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來自希爾伯特空間的另一側

  第四章 來自希爾伯特空間的另一側

      1

  午餐時段結束的下午三點,直到一小時前都處於慌亂氣氛的連鎖餐廳店內完全回復平穩,剛才客滿的座位現在只坐了五成左右。

  這麼一來,差不多可以準備下班了。

  咲太才如此心想──

  「梓川,你可以下班了。」

  店長就對他這麼說了。

  「那我先告辭了。」

  咲太在餐廳前場道別,打卡之後進休息室。此時,正探頭看員工用冰箱的女高中生的屁股迎接咲太前來。真的是藏頭露尾。

  「古賀,妳的寶貝屁股被看光了。」

  咲太一指出這點,朋繪就立刻起身以雙手保護裙子臀部。

  「學長,你真的爛透了。」

  朋繪鼓起臉頰瞪過來。她應該是在生氣,不過那副模樣和嘴裡塞滿橡實的松鼠沒什麼兩樣。不對,應該是成長得圓滾滾的倉鼠。不管是哪一種都令人會心一笑,而且很可愛。

  「冰箱裡的泡芙是上次的謝禮。」

  「我不是說過一個就好嗎?」

  朋繪一邊抱怨一邊從冰箱取出白色盒子。用單手拿顯得有點大的盒子,裡面裝了十個泡芙。

  這是咲太打工前在JR藤澤站驗票閘口外的泡芙店買來的。為了讓比較晚來打工的朋繪知道,他在冰箱門貼上「古賀專用泡芙 不要吃掉」的告示。

  「而且還貼這種東西!」

  朋繪將撕下來的告示遞到咲太面前。

  「『妳要一個人吃光?』兼職阿姨還這樣笑我。」

  「剩下的分給大家吃吧,花楓等等也會來。」

  「既然這樣,應該寫『送大家吃』吧?」

  「不,這樣寫比較好玩。」

  咲太接過她遞到面前的告示,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玩。」

  朋繪說著撕下盒子的貼紙打開,楓糖的甜蜜香氣撲鼻而來。

  「看起來好好吃。」

  朋繪發出開心的聲音,大口咬下。煩躁的心情隨著鮮奶油一起甜蜜地融化,臉頰看起來好幸福。

  咲太趁機繞到休息室置物櫃的另一邊。幾乎高達天花板的置物櫃在室內隔出少許空間,作為男性員工的更衣室。

  咲太迅速脫掉服務生的圍裙、上衣與褲子。

  「對了,古賀。」

  脫到剩一條內褲時,他朝著置物櫃另一邊搭話。

  「幹嘛?」

  回應他的是嚼著泡芙的模糊聲音。

  「妳知道『#夢見』吧?」

  「學長,你現在才問這個?」

  看來對走在流行尖端的現今女高中生來說,這已經是過氣的話題。

  「身為預知未來的前輩,妳怎麼看?」

  「我覺得挺不舒服的。」

  「和妳的未來模擬比起來,沒什麼大不了吧。」

  坦白說,小惡魔的未來模擬厲害得多,因為可以即時搶先體驗以月為單位的未來……

  「又沒有在比賽。」

  「所以妳不認為這是謠言啊。」

  「這……是啊……」

  話中有話的回應。

  「難道妳也經歷過?」

  「不是我……是奈奈的夢境成真了。」

  這裡說的「奈奈」是朋繪的朋友米山奈奈。

  「怎樣的夢?」

  「我在海邊被男生搭訕……」

  朋繪以不情不願的語氣坦白說明。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七月底。」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日,所以是四個月前。可以理解朋繪為什麼說「現在才問這個」,看來「#夢見」從這麼久之前就已經存在了。

  「對了,今年妳沒穿泳裝給我看耶。」

  「去年的也沒穿給你看啦!」

  「原來如此。妳每年都會買新的啊,明年我會期待的。」

  「現在不是在講這個。」

  「哎,不過妳被搭訕是家常便飯就是了。」

  「找我說話的對象正是奈奈夢見的那個男生,所以我才會這樣告訴你啊。」

  不用看朋繪的臉,她不滿的表情也浮現在咲太的腦海。看來最好再讓她吃一個泡芙。

  「所以那個搭訕的男生怎麼樣了?」

  「和奈奈交往了。」

  「啊?」

  意外的發展令咲太發出脫線的聲音。

  「那個男生和奈奈念同一所國中。」

  如果只因為國中同校就開始交往,那現在咲太與郁實也必須成為男女朋友了。

  「會不會其實是當時就對彼此有意思?」

  「奈奈好像暗戀他,但是對方應該沒有,因為當時他說:『咦?米山?』嚇了一跳。」

  「啊~~原來如此。受到妳的影響,米山現在也有點不一樣了。」

  奈奈偶爾會來連鎖餐廳光顧,咲太大約兩個月會見到她一次。

  當初認識時是文靜偏內向的高中一年級,不過經過兩年的現在感覺蛻變許多。

  雖然不像朋繪升高中改頭換面那樣突然改變,不過如果不知道中間的過程,男生應該都會嚇一跳吧。講得淺顯一點就是變可愛了。

  咲太換好便服之後,從置物櫃後方來到休息區。

  朋繪將吃完泡芙的包裝紙整齊摺好,臉上帶著無法釋懷的情感。

  「被米山搶先,對妳的打擊這麼大嗎?」

  「怎……怎麼可能啦!上週聽她說開始交往的時候,我是有嚇一跳……應該說有稍微著急了一下。」

  「這也很像妳會有的煩惱。」

  「什麼意思?」

  是率直、直腸子的意思,但咲太不太方便明說。即使是純粹的讚美,朋繪應該也不會欣然接受,而且看她的表情像是知道咲太想說什麼。換句話說,她看向咲太的眼神已經累積了不滿。

  「別因為著急就和奇怪的男生交往啊。」

  「比學長更奇怪的人很難找,不用擔心。」

  「謝謝妳喔。」

  咲太隨口回應,將一個小盒子放在朋繪頭上。

  「會弄壞髮型,不要這樣啦。」

  朋繪一邊抱怨一邊伸手拿頭上的盒子。放到桌上之後,她看著盒子,驚訝地瞪大眼睛。

  「咦?學長,這是……」

  咲太給她的盒子裝的是最新型的無線耳機,之前朋繪希望在考上大學時買給她的賀禮。

  「我還沒跟學長說過推薦結果吧?」

  「拿到指定學校的推薦名額還落選嗎?古賀,妳真行。」

  由於是以各高中固定的推薦名額報考大學,幾乎不可能落榜才對……大概是面試的時候嚴重搞砸了吧。

  「有……有考上啦。」

  「那就按照約定,慶祝妳錄取。」

  「真的可以嗎?很貴吧?」

  「我用了祕技,所以我的荷包連一毛錢都沒少。」

  「那是怎樣?」

  「我跟月月提到這件事,她就給我了。她說所有顏色都拿了,所以有多的。」

  拍這支耳機廣告的歌手就是卯月。

  「我可以收下嗎?」

  「我跟月月說過要當成學妹考上大學的賀禮,她也知道沒智慧型手機的我不可能拿來用。」

  「這樣啊,那麼……可以嗎?」

  「這樣妳就可以盡情玩樂了。」

  「奈奈還要考試,我不能這麼做。不過學長,謝謝你。」

  朋繪立刻從盒子裡取出耳機,和手機連線配對。「啊,對了。」她在連線途中抬起頭。

  「聽學長說完我才想到……」

  「什麼事?」

  「昨天我看見一則令我在意的留言……因為有提到我們高中。」

  朋繪說著將視線移回手機,滑動推文型社群網站的畫面。

  「找到了,這則。」

  她再度抬起頭,把找到的留言拿給咲太看。

  ──我夢見十一月二十七日,教室的日光燈破掉害我受傷。痛死我了~~地點是峰原高中的二年一班,所以大概是社團活動結束正在換衣服吧。應該禁止在室內玩籃球……#夢見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確實令人在意。

