛。

将芳谷伤害到如此深的地步,是因为我那半吊子的温柔和体贴。这些行为都是为了尽可能让芳谷不受伤害,就算很少也要尽可能愈合已经给她带来的伤害。但是这样做,恐怕只是我害怕被伤害的芳谷会反过来伤害我罢了。

可相比之下,芳谷拥有不管自己被伤得多深也没关系的强烈决心,才将自己的感情再次冲击至我面前。正因如此,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能无视那个人,来回应芳谷的感情。无论你向我告白多少次,那家伙……只要有供花在,我的回复都不会变的哦,芳谷。”

我认真地直视芳谷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

芳谷的妆面被眼泪弄花,眼睛下面浮现出厚重的黑眼圈。这么近距离再看一次,感觉她已经相当憔悴了。可能是心累的原因,如果还因为我的话,真心疼啊——这个痛苦,是我不得不承受下来的。

“前,前辈……”

被我彻底拒绝,芳谷垂下头。沉默过后,有眼泪滴落。

“…………。就算这样——”

芳谷抬起头,看着我。

泪目盈眶的茶色双眸中满是悲伤和绝望的颜色,但瞳孔里依然寄宿着情感的光芒,细微的晃动着,闪闪发光。

“我,不在意的。就算前辈已经有喜欢的人,绝对不会向我转头,我也会继续说,我喜欢前辈的话……前辈,你会怎么做呢?”

“呃……”

芳谷对我的情感,老实说比我预计的,还要恐怖。

到底是什么驱使芳谷做到如此境界,单薄空虚的我究竟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如此着迷的,我毫无头绪。只有一个事实是清楚明了的,那就是芳谷如果仍继续爱慕我的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至于理由,我——

“……芳谷。我呢,很快就要死了哦。”

“诶。”

从我的口中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芳谷发出走调的声音。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明明我的身上没碰到什么事,却突然说出自己“会死”的言论,只会让人感觉在开玩笑吧。可是芳谷在感到困惑的同时,摆出严肃的表情。

“死,会死是指……诶?为,为什么呢?是生病了吗……”

她如此问我。我“嗯嗯”地点头,从芳谷面前背过脸去。看着夜景,我渐渐地挑明了至今为止所隐瞒的事情。当然,关于死神这种可疑之物,我没告诉她。

“差不多吧。其实,第一次被芳谷告白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是将死之人了。也因此拒绝了你。我就算当时接受了告白,和芳谷开始交往,到头来还是会经历死别……会带来让芳谷产生多余悲伤的结局,这是我可想而知的。”

“骗,骗人……怎么这样……波多野前辈会……骗人……”

从芳谷那能感受到愕然不已的动摇。我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不是骗人的,也没有开玩笑。不好意思,芳谷。我总想着反正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本应早点挑明事实的。我觉得只要让你明白,我已经有恋人了,你应该就能马上放弃的。我低估了芳谷对我的感情。”

“!?前辈,难道说……”

“——抱歉。”

逃避般道过歉,我从坐着硬硬地,让人不舒服的长椅上站起身,俯视芳谷。

面对瞪大眼睛,哑口无言的芳谷,我冷酷地甩下这句话。

“……别再和我扯上关系了。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芳谷而言,只有这样才能通向最幸福的未来。”

说完,我立马从芳谷身边离开了。芳谷连忙起身,喊道。

“波多野前辈!请,请等一下!求你了,等等!我——”

我不管不顾地加快脚步,在芳谷追上来之前离开了观景台。心里满是后悔自己没在最开始,早些时候就这么做。

在单方面告别芳谷,离开观景台后。我就这么离开名古屋站,重新潜入先前向下眺望到的夜间街道,随便进了家咖啡店,等到心情平复后,向东边的荣路方向,踏上返回公寓的道路。

地铁东山线,从名古屋站到离家最近的一社站之间,有十一个站。坐电车回家不到三十分钟。如果沿着主干道徒步前行,要花费两个半小时左右才能到。

想着这距离正好适合散心吧,我放着电车不坐,选择走路回家。闪着红色尾灯的车辆在县道六十号线上交错行驶,我乘着晚风,缓慢地走在路上,在此期间,思考着芳谷的事情。

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在哪一步做错了。

是我给芳谷发送消息,想着约好再见一面,说不定能多少修复一些关系的时候吗?还是三天前的那场雨,没有彻底拒绝芳谷的邀约,一起吃饭的错。抑或是——

“——我喜欢你,前辈。”

现在看来,总觉得五天前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是芳谷第一次向我表白心意的时候吗?我不禁思考着,如果自己回应了她的告白,会变成什么样。

我和芳谷正式交往,确立恋爱关系,说不定会和她一起度过七天甜蜜却又短暂的两人世界。才在一起没多久的恋人突然向自己坦白“快要死了”的事实,如果是普通人,大概会因此疏远关系,觉得过于沉重,尽快提出分手吧。但我感觉换作芳谷的话,却会带着绝望,悲伤地接受这个现实,在我临终之前仍温柔地依附在我身边。

我和供花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一起去购物,吃着美味的食物,懒懒散散得呆在房间里,为了创造回忆外出旅游。

在那里没有供花的身影。供花只是作为死神,在我命终的瞬间,再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只会无慈悲地夺走我的性命。芳谷会泣不成声,沉浸在与我生离死别的悲伤当中吧。

然后那时,恐怕我——

(……恐怕,并不会多悲伤吧)

在我脑内描绘出来的,与芳谷度过的每天是静谧、安稳的,但与此同时莫名无聊。非要找理由的话,那就是因为即使芳谷和我成为了恋人,我也不会与她坠入恋河,真心喜欢她。至少,想象不出来。

虽然和芳谷一起度过的时间,说不定也会有相应的乐趣,过得也很幸福——但这些在与供花相遇,如今知晓了自己对她的感情面前,总是远不可及的。

和芳谷一起度过的最后七天,肯定和我至今为止活过的十九年一样,都是一成不变的日子。

因此我并没有从中看出什么特别的价值,也不认为自己会执着于此。所以,

“抱歉,芳谷……”

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大量芳谷打来的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通知,向她道歉。在我没有确认那些消息内容的情况下。

“永别了。”

我关掉了手机的电源,将它放入裤子的口袋里,继续一个人静静地走在刚才和芳谷眺望过的名古屋街道。

Day 7:命终的初恋

“——景。”

我接着沿县道往东走,不知走了多久。

有一道细得快要被街道的嘈杂盖过去的声音,从默默地迈着腿的我身后传来。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黑色长发,冷白皮肤。死神少女身着恍如溶于黑暗之中的漆黑连衣裙,一动不动地站在人行道旁某个生锈的栏杆边上。她的脸上如同人偶般面无表情,用玻璃状的瞳孔看着我。

“供花……”

“晚上好。现在正在回家路上吗?”

供花如此问道,信步向我走来。我“嗯嗯”地点头,回应道。

“为了节约电车费,也想稍微散散心。所以选择走路回家了……供花,工作呢?”

“弄完了。顺便考虑到已经是最后一天了,我就没安排任何其他事情。”

“……最后一天?啊啊,已经变换日期了啊。”

因为关了手机的电源,完全没注意。看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我失去性命的那天了。

“我说,供花。我的死亡时间,是几点几分几秒来着?”

“今晚,十点五十分三十八秒。”

“呜哇,已经不到二十四小时了啊……糟了耶。嘛就算焦急也没办法,就这么晃回家吧。还能顺路打发时间呢。”

“都死到临头了,真悠哉游哉啊……单纯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路上,真的好吗?”

