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記憶領域的妳和我
第三章 記憶領域的妳和我
1
咲太打開保健室的門,上里沙希板著臉來到走廊。
襲擊郁實的奇怪現象平息之後,咲太帶郁實來到保健室,郁實對此沒有抗拒。咲太剛才請沙希拿郁實的隨身物品與衣服過來。
「赤城呢?」
「校醫正在診療。」
「這樣啊。」
「……」
沙希的視線從咲太身上移開,看向保健室的門。除了咲太與沙希就沒有任何人的安靜走廊;寫著「保健室」的白色門牌。沙希現在也扮成護理師,所以咲太陷入人在醫院的錯覺。
「這身打扮給國見看過了嗎?」
默默等待會覺得喘不過氣,所以咲太這麼問沙希。
「還沒。」
沙希依然別開臉,以不滿的聲音回應。看來沙希不太想被人看見現在的模樣,從她的態度感覺到這種氣氛。
「那傢伙肯定會開心喔。兔女郎跟迷你裙聖誕女郎他都超愛,護理師應該也行。」
「你把佑真當成什麼人了?」
沙希轉過身來犀利一瞪。
「當成興趣相投的朋友。」
「……」
她的表情看起來愈來愈不滿。
「上里妳怎麼樣呢?」
「什麼怎麼樣?」
「你把朋友當成什麼人?」
咲太說著看向沙希背後的保健室。郁實的診察還在進行吧。
「怎麼突然這樣問?」
「赤城個性正經到有點令人擔心吧?因為想成為別人的助力而立志成為護理師,也積極參與志工活動。」
不只如此,還看「#夢見」的留言助人。
對於咲太這段話,沙希回應「是啊」微微點頭。
「經典的優等生。」
停頓一段時間後,她輕聲這麼說。
「是啊。」
這個譬喻確實巧妙。
「不過剛開始我以為都是一種裝扮。」
「裝扮?」
「有這種人吧?為了裝飾自己而去嘗試各種事情的人。像是加入某某團體,看見附近的名人就說自己認識,明天也要聚會所以很忙之類的……到頭來自己卻是空殼,為了掩飾而炫耀一堆事情,還會發名片的人。」
咲太忍不住苦笑,因為他幾天前才見過這種人。
「可是郁實不一樣,她不是為了賣弄,也不是為了炫耀而那麼做,是真的想成為別人的助力……有時候挺噁心的。」
直言不諱的這番話再度令咲太苦笑。還以為沙希是在稱讚她,最後卻語出驚人。
不過,沙希說得一針見血。
咲太也抱持類似的感想。
以正義使者來說,郁實的所做所為很完美。
是理想的優等生。
她的助人行徑也是低調不為人知,沒向任何人誇耀,看起來也不求任何回報。
這樣的她過於出色,反而恐怖。為人太好,甚至可以說令人發毛。
「郁實從國中時代就是那樣嗎?」
「我和赤城沒有熟到可以評論她這個人。」
「叫別人說這麼多,你自己卻這樣?」
沙希臉上寫著「開什麼玩笑」。
「我從以前就認為她是優等生。」
「然後?」
「就這樣。」
「啊?有夠沒用。」
「真抱歉啊。」
「我本來就不抱期待,所以沒差。」
「那就別問。」
沙希無視咲太說的話,看著手機。
「千春吵著要我回去,我要走了。」
「請自便。」
「郁實可以交給你嗎?」
「赤城如果需要妳幫忙,應該會自己聯絡吧。」
沙希現在會在這裡是因為郁實主動聯絡她。
「真正麻煩的事她不會拜託我,所以我才這麼問你。」
沙希很清楚郁實的性格,而且即使她嘴裡說「有時候挺噁心的」,還是感覺得到她以朋友身分在擔心郁實。之所以答應咲太的請求,或許是因為沙希自己察覺郁實怪怪的。佑真大概是將沙希這一面清楚地看在眼裡吧。
咲太思考這種事並目送沙希離開之後,保健室的門再度打開。穿白袍的校醫來到走廊,年齡四十五歲左右。
「我出去一下。」