  不過,咲太早就知道這是假的留言,所以一點都不在意。這則留言是咲太寫的,還刻意創了新的帳號……

  「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為什麼?」

  「因為正義使者會想辦法處理。」

  郁實一定會來。咲太灑了這樣的餌。

  「學長,你在說什麼?」

  朋繪感到傻眼。「腦袋沒問題嗎?」她以眼神這麼問了。

  咲太由衷感到遺憾,但是從頭說明又有點麻煩。咲太接下來還有重要的事情要辦,要去和正義使者對決……

  「早安。」

  咲太像這樣思考時,花楓來到了休息區。

  「花楓小妹,早安。」

  「早安,朋繪小姐。」

  花楓面帶笑容打完招呼,回復成正經的表情看向咲太。

  「哥哥,理央小姐在外面等你耶。」

  「那傢伙真準時。」

  休息區的時鐘顯示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分。

  「那我先走了。」

  「啊,嗯。學長,辛苦了~~花楓小妹,有泡芙可以吃喔。」

  「太棒了。我要開動了。」

  「我要不要也再吃一個呢……」

  咲太聽著背後傳來這樣的對話,離開休息區。

  如花楓所說,理央在連鎖餐廳外面等候。

  獨自站在路燈旁邊。

  「久等了,抱歉讓妳特地出來。」

  「反正要去補習班打工,早就預定會出門了。」

  理央說著立刻踏出腳步。

  咲太也並肩走在她身旁。

  沿著這條路筆直往車站走,途中就是理央與咲太打工的個別指導補習班。

  「首先,關於赤城郁實的思春期症候群……我覺得你猜的沒錯,這種可能性最高。」

  咲太看完畢業紀念冊之後打電話找理央討論,後來時間遲遲搭不上,直到今天才確實得到她的回答。

  「不過這件事有點令人難以置信。」

  「是啊。」

  咲太也對自己的猜測沒什麼自信。

  「如果我站在相同立場,我應該無法像她那樣。」

  「我有同感。」

  如果咲太的想像沒錯,郁實從大學的入學典禮那時,思春期症候群就已經發作,這個狀況持續到今天,為期約八個月。

  郁實恐怕是自願保留這個思春期症候群。

  咲太對此實在難以置信,不過既然理央持相同意見,咲太也開始相信自己的猜測。

  「妳剛才說『首先』,所以還有別的嗎?」

  理央一開始是這麼說的。

  咲太個人認為到目前為止的對話已經滿足要件。

  「看前面。」

  理央不等咲太回應就拿出智慧型手機。

  「是是是。」

  理央的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咲太不經意引導理央往前走以免撞到前方走來的行人。

  經過三十秒左右,理央說「你看這個」將手機畫面朝向咲太。

  畫面顯示推文型社群網站的留言。

  「#夢見」這樣的文字首先映入眼簾。

  是今天的日期……「十一月二十七日」的相關留言。

  留言本身是在這個月初上傳的。

  ──十一月二十七日,我去參加國中同學會。如果這是真的,那有夠恐怖。#夢見

  「除此之外,我還找到十幾則類似的留言。」

  理央將手機拿回手邊,接連顯示其他留言給咲太看。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日。在海邊的店開同學會,而且是國中的?不過大家看起來很開心,超意外的。這場夢會成真嗎?#夢見

  ──十一月二十七日。今天的夢是同學會嗎?看得見大橋的店。總覺得大家實際長大了,說不定這是真的。怎麼可能。#夢見

  ──十一月二十七日吧,應該是。哇~~聽到要辦國中同學會就立刻夢到了,而且那間店就是邀請函上寫的地點。可能是真的。不過,那一班有點……不過,看起來好開心。可是,要不要去呢?#夢見

  日期完全吻合。

  從留言者的個人資料來看,感覺和咲太年紀相近。某些個人資料也透露就讀的大學名稱或居住的地區,大致都在相近的區域範圍內。

  雖然這麼說,不過只要查遍神奈川縣,應該也有許多學校或班級預定在今天辦同學會吧。

  只是偶然,想太多。

  應該也可以這麼想,不過咲太不這麼認為。

  「梓川,這是不是和你有關?」

  「應該吧,畢竟我這裡有邀請函。」

  咲太從背包袋子取出明信片大小的紙給理央看。是郁實之前給他的。

  十一月二十七日舉行同學會的注意事項,時間是下午四點到六點的兩小時,地點在橫濱灣區,正好是看得見大橋的位置。

  社群網站的留言完全說中店內的氣氛。

  「赤城郁實也有夢到同學會吧?」

  「還說會犯下傷害事件。」

  這是郁實的前男友高坂誠一告訴咲太的。實際上,他所說的郁實的帳號也是這麼寫的。

  「『#夢見』集中到這種程度是巧合嗎?」

  「這是我想問的。」

  「總之,看你好像已經準備周全,我不擔心就是了。不過……」

  理央停下腳步。已經抵達補習班所在的大樓前方。

  「不過?」

  「還是要小心啊。」

  「小心什麼?」

  「畢竟被捅的可能是你。」

  理央說完走進大樓,消失身影。

  「……」

  咲太幾乎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是不是在肚子藏一本雜誌比較好?」

  視線不經意朝向便利商店的雜誌區,排列在架上的是麻衣登上封面的時尚雜誌,以及甜蜜子彈綻放笑容的少年雜誌。

      2

  許久沒搭江之電,咲太感到懷念的同時,某種陌生的感覺也傳到心中。

  高中時代每天通學搭的電車。

  習以為常的車內悠閒氣氛。

  穿梭在民宅之間,本應看慣的車窗景色。

  車輪、鐵軌、車廂連結處嘎吱作響的行駛聲令人覺得復古。

  這一切曾經在日常生活中。

  如今已不復在。

  升上大學之後,連江之電月臺所在的藤澤站南側都很少去了。咲太直到今天才察覺。

  打工的連鎖餐廳與補習班在北側,平常購物的超市以及回家的路都歸結在車站北側。

  所以電車離開江之島站,行駛一段時間進入路面區段時,視線自然離不開景色。駛離下一站腰越站後,咲太也一直看著近得像是會撞上的民宅石牆與植栽。

  景色在緊貼到像是伸手可及的距離流逝。想著遲早會撞到而擔心時,軌道和134號國道相會,車窗一瞬間被染成藍色。

  大海沐浴在西斜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清澈的天空又藍又白,一望無際。

  正中央拉出的水平線看起來彷彿在發光。

  高中時代每天眺望的景色。

  日常之中平凡無奇的風景。

  不過,這是特別的通學路。

  正因為現在已經是大學生,感受才會如此強烈。

  ──下一站,七里濱站。

  音調沉穩的女性廣播聲也好久沒聽到了。

  在七里濱站的小小月臺下車一看,車站寧靜無聲,彷彿被扔進空無一物的世界。幾乎沒人上下車,和頗為擁擠的江之電車內形成對比。現在就是這樣的時段吧。

  不過,這裡沒有冷清的氣氛,甚至相反。下車的瞬間,潮水味溫暖地包覆全身。從鼻腔喚醒的記憶在體內血管奔馳,將懷念的感覺傳導至全身,每個細胞都回想起當時的記憶。

  在驗票閘口舉起IC卡感應出站。

  走沒多久就在小橋對面看見回憶中的校舍。

  咲太直到去年的三年間就讀的峰原高中。

  一起下車的其他人沿著平緩的斜坡往下走向海邊,只有咲太往反方向走,穿越沒放下柵欄的平交道。

  前方是峰原高中的校門。

  咲太呼出長長一口氣,踏入只打開一半的門。

  有一種在學時期感覺不到的獨特緊張感。

  雖說是畢業生,但現在已經是外人。

  而且穿便服走在校內也覺得挺奇怪的。

  幸好今天是星期日,校內沒有學生出沒。應該也有學生來學校進行社團活動,但是咲太沒遇見任何人就抵達校舍。

  首先前往的是學務室。

  遠方體育館傳來打籃球的聲音。咲太聽著後方傳來的這個聲音,說了聲「不好意思」輕敲玻璃門。

  接著,行政阿姨從裡頭露面。

  「你是之前聯絡的畢業生吧?」

  「是的,我是梓川咲太。」

  「那麼麻煩在這裡寫上姓名。」

  咲太要在阿姨提供的筆記本上寫名字時,在上一個欄位看見熟悉的名字。

  ──赤城郁實

  旁邊註記的入內時間是三點四十分,大約十五分鐘前,日期是今天。

  「噢,那個嗎?剛才來了一位學生說想參觀校內當成大學報告的參考資料。」

  「這樣啊。」

  咲太隨口回應。他也是編造類似的理由,預約在今天參觀校內。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姓名。