“笨蛋。才不单纯只是走在路上呢。”

我对目瞪口呆的供花笑了笑,轻轻牵起她的手。这只冰冷而柔软的手,将在今天夺走我的性命。就算是这么想着,我也完全感觉不到恐惧。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确实是单纯地走在路上。可供花来陪我的话,对我来说,这足以算作特别的时间了。”

“……这样啊。”

听到我的话,一直给人冷漠印象的供花,瞬间嘴角扬起了笑意。她握紧与我牵在一起的手,让双方的温暖广泛交融。

我的心中也洋溢着温暖。我看着供花,

“今天就让我们一直在一起吧,到我命终的最后一刻,在我死去的那个瞬间之前。就像笑着迎接命终那样,我想让今天成为最棒的一天。”

我笑着说道。面对这样的我,供花则是——

“……好。”

她恢复了认真的表情,点点头。随后像是要遮住脸似的低着头,

“说来也是。让你心满意足地死去,既是本次活动的开展目的,也是我们死神被赋予的‘使命’。我作为你的担当死神,会竭尽全力的哦。”

她嗤之以鼻,歪起一张令人不适的脸,邪魅一笑。那摆明了是一副故作玄虚的笑容,可我却拉着供花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再次与她在路上并肩缓行。

位于闲静的住宅区一角,夜深人静的公园。

供花正坐在长椅上发呆,我把附近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罐装可可,轻轻按到她的脸颊上。

“……景。好热。”

“反应好平淡哦。”

供花斜眼盯向我,我苦笑地把热可可递给她,玩弄着黑咖啡温热的易拉罐壁,在她的身边坐下。我扣开拉环,喝下一口提神的苦涩液体后,问她。

“昨天,和我分开后发生了什么吗?”

供花没有打开可可,只是将其紧握在手里,偷偷看向我。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嘛。因为总觉得,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从汇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左右,我和供花一边讨论关于今天一天的计划,一边走在大街上。最近供花的反应都挺丰富的,可这会儿却莫名得单调。基本上都是心不在焉地敷衍回应。

供花简直就像变回了刚相遇时的模样,让我有些在意。当我们走到名古屋站后的第七个站——觉王山附近,我带着供花从县道转入岔路,找到一个没人的清净地询问她理由。

供花沉默着踌躇了好一会儿,看到从我这得到的可可罐,终于轻声的嘀咕道。

“我看到了。景和芳谷风澄小姐,在从高处眺望街道的建筑物顶上……嘴唇重叠在一起的时候。”

“……这样啊。”

眺望夜景途中,听到过本不该在场的供花的声音。然后与供花再会时,从察觉到她的状态很奇怪开始,总能预料到这件事。

“你通过灵体化隐身,偷偷呆在我们身边了吧。”

“是,是的。非常抱歉。”

供花无精打采地缩成一团,我说着“不是”,摇摇头,喝了一口咖啡。滚烫的苦味刺激舌头,惭愧和悔恨,与苦味相似的感情渗入心底。

“……我才应该,说抱歉。我让你产生不好的记忆了啊。我无论是对供花,还是芳谷,都是些半吊子般的举动……我已经,再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了。会让供花难过,痛苦的事情已经——”

“没办法的。”

供花斩钉截铁地打断我的话,神色变得扭曲。能令人偶般的她,美貌几近崩溃的是,深深的悲痛和——

“没办法的,景……”

——绝望。

“……供花?”

“最开始感觉到自己‘发生异常’,是前几天,景在水族馆拜托我,‘想死在我手上’的时候。”

供花没有注意到我不知所措的样子,便开始倾诉自己的苦楚。

“在听到这个愿望的瞬间,我的胸口漫过一阵钝痛……迄今为止的快乐,犹如萎缩般减弱了。”

供花用右手按住左胸口,心脏的附近,

“虽然也有思考过为什么会这样,但疼痛很快就过去,所以并没有太在意,接着和景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但是,那之后……和景一起睡的时候,突然想象到未来的瞬间,胸口又会像被揪紧了似的疼痛。这种疼痛虽然能够很快得到缓解,但是之后还是会偶尔出现在我的心里,不断打扰我和景在一起时所感到的安宁。这股疼痛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内心越是感到满足,就越痛苦。现在也——”

供花的手用力按向胸口,脸上也因悲痛变得扭曲。她忍不住地低下头,柔顺的黑发像帘子般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胸口好疼。好痛苦,景……明明和景在一起是很舒适,很开心的事情,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承受这些痛苦呢?”

“供花……”

我仿佛接收到供花传来的痛苦,心中扬起一阵甜蜜的疼痛。我捏紧铁罐,压抑想要立刻抱紧供花的冲动。

“当我看到景和芳谷风澄小姐,相处融洽,一起眺望夜景的样子,彼此的嘴唇重叠的瞬间,心里烦躁的不爽又与之不同。”

“不是,供花。那个是——”

“我知道。景其实并不想和她嘴唇重叠的。这点,就算是旁人也看得出来。”

供花在我想要辩解时,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那是因为,景当时在芳谷风澄小姐面前明确地选择了我的缘故。虽然她确实让我承受了冲击,但实际上也没有十分在意。只是——”

供花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从这里开始,才是重点吗。

“……那之后。我虽然很在意一个人应付别人的景,但因为临近下个工作开展的时间,所以还是离开了名古屋站,如往常一样为了回收死者的灵魂,前往县内的医院。根据死亡笔记记载的死期,是晚上十点五十九分五十三秒。对方恰好是和景同龄的男性,死于疾病。他躺在床上,当时正处于快要断气的时刻。然后,奄奄一息的男性身边——有一位紧握着他的手,正放声大哭的年轻女性。无论她再怎么呼唤男性的名字,和他说话,闭上眼睛的男性都无法回应。这时时间已过晚上十点五十九分,每一分一秒都在向预定好的死亡时间逼近。”

迎接死亡的男性,和女性是恋爱关系吧。根据供花的表述,我的脑海里描绘出一幅全白的病房景色。

在那伫立着一身黑的少女。女性并没有注意到这位,将要夺走她所爱男人灵魂的死神。

“那是我至今为止见证过无数次,亲眼目睹的‘命终’。阴郁而昏暗,令人绝望的,充满了人们的悲伤……司空见惯的,死亡场景。对此,我不会有什么感想。我只是,作为死神,将灵魂从死者的肉体中收回来,再带着它们回灵界而已。所以,这次也如此……也该如此才对。”

——可为什么,吗。接着供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女性变成了紧握男性的手,泪流不止地叨念着‘不要死’的样子。我望着维持安稳神情,如同睡着了般已经没了呼吸的男性,突然之间,脑内浮现出景的模样……在那个瞬间,之前那种仿佛被揪紧的疼痛,侵袭胸膛。这让我意识到,原来自己是把死去的男性当作了景,而在其身边的女性则与我的身影重叠了。同时,终于能够理解了。我是……将要夺走景的性命,作为死神的我……”

从供花底下的脸上,滴答地掉落水滴,打在紧握着罐装可可的白皙手背上。不止一滴。两滴,三滴,四滴……像下雨一样啪嗒啪嗒地落下,那样透明的水滴是——

“……我,不想杀景。我不想让你死!”

悲伤的泪水。供花有生以来第一次流下的眼泪,是狼狈的。她像溺水般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忘我地呼喊着对我的心意。

“我想和景在一起,不止是今天,明天、后天也……想一直,在一起!还要去更多地方,说更多的话,想收获更多的体验……我不要景死,不讨厌景消失!今天过后再也见不到你,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要!我不想考虑无法和景在一起的每一天!”

“供,供花……”

“——但是”

供花把双手按在胸口,不顾我的劝解,喋喋不休道。她丢出手中的罐装可可,罐装可可维持着原样,在地上滚动。

供花摇着头不停地哭泣,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叫唤着。

“但是,我是死神啊!是见证相应人物的命终,将他们的灵魂送往灵界的存在。就算再怎么难受,也不得不杀了作为担当对象的景……不得不回收景的灵魂,将它送往灵界。我如此告诉自己,抑制住自己任性的愿望……但是,没办法的!不管怎么做,都没法!所以,景——”

供花看向我。止不住的眼泪外溢,眼睛哭得红肿的并不是“死神”,而是流露出名为供花的少女,自身的意愿。

“一起逃跑吧。”

“诶?”

我为此感到惊讶,供花抓住我的手,凑近脸来。

“只要我和你一起逃跑的话,就能逃过死亡的命运了!恐怕即便我不杀景,也会从死神界调来别的死神,代替我来了结景的吧,但不用担心。我会消灭那位死神,守护景的性命!绝对,不会让你死。”

“!?供花……”

黑色的瞳孔中寄宿着灿烂的心意,在如同鬼神般咄咄逼人的供花面前,我咬紧后牙。从心底涌上近似的激情的强烈愿望,我拼死压抑想要回应供花心愿的欲望。胸口塞满了拥堵的想法,让我难以呼吸。

但是供花不顾形象,握紧我的双手。

“就算这样,会造成我的存在被抹灭的结果……只要再延长能和景一起活下去的本愿,哪怕是一分一秒——”

下个瞬间。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冲上前去,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如同她的眼泪般,不停诉说着满溢情感的供花的唇。

“……!?”