校醫只說了這句話,然後有點慌張地消失在走廊另一頭。大概是哪裡有人受傷了吧。現在是校慶期間,出現幾個玩過頭而受傷的學生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留下來的咲太輕敲半開的門。
「赤城,我可以進去嗎?」
「嗯。」
咲太等待回應之後進入保健室。
像醫院診察室的房間,深處排著休息用的病床並以簾幕隔開。相較於國中或高中的保健室,設備相當正式,要是矇著眼睛被送到這裡,或許會以為是一般醫院。
這樣的保健室裡只有咲太與郁實兩人。
郁實坐在深處的病床邊。剛才像是發作的症狀好像已經好了,她將手繞到背後的拉鍊。不過大概是扭傷的右手不靈活,遲遲無法拉下拉鍊。
「要幫忙嗎?」
「……」
警戒的眼神在一瞬間刺向咲太。
「我也可以去叫上里回來。」
「……知道了。拜託你。」
看來正如沙希的推測,郁實不想拜託沙希麻煩事。
郁實用左手束起頭髮抬高,朝咲太露出後頸。雪白潔淨的頸子,透過柔肌可見綠色血管。
低下頭的郁實臉頰微微泛紅,耳朵也染上淡淡的粉紅色。雖然看起來面不改色,實際上還是會害羞的樣子。既然這樣還是早點完事比較好。
「我要拉了。」
咲太抓住拉鍊,一口氣往下拉到背部正中央。底下是單邊肩帶滑落的小可愛,光滑的白色布料若隱若現。
看起來今年完全沒曬到太陽的肌膚,咲太發現有一種像是發癢搔抓的痕跡。五條線從右肩胛骨延伸到腋下,剛好像手指抓過的樣子。大概是那股無形的力量留下的痕跡吧。
「謝謝。」
郁實將抓住的頭髮放開,遮掩背部。
「還要幫妳什麼嗎?」
「之後的事我會找沙希來幫我。」
郁實說完抓住簾幕,像要趕走咲太般迅速拉上。
「我要換衣服……不要過來。」
「那我就出去嘍?」
「你有事想問我吧?」
說話聲混入衣物的摩擦聲,隔著簾幕傳來。
她說可以留在室內,正合咲太的意。
「剛才那個不是病吧?」
乍看像是某種症狀發作。
「醫生說我很健康。」
「不然那是什麼?」
「你已經知道了吧?」
簾幕另一側的郁實身影暫時靜止。
「我心裡有底。」
「原來是想聽我親口說啊。」
「我只是想知道妳的想法。」
「真的很壞心眼。」
即使說得像是放棄抵抗,郁實也沒說出「思春期症候群」。
「那種事……偶爾會發生。」
「但我不是很清楚妳身上發生的事。」
剛開始看起來像是身體不適,也像單純運動流汗的狀況,或是熱到發昏……
不過,如今咲太在意的是後續發生什麼事。
「該怎麼說,感覺像是某人在摸我……」
咲太不經意想起剛才看見的背部痕跡,確實像是某人的手指留下的痕跡。
「很像小時候看的靈異節目吧?記得叫作騷靈現象?明明沒任何人,東西卻會自己動。」
郁實開玩笑般這麼說,但是咲太笑不太出來。剛才他目睹的正是靈異現象。
因為明明沒風,護理帽卻飛走,看不見的某種東西在郁實的衣服底下到處爬,最後褲襪還自己脫線破洞……
簾幕打開之後,換上便服的郁實露面。脫下的護理服整齊地摺好放在床上,褲襪當然依舊有破洞。
「並不會難受、疼痛或是撐不住。」
她的眼神對咲太說「不用擔心」。
「右手的傷應該不是發作造成的吧?」
郁實的視線落在扭傷的右手臂上。在幫助別人的時候發作,犯下平常不會犯的過失。咲太可以像這樣想像當時的狀況。
「真有想像力。」
郁實為難似的微笑低下頭的側臉承認了咲太的猜測。
「你不用在意,我知道怎麼治療。」
「真的嗎?」
「我看起來像會騙人?」
「感覺妳好像有很多祕密。」
「這我不否認。」
郁實沒說謊,像要證明自己所說的話。