  「請避免拍攝可以查出特定人物身分的照片,麻煩配合。」

  「好的。」

  「在校內請把這個戴在脖子上。」

  遞給咲太的是掛在繩子上寫著「來賓」的卡片。

  「參觀完畢之後請回來這裡。」

  「知道了。」

  咲太依照吩咐,將來賓卡掛在脖子上。

  「應該不會到一小時。」

  咲太對行政阿姨這麼說,然後朝校舍內部踏出腳步。

  說來不可思議,假日的校內沒有令人懷念的感覺。

  大概是無人的寧靜取勝,沒能營造出沉浸於回憶的氣氛吧。

  傳入耳中的只有咲太上樓的拖鞋聲。

  咲太逐一確認腳踩的階梯,來到二樓。

  筆直延伸的走廊,沒有任何遮蔽視野的物體,也沒有任何人,只有二年一班到九班的白色門牌在天花板附近探頭。

  什麼都沒變。畢業之後不到一年,不可能有什麼改變。

  不過,這裡已經不是自己的居所。咲太的身體似乎理解這一點。

  總覺得不太自在。明明有確實獲得許可,卻有點像在做壞事,這樣的心情悶在胸口。

  但是咲太管不了這麼多,因為他來到這裡不是為了探索母校。

  二年級每一間教室的門都關著。

  仔細一看,只有一扇門打開。

  二年一班的後門。

  咲太當時在的班級。

  曾經使用一年,回憶中的教室。

  咲太一步步走向敞開的門。

  毫不猶豫地踏進教室。

  「……」

  咲太一進門就停下腳步,因為教室有一位先來的訪客。

  某人站在窗邊,最前方座位的旁邊。身上穿著和高中教室格格不入的便服,沐浴在窗外吹進來的風中。咲太認得這個背影。

  是郁實。

  她應該有察覺到有人來到教室。

  咲太每走一步,拖鞋的脫線腳步聲就在安靜的教室裡清晰響起。

  咲太從後門筆直前進,也在看得見海的窗邊停下腳步。打開窗鎖,拉開窗戶,來自海面的沁涼微風輕撫咲太的臉頰。

  這陣風也再度為咲太捎來懷念的感覺。

  坐在窗邊座位的那時候,在課堂上會心不在焉地看海。不可思議地看不膩,可以一直看下去。海擁有這樣的吸引力。

  「赤城,原來妳一直在後悔。」

  「……」

  即使咲太搭話,郁實也不發一語,就只是看著海。

  「花楓身體出現莫名其妙的傷口或瘀青,我希望老師與班上同學相信,希望有人可以協助的那段往事,妳一直在後悔……」

  結果眾所皆知,沒人願意相信咲太說的話,老師與同學們都沒伸出援手。

  咲太承受的只有「梓川很糟糕」或「那傢伙腦袋有問題」之類的各種話語與冰冷視線。

  「原來妳一直後悔當時沒能拯救我。」

  實際拯救咲太的是夢中所見的神祕女高中生的模糊記憶。刻在靈魂的初戀女高中生的記憶,這段記憶引導咲太走到現在。

  「有點不對。」

  一直保持沉默的郁實將視線朝向咲太。

  「哪裡不對?」

  「我後悔的是明明朋友跟我說『郁實,處理一下這種氣氛啦』,我卻什麼都做不到。」

  「……」

  「從小,爸媽、老師跟朋友就說我很穩重,很可靠……我明明以為自己什麼都做得到。」

  實際和同輩相比,郁實個性確實穩重,咲太也認為她真的很可靠。直到那時候,她都像這樣回應周圍的期待。郁實昔日大概是有求必應吧,努力讓自己做得到,完成所有要求。

  不過,國中的那個事件過於反常。

  以花楓被霸凌為開端,思春期症候群發作,甚至出現解離性障礙。要求一個國中三年級生獨力解決才奇怪。

  說起來,這本來就不是郁實應該背負的問題。

  然而郁實沒拿這個當藉口,從那時候就一直……直到今天這一天……

  「我想,結果我只是在那時候跌倒……不知道該怎麼做,也沒能爬起來。」

  這種正經的個性一定變成了思春期症候群的主要成因吧。郁實有著率直、頑固、嚴以律己的一面,這也成為郁實的特色。

  「你今天是為了聊這種回憶才引誘我來到這裡?用假留言引誘。」

  「沒人受傷是好事吧。」

  「說得也是,不過下不為例喔。多虧你這麼做,同學會也來不及參加了。」

  郁實將視線移回大海。

  教室的時鐘指針來到下午四點,同學會開始的時刻。幹事大概開始致詞帶頭乾杯了吧。

  「不是因為有男友的女生會來跟妳炫耀,妳才不去嗎?」

  「我姑且想盡到班長的職責。」

  很像她會說的理由。

  「現在這個狀況,就某種意義來說也是同學會吧?畢竟身在回憶中的教室。」

  「對你來說是這樣。」

  郁實以有點傻眼的聲音拋下這句話。

  臉上寫著「和我無關」,露出為難的笑。

  不過,這是錯的。

  咲太知道這是錯的。

  已經察覺了。

  所以為了說這件事,咲太刻意選擇這間教室。

  「赤城,對妳來說也是。」

  「……」

  聽到咲太若無其事說出這句話,郁實雙眼晃動,側臉看起來若有所思。不安的眼神像是在試探咲太的想法,想到某些事而稍微張開雙脣,最後什麼都沒說。郁實提高警覺,認為多嘴只會正中咲太的下懷。

  實際上,咲太剛才那麼說就是想套話。

  不過既然誘導失敗,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毫不客氣切入核心就好,反正說話不用錢。

  「畢竟在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妳也在這間教室上課。」

  「……」

  郁實沒回應,只是不斷自然地眨眼,看著眼前遼闊的大海,看起來沒特別吃驚。相對地,也沒對咲太的發言一笑置之。

  後來,郁實緩緩吸一口氣。

  「這陣風,好懷念。」

  她逕自低語。

  來自海面的風拂動郁實的頭髮。

  「潮水的味道,還有水平線……」

  她按著頭髮繼續說。

  咲太也一起看海,同時以餘光感受郁實的存在。

  「明明全部和那時候一樣,卻已經覺得好懷念。」

  咲太與郁實從這裡畢業之後變成大學生,改變的是他們兩人,所以會覺得懷念。直到一年前,從校舍可見的天空、大海與水平線景色,明明是隨時伸手可及的日常……如今卻變成了特別的事物。

  日常轉變為回憶,在不知不覺間。

  「你為什麼會知道?」

  沐浴在夕陽下的郁實聲音乘風而來。

  「我覺得某些地方不對勁,是在入學典禮那時候吧。」

  「……」

  「赤城,妳當時明明特地來找我說話,後來卻完全沒有吧?」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行動明顯不自然。