供花惊讶地颤栗,僵直身体。我握紧供花的手,嘴唇稍稍施力,按住她被泪水打湿的嘴唇,闭上眼睛。

在仿佛世界已经灭亡般的寂静当中,铭刻生命的心跳声和呼吸骤停的感觉,从相连的手间和重叠的唇中,能感受到温暖的柔软。

数十秒,至少一分钟。经过晃似永恒的短暂时间后,我为了安慰她,轻轻移开嘴唇。睁开眼便看到半张着嘴,神色恍惚的供花,温和地提醒她。

“别说这种傻话。”

“景……”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也想再次和供花在一起,一直一起活下去。还有很多,想和供花去的各种地方,想对你说的各种话,和你一起经历的各种初体验。一天可是远远不够用的,哪怕是七天也不够用。在与供花相遇之前,我的内心不存在想做的事情,也没有大不了的留恋和遗憾的事情,想着就这么死掉也无妨。可是——”

直到几天前,我还是一个空虚的人。虽然没有想死的理由,但也没特别想活下去。既没有梦想也没有目标地浪费着时间,只是随波逐流,行尸走肉般无趣地活着。

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转机的呢?

是在与供花相遇,被告知死期的瞬间吗?是在夜晚的家庭餐厅,看到供花将芭菲塞进嘴里的那副可爱笑脸的时候吗?是和供花相处时,发现她只作为死神而生的空虚,与我是相似的存在时吗?还是说,果然还是从我真的爱上她的那个瞬间开始。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弄清楚。但是,

“我和供花的相遇,使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活着的意义……找到了‘想活下去’的理由。”

只有一人的无聊时光,只要有供花在便能获得欢乐。我想就算没有梦想和目标,只要有供花在就行,只要有她在就能感到幸福。只要供花对我有意,我仅剩空壳的心里就能被填满,细嚼慢咽生的喜悦。

这些天里让我产生如此变化的,是多亏了供花和——让供花与我相遇的死神界。正因如此,

“就算仅此而已,我也十分满足了哦,供花。我本就是一副将死未死的躯体,但却因此,遇见了你。还想呆在一起,或者想永远一起活下去什么的……如果这么想的话只会没完没了,留恋非但没有消除,反倒还增加了。死亡并非不幸。只要这么想,就已经足够幸福了。如果我们没相遇的话,就不会遭受如此苦痛的回忆了吧……可是想必那样也无法体会到如此快乐、满足的感情了吧。”

“景……”

供花才平息的眼里再次渗出眼泪,向外流淌。我将歪着脸噗嗤一笑的供花拉到怀里,抱紧她。她的身体纤细得几乎是能折断般柔软,温暖又舒适。

鼻腔吸入春天的晚风,心里满是供花如花般的香味和甘甜的刺痛。愿时间停滞在此刻,直至永恒。即便我能明白,这是绝对不可能被实现的愿望。

“……我喜欢你哦,供花。”

顺着眼里溢出泪水,我将涌上心头的热情化作言语,尽数倾诉。我能感受到,在我手腕内的供花正紧张地屏住呼吸。

我把手转回来,微笑着抚摸她的头,轻声细语道。

“我们从相遇至今还不到七天……但是,和供花相处的这段时间,却比我至今活过的十九年都要快乐,疑问是处于幸福之中的。谢谢。我很高兴是供花来杀我。能经供花的手带我走向终结的话,我就能笑着,幸福地迎接命终的瞬间了。”

“……呜!景——”

供花呜呜地抽噎着,像是想把自己与我紧紧纠缠在一起那样,把脸埋在我的胸前。供花的眼泪染在我的胸口,伴随着甜蜜的疼痛蔓延开来。

“我,我也……我也是,景!还好能遇到你……这些天来,和景在一起度过的时光,真的很快乐。非常幸福……我也喜欢你。我也喜欢景。所以……所以我会,如景所愿……用着双手,把景……把景的灵魂——”

供花哭得声泪俱下,正当她准备接受我的请求时。

“——请你放开他。”

一道声音响起。那是没有感情,相当干涸的女性声音。只见公园的入口,路灯下黑脸站着的人,是已于名古屋站分别的芳谷。

“芳谷?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给我离开前辈身边。”

芳谷无视我的发问,向我们逼近。

芳谷的双手环绕在腰身后面,从刘海的间隙中露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供花。

面对看起来不正常的芳谷,供花“……呃”地抽离身体,擦拭眼泪。她从长椅上起身,像是要保护我似的站起来。

“有什么事,芳谷风澄小姐?麻烦不要妨碍我和景之间宝贵的时间——”

“闭嘴!”

芳谷激动地以供花为目标冲上来。在她的身体逼近供花的瞬间,芳谷环绕在腰后的手向供花的腹部刺出去,

“——‘死神’!”

“……唔!?”

供花的身体受惊地弹开。我本以为那个反应是源自芳谷口中蹦出的词语,但事实并不是如此。供花呆在原地,嘀咕道。

“啊……诶?为……为什么……”

供花的腿开始失去力气,突然大幅度地摇晃着。随后就这么,倒下了。供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了。

“啊哈。”

芳谷俯视倒下的供花,为了嘲笑她似的嗤之以鼻。她的双手,紧握着一把刃长十五厘米左右的,锋利的刀。

——供花被,芳谷刺中了腹部。

在反应过来这个事实的瞬间,我猛地站起来,冲到供花身边。

“供花!”

我顾不上眼前还拿着凶器的犯人,抱起供花的身体。

肉眼可见,供花的身上没有一处伤口。被刀捅过的腹部,不但衣服没破,连一滴血都没见流出来过。尽管如此,

“喂,喂……你怎么样了!?睁开眼啊,喂!”

供花仍闭眼睛。她失去了意识,身体无法动弹。我搞不清楚状况。

对半灵体的死神而言,刀应该不构成伤害才对。这件事,我在与供花初次相遇的那天晚上就证实了。既然如此,为什么——

“已经没问题了。”

另一边温柔的声音向我搭话。抬头一看,捅了供花的芳谷瑟瑟发抖地握紧银色小刀,仿佛为了让我放下心,向我投以微笑。

“这把刀,并不是普通的刀。这把刀的刀刃,能直接伤害灵体——‘魂魄’,而非肉体……就,就算那个女孩子是死神,也不可能无事而归的哦?”

“……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能杀害死神的刀。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就算真的存在,为什么芳谷手上有这种东西?

不是,说到底为什么芳谷能知道供花是死神,还能认定有供花这种死神存在啊?

各种疑问砰的一下喷涌出来,我的大脑陷入混乱状态。

——就在此时。

“那把刀,是我借给她的,是《死神镰刀的碎片》。”

突然,不知从何处响起一道声音。低沉的男声让人联想到无机物般无情、冰冷的刀刃。我立刻环视四周,却不见人影。

但当我收回四处打探的视线,直到刚才为止一直孤身一人的芳谷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大衣搭配黑裤、黑皮鞋,黑色的帽子将眼睛藏于阴暗中,是一名浑身漆黑的年轻男性。他的皮肤如同死人一般冷白,从帽子的阴影里看着我的那对黑色眼眸中感受不到一丝生机。

“!?你,你是……”

我对这个气场异样的男性身影有印象。是前几天,我在贤岛的水族馆里见到的那个可疑男人。面对处于惊愕中的我,男人脱下戴着的帽子,以礼相待,

“您好,波多野景先生。像这样,好好地当面打招呼还是头一次呢。我叫供养。从六天前开始,由我担任这位芳谷风澄小姐的‘死神’一职。”

“……!?”