「明明知道解決方法,卻還沒解決。也就是說這個方法不簡單吧?」
所以郁實的思春期症候群持續到現在。
換句話說,很難說她不要緊。
「是啊。要忘記梓川同學並不簡單。」
「……」
這句話對咲太來說過於突然,而且出乎預料。
「真的不簡單。」
郁實又說了一次,看向咲太。
視線自然地相對。看來她不是在捉弄咲太。
「你以為自己是局外人?」
「為什麼是我?」
對郁實來說,咲太是原因。咲太不知道為什麼。
「你果然不記得那天的事。」
「……」
「剛才那句話是在故弄玄虛。覺得我很煩嗎?」
郁實喉嚨發出笑聲自嘲。
「赤城,我和妳只是在國中同班吧?」
「嗯,是的,只有這樣。」
和話語相反,郁實的語氣沒有傳達肯定或否定之意。
「我們沒任何交集。」
「既然這樣,為什麼是我?」
咲太重複同一個問題。
「為什麼呢?」
這次郁實也沒回答。她真的有好多祕密。
「欸,梓川同學。」
「……?」
「要不要來一場比賽?」
「我原則上不參加沒勝算的比賽。」
郁實無視咲太的回應,繼續說下去。
「比比看是我先忘記你,還是你先想起那天的事。」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如果你想起那件事,肯定能治好我的思春期症候群。」
郁實此時第一次說出這個詞。
「只要這麼說,我就無法拒絕……妳臉上是這麼寫的。」
「不是嗎?」
「比賽之前,有件事我要先說。」
「什麼事?」
「我算是很擅長回想往事的人喔。」
咲太過去二度回想起遺忘已久的重要的事情。
麻衣的事。
翔子的事。
「你願意提起幹勁真是太好了。」
「如果提供額外的獎賞,我會更有幹勁。」
「你贏得這場比賽之後,我應該就不必再依賴『#夢見』了。」
「這是什麼道理?意思是妳之所以看『#夢見』幫助別人,是為了把我忘記,治好思春期症候群嗎?」
郁實靜靜點頭。
「所以無論你對我說什麼,我都不會停手。」
看得見郁實的眼睛深處有深沉的光,隱含某種堅定的決心以及類似悲壯感的某種心境。郁實對這個狀況有什麼想法?咲太不知道。
「如果這場比賽是妳贏了,我要怎麼做?」
「不必做任何事。到時候我會忘記你,所以請你再也不要介入我的人生。」
郁實看著咲太笑了。咲太也不知道她露出這張溫柔微笑的理由。說真的,郁實在想什麼?在思考什麼?
「從現在開始喔。預備~~起。」
這是咲太至今的人生當中氣氛最不熱烈的開賽信號。
2
「得回去跳蚤市場才行。」
以郁實這句話為開端,咲太和她離開保健室。
默默行經走廊,走出保健室所在的第一大樓。直到剛才的寧靜彷彿假象,校慶聚集的眾人氣息乘風飄來。
「再見。」
「嗯。」
簡短道別之後,郁實走向跳蚤市場。咲太停下腳步目送她離開。
郁實腳步穩健,沒有突然蹲下,也沒遭遇騷靈現象。
相隔約十公尺的時候,咲太發現某個熟面孔和郁實擦身而過。
是琴美。
經過郁實身旁時,琴美一度在意她,反應就像是發現許久不見的朋友。不過琴美還是沒停下腳步,小跑步來到咲太身旁。
「幸好找到了。」
看來是在找咲太。和麻衣分開到現在超過一小時,麻衣、花楓與琴美三人大概是分頭在校園裡到處找他,琴美額頭浮現和涼爽秋天不搭的汗珠。
「鹿野小妹,抱歉也連累到妳了。」
「不會的。」
清楚回應的琴美略顯猶豫,在意著身後。攤位櫛比鱗次延伸到林蔭步道的這幅景色之中,已經看不見郁實的身影。
「剛才那位是……郁實學姊吧?」
琴美輕聲脫口而出的是直到剛才都和咲太在一起的女性名字。
「鹿野小妹,原來妳認識啊。」