  「哎,不過直到最近,我也幾乎不在意這件事就是了。」

  咲太覺得這樣也好,繼續過著大學生活。因為他沒有要主動和郁實拉近距離的意思,也沒這個必要。

  「那麼是在萬聖節之後嗎?」

  「是這樣沒錯。在那之後,我注意到某些地方怪怪的。」

  「比如說?」

  「像是妳和上里交情很好。」

  認識的人互相產生連結,而咲太不知道,或許也會有這種偶然吧。不過郁實與沙希的組合也確實令他覺得事有蹊蹺,如果兩人是在大學認識,感覺交情也太好了。

  「因為在高中,我們二、三年級同班。」

  這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在這邊的世界,郁實根本沒就讀峰原高中,不可能同班。

  「初次見面時我叫她『沙希』,她一臉疑惑地看向我,是我來這裡的第一個失誤。不過我謊稱她和我的某個朋友很像,後來就經常交談了。」

  郁實回想起那時候,嘴脣帶著笑容。

  「還有妳交過男友那件事,我以為是謠言,卻是真的。」

  「這邊的沙希也對我說過,『感覺郁實很少和男生打交道,我好擔心』這樣。」

  郁實對異性的反應不像是有交往經驗的女生,至少看起來不像曾經住進男友家照顧對方。

  「再來就是騷靈現象吧。」

  「……」

  「一般來說,遇到那種事都會嚇壞吧?」

  郁實卻面不改色地接受,沒有害怕的樣子,因為她早就知道不會造成危害。

  「是因為這邊世界的赤城前往那邊的世界,她在那裡的感覺傳送過來吧?」

  那些感覺原本應該存在於那邊的世界,所以經由郁實的身體顯現在這邊的世界。關於這方面的想法,咲太已經得到理央的認同。

  「手臂上的字也是去了那邊的赤城寫的吧?」

  若是這樣,郁實的態度也情有可原。這麼做的人是她自己,存在於其他可能性的世界的另一個自己,所以敢說沒問題。郁實當時笑著說不必擔心,因為是她自己。

  「……」

  郁實沒否認也沒承認。

  「到這裡都是你的臆測吧?」

  相對地,她只問這個問題……

  「我是在看過畢業紀念冊之後確信的。」

  咲太說出她想要的最後答案。在那個時候,一切都連結起來了。

  「你明明說過丟掉了。」

  「我沒說謊。好像是搬家公司的人撿到,交給我父親保管。」

  之所以瞞著咲太,是出自大人的溫柔。咲太發現的話只會又拿去丟掉。

  「你這個人真麻煩。」

  對郁實來說是這樣沒錯吧。溫柔不一定適用於所有人,咲太展現的溫柔可能會成為郁實的阻礙,就像這次一樣。

  「赤城,妳說過我在畢業文集寫的內容吧?」

  「總有一天,想達到『溫柔』這個目標。」

  郁實朝天空說出這句話。

  「我沒這麼寫。」

  因為在那個時候,咲太還沒完整回想起「翔子小姐」的事。在夢中遇見不可思議的女高中生,大概只有這種程度的感覺,只覺得作過這種夢……

  那個世界的咲太或許在更早的時期就取回「翔子小姐」與「牧之原小妹」的記憶。真的是在國中時代就取回了。正因如此,才得以將那句話留在畢業文集,也得以盡早解決花楓的問題。

  「我不像另一個世界的我那麼優秀。」

  郁實嘴角淺淺一笑,承認咲太說的對。

  兩個世界非常相似,卻有少許不同之處。咲太與郁實都是如此,即使是相同的人物也有細微的差異,這種細微的差異也演變成明顯的差異。

  比方說咲太表現得很優秀,郁實升上峰原高中……

  「真虧妳可以一直維持平常心。」

  也就是說從入學典禮算起半年以上……約八個月的這段期間,郁實一直位於這邊的世界,至今也繼續待在這裡。

  「對我來說,這邊的世界比較舒適。」

  「因為我不優秀?」

  「沒錯。」

  咲太以半開玩笑的心態這麼問,郁實卻帶著大半認真的表情同意。

  「你看過我的畢業文集嗎?」

  「想成為能幫助他人的大人。上頭是這麼寫的。」

  「這個夢想,我在那邊的世界沒能實現。」

  「太早放棄了吧?」

  大學生活還在初期階段,還有很多時間。即使如此,郁實卻斷言沒能實現,應該是基於某個原因吧。咲太想到某個可能性。

  「因為有優秀的梓川同學,才沒能實現。」

  剛想到這個可能性,郁實就說出來了。

  「……」

  「國中時代,沒能讓我做任何事情。」

  「意思是……」

  「即使妹妹遭受霸凌,梓川同學也自己解決了。」

  她說的是那邊的世界。

  「進入高中之後也一樣,幫助櫻島學姊、幫助古賀學妹、成為雙葉同學的助力……我想出力的問題,梓川同學全部獨力解決了。」

  「……」

  「我立志想成為的『某個角色』,最後不是由我扮演,而是梓川同學。」

  如果那邊世界的咲太真的是在國中時代取回記憶,那他即使發揮出令郁實困惑的強大行動力也不奇怪。

  和翔子相關的一連串經驗大幅影響咲太的人格,甚至可說成為骨架,確實讓咲太變成大人。

  這在某方面來說也是預知未來,一無所知的郁實不可能對抗得了,因為咲太作弊。

  「即使花費高中的三年時間,我也沒成為任何角色,就只是在羨慕梓川同學……」

  「……」

  「考大學也落榜,別說成為『某個角色』,甚至沒變成大學生,一切都不順心。所以我每天都在想,想逃到不是這裡的某處……」

  「然後就來到這邊的世界嗎?」

  郁實緩緩點頭。

  「回過神來,我站在大學的林蔭步道……在人群裡發現你。」

  ──你是……梓川吧?

  ──妳是……赤城吧?

  ──嗯,好久不見。

  這是當時發生的事。接著和香與卯月一起前來,咲太和郁實沒有繼續對話。

  「我還以為在作夢。」

  「嗯,說得也是。」

  咲太也這麼認為。

  「然而那不是夢。我之所以能這麼認為,是因為我在那邊的世界見過你一次。」

  郁實的視線筆直捕捉到咲太。

  「……」

  「二年級的冬天,你來過『這邊』吧?」

  咲太沒想到她會察覺。

  「妳居然知道。」

  「因為我總是看著你。」

  這句話絲毫沒有酸甜的感覺,只透露著寂寞。

  「而且第二天,梓川同學不記得那天說過的話,我一直覺得哪裡怪怪的。」

  郁實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之後,這個疑問得以解除。不只在心態上接受,同時促使她承認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確實存在。以結果來說,或許也令她相信思春期症候群是真的。

  「我做錯了。那件事完全是我造成的,那邊的我沒有錯。」

  「不,我反而很感謝你。或許多虧有你,我才能夠來到這個世界。」

  老實說,咲太不知道其中是否有因果關係。不過也可以推測咲太那次來回,在兩個世界之間形成了通道。借用理央的說法,兩個世界經由咲太的認知,塑造為現在的可能性。

  「……妳沒想過要回去嗎?」

  「沒想過,現在也不想。」

  郁實立刻回答。

  「……」

  「在這裡,我是第一志願大學的『大學生』,是志工團體的『代表』,也是……」

  「正義使者。」

  郁實稍微放鬆表情,像是在說都已經是大學生了,形容為「正義使者」不太合適。

  「在這個世界,我成了心目中的自己。」

  所以不想回去,沒必要回去。只不過偶爾會出現騷靈現象,不是太大的問題。

  郁實在這個世界生活的每一天充實得令她如此堅信。她獲得了在那邊的世界沒能成為的理想的自己。

  表現為一名完美的正義使者,就像在校慶那時候因為沒人受傷,由衷露出安心的微笑……

  郁實的言行合情合理。

  但是只對咲太來說不合邏輯,缺乏連貫性,在現在這一瞬間也不例外。

  「既然這樣,為什麼要找我比賽?」

  如果想守護充實的現在,遠離咲太就好。說到唯一察覺郁實謊言的人非咲太莫屬,這麼簡單的事情,郁實不可能不懂。

  「因為我認為在這個世界贏得了你。」

  這也是她的真心話之一吧。

  「那麼,明明妳輸了這場比賽,為什麼現在卻鬆了口氣?」

  咲太緩緩說完,筆直注視郁實。

  注視表情平穩的郁實……

  「因為……」

  郁實沒說幾個字就語塞。她不擅長騙人,所以說不出謊。

  「……」

  等了一陣子,郁實依然沒說下去。

  「其實妳希望有人察覺吧?」

  「……」

  對於咲太的問題,郁實沒移開視線,正面承受。

  「察覺位於這裡的不是真正的赤城郁實。」

  「……為什麼這麼認為?」

  細微的聲音乘風而來。

  今天在這裡聽郁實說的一切,應該都是她的真心話。

  這個世界很舒適。

  在這個世界成為心目中的自己。

  過著充實的每一天。

  所以想一直待在這裡。

  其中沒有半句謊言。

  如果對方不是郁實,這件事會就此結束。但是說來可惜,她是赤城郁實。

  ──想成為能幫助他人的大人。

  是會在畢業文集這麼寫,為了達成訂下的目標而邁進的赤城郁實。

  這樣的她不可能沒這麼想。

  「赤城,你不會原諒逃避的自己。妳沒這麼放縱自己。」

  所以她肯定希望有人發現作弊的她。

  過著充實生活的同時,總是意識到自己的罪行。

  內心某處應該認為不能這樣下去。

  愈是接近心目中的自己,愈是過著充實的每一天……罪惡感就愈是在郁實內心膨脹吧。

  正直得不懂變通,只能這樣活下去的正經個性。

  咲太認為赤城郁實就是這樣的人。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算是找到妳了吧?」

  咲太說話時,郁實沒移開視線,現在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咲太。她的雙眼不知不覺變得溼潤,淚珠在眨眼的時間點滑落。

  「其實我從小就擅長捉迷藏。」

  含淚的聲音變得嘶啞。

  「但我沒想到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以郁實的個性應該會這麼想吧。

  「沒人察覺,沒人發現……我搞不懂自己的存在了。大家看見的我明明不是真正的赤城郁實,大家卻都把我當成赤城郁實。明明不是,我卻甘願成為赤城郁實。」

  正常來說不會察覺,不可能發現。即使覺得「哪裡怪怪的」,頂多只會擔心對方:「發生了什麼事嗎?」到底有誰會認為是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的居民混入其中?