从名为供养的男人口中得知的真相,令我目瞪口呆。虽然我惊讶于男人是死神这件事,但更令我动摇的是——

“芳谷的,担当死神?那,那就是说……”

“……是的。和前辈一样。我,好像就快要死了呢。”

芳谷点头,憔悴的面孔浮现出脆弱的笑容。

“五月二日的晚上七点九分二十一秒,会被这位死神杀掉。”

“五月,二日……”

那是在我死去的次日。未免也太靠近了。我的脊背不知为何感到阵阵发凉,问道。

“……芳谷的,原本的死因是什么?”

“交通事故。回家路上,据说是被车碾死的……前辈好像是,因为生病?”

“不,不是……我也是事故。不幸的,事故。”

我忌惮于如实相告被杀人魔捅死的后果,所以模糊了回答。

徒增令人作呕的预感。在我走夜路不幸遭遇杀人魔,被捅死的次日,芳谷也死于不幸的车祸。这种巧合,真的存在吗?

如果这并不是偶然,那将会是怎样的“必然”——

“我和死神相遇,被降下死亡宣告,是在四月二十五日的晚上七点左右……正是第一次向前辈表露爱意的那一天晚上。”

沉浸在思考中的我,被芳谷的言语打断。

虽然她的手里仍紧握小刀,现在却没有打算扑上来的意思。守在她身边的供养也老实地看护着当下的状况。

“……被前辈甩了之后,我逃掉了第五节课,一个人出去玩。为了放松心情,就往大须方向走了……就在那时,我看到前辈和大概是女朋友的女孩子两人,走进游戏中心。我没多想便跟在你们后面,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偷偷望着看起来玩得很开心的前辈们。”

“啊啊——”

我想起和供花玩UFO型两爪娃娃机途中感觉到的,不明来路的强烈视线。原来那是来自芳谷的吗。

“那天才被甩的我,很羡慕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也很嫉妒……不过因为受不了,很快就离开了。”

芳谷摆出不快的表情,盯着我抱在手腕上的供花。她用力攥紧握在手中的刀。

“就在回家的路上。有死神来找我,告诉我七天后就会死去的命运。”

而将这一死期告知芳谷的供养此时,正沉默不语地站在一旁,如同人造物般美丽的脸上仿佛贴着面无表情的假面。

芳谷那危险的眼神从供花身上移开,转向供养的侧脸。她的眉间印刻着深深的皱纹,以极其痛苦的表情唾弃道。

“心情糟透了。我被最喜欢的前辈甩了,还看到这位前辈和自己以外的女孩子在约会。随后又被死神宣告死期——还能有比这更残忍的日子吗?”

“芳谷……”

“……不过死神告诉我,他可以满足我仅此一个的愿望。”

芳谷垂下头。那道声音中,蕴含着压抑不住的悲叹和烦躁。

“我的愿望是,能和前辈结缘。反正这也是不可能实现的。又不能操纵人类的心。要真这么做,让前辈向我转身也只是空虚一场。但是,我除此之外别无他求。所以,我如此许下愿望。希望能让这位死神,让我的恋心如愿以偿。”

——为爱牵线。这就是芳谷许下的,人生中最后的愿望吗。

如果是在我爱上供花之前,我大概会搞不懂为什么能有这么无聊的愿望吧。可如今,多少能够理解了。

无法与喜欢的对象结缘的悲伤,说不定比人生走向终结还要痛苦。

“然后在我着手准备的夜里,前辈没有给我回消息。所以我拜托死神帮我看一下前辈的情况。结果,得知前辈在家和女朋友过得很开心,我反而顿时陷入绝望谷底了。”

“!?也就是说那天晚上,从窗外偷看我家的是——”

“是我。”

供养承受了我投来的目光,平淡地回答道。

“我明明处于隐身状态,却被发现了呢。顺带一提,那时我还没察觉到和您在一起女性是死神。如果我没有立马脱离现场,就那么维持灵体留下来的话,说不定能够察觉到彼此的存在……不过我们死神每天几乎互不干扰,而且我也从没想到能有和人类一起看电影,将食物送入口中的死神。”

供养如此说着,看向供花。

我在得到解释的同时,回忆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想起那些有利于芳谷的偶然,顺势问道。

“那难道这之后的第二天,我的大学友人丢失了自家的钥匙来不了,还有我的伞被偷的事情,都是你的杰作吗?”

“是的。”

“是我拜托他的哦,前辈。”

芳谷替点头的供养将事情挑明,抱歉地解释道。

“我很清楚,每周五前辈的朋友都会在场,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让他回避一下。我想要制造出能和前辈慢慢聊天,两人独处的环境。为此,借助了外力。”

“……原来如此。”

在伞架那边偶遇到的芳谷态度生硬,之所以会有微妙的不自然,原来并不是因为尴尬啊。我心里捕捉到的违和感和疑问,如同融化般逐渐消除了。

“我的愿望是《能和前辈结缘》,不过如果再传达一次心意还是不行的话就打算放弃的。只要和前辈和好,将悲伤的记忆当作从未发生过……在心里保留与最喜欢的前辈相处,宝贵又短暂的快乐,就老实接受死亡。”

“下次,我们还能像这样一起度过可以吗?”

“——再见。”

分别时,芳谷对我说过的那些言语。我想起那副唐突的开朗。它带着一轮黯淡无光,是阴沉的笑容。

那时,我的心被芳谷无可救药地捶打着。看来芳谷也,和我处于同样的心态中。

在得知自己的生命只剩几天就要结束,所剩无几的人生得竭尽全力尽兴才行——

“……哎,虽说也是无能为力。”

芳谷发出自嘲得苦笑,叹出一口气。

“毕竟我这么做的话,心地善良的前辈是不会原谅我的。”

“呃……”

“前辈真是,过分的人啊。”

芳谷用温柔到令人不适的口吻责备我,眯起眼睛。

“想摆脱我的话,希望你能在最初就不留余地地拒绝我呢。明明这么做的话,我一定会放手的……就算再怎么受伤,在死前清空感情,维持着一具空壳的状态迎接命终也没关系。一定不会想着,即便是撒泼打滚也要将对前辈的心意贯彻到底再死。”

“……唔!”

在观景台,芳谷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我,还伴随着她自身的死亡。这个事实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为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心意而感到开心的同时,也被无法回应的愧疚和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让死神去确认前辈的状况,自己则尝试再一次和前辈取得联系……总算,获得了下次相见的机会。前辈一个人回了老家,而我也获得了暂时的安心。下次前辈又要回到女朋友身边,我也只能徒增妒忌,停在原地焦虑,继续拼命忍耐了。”

听过芳谷的话,我明白了在故乡看到的黑影——与好友分别后目击到,却又马上消失不见的浑黑身影,就是芳谷的担当死神。

也许在这之后的次日,供养也是为了芳谷,才会以监视我和供花的动向为目标,来到水族馆的吧。

“随后便迎来了,约定的那天。对还剩两天就会死掉的我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得把所有想法都告诉前辈才行……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之后第一次得知,前辈也,和我处于相同的境地之中。”

芳谷看着我的双眸湿润了。那双眼睛渗出的,并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我想向前辈解释前因后果,所以立即追上前辈……就在这时,我的死神降临,向我揭露了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事实。我一直认定是前辈的恋人,前辈也是如此解释的,那位女孩子——并不是人类。她是来夺走前辈性命的,死神。”

“……直到数小时前,我才能肯定。那是她和你们在车站分开后,我在后面跟着她时发现的事情。”

供养注视着供花,开口解释事由。

“她抱着奇妙的物体乘坐地铁,回到波多野先生的家。稍微看了下书打发时间。但是晚上九点刚过的时候,在我短暂移开视线的间隙,她突然消失了。”

晚上九点过。那应该是供花当天进入第一份工作的时间。恐怕使用瞬间移动,赶往回收魂魄的现场了吧。

不,说不定在此之前,她先来偷看我们的情况了。我记得在和芳谷吃完晚饭后,我在路上曾感受到不知何处的视线,也恰好处在这个时间前后。

“我找了她好一会儿都找不到,在搞不清对方的行踪下,只好先回到风澄小姐那边。借此,发现之前消失的她化作了灵体,站在波多野先生的身边。作为死神,我这双眼睛能很清楚地捕捉到她的身影。”