雖然差兩屆,琴美也就讀同一所國中,所以她認識郁實並不奇怪。
「因為我高中也和她同校……」
琴美就讀的公立升學學校位於咲太直到國中所居住的地區。男生制服是常見的黑色立領款式,不過女生制服是那附近少見的灰色西裝款式,周邊居民一看就知道是「那裡的學生」。
「雖然時間不長,不過在籌備運動會的時候備受她的照顧,所以……」
追尋郁實殘影的琴美眼神似乎有點落寞,大概是沒被郁實認出來而受到打擊吧。
「她沒想過妳居然會在這裡。」
除非知道對方就在那裡而架設天線偵測,否則意外地難以察覺。看麻衣平常走在街上沒人認出她就可以明白這一點。
「……大哥和郁實學姊交情很好嗎?」
視線移回咲太這裡的琴美臉上明顯看得出困惑之色。只要知道以霸凌花楓為開端的一連串騷動,任何人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咲太不想回憶國中時代的事……大家應該都這麼認為。
而且這個認知不算錯誤,可以說是對的。
「我國中時幾乎沒和她說過話,並不是因為交情不好。現在也是,總之大概是『我們國中同班對吧』的關係?」
咲太難以正確測量郁實和他之間的距離。咲太的立場模糊,郁實的定位也不確定。國中同校,大學也同校。目前除此之外找不到更多形容的方式。
不過,既然受邀進行這場奇怪的比賽,兩人之間就確實存在著咲太忘記的某些事。認識郁實的琴美可說是咲太回想這段往事的意外助力。
「赤城她在高中給人什麼感覺?」
「就算這麼問……啊,我先聯絡楓兒說我找到大哥喔。」
琴美取出手機熟練地傳送訊息。她詢問:「這裡是哪裡?」咲太回答:「第一大樓前面。」
接著琴美也互傳了幾則簡訊,然後蓋上手機保護蓋。
「剛才提到郁實學姊對吧?」
「嗯。」
「直到我入學的春天,她都在高中擔任學生會長。記得當時在體育館聽她對新生致詞,覺得三年級真的是成熟的大人了。」
得知郁實當過學生會長,咲太也沒有太驚訝。郁實應該能勝任這份工作,可以想像她站在體育館的舞台上面對新生淡然致詞的模樣。
「但應該只是三年級的學長姊……應該說郁實學姊比較穩重罷了。」
「我想也是。」
變成大學生後回顧當時,就格外覺得當時還只是個孩子。
「郁實學姊也非常積極參與地區的志工活動。」
「原來她從以前就這樣啊。」
「咦?」
「現在也是,聽說她自己成立志工團體,為拒絕上學的兒童輔導課業。」
「很像郁實學姊的個性。像這種等待有心人來做的事情,她總是會率先去做……所以受到同學們的依賴,大家都說她好厲害。」
「好厲害……」
琴美並非不經大腦使用這個詞。聲音聽起來有點欲言又止,因為語氣同時隱含了「就某方面來說很厲害」的意思。
「不過,赤城的高中生活過得很充實吧。」
在學校擔任學生會長活動。既然在籌備運動會時很照顧琴美,她應該也很積極參加各項例行節目吧。
在校外透過志工活動和各式各樣的人交流,肯定累積了只能在社會獲得的經驗。
至於學業這方面,既然就讀這所大學就應該不差。看她選擇護理系,自然可以認定她確實考上了第一志願吧。
然而聽到咲太說出「充實」兩個字,琴美露出有點為難的表情。
「我說錯了嗎?」
「沒說錯,可是……」
「可是?」
「大概從去年的這個時候,訓導老師經常叫學姊過去報到。」
突然冒出和郁實形象相差甚遠的兩個字。
訓導。
赤城郁實這個人應該和這種字眼無緣,應該說比任何人都遠離這種字眼才對。
「為什麼會接受訓導?」
「接下來的部分是傳聞……可以嗎?」
「沒問題,我當成傳聞聽聽看。」