  在平穩的大學生活中,如果有人說出這種話,立刻就會被當成怪人。即使這是真的……常識站在眾人那一邊,常識會成為單一某人的敵人。世界會變成敵人,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只存在於人類創造的人類社會,掐住人們的喉嚨。

  「如果由我來取代這裡的我也沒問題,那『我』到底是什麼?我一直這麼想。」

  「這麼一來,妳就稍微懂了吧?」

  「一點都不懂……」

  郁實投以依賴般的眼神。

  「赤城,妳是把所有事情攬在自己身上的貪心的傢伙。」

  眼中映著大海的咲太對她這麼說。

  「……」

  「個性正經得讓人發笑,很適合扮裝成護理師。」

  窗外夕陽西沉,逐漸消失在江之島另一側。

  「這就是妳。」

  「這是怎樣……」

  郁實有點傻眼般露出笑容。

  「明明幾年之後就不是扮裝了啊。」

  「到時候,我對妳的認知會修改成『很適合穿護理服』。」

  被夕陽照亮的郁實側臉已經看不見淚水。

      3

  去一趟學務室之後走到戶外一看,天空完全是夜晚的樣貌。

  走向校門的咲太腳步聲旁邊也有郁實的腳步聲相伴。

  「那一天,我們也像這樣一起走。」

  郁實看著前方呢喃。

  她說的「那一天」,是咲太前往另一個可能性世界的那一天。和現在位於這裡的郁實相遇的那一天。

  「還記得當時說了什麼嗎?」

  「妳罵我說值日生日誌要好好交給班導。」

  「那是提醒,不是在罵你。」

  郁實說完笑了。

  「我當時很害怕就是了。」

  「……不過,真虧你還記得我。」

  「是在那天見面之後想起來的。『這麼說來,國三好像同班』這樣。」

  留在腦中的記憶就是這麼模糊又稀薄,所以咲太是在那邊的世界才清楚認識並且記住赤城郁實這個人。

  要不是當時見過郁實,即使大學入學典禮那天被搭話,咲太應該也無法回應:「妳是……赤城吧?」而會反問:「妳是誰?」

  「因為這樣,我才會對妳有印象吧。」

  「……」

  郁實沒回應,和那天一樣,就這麼看著前方走在咲太身旁。不過並不是什麼都沒說,至少郁實問了「記得我說了什麼嗎?」進行對話。

  「那個時候,妳原本要對我說些什麼吧?」

  ──梓川同學。

  她當時以有點緊張的聲音叫咲太。

  像是下定某種決心的眼神只在一瞬間朝向咲太。

  「看來你忘記我後來說了什麼。」

  「妳說:『沒事。忘記吧。』對吧?」

  說起來挺奇怪的,因為咲太記得郁實要求他「忘記」的事。

  「後續的話語,妳對那邊的我說了嗎?」

  「那天如果我把話說完,你會怎麼樣?」

  臉上掛著為難表情的郁實回以這個問題。

  「總之我應該會樂壞了。」

  「……明明有那麼出色的女友?」

  「我不是萬人迷,不會因為被人表白而感到困擾。」

  「梓川同學,你都不會正面回答別人的問題耶。」

  「妳也是。」

  彼此將話題錯開一半左右,大多是這樣的對話。

  「明明知道會被拒絕,表白還有意義嗎?」

  郁實聽完咲太說的話後輕聲一笑,再度發問。

  「曾經有一個人,我沒能把想說的話對她說,就這樣再也見不到她了。雖然追尋過,卻找不到……當時我一直心想要是更早對她說出口該有多好。」

  「所以說出來比較好。這是你想說的意思嗎?」

  「我只是在說自己的經驗。」

  咲太不知道怎麼做對郁實最好,只能像剛才說的那樣提供自己的經驗。

  「……知道了,我會參考。」

  郁實思考片刻之後一臉正經地這麼說。使用「參考」這個詞很像她的作風。

  「那邊的我很優秀,所以對他說什麼都沒問題吧。」

  應該凡事都能妥善處理。

  「不管是喜歡、討厭、火大、礙眼,想說什麼儘管對他說。」

  「我會說是這邊的你慫恿的,可以嗎?」

  「請自便。」

  反正咲太不會遇見另一個世界的咲太,以量子理論來說無法同時存在──理央之前是這麼說明的。

  聊到這裡,兩人穿過校門來到平交道前面。就在這時,通知電車接近的警鈴聲響起,彷彿等待咲太他們的到來。

  看得見從鎌倉方向開往藤澤的電車平緩地轉彎駛來。要回去的話搭那班電車比較方便,一旦錯過,下一班車要等十幾分鐘。

  高中時代養成的習慣使得腳步自然加快。咲太完全穿過交流道的時候,柵欄剛好降下。

  咲太旁邊沒有郁實的身影。

  轉頭一看,郁實隔著柵欄與鐵軌站在另一側,距離是五到六公尺,用跑的只要一瞬間,但是這條路現在被封鎖。

  「在這裡道別吧。」

  為了不輸給警鈴聲,郁實大聲說了。

  「已經可以了嗎?」

  咲太也加大音量。

  「因為好像準備好了。」

  就像完成某項重責大任,郁實一臉灑脫地笑了,剛才在教室也沒露出這種開朗的表情。咲太不知道這副表情的意義,也不知道「準備」是什麼意思。

  「這是什麼意思……」

  咲太還來不及反問。

  「『我』要傳話給你。」

  郁實說完直接彎下腰,抓住寬管長褲的左邊褲腳,一口氣往上拉到看得見整條大腿的高度。

  潔白美麗的腿。

  上面以黑筆寫著一行字。

  ──在同學會等你

  咲太愈來愈猜不透了,但是在猜不透的這份心情背後,咲太的身體也開始感到焦急。或許事情還沒結束,發生傷害事件的可能性或許依然殘留到現在……

  咲太看見郁實表情的瞬間,這份懷念變成確信。

  因為郁實看著為難的咲太,露出滿意般的笑容……

  「看見了嗎?」

  電車駛近,已經幾乎聽不到郁實的聲音。

  「赤城,妳想做什麼?」

  咲太大喊似的發問。

  「拜拜。」

  但是傳達給咲太的只有說著這兩個字的嘴型。

  緊接著,從鎌倉方向行駛而來的電車進入平交道,緩慢穿過咲太與郁實之間。

  每兩節車廂的型式不同,共四節車廂組成的電車。現在的咲太覺得這班電車特別長。在警鈴聲的催促下,等不及的心情從腳底往上竄,焦躁感纏住身體。每當車廂的連結處從眼前經過,咲太就會試著確認另一側,但只看得見一瞬間,所以沒能如願。