供养停顿了一个节拍,视线移到我的身上,

“之后没过多久,就从波多野先生的口中听到‘死亡的命运’,我便确信了她——名为供花的少女并不是人类,而是和我一样的死神这件事。”

言毕,他闭上眼睛。

“……原来是这样啊。”

我在疏通逻辑的同时,还是有一个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的点,于是我提出疑问。

“你说的我大致都清楚了。只是还有不太明白的地方。你为什么要把那种刀给芳谷?供花与你同为死神,居然将能杀死你们的道具交出去……”

“为了实现风澄小姐的愿望。”

供养睁开眼,如同玻璃般无机的瞳孔看向我,毫不含糊地回答道。

“风澄小姐说过,为了和波多野先生缔结良缘,无论如何都要除掉供花小姐。所以我给予了她相应的手段。在可行的范围内,死神有义务实现担当对象的愿望。有关人类生死的愿望当然是被勒令禁止的……但供花小姐,是死神。有关死神生死的愿望,并没有特别提到要禁止。”

“!?什——”

供养以没有抑扬顿挫,毫无感情的声音,滔滔不绝地阐述事实。我对此感到愕然。

“搞什么啊,这种……”

因为事先没有禁令,所以就听从了她的愿望。

乍一看逻辑通畅,可供花也是“死神”吧。虽说不是亲自下手,但在同族的帮助下执行这种行为难道不该有所忌讳甚至抵抗吗?

“就因为这种理由,把供花——”

“已经足够了,前辈。”

当我激动地说话时,芳谷冲我露出了微笑。她用想要平复我的心情似的口吻安抚道,

“已经,没必要继续这样的‘表演’了。我明白的……一切都是‘骗人’的对吧。”

“——哈?”

“前辈以已经有恋人为由,拒绝了我的告白……那是快要死去的前辈,为了不伤害我,才会故意这么说的,是温柔的谎言对吧?”

芳谷不断发问的声音愈加高昂,充满了情热。她仍握紧小刀,向前踏出脚步,

“前辈之所以不回应我的感情,并不是因为讨厌我,或者是有其他比我更在意的女性——而是因为在为我着想!心地善良的前辈,为此甚至要和死神假扮恋人,好让我放弃这段恋情……可前辈其实是想要回应我,真心想和我在一起,根本无法放开我。呐,是这样的吧?就是这样对吧,波多野前辈!?”

“芳,芳谷……”

芳谷一边向我逼近,一边高声呼喊道。我对放大瞳孔,眼睛变得闪闪发亮的芳谷,感到深切的恐惧。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推测。

——如果,我并不知道自己会死。六天前,我就会在芳谷最初对我告白的时候接受她的心意,确立恋爱关系吧。

可是,我大概不会真的喜欢芳谷。就算开始交往了,在感受到芳谷那过于沉重的爱意,也会退避三分,我想也会尽早做好分手的打算。这样的结果,会有什么样的未来等着我呢。

我会,在走夜路时被捅死。

运气不好,遭遇素不相识的杀人魔?否——

“没事的,波多野前辈。我会,杀了它的哦。”

嘴角浮现淡淡微笑的芳谷,带着丝毫没有笑意的眼眸,持刀缓缓上前。这说不定,就是我本该迎来的忌日夜晚,我命终时刻亲眼目睹的光景。

“我会杀了,会杀死前辈的死神……我会帮你的!和我一起逃跑吧,波多野前辈!”

从芳谷口中说出的愿景是神必的,却与此前供花对我说过的愿望相同。

我在芳谷阴气逼人的气压下,用力抱紧供花的身体,想要保护她——

下个瞬间。芳谷迅速向后转过身,将右手握紧的刀,深深地捅进站在她身边的死神胸口。

“……!?”

供养睁大眼睛。如同假面般冷白的脸上,写满了惊愕。

“风,风澄……小姐?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事,还用得着问吗?”

面对供养茫然的询问,芳谷双手用力将刀刃扭进他的胸膛。她用近乎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声音,说道。

“——因为你也是,死神。”

芳谷流畅地拔出刺入供养胸膛的小刀。供养的体力尽失,跌倒在地。芳谷俯视倒在地上无法动弹的供养,说道。

“……很抱歉。为了让我和前辈都得以‘生还’,这样做是必须的。死神,这种会来夺取我们的‘未来’的存在,我会亲手……逐一驱除,一个不剩。”

她的脸上看到不到表情变化,不带感情地致歉。持刀的已经不再颤抖,而是脱力地自然垂下。

不见污秽的银色刀身,在街灯的照耀下艳丽地闪烁着光芒。

“芳,芳谷……”

死神虽说不是人类,可也是无限接近于人的存在。

芳谷面对这种对手,不止一次甚至两次毫不犹豫地捅过去,还能情绪稳定。我感到无比的害怕。无论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不择手段的芳谷,还是那好似深渊般深不见底的感情。

“呜……”

如今在芳谷的身上,只能感受到狂气,我战栗不已。被芳谷刺中腹部,丧失意识的供花发出呻吟,睁开眼睛。恍惚的黑色瞳孔捕捉到我。

“……景,景?我,我是……”

“供花!太好了,你没事——”

“居然还活着啊。”

静置地俯视着供养的芳谷嘟囔道。她看向刚睁眼醒来,没办法把握状况的供花,重新握刀。

“对不起。看来我刺浅了……下次,我会好好把你杀了的。等这一切结束后,波多野前辈,请和我一起——”

“住手。”

我为了掩护供花抱着她,吼住芳谷。毫不畏惧地瞪着她,

“别对供花动手,芳谷。我是,不会和你一起逃走的……我已经决定好了。就这样和她度过最后的时光,经她的手被杀。”

面对表示明确拒绝的我,芳谷眨眨眼睛。没有持刀的另一只手挠挠脸颊,苦笑着。

“啊哈哈。呃,呃那个……你在说什么呢,前辈?我说过我会救你的,也用不着那么爽快地放弃希望啊。会杀了前辈的那个死神,就由我杀掉——”

“我都说了别动手!”

“……!?”

在我的怒吼声中,芳谷吓得震了下身子。那张脸上的笑意尽失,开始渗出困惑和焦躁。

“波,波多野前辈……?”

“我并不是放弃了活下去,才接受死亡的。我是因为,喜欢这位死神——供花。我在死亡的契机下与供花相遇,就算我们之间相处的时间短暂,但只要能在一起便足够了,所以才能够接受自己的死亡。”

我对狼狈的芳谷如此解释道。如今我们彼此之间的心意已然相通,我再次表达出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心意。

“我和供花是恋人这件事,确实是谎言。那是我在最初被表白时,为了让芳谷能放手,随便撒的一个谎。我喜欢上供花这件事,最开始也是很暧昧的,我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被供花所吸引了……就算知道自己就是被她吸引了,也不太敢承认。因为供花是死神,是在不久的将来,要从我这夺走性命的存在……和这种对象谈恋爱,等着我的也只有死路一条。这是一件多蠢的事情,我最清楚不过了。”

“景……”

“但是,没办法吧。我是真的爱上她了。”

我的手腕用力抱住供花,倾诉一切。就算这些言语会深深伤害到芳谷,也无所谓。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就算供花是死神,我喜欢供花的这份感情还是不会改变,更不是假的。只要和供花在一起,哪怕是七天也好,只有一天也罢,对我来说都比没有供花的这几十年更有价值。所以,芳谷——”

我轻轻放下供花的身体,站了起来,与手持小刀的芳谷近距离对峙。我目不转睛地直视她动摇的眼眸,

“即便如此,你还是想杀供花的话……先把我杀了吧。”

——我如此扬言。

芳谷“诶?”地愣住了,步伐蹒跚地向后退。

“前,前辈……再说,什么……”

“因为没有供花的人生,也没有价值可言。那样的日子,结束了也无妨……不如说结束了才比较好”

“……!”

芳谷不由得睁大眼睛,却说不出一句话。

芳谷一时戛然地看着我,脸上扭曲成泫然欲泣的样子,沉下脸。失去气势耷拉着的肩开始微微颤抖。

“啊哈……啊哈哈哈……是这样啊。我明白了哦,波多野前辈。”

芳谷的头仍是深深地垂着,虚弱地笑了笑。她又用力攥住紧握小刀的右手——

“既然那是,前辈的想法……唔!”