「學姊好像有一位年長的男友,平常是從那個人的住處上學,完全沒回家。」
「如果這是真的,那她的高中生活不只充實,而是一等一了。」
「是……這樣嗎?」
個性正經的琴美面有難色。
「因為她擔任學生會長,位於學校各種活動的核心,從事志工活動幫助別人,考試考得很順利,有個心愛的男友,還被老師叫去報到,她這樣算是達成青春時代的所有成就了。」
充實得不輸電影或連續劇。
只是說來可惜,咲太覺得交男友這部分只是空穴來風。證據是郁實在保健室的反應。看她和異性相處的習慣程度,不像是已經住進男友家的人。
真相大概是基於某些原因不想回家,借住在同性朋友家之類的吧。這種解釋比較貼切。
「啊,楓兒來了。」
琴美朝林蔭步道揮手的方向看得見花楓與麻衣的身影。
「小美,謝謝妳。哥哥,不可以閒晃到失蹤啦。」
花楓鼓起臉頰,要求咲太別造成大家的困擾。
「我並不是在閒晃。」
咲太有各種隱情,卻完全不能向花楓透露,所以被她抱怨也在所難免。
還在碎碎唸的花楓說想再逛一下校慶,帶著琴美離開了。
只留下麻衣與咲太兩人。
「太好了,花楓看起來很開心。」
「那傢伙是月月的粉絲,我擔心她會不會說想報考這裡。」
花楓現在是高中二年級,差不多該認真考慮將來畢業的出路了。
「到時候你會教她功課吧?」
「所以我才在擔心啊。」
咲太在補習班兼職當講師,但是他的學生都是一年級。可以的話他今後也不想負責教考生,他無法背負這麼重的責任。
「不提這個……見過赤城同學了嗎?」
麻衣的視線留有疑問,將手上的珍珠奶茶吸管含在嘴裡。
「見過了。」
「怎麼樣?」
麻衣一邊享受珍珠的口感一邊示意「要喝嗎?」將杯子遞到咲太嘴邊。含著吸管一吸,口感Q彈的珍珠隨著微甜的奶茶竄入口中。
「我愈來愈搞不懂赤城了。」
咲太的牙齒與舌頭追著珍珠,老實地將心情寫在臉上。
「這就傷腦筋了。」
麻衣又吸了一口珍珠。
「是啊,傷腦筋。」
兩人的對話沒有緊張感,大概是珍珠的口感使然。
3
隔天,咲太醒來已經日正當中。
時間是十一點五十分。
第一堂課早就結束,第二堂課也即將結束。現在趕快做好準備出門,大概趕得上第三堂課。
但是咲太不慌不忙,打個呵欠後再度閉上眼睛。
今天是校慶的善後日,大學停課一天,對咲太來說等於放假。
暫時享受半夢半醒的感覺之後起床。
客廳桌上留有花楓寫了「我去打工」的字條。能在平日中午出門打工,是就讀函授制高中才做得到的事。念書與打工的時間可以由自己決定,花楓享受著這種自由。
咲太獨自吃完像早餐的午餐,開電視播放午間的資訊節目並打掃屋內,將洗好的衣物晾在陽台。
秋天乾燥的空氣徹底帶走衣物的水氣。
傍晚收好衣物之後,時鐘指針即將來到下午五點。
「差不多要回來了吧。」
咲太拿起話筒,撥打倒背如流的十一位數號碼。
鈴響三聲。
『幹嘛?』
理央以缺乏興致的聲音接起電話。
「妳在哪裡?」
『剛回到藤澤。』
「距離補習班打工還有時間吧?」
記得打工是七點開始。
『我在那之前要去書店一趟,很忙。』
「那妳在書店等我,我現在過去。」
『我事情辦完就走喔。』
咲太假裝沒聽到,掛掉電話。
進入藤澤站北門的家電量販店搭電扶梯上樓,景色在七樓突然改變。
看向兩側都並排著書櫃,籠罩著圖書館般的沉穩氣氛。這應該是周邊最大規模的書店,理央經常光顧。
理央說要去書店,咲太認為一定是這裡,但是在排列物理專業書籍的區域沒看見她。
「難道她真的回去了……?」
咲太懷抱不安,在店內找了一遍,最後在大學測驗參考書那一區發現理央。