  重複從車廂連結處確認三次之後,電車終於通過平交道。

  被電車遮蔽的視野豁然開朗。

  「……!」

  咲太已經預測了,也有這種預感。

  兩者都漂亮地命中,郁實已經不在該處。

  即使如此,咲太的身體還是表現出驚訝,腦中產生新的疑問。

  「……」

  郁實剛才站的地方站著另一名女孩。

  警鈴聲停止。

  柵欄上升。

  此時,揹著紅書包的小女孩一邊小心避免被鐵軌絆到腳一邊穿越平交道。

  似曾相識的臉蛋。

  酷似童星時代的麻衣的小女孩。

  咲太直覺是以前遇見的小女孩。

  帶咲太前往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的小女孩。

  不過,她比當時長大了些。

  第一次遇見的時候還是小學一年級左右。

  最後看見她是在大學入學典禮那天,當時也還是低年級的面容。

  但穿越平交道前來的小女孩看起來已經是五六年級生,外表的變化和流逝的時間計算不符。

  酷似麻衣的小女孩沒在意困惑的咲太,改成小跑步從咲太身旁經過,飛揚的長髮掠過咲太的視野一角。

  「等一下!」

  咲太連忙轉身叫住她。

  「……啊?」

  然而小女孩的身影已經不在那裡。

  「……」

  是自己眼花嗎?咲太不這麼認為。然而現在沒時間深入思考這件事。

  ──在同學會等你

  既然郁實這麼說,咲太只能去了。

  要是真的犯下傷害事件,將是天大的麻煩。

  成功將郁實叫來峰原高中的時候,咲太以為自己已經完成職責,但是完全出乎預料的延長賽就此開始。

      4

  咲太從七里濱站搭開往鎌倉的電車,分別在鎌倉、戶塚與橫濱轉搭橫須賀線、東海道線與港未來線,終於抵達目的地日本大通站。約一小時的電車之旅。

  咲太下車來到月臺,快步走向驗票閘口。感應IC卡出站的時候走太快,大腿稍微撞到驗票閘門。

  依照導覽板的指示,從靠海的出口來到地上時,咲太不顧一切拔腿奔跑。剛才在車站電子告示牌確認的時間是下午五點五十一分。

  如果郁實給他的邀請函內容沒錯,那麼同學會只剩下九分鐘。

  「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一旦喘不過氣,抱怨的話語就會被焦躁的心情逼得脫口而出。

  咲太不認為郁實真的會造成傷害事件,但他沒勇氣扔著不管逕自回家,要是發生什麼事將會備受良心譴責。既然知道了,咲太就只能選擇走這一趟。

  這恐怕是郁實的目的。

  說她在那裡等,引誘咲太前來。

  不知道郁實在打什麼主意。咲太在前來的途中一直思考,卻得不出可能的答案。

  咲太不懂郁實。他自認稍微理解的郁實是來自另一個可能性世界的郁實。原本在這邊的郁實是什麼樣的人物,咲太幾乎不知道也不記得。

  唯一確定的是,既然另一個世界的郁實回到原本的世界,本來位於這邊的郁實也從另一個世界回來了。

  ──在同學會等你

  既然留下這種訊息,那她就會在同學會的會場。

  既然不知道她和咲太認識的郁實有什麼差別,也就不會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導致內心逐漸變得不安。

  綠燈之後穿越一條大馬路,沿著這條路直走會抵達一座提供豪華客輪停泊的大碼頭。

  過了馬路前方的店就是目的地。具有時代感,氣氛迷人的西式建築。這也是橫濱別具特色的一面。

  咲太調整好呼吸之後打開店門。

  進入店內,裡頭傳來說著「歡迎光臨」的聲音。收銀檯旁邊的時尚畫架擺著一塊小黑板,上面寫著「同學會來賓請上屋頂露臺」。

  看見這段訊息的咲太踏上階梯。

  「今天樓上包場。」

  剛才的店員走過來這麼說。

  咲太拿出身上的邀請函給店員看。

  「啊,請上樓。」

  店員隨即改變態度,恭敬地請咲太上樓。

  店內時鐘顯示時間是五點五十五分,距離同學會結束還剩五分鐘。他們應該沒想到會有人在最後關頭前來參加吧。

  二樓、三樓,咲太慢慢上樓避免氣喘吁吁。再來只剩下通往樓頂的階梯。一階階往上走,從眼前那扇門的後方感覺到許多人的氣息,接連傳來說話聲與笑聲。

  咲太隔著門感受這一切,轉動門把來到戶外。

  視野一下子變得開闊。

  從座落在海岸的餐廳樓頂眺望,海邊的景色一覽無遺。正前方所見是停泊在大碼頭的豪華客輪的燦爛燈火,左手邊是點亮照明的紅磚倉庫,右手邊則是海灣大橋的燈光朝海面延伸。

  沒有座椅的會場大約有二十五人,全班三分之二左右的同學聚集在這裡。

  他們分成五到六組團體,享受著聊天、餐點以及樓頂的風景。

  沒有立刻發現咲太。

  咲太走到擺放料理的中央餐桌時,聚集在入口附近的一群人終於將視線朝向他。

  瞬間,他們的對話停止,隨即感到驚訝與困惑……不久之後化為騷動。這股騷動傳染給旁邊那群人,進而波及另一群人。

  最後,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咲太身上。

  「喂,那個人……」

  「是梓川吧?」

  「為什麼?」

  「誰找他來的?」

  「天曉得。」

  兩側傳來這樣的悄悄話。

  咲太不以為意,繼續走向樓頂中央。一步,再一步。在咲太前往的地方,看得見一名女性的背影。

  這名女性沒加入任何一個團體,將烤牛肉送入口中。沒人在意她的存在。獨自位於樓層正中央的她明明顯然格格不入……明明反而很醒目……

  不是被咲太吸引了注意力,恐怕是因為沒看見她。

  現在也是,老同學們的視線依然集中在咲太身上。咲太視野一角的男生以眼神說著「你去搭話吧」、「你自己去啦」相互推托。

  在這樣的狀況下,咲太站到「她」的背後。

  「赤城。」

  叫出她的名字,輕觸她的肩膀。

  下一瞬間,一陣驚慌竄過會場。老同學們的表情被驚訝所支配,所有人都說不出話。

  「咦?」

  「呃?」

  「啊?」

  「唔?」

  到處只出現這種情感,無法化為有意義的話語。他們的視線不是朝向咲太,而是郁實。

  看在老同學們的眼中,郁實應該就像突然出現在空無一人的地方。

  為了整理內心不敢置信的情緒,他們面面相覷,問著:「剛才是怎麼回事?」「郁實,原來妳在啊?」「什麼時候來的?」尋求答案。

  「大約一小時前我就一直在這裡了喔。從藤野同學遲到,跟大家乾杯打招呼那時候。谷村同學打破玻璃杯的時候,中井同學向鮎澤同學表白的時候……我都在這裡。」

  「……」

  大家都說不出話,證明郁實說的確實都是這裡發生過的事。看得出所有人臉色逐漸鐵青,無言的慌張支配著同學會的情緒。

  咲太雙眼聚焦在郁實的手上。拿刀子的右手;拿叉子的左手。咲太搭話的時候,郁實用來享用烤牛肉的那副刀叉現在還在她手中。換個使用方式就可以成為凶器的餐具……

  郁實握著這副刀叉,轉身面向咲太。

  「梓川同學,好久不見。」

  長相與聲音都是郁實沒錯,但是咲太覺得眼前的郁實好陌生。首先,她身上的氣息不一樣。剛才碰觸肩膀的時候,手心沒傳來特別的緊張感。對於咲太手掌的觸感,她的肩膀沒做出嚇一跳的反應。

  「記得我嗎?」

  感覺這種說法也和咲太認識的郁實不一樣。咲太認識的赤城郁實不會也不敢說這種話來試探男生。

  「忘了。」

  咲太記得的是在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見到的郁實,從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來到這裡的郁實。