叫喊的同时,抬起脸的芳谷,仿佛自暴自弃般挥舞着手里的刀。

“景!”

供花叫喊着起身,像是想护住我似的插入我和芳谷之间。

我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尖锐的刀刃狠狠地刺了下来。目标不是我或供花的身体,而是芳谷自己的腹部。

“芳,芳谷……?你,做什么——”

芳谷握着的刀确实刺中了她自己的腹部,可一滴血也没有流出。尽管如此,芳谷的脸上还是被染上了苦痛的神清。

“啊,哈……抱,抱歉……波多野,前辈……我,已经……只能……做这种,事了……”

“芳谷!”

姿势还僵在抱着供花里的我连忙跑到芳谷身边,抱住她那倒下的矮小身板。

些许犹豫后,将刀刃从芳谷的腹部拔出来,卷起她的衣服确认身体状况。无论是芳谷穿的衣服,还是衣服下的肌肤,都没有一丝伤口的痕迹。

不过,芳谷说过这是把“伤害灵魂而非肉体的刀”。我不觉得将这样的刀刃捅入腹部,还能安然无恙。

“可恶!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

我直冒冷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199紧急电话。我拼命让自己焦躁的心冷静下来,安排着救护车。

“…………。前,前辈……”

芳谷抓紧我的手,小声说道。她的眼神看向供花。

“……死神,小姐……我有,一个请求……把我,我的生命……灵魂……”

芳谷的嘴唇颤抖,向站着不动的供花投以微笑,用尽身体最后的力气恳求她。她的脸颊上划过一道眼泪,

“当作前,前辈的生命……灵魂的,代替品……拿,拿回……去……”

在说完临终的话语之前,芳谷的身体便失去了力气。然后,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Day after:the death with me

“唔唔,呃……”

芳谷在颤动中睁开闭上的眼睑。茶色透亮的眼睛回望我从文库本抬起的视线,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眨眨眼。

“——前辈?”

“芳谷!太好了,你醒来了啊。”

“呃,那个……这里,是哪?”

芳谷的身上穿着水蓝色的病服,缓缓挪动身子从床上坐起来,问道。

我合上在看的小说,在访客用折叠椅里探出身体,一边担心芳谷的病情,一边回答。

“这里是,医院的单人病房哦。有感觉到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啊,好的……身体的话,没什么事。不过,医院……”

芳谷环顾房间。以白色为基调,摆放了木制家具的病房很安静,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阳光透过拉上的绿色窗帘缝隙间照射进来,在纯白的油毡地毯上留下倒影。

“……哦哦,这样啊。我,是没死成吗?”

芳谷把手放在被刀刺入体内,却不见伤口的腹部,喃喃道。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副沮丧却又安下心的表情。她重重地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问道。

“那最后,我拜托死神的愿望也——”

“当然。怎么可能会实现啊,那种愿望……供花她也一头雾水。说灵魂是无法取代的,这么乱来的事情不会被批准的。”

“啊哈哈……说的也是呢。可那时,我只能想到这个。毕竟我给前辈,带来了不少麻烦。至少要为此作出补偿。”

“还补偿,你真是……”

弥漫着深沉气息的芳谷,让我感到无语。

“我没期盼过这种事。为了延续我的生命而牺牲芳谷的性命,难道你觉得我会开心吗?”

“……对,对不起。”

我瞪着她,芳谷把目光移开,向我道歉。苦笑着说。

“我这人,很任性妄为吧?特别是这几天……一直很拼命,还没有余地,只看得到自己。在从死神那得知自己快死了的事情,我根本不想就这么结束生命……什么都没得到,不想就这么空落落的死掉。所以才不惜借助死神的力量,以求能和前辈在一起,可是——”

从苦笑变为自嘲,芳谷的脸色阴沉下来。

“我现在总算发现,自己用了十分自私且残酷的手段。就算前辈万一接受了我的心意,我们成为恋人关系……我也,只是丢下前辈自己先死去了而已。”

“实际上我会比芳谷先死的,没必要担心这个吧?”

“……这种,只是结果论。如果考虑前辈的感受,在你告诉我七天后就会死去时,我就该干脆利落地放手的。可是,我做不到。明明和我情况相同的前辈都能体谅我……我,关顾着自己。真的非常抱歉,前辈。”

芳谷深深地低下头,再次说着致歉的言语。

我“……也没有”地笑着,把手放在芳谷的头上。我抚摸着只是为了和我告白,就专程早上去美容院,染上柔和颜色的茶色头发,说道。

“你就是这么喜欢我的吧?第一次听到告白时,我真的因你的这份心意感到高兴。嘛,只是说因为很多原因,我没办法回应你。”

“…………。那个,波多野前辈。”

像是要把表情藏起来似的,芳谷仍低着头,对我说。

“那时,如果前辈并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没有和死神女孩——供花小姐相遇的话。前辈会,回应我的心意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犹豫了一下,

“……啊啊。一定会吧。”

如此回应。我能感受到芳谷屏住呼吸的气息。她咬紧的嘴唇绽放出笑容,

“这样,吗……啊哈。”

被刘海遮住的眼睛流出一滴眼泪,划过脸颊滴落。芳谷沉默一段时间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我的死因大概不是事故……我想是自杀吧。”

“——自杀?”

我听到芳谷口中冒出的危险词汇,皱着眉头。

“芳谷原本的死因,是交通事故对吧。是自己跑出来,被车撞到的吗?可,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前辈,死掉了啊。”

芳谷回答了我的疑问,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打算杀死供花小姐时,前辈说过这样的话吧……没有供花小姐的人生简直没有价值,结束了也无妨——不如说结束了才比较好。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不知为何,立刻自然地产生了同感。如果我失去了前辈,肯定也会这么想的……同时也能够理解了。前辈是,有多么喜欢供花小姐。所以我也就,迅速放弃了。只是那之后我做出的行为,现在想想也觉得很过分。”

芳谷抚摸自己被刺中的腹部,苦笑着。

我说了句“……对吧”,叹了口气。飞快想象着如今已经失去,可确实有可能存在的时间。

我和芳谷成为恋人,过着虽然平凡,但亦相当幸福的每一天——一周后,我路遇杀人魔,轻易死去。然后第二天,芳谷对失去我的现实感到绝望,自行了断。

那样的人生对我来说,除了悲剧以外别无他物。

可是,对芳谷而言——

“说不定的未来,吗……啊哈哈。就算最后沦为自杀而终的人生,我也……还是会和前辈,结下良缘。”

“…………。这样啊。”

芳谷呜咽着向我吐露抑制不住的想法。在安静的病房里,我默不作声地守护着芳谷,等候她镇静下来。

“对,对不起。我又,浪费时间,给前辈添麻烦了……”

终于冷静下来的芳谷,用我递过来的抽纸擦眼泪,向我道歉。这才总算反应过来,

“时间?啊——现在是什么时候,前辈!?前,前辈会死去的时间是……”

“我遭遇事故死去的时间是,五月一日的晚上十点五十分三十八秒。”

“!?晚,晚上十点……”

芳谷看向被拉上的窗帘。从缝隙间照进的明亮阳光,代表现在并不是晚上。芳谷惊慌失措。

“抱,抱抱抱抱,抱歉,前辈!我居然,将前辈宝贵的时间……啊啊啊!?我,我已经没事了,请前辈为自己考虑,使用剩下的时间——”

“冷静点。没事的。”

我苦笑着,我取出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用来取代时钟。我将显示着时间和日期的画面展示给芳谷看,说道。

“现在的时间是,中午两点十二分。五月二日的,中午两点十二分。我在半天以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已经死了……原本的话。”

“——诶,保留?”

我听到供花转达的这句话时,是在五月一日的晚上九点半前。

那会儿正坐在家附近的家庭餐厅里,和相隔了大约十九小时再见面的供花一起,充分享受还剩三小时不到的人生。供花边回答“是的”,边点点头。她喝着果葡糖浆和牛奶球各放了四颗的超甜红茶。

“昨晚,和景分开后,我便回到死神界进行了关于这次骚动的说明和报告,也就是接受了审讯……这次的结果,被判定为我们死神这边下定的错误判断,给一切带来重大麻烦,对象者方——关于景和芳谷风澄小姐的死亡将被保留,也就是决定‘推迟’死亡了。这次真的非常抱歉。”

发表完不带过多感情的歉言,供花深深地低下头道歉。我觉得很迷惑,姑且还是“哦,哦哦……”地回答她,有些失神地问道。

“推迟的意思是,那啥……我,不会死咯?”