理央拿在手上翻閱內容的書是她所就讀的理工國立大學的考古題庫。
「妳還想報考?」
咲太如此搭話並走到她身旁。
「是補習班的學生想考。」
理央闔上題庫放回書櫃,大概是這本書她看不上眼。
「妳說的學生難道是……」
「上次你問名字的國見的學弟。」
「加西虎之介嗎?」
「真稀奇,你居然記得住。」
「是啊,畢竟這名字很好記。」
「……」
理央的無言視線察覺咲太隱瞞了某些事,但她沒刻意追問,認為反正一定是無聊的事。
「妳問過他報考的理由嗎?」
「他說沒什麼理由。」
「是喔……」
「不提這個,你有什麼事?」
咲太個人想多聊一下虎之介,但要是問得更深入,理央還是會起疑。一旦不小心爆料,也會對不起笨拙地掩飾到現在的虎之介。
所以咲太決定解決原本來這裡的目的。
「就是啊──」
咲太說明昨天在郁實身上發生的神奇現象。
「這是不是透明人幹的好事?」
理央若無其事地回應。
「畢竟也剛好有一個透明人。」
咲太遇見的迷你裙聖誕女郎。確實,現在的她就像是透明人。
「當時霧島透子不在現場。」
至少咲太沒看見。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只有咲太與郁實自己,即使如此,卻有某種力量作用在郁實身上。
「關於這件事,她怎麼說?」
「她笑著說大概是騷靈現象。」
「真是老神在在。」
「身體出現異狀,花楓的案例應該是最接近的吧?」
同學無心說出的話語之刃真的傷害花楓的肌膚,自己內心的痛楚化為慘不忍睹的瘀青出現在全身。
「可是她身上沒這種痕跡吧?」
「她的背上……從肩胛骨到腋下,有幾道像是發癢搔抓的痕跡。」
「……你親眼看見了?」
理央聲音變低。
「幫她換衣服的時候看見的。」
「……」
「我只是幫忙拉她背後的拉鍊。」
「你敢對櫻島學姊這麼說嗎?」
「可以請妳保密嗎?」
「……」
真希望她這時候別沉默。
「總之以赤城的狀況,沒有那種慘不忍睹的感覺,她自己也說不會痛或是不舒服。」
咲太認為她沒說謊。所以即使和花楓的案例類似,也不能說是相近的思春期症候群吧。
「只聽你剛才的說明,沒辦法做出什麼像樣的推測。模糊不明的事情太多了。」
「既然妳不知道,我就束手無策了。」
「而且你看起來也還不清楚她的事。」
「是啊……」
其實這正是咲太「不知道」的原因。咲太不熟悉赤城郁實這個人,無從深入思考思春期症候群的真相。到底是郁實的哪種情感引發不可思議的現象?這依然是未解之謎。
「只不過,如果她沒說謊,那我唯獨可以斷言一件事。」
「喔,不愧是雙葉。是哪件事?」
咲太拍完馬屁,理央以暗藏玄機的視線看過來。
「這一點都不像你。原來你沒察覺啊。」
「察覺什麼?」
「她應該喜歡你吧,喜歡到想忘記你。」
「……我和赤城完全沒怎樣啊。」
至少咲太是這麼認知的。
「聽說在這個世界上,也有女生只因為一個巧克力螺旋麵包就死心塌地喔。」
「……從妳口中說出來真有說服力。」
如果是因為這種小事,那咲太搞不好忘了。
只不過,咲太希望雙葉別拿他和佑真那種陽光帥哥相提並論。
「在她身上的幽靈襲擊你之前,你趕快想起來吧。」
對親眼目睹過騷靈現象的咲太來說,理央這句冷淡的話聽起來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理央說還要看看其他參考書,留在書櫃前方,咲太獨自搭電扶梯下樓,從書店所在的家電量販店二樓出去,來到站前的立體步道。
現在是學生與社會人士返家的時刻,車站北門湧出趕路回家的人潮。