  咲太果然將國中時代的她忘得一乾二淨。像這樣實際見到本人,這份認知變成確信。

  「這樣真不好受。」

  對於咲太的回應,郁實含糊一笑,就這樣帶過。

  周圍的老同學屏息看著兩人的互動。咲太知道他們正在慎重觀察應該在何時加入對話。

  在受到眾人注目的這種狀況,應該不想當第一個發言的人吧。

  郁實環視這些老同學之後,將刀叉整齊地擺在盤子上。

  「看見剛才的現象了吧?」

  郁實詢問老同學們,但還是沒人敢回答。郁實不在乎他們的反應。

  「我也罹患了思春期症候群。」

  她將這個關鍵詞投入沉默中央。

  「等一下啦,赤城。」

  終於有一個男生開口。

  「就是說啊,郁實,這樣不好笑。」

  旁邊的女生接著這麼說。

  即使從否定的角度切入,兩人的表情卻都很僵硬。剛剛才親眼目睹不可思議的現象,所以無法全盤否定。

  然而咲太認為這正是郁實的目的。

  因為只有體驗過的人才會相信。這就是思春期症候群……

  「如果認為這是魔術,誰能說明是怎麼做到的嗎?」

  郁實冷靜地回應。

  逐一看向老同學,要求他們發言。但是到最後都沒人開口,現場處於不敢開口的氣氛。

  「思春期症候群確實存在。這是真的。」

  郁實的話語靜靜落在鴉雀無聲的會場。

  「當年錯的人不是梓川,是我們。」

  「……」

  對於郁實的主張,老同學們一齊保持沉默。不過這次的沉默沒持續太久。

  「事情都過去了啦,郁實。」

  和剛才不同的另一個女生開口,她身邊圍著四五個服裝風格相似的女生。開口的是位於團體中心的人物。

  「思春期症候群?妳以為我們幾歲了?」

  她以責備般的語氣詢問郁實。已經過生日的話是十九歲,還沒過的話是十八歲。

  這裡沒有人老實到會乖乖回答這個問題。

  「我受夠了。因為梓川鬧事,後來老師的監視變嚴格,爸媽也嘮叨有的沒的,上高中之後也一樣!每次聊到國中母校都會被問那時候的事……就像被當成什麼嫌犯看待!」

  咲太覺得每當她說一句話,每當她透露不耐煩的情緒……老同學們的心就更加團結。

  「我今天來到這裡之前也很擔心耶,畢竟國中畢業之後幾乎都沒聯絡了。」

  她周圍的女生同意般微微點頭。包圍咲太與郁實的老同學的視線也對她這番話有共鳴。

  這是同班同學們心目中的真實,當時的事件在他們眼中是這個樣子。

  咲太害他們倍感困擾。國中時是如此,即使升上高中也是。

  「不過幸好有來參加。我直到剛才都這麼想!」

  對此,老同學們也默默同意。

  「因為和大家聊天讓我回想起即使是覺得爛透了的國三時期,也發生過快樂的事。」

  對於她代表三年一班全體意見的這段發言,郁實只是正面接受,獨自承受老同學們責難的視線。

  「不要又把氣氛搞砸好嗎?而且不是別的,偏偏又是思春期症候群!」

  煩躁的情感一口氣發洩出來。

  「就是說啊,郁實。」

  「妳想做什麼?」

  周圍的女生也逐一附和。

  即使如此,郁實的表情還是沒變。

  「里菜,妳明明覺得不安,為什麼還要參加同學會?」

  默默聆聽到現在的郁實終於開口,詢問位在女生小團體核心的女生。看來她叫里菜。即使聽到名字,咲太也想不起她姓什麼,說起來或許根本沒記過,那就無從想起了。

  「……」

  對於郁實的詢問,叫作里菜的女生保持沉默。

  「大家也是,明明感到不安,為什麼要來參加?」

  這次郁實詢問老同學們。

  郁實恐怕知道答案,明知故問。她的詢問方式就是這麼壞心眼。而且咲太對「答案」也心裡有數。

  「我夢見今天的同學會。」

  郁實並沒有針對特定對象這麼說。

  「……」

  沒有任何人回應。

  「里菜妳也有留言吧?加上『#夢見』。」

  「……」

  對於郁實的指摘,里菜保持沉默。

  「大家也是吧?」

  「……」

  仍然沒有任何人回應。在這個狀態下不能承認。因為在國中時期,在不久的剛才……他們都否定思春期症候群的存在。

  要是他們在這裡承認,會和自己的理論產生矛盾,自身主張會失去根據。這等於承認自己的錯,承認自己的罪。所以他們在抵抗,堅守這陣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來抵抗。

  和國中時代一樣,自己打造的氣氛沉重地壓在他們身上。

  「當時大家都說過吧?說『梓川很糟糕』。」

  「……」

  沉默已然代表肯定。

  「不過糟糕的是我們。」

  「……」

  「因為自己無知而鄙視梓川同學,因為錯誤的認知而傷害他……在他身上貼標籤說他腦袋有問題,毀掉他的人生。」

  郁實的聲音在顫抖,確實感覺到深刻的後悔。煎熬與懊悔全部混在一起,賦予郁實的話語力量。

  「即使察覺錯誤卻不做任何補償,繼續歡笑,這樣的我們糟糕得多。」

  老同學們臉上的表情消失,看來被郁實說的話束縛了全身。郁實的話語就是這麼刻薄,因為正確而具備危險的美感。

  「就……就算這樣,這種事也真的都過去了吧!」

  頭髮染成褐色的男生任憑情感驅使丟出這段話。這應該是現場老同學們的真心話,但是沒人出聲同意褐髮男生,甚至沒人以態度表示贊同。

  大家判斷不該順著這個風向走。

  「里菜說的沒錯。」

  郁實無視插嘴的男生,沒看向眾人,視線落在地面低語。

  「因為那場騷動,我後來也完全不順利。」

  「郁實……」

  「升上高中也一點都不開心,每天都好難受。我就是這麼忘不了這件事。」

  「既然這樣……為什麼?」

  里菜以求助般的眼神看向郁實。

  「就算這樣,也只有梓川同學有資格說『事情都過去了』。」

  郁實的視線朝向咲太。

  老同學們的注意力也跟著集中在咲太身上。

  坦白說,在這種狀況受到注目也沒什麼好高興的,毫無樂趣可言。不過咲太一直在等待這一瞬間,因為這是插話的絕佳機會。

  咲太輕輕吸一口來自海面的風。

  「整人大成功~~」

  接著以笨拙的演技搞笑。

  老同學們沒反應,大概還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個狀況吧。如果他們繼續保持沉默,反倒正合咲太的意。