“是的。至少,现在不会。”

“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左右,就算过了也没事?”

“是的。我不会杀了景,景也不会死。”

“…………。真的假的?”

“真的。”

点头的供花脸上还是看不到表情。我僵直了好一会儿后,

“——真的啊居然是!?”

很有气势地站起来的同时,我用能够响彻店内的音量大声喊叫道。店里的人们,一致向我投来目光。我缓缓降落身体坐下,静静地小嘬咖啡。

“……不,不好意思。惊讶过头,高兴坏了。”

“也难怪。”

冷漠地态度如此说着,供花毫不在意周围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当初,听到景你们的死亡被保留下来的时候,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所以,没多想就询问理由了。问为什么。已经决定好的‘死亡命运’,是不可以轻易被颠覆的。负责管理人类的死亡和灵魂的死神会采取这种应对措施是极为少见的,我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合理吧。好歹也是关系到人的生死,应该还挺严格。我和芳谷被选为活动对象的理由,也是因为‘即便提前告知死亡的消息,也不会影响到他人之死’才对吧?”

“是的。权位高的死神那边,可以看到‘人类死后相关的未来’,据说是根据由此得知的信息,从而选出活动对象的……”

“是想得太单纯了吗?还是说未来视本来就出错了。”

如果能够正确得知未来的话,应该提前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面对我的询问,供花说着“不是”,摇摇头。

“未来视好像是正确的。只是那些,都是与我们死神没有关系的未来……关键在于,可能小看了‘与我们死神有关的生物关系所带来的影响’吧。从这方面来说,果然如景所说,想得太单纯了呢。就像这杯冰红茶的甜度。(注:这句话的‘甜’和‘单纯(天真)’,在日语里都念甘い。)”

“那也太过天真了吧。”

“……是的,太天真了。”

下次各放三颗吧——供花喝空玻璃杯后,嘀咕道。我心想三颗果葡糖浆也超甜,不过这是供花的喜好。关于这点,我不会多说什么。

供花正用吸管搅拌融剩下的冰块,我问她。

“各方面的影响是指,那啥……我爱上供花,供花也回应了我这件事吗?”

“是的呢。毕竟我们死神几乎,近似于没有感情。如果无论景对我有什么想法,我都对景没有特别的想法的话,就不会有问题。可是,现实却与此不同。”

供花的眼睛看着我。相遇时那对毫无感情,如同玻璃般无机质的眼睛,现在荡漾着温柔的光芒。

“我对景抱有好感……想就这样一直和你呆在一起,开始希望你能活下去。为此,许多事情都变了。”

“对吧……”

如果供花没能回应我的心意,我应该也不会去贤岛。在观景台被芳谷告白的时候,可能也会有不同的回答。

除此之外,如果供花的感情更为稀薄的话,如果不能让我心动的话……我能想到好几种这样的场景。

“而且,像这种发生在死神身上的‘变化’,并不只有我一个。芳谷风澄小姐那边,也产生了与死神不相符的感情。”

“……那个死神吗?还真是意外。”

光看昨晚的情形,供养既不关心供花,和芳谷的关系也,决不能说是很好的样子。

“恐怕只是没展示在脸上吧。在他的报告书中,好像委婉地记录了对芳谷风澄小姐的怜悯和同情,想为她实现愿望一类的想法哦。”

“怜悯和同情,吗……”

想与我结下良缘,无法实现的单恋。死亡迫近所带来的恐惧,以及无法向我传递心意所带来的绝望。作为芳谷的担当死神,供养是最近距离看着她承受这些压力到喘不过气的吧。芳谷的精神被逼迫到什么地步,只要回想昨晚发生的那些事,便能切实体会到疼痛的程度。

“不然也不至于说出‘虽然禁止有关人类生死的愿望,但没有禁止实现有关死神生死的愿望’这种强词夺理的话,也不至于借给她那种凶器才对。”

“……原来如此。对死神方来说,这也是意料之外的呀。”

“是的。唉供养先生应该也没想到,他给担当对象的刀会往自己身上捅过来的情况吧。真可怜啊。”

“是啦……”

这才是,让人不禁怜悯和同情的地方。讨厌死神的芳谷和不表露感情的供养,这是一场彼此没能互相理解所造成的悲剧。

“幸好,供养那家伙没事对吧?”

“嗯嗯。虽然因为被深深拧入刀刃伤及魂魄,还是被拼尽全力支援的女性捅的,受到了精神上的打击,目前还在养病。”

“……希望他们能和好吧。”

“衷心祝愿。等芳谷风澄小姐醒来,真希望她务必看一下供养先生的报告书呢。”

“也是。不过我担心的是,芳谷的病情……”

“这方面应该没事吧?只是腹部被刺中一次的话,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近期内就能恢复意识的,不过老实说,会减少几年寿命。原本她明天内就会死去,相比之下这算是好事了吧。”

供花不打紧地说着,脸上歪起令人不适的邪笑。这时浮现出的邪恶笑容,真是过了七天都改变不了。

“——反过来说。如果死亡没被延迟的话,她的意识就会永远消失,性命或许也会发展成经由死神的手被夺走的事态吧。”

立马恢复认真表情的供花,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补充道。

“正如以前说过的那样,《摆脱俗念,舒适升天宣传活动》的开展意图,是希望对象者能通过预先宣告死亡,以度过有意义的余生。这样对象者来说也太可怜了。景也被昨晚的骚乱占据了宝贵的时间。”

“是这样啊。就连原本想和我一起度过最后时光的供花,也被剥削了将近一天的时间……老实说,我并没有享受余生的感觉。”

——昨晚,在救护车抵达现场之前。

都是我一个人陪着芳谷,供花那边,我拜托她带上晕倒的供养回死神界去了。如果让不是人类,还无法证明身份的供花和供养留在现场的话,会招来各方面的麻烦吧。

“我知道了。”

听过我的提案,供花如此回应道。在回收完作为凶器的小刀后消失了,而我则和芳谷就此前往附近的医院。

我向急救人员说明的事态是“在普通的交谈过程中,芳谷突然失去意识,倒了下去。”,在运往的医院里接受了各种检查,理所当然地查不出原因。

被死神的刀伤到灵魂的芳谷迟迟不见恢复意识,直到芳谷的家人赶来之前,我都陪着她。

之后到了医院的留客时限,勉强在晚上九点前,总算等到供花从死神界回来,刚刚才在这家家庭餐厅坐下——整体情况就是这样。

我本来打算趁着今天一天的时间,好好消化《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单》的数个项目,也只能成为可望不可即‌的想法了。要真这么过完剩下的两个小时,人生就告终的话,那可真会成为不舒适的命终。

“……另外,这次的活动除了‘消除对象者对世间的留恋’以外,好像还有一个,别的意图。”

——别的意图。这是,我之前就很在意的地方。

死神方实施活动的理由。预先告知死亡可能引发的各种问题,甚至不惜忽略它的危险性。那就是——

“通过和人类接触,参与对方的命终,从而在已经将回收魂魄这项工作单纯工序化的死神心中,培养出‘哀悼死亡的心’。”

“哀悼死亡的心……”

“是的。和景接触,沟通之前,我对自己回收到的灵魂和作为对象者的人类,都没产生过什么感觉……只是赶到人的死亡现场,见证过对方的命终后,将魂魄从肉体里收回来,拿着带回去。”

“就像机械式工作一样啊。”

“……嗯嗯。可自从和景产生联系以来,我在工作中就开始产生变化了。在接触到人们的死亡时,至今没有反应的心,稍微有点,产生动摇了的感觉。感觉理应只是物体的魂魄变得莫名沉重,对于自己将魂魄送达死神界这项工作,开始萌发出类似紧张感和责任感相关的想法。对我来说决定性的变化,是昨晚也和景提过的那对年轻男女的命终。因为那时真的,心很痛……”