咲太逆流前進,來到和自家反方向的階梯走下步道。接下來要到連鎖餐廳打工。
走在補習班、藥妝店與咖啡廳等店家並列的商店街不久,就看見打工地點的黃色招牌。
咲太認識的人走出店門口。
對方也發現咲太,在連鎖餐廳旁邊停下腳步。體型福泰的女性,年齡四十多歲。是曾經很照顧花楓的輔導老師友部美和子。
「咲太,好久不見。總覺得你看起來變成熟了。」
「是嗎?」
咲太每天看自己的臉,所以沒有自覺。不過既然半年多不見的美和子這麼說,或許咲太稍微有所成長了吧。
「您是來看花楓的吧。」
花楓國中畢業後,美和子依然經常聯絡,自從花楓開始打工,她也像這樣會過來連鎖餐廳。
「經過附近就順便來看看。」
「謝謝您。」
「每次看見花楓,我也會從她身上分到活力。看她甚至一個人出來打工,好像很快樂……我真的感到開心。」
「多虧友部小姐幫了這麼多的忙。」
「多虧花楓一直很努力,也多虧有你的扶持。」
「那就當成多虧這一切吧。」
這種對話像是在相互稱讚,令人不好意思。
「大學怎麼樣?」
「每天都過得很平凡。」
「這樣啊,那太好了。」
隨著這句安心的話語,美和子表情變柔和。但是沒過多久,美和子的嘴巴就張成「啊」的形狀,大概是看見咲太的臉而想起某些事吧。她並沒有立刻說什麼,看著咲太的雙眼掠過有些猶豫的情感。
「怎麼了?」
咲太猜不到相隔半年見面的美和子會說出什麼話題,所以乖乖等她說下去。
「你在大學見過赤城郁實嗎?」
她以有點嚴肅的語氣這麼說。
「……啊?」
咲太愣住了,因為他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這個名字。剛才美和子真的說了「赤城郁實」?話題的進展意外得令他如此懷疑。
「友部小姐妳為什麼會問赤城的事?」
「我從上個月開始會稍微過去她成立的志工團體幫忙。」
不是學業方面,當然是心理輔導方面……美和子如此補充。
「啊,原來如此。」
這是可以接受的答案。聽說郁實進行的志工活動主要是為拒絕上學的兒童輔導課業,要是美和子這位輔導老師加入,肯定是強大的靠山。
「第一次面談的時候,我聽她提到自己出身的國中……」
「所以連結到我這裡吧?」
「嗯。」
美和子點點頭,視線筆直朝向咲太的雙眼。她是在擔心。國中時代因為花楓遭受霸凌,咲太在班上被同學如何對待……美和子大概都知情。
咲太不可能樂見和當時的同班同學重逢,這是簡單的聯想遊戲。
「所以……有沒有什麼異狀?」
「沒有。」
其實有。郁實會看「#夢見」扮演正義使者,還出現類似騷靈現象的思春期症候群。
不過,美和子口中的「異狀」是針對咲太問的。她在關心咲太是否因為往事而壞了心情。
「在友部小姐眼中,赤城會對我說出過分的話嗎?」
「不會。」
美和子斷然否定。
「雖然沒有認識很久,但她是個性非常正經,正義感很強烈的孩子對吧?」
「我是這麼認為的。」
這方面的印象和咲太一致,也和沙希一致。認識赤城郁實的所有人幾乎都會這麼覺得吧。
「或許有人會因為這種正義感而傷害別人……不過她會好好顧及旁人的感受。」
「是啊。」
確實有人會擅自高舉正義的旗幟,基於單方面的價值觀批判他人的行徑。但是咲太也認為郁實不會那麼做,理由正如美和子所說,郁實會顧及旁人的感受。
「可是她這樣不累嗎?」
「意思是大家把她當成個性正經,正義感強烈的人嗎?」
「她應該有確實察覺到大家是這麼看待她的吧?」
借用美和子的說法,這也是因為有好好顧及旁人的感受。
對於周圍的視線,郁實是怎麼感覺的?