  「哎呀~~進行得很順利耶,赤城。」

  「……」

  郁實投以困惑的視線。

  咲太視若無睹,繼續說下去。

  「我和赤城上同一所大學,聽到要辦同學會的消息,我就請她協助了。」

  「不對,不是這樣……」

  「魔術很精彩吧?赤城的演技也很逼真,我想喊停都停不了。」

  老同學們不發一語,目不轉睛地注視咲太。

  「這一切都是在開玩笑,我想各位應該是不會在意啦,不用在意沒關係。國中時代的往事,現在真的都過去了。」

  「……」

  大家臉上都失去表情,僵住般看著咲太。

  「而且我的人生也沒毀掉。坦白說,我覺得自己比各位幸福得多。你們可能看過記者爆料所以知道,我和那位『櫻島麻衣』在交往,總之有種『你們活該』的感覺?」

  「……」

  所有人不發一語,郁實也保持沉默。

  「這時候應該笑吧……」

  明明是想緩和氣氛才這麼說的,卻沒有任何人笑,只有咲太臉上掛著苦笑。看來也有老同學將剛才那段話當成咲太的真心話。

  但是咲太沒打算特地補充說明更正,覺得這樣也好。

  實際上,咲太內心確實存在著優越感。

  雖然沒想過要給這些老同學幾分顏色瞧瞧,以結果來說卻變成這樣。對此,咲太內心稍微萌發了一種壞心眼的情緒。

  既然這樣,腫瘤就徹底扮演腫瘤應有的模樣吧,這麼做比較輕鬆。

  「我今天是來說這些的。」

  反正今後不會再見面了吧。

  「打擾了,告辭。」

  咲太微微舉起手打招呼後轉過身,沒有任何人向他道別,就這樣離開了同學會會場。

      5

  來到店外,咲太沒走向距離最近的日本大通站。

  發生各種事的國中時代。再次見到這群同學,咲太心情明顯起伏不定。他不想就這樣直接回家,便朝著遠方所見的地標大廈燈光踏上沿海的道路。

  走了約五分鐘,右邊可以看見紅磚倉庫的照明。看向遠方,從大樓後方露出半張臉的摩天輪燈飾一閃一閃地招手。

  換句話說,櫻木町車站在那個方向。

  咲太以摩天輪的燈光為路標,從人聲鼎沸的紅磚倉庫前面經過。星期日的今天似乎在辦活動,太陽下山的現在,倉庫前的廣場依然聚集了人潮。

  遠離這陣喧囂之後,咲太來到雙向共四線道的車道以及被綠意覆蓋的中央分隔島,一座巨大的環狀天橋橫跨在上方連結。沒有行人專用號誌,所以只能走天橋。

  還以為是正圓形,走上去才發現是橢圓形,像田徑跑道的形狀。

  在天橋上走了大約四分之一圈的時候,咲太停下腳步。

  背後的女鞋腳步聲也停了下來。從途中一直跟著咲太的腳步聲,咲太是在看見紅磚倉庫時察覺的,不過大概是離開同學會的餐廳那時就跟過來了吧。

  「這樣妳滿足了嗎?」

  咲太沒有轉過身,直接如此詢問。

  「滿足什麼?」

  預料中的聲音如此回應。是赤城郁實的聲音。

  「全都按照計畫順利進行吧?」

  咲太說完轉過身來,郁實臉上帶著為難的表情含糊微笑。

  「你說的『計畫』是什麼?」

  「將國中同學聚集起來,在我面前要求他們承認思春期症候群的存在。是這種計畫吧?」

  咲太認為郁實就是為此而籌辦同學會,然後用「#夢見」寫下傷害事件這種漫天大謊,引誘咲太參加。

  咲太沒想到郁實會使用他自己用過的手段。

  郁實不會說謊。

  咲太原本這麼認為。不對,如今咲太覺得郁實是誤導他這麼認為。

  「被發現就沒辦法了。」

  郁實言不由衷地如此低語。

  「老實說,內心不是很痛快。」

  接著她靦腆地補充這一句。

  「妳把大家和我都牽連進來,心態應該灑脫一點吧。」

  不然就徒勞無功了。

  「說得也是。朋友都沒了,這樣甚至沒辦法當成笑話看待。」

  聽到咲太幾乎是開玩笑的這句話,郁實無力地笑了。

  「今天的事情,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的?」

  「罹患思春期症候群的時候。當時我覺得這麼做才正確。」

  這種說法很符合郁實的個性。「正確」這個詞非常適合郁實,對這個世界的郁實也一樣,否則在同學會就不會發生那件事了吧。

  「但是我沒能立刻去做。」

  像是要將咲太的視線帶過,郁實的雙眼追著下方行駛車輛的車尾燈。深藍色車輛在路口轉彎,朝著馬車道站的方向遠離。

  「我在大學入學典禮發現你……然後受到打擊。」

  咲太也跟著以雙眼追著下方行駛的車輛。

  「你心平氣和地站在那裡,像是將那段往事忘光了似的帶著笑容……」

  「……」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時候,覺得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好丟臉,認為這樣的自己見不得人。」

  「我也什麼都做不到。」

  「可是我覺得自己輸了,明明認為自己是正確的……」

  郁實落寞地說完,將視線移回咲太身上。

  「……」

  郁實看起來像在哭泣,咲太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

  「明明你已經重新振作,我卻連一步都沒前進。想到這裡就覺得好悲慘,再也不敢待在那個地方,由衷想要逃走。」

  「妳逃得還真遠啊。」

  因為她光是在這個世界逃跑還不夠,甚至逃進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

  「但我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這句話令郁實輕聲一笑。

  「不過我一開始以為是在作夢。」

  「是啊。」

  咲太也一樣。來自另一邊的郁實也這麼說過。

  「在那邊的世界過了一天……我以為隔天早上就會回來,卻依然在那邊的世界。我只能認定這是真的。」

  「沒想過要立刻回來嗎?沒有這個意願?」

  「我會不安。」

  剛才還是紅燈的號誌轉綠,車流從橫向變成縱向。

  「可是經過三天,經過一星期……經過一個月的時候,我開始覺得維持這樣就好。」

  「對妳來說,那裡是舒適的世界吧。」

  「比這裡好得多。」

  咲太眼中的郁實有些顧慮般微笑。因為這個世界不舒適的原因在咲太身上。

  「在那裡,我大學落榜,過著重考的生活。」

  和另一個郁實對咲太說的一樣。

  「既然這樣,就省得在大學遇見我了。」

  「最讓我感到輕鬆的是……國中時代的事件已經解決。」

  「好像是我占據廣播室,用某種方式解決的。」

  「嗯。」

  雖然不知道詳情,不過咲太逃進另一個可能性世界的時候聽鹿野琴美這麼說過。

  結果花楓沒再遭受霸凌,思春期症候群也平息了。既然母親沒失去育兒的自信,咲太也不必帶著楓搬到藤澤,一家人理所當然一起在原本居住的公寓生活。

  「所以我想在這裡重新來過,覺得可以重新來過,覺得只要在這個世界,我就可以成為心目中的自己。」

  「那邊的赤城也說過同樣的話。」

  成為心目中的自己。

  做自己該做的事。

  兩個世界的郁實都採取相同的生活方式。

  個性正經。

  正義感強烈。

  不會說謊欺騙自己。

  正因如此,郁實才會在這裡。回到了這裡。

  因為赤城郁實不會原諒自己繼續逃避下去,她沒這麼放縱自己……

  對於昔日的罪過,她以這種方法懲罰自己。

  「回答我,梓川同學。」

  「什麼?」

  「該怎麼做才能忘記一事無成,可惡的自己?」

  對郁實來說,這大概是唯獨不想對咲太說的一句話。她不想這樣問認輸的對象咲太。

  不過她想藉由說出這句話推動從國中時代就停止的時鐘指針。

  郁實泫然欲泣的雙眼充滿像是依賴的情感。

  「很簡單喔。」

  「……真的嗎?」

  「每天吃早餐,去學校,上課,和朋友閒聊,和喜歡的人共度快樂時光,打工,洗澡,刷牙,睡覺就好。哎,偶爾也會在夜晚想起討厭的事吧。這種時候會整晚無法闔眼,呼吸困難,在床上翻來覆去……回過神來已經睡著,在最壞的心情下被鬧鐘叫醒,不過只要吃過早餐,再次去學校就好了。」

  要是按下一個開關就能將記憶與心情重置,不知該有多輕鬆。但是人類沒有被設計成這種構造,沒有開關可以在瞬間刪除那一天的後悔。

  所以只能花時間慢慢沖淡記憶,只能以新的回憶慢慢塗改。即使如此,還是會忽然因為小小的契機而回想起來……反覆經歷無法入眠的夜晚,勉強裝作若無其事過著每一天。

  「忘記」就是這麼回事。

  必須花時間跨越。

  咲太以這種做法成為現在的梓川咲太。

  今後肯定也會採取這種效率不佳的生活方式。

  因為目前找不到其他方法。

  「要持續多久?」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說得也是。」

  郁實低頭輕聲說了。

  「我真的是悲慘又丟臉。」

  接著,她靜靜吐出堆積在胸口的情感。

  「幸好妳是在今天明白這一點。」

  「……」

  「不是在明天、後天,一週後或一年後明白。」

  既然是在今天明白,就可以從今天開始改變,可以從這裡開始。

  「繞了一大段遠路就是了。」

  看著下方的郁實緩緩抬起頭,看向橢圓形天橋的另一側。往反方向走或許可以更早抵達,不過即使就這樣繼續走也遲早能抵達的地方。

  「梓川同學,你說的沒錯。」

  「……嗯?」

  對於咲太的疑問,郁實移回視線。

  「幸好是在今天。」

  說完,她害羞地露出微笑。

  「對吧?」

  咲太也跟著輕聲一笑。兩人維持這種氣氛,在橢圓形天橋上踏出腳步,就像時鐘的指針一步步慢慢前進……

  「聽到你炫耀藝人女友的時候,大家都愣住了。」

  「同學會就是用來炫耀的地方吧?」

  「那樣很惡劣。」

  「我會好好向麻衣小姐道謝。」

  「不是向大家道歉啊?不過很像你的作風。」

  「畢竟她今天一直保護著我。」

  「……?」

  郁實一邊走一邊詫異地看向咲太。咲太像要回答她的疑問,拿出藏在衣服底下的時尚雜誌。

  封面上的麻衣拋媚眼露出迷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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