供花把手放在胸口,沉下脸。然后,轻声喃喃道。

“那份‘疼痛’是,在为死亡‘哀悼’——我因此学会了。为人类的生命吊唁,是我们死神不可以忘记的,重要的矜持这件事。这是景教会我的。”

“…………。这样啊。”

供花看着我微微一笑,我便也笑了。心里产生了一个像小刺一样的疑问,仿佛一下子偏离了主题。

“也就是说死神方在某种程度上,从一开始就期待着供花你们死神会产生‘变化’咯。可是,这比预料中产生地还要大……”

“是的。所以才产生了这次的问题吧。死神方没能准确把握景和芳谷风澄小姐的死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也是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啊。是各种情况叠加在一起的结果嘛。”

芳谷的死,只看死因的话确实也只是交通事故。就算可以看到未来,也无法窥探到别人心里吧,大概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仅仅是安排死神参与其中,就会对未来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吧。

就这点来说,果然还是不得不觉得死神方的预估太天真了。

“——如此,嘛基于以上理由,这次既定的死亡命运就被反转了,所以才采取特例措施,判定‘保留’对象者的死。不过最后有一点,必须要向你转达的重要事情。”

“什么啊。还有什么事情吗……”

“嗯。是好事诶。”

“好事?”

我不知为何,想起第一次和供花来家庭餐厅的那个夜晚,她也用过同一种说法。反问道。

供花“嗯嗯”地摆出严肃的脸,接连点头。她向前探出身子,鲜花般的甜香味绕进我的鼻腔。

我咕嘟地咽下口水,供花仍是一副面无表情,对我说道。

“景,那就是——”

“……下次见,芳谷。这之后,要和供养那家伙和好哦?”

我向芳谷说明了这次的来龙去脉,向她递出在供花那保管的,供养的报告书。在护士和医院的工作人员到来时,作为交换离开了病房。

得知供养的心意后,芳谷很惊讶,深刻地后悔自己对他做过的事情。看她那样子,我大抵是不用担心了吧。

现在的时间是中午两点四十五分。我从手机上确认好时间,打开互联网,随便检索了一下新闻。随后——

“啊。”

看到了一则新闻报道:昨晚十一点前后,我家公寓所在的名古屋市名东区,有一名男性被持刀的男人袭击,凭借防身术成功反击杀人魔并交给警察。我不禁屏住呼吸。

(——原来。本该杀了我的家伙,有好好被逮住的吗……)

一确认过这件事实就安心地叹出一口气。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在蓝天下,往近处街边树木繁茂的路边车站方向慢慢走去。

并不是,一个人在走。我注意到自己身边,出现了仿佛从一开始就在的,供花的身影。这家伙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向我搭话。

“芳谷风澄小姐,能平安无事地醒来真是太好了。”

“……啊啊。身体方面好像也没太大异样,放下心来了。”

我在内心惊讶着,可还是正常回应了她。我偷偷看向走在身边的供花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

“什么时候开始在我身边的?”

“景把她弄哭的时候开始。”

“弄,弄哭还行……这说法真难听啊。嘛,不过也确实给整哭了。”

回想起来,在这几天里,我还真给芳谷带来了不少难过的回忆。

我对此产生的罪恶感还没完全消除干净,而且我和芳谷之间的关系已经破裂过一次了,今后该怎么处理这段关系,目前我还毫无头绪。

只是,我衷心祝愿此后芳谷将要迎来的未来,能比她‘失去我的时候’更幸福。

“——话说供花,你的工作没问题吗?从今天开始还要和往常一样,投入到回收魂魄的工作当中吧。”

“嗯嗯。是这样的,不过没问题。下个工作时间预计在下午六点过……所以我还有时间和景一起,享受下午三点的午后点心哦?”

“这样啊。那没事了。”

“是的。午后点心,我想吃芭菲。”

“芭菲?也可以啦,不过昨晚不是才在家庭餐厅吃过吗……”

“虽说如此但还是想吃嘛。毕竟我对芭菲特别感兴趣呢。就算每天都吃,也吃不厌的吧。”

“哈哈……”

“我对景也一样。”

供花嘀咕着,牵起我的手。眼睛向上看着我。

“毕竟无论和景在一起多久都不会腻,还很开心。今后也,请多指教哦?”

——如此,露出让人犯迷糊的眯眼笑容。

路边树上的叶子在四周纷纷飘落,在沐浴五月暖和的阳光下,我回握供花冰冷却柔软的手心,回应她。

“啊啊。我才该这么说呢。”

幸福涌上心头。比起既定的死亡被保留,自己的寿命得到延续——能继续与供花维持此前的关系,才让我的心里满满地都是幸福。

“我今后也将作为景的担当死神,好好的监视你。上级命令我,得擦亮眼睛看看死亡被保留后是否会产生其他影响。”

昨晚。供花开头就说过的“好事”,就是指这个。

据说如果没有死神界的特别许可和理由,供花他们这些死神是禁止接触人类的。也就是说,只要没有这道命令,说不定我再也见不到供花了。

就此看来的确是好事,供花从现在开始也能以监视的名义来到我身边,她也说过自己想体验更多不同的第一次。只是——

“都怪我活动中请假太多次了,后面得忙一阵子,可能不太能空出时间。还想,再呆在一起呢……”

“嘛,毕竟是工作嘛。也没办法……而且怎么说呢,像这样抽时间相见,这样很像随处可见的恋人,挺好的。”

“恋人……”

供花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词语,正好停下脚步。和供花牵着手的我,也稍微停下来,

“我说,供花。”

我向她转过身去。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说道。

“能和我交往吗?”

我初次与供花相遇的那天晚上,说出口的愿望和这句话一样。可是,两者之间意义完全不同。供花眨眨眼睛,向我问道。

“交往……是指‘愿望’吗,景?”

“不是。”

我轻轻地摇头,微笑道。

“在我剩下的人生里,是否和我作为恋人交往呢——是‘告白’哦,供花。如果可以的话,到我死去为止的一生,我都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供花活下去哦。因为这就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我最想做的事情。”

“……!?景——”

供花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被惊讶抹上一层色彩的脸上,缓缓绽开笑意。

“…………。好的”

供花笑了。不同于以往她数次展示过的那些微微一笑。而是如同鲜花盛开,满脸都是美丽的笑容。

“——乐意奉陪。”

后记

大家好,我是水城水城。

此次奉上新作《死神少女和命终的初恋》。

本部作品是有关“死亡”题材的恋爱故事。

虽然伴随着死亡的沉重和忧郁这种负面印象,但我在本部作品中刻意营造出光明,倾注于不要把气氛搞得太严肃这件事情上。我想,要是这方面的平衡能在作品中好好被体现出来就好了。

乐观青年的命终,如果能和没有感情的死神少女开心愉快地沟通的话……这样。

那么。这里暂时先进入谢辞。

在创作这部作品的过程中,编辑原田大人向我提出了许多宝贵的建议,并努力帮助我打磨作品。

评价本部作品的点子“很有趣”,并给予大力推荐。在作为建立小说骨架的创作大纲阶段,我承蒙前编辑仪部大人的诸多关照。

提供了特别好的插画,为本书增光添彩,为景和供花他们注入“生命”的插画家しおん大人。有幸见到这些微暗却又靓丽的插画,在我的脑海中对本部作品的模糊印象和气氛瞬间明确、清晰地作为图像被呈现出来了。

我也要向负责装帧的设计师、整理文章的校对人员,以及致力于本书问世的出版社各部门工作人员表达谢意。

非常感谢大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现在正拿着这本书的读者大人们。

我之所以能作为小说家,继续写故事,也是多亏了大家的支持。非常感谢。

自出道以来,后宫恋爱喜剧(《恋狱剧场》)、黑暗奇幻(《Coffeehouse and Blood -魔夜中的不眠血会- 》 注:找不到译文,为暂译名。)、料理剧场(《魔王城的厨师》)……我是一位无节操地写过各种类型小说的作家。今后,我还是会继续写下诸多所想吧。

然后,如果那些作品能给读者们带来哪怕一点点快乐,那真是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衷心祝愿近期还能与大家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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