或許她是試著主動配合周圍的看法。
「回應他人期待」的行為要是過當,也會成為內心的重擔。就像是在高中時代被拿來和麻衣比較,拚命想回應母親期待而苦不堪言的和香。
這可以解釋為思春期症候群的成因嗎?
「是因為赤城個性正經,大家才說她很正經嗎?還是因為大家說她正經,她的個性才變得正經?我是不知道先後順序……不過以赤城的狀況,她會回應周圍的這種印象,看起來也像是覺得自己這麼做很值得。」
確實,每當受到依賴、被人請求……如果能回應這種期待,在一天結束之後或許只會留下舒暢的成就感,成為明天的原動力,第二天也能積極挑戰。可以繼續成為個性正經,正義感強烈的自己。
不過,郁實肯定也覺得這對內心造成了沉重的負擔,因為她出現了名為騷靈現象的思春期症候群……
「如果赤城有煩惱,您覺得會是什麼事?」
「她怎麼了嗎?」
聽到咲太唐突地這麼問,美和子露出疑惑的表情。
「赤城的朋友對我說,她最近感覺有點奇怪。」
咲太不能說實話,腦海浮現沙希那張不悅的臉,並且光明正大地說謊。
「可能性最高的是……她喜歡上了某人?」
「還有別的嗎?」
美和子有點開心地語尾上揚。雖然對她不好意思,但是咲太剛剛才聽理央提到這個可能性,所以對此敬謝不敏。
「除此之外,我想想……」
美和子欲言又止,看著咲太的雙眼因為遲疑而晃動。
「我怎麼了嗎?」
「或許是不想見到你吧。」
「……」
「對赤城來說,當時沒能拯救你應該是她內心最大的挫折。」
「我可沒向赤城求助喔。」
關於花楓身上出現的思春期症候群,咲太曾經訴苦希望班上同學相信。但他並不是對郁實一個人這麼說,沒有直接對女生說些什麼。
不過,咲太發現內心某處的自己接受美和子的說法。
以郁實的正義感來說,她或許感受到責任。
因為郁實的正義不容許有人受傷。
而且這也構成郁實想忘記咲太的理由。
恐怕不是真的想從記憶裡刪除。說起來,這種事不可能做得到,反倒是愈想忘記的事情愈無法忘記。人類就是被打造成這樣的生物。
郁實所說「忘記」的意思,或許是跨越那段想刪除的往事或是將其改變為回憶吧。
也就是國中三年級的那個事件。
如今身上出現思春期症候群的她應該知道咲太當時訴說的事情是真的,理解到什麼才是正確的。然而事到如今無法改變過去。
那個時候,班上同學都否定咲太,拒絕咲太。「梓川很糟糕」這種壞話,暗地裡不知道聽過多少次。
郁實已經察覺這是錯的。那她現在內心在想什麼?
在責備犯下過錯的自己嗎?責備到想忘記咲太的程度……
「咲太,你要打工吧?時間還可以嗎?」
美和子拿出手機確認時間。
「我有提早過來,沒問題。」
「這樣啊,太好了。」
「那個,友部小姐。」
「嗯?」
「我想拜託一件事。」
「什麼事?」
「方便的話,您下次去當志工的時候可以帶我去嗎?」
想也想不透的事情只能直接詢問本人。
4
「郁實老師再見~~」
「路上小心喔。」
郁實來到走廊上,對回家的三名學生揮手。兩男一女,是之前在校慶的跳蚤市場擺攤的國中生。目送他們的郁實右手已經沒包繃帶,也沒以三角巾掛著。看來如她本人所說,在這一週完全康復了。
看不見學生們的身影之後,郁實「唉~~」地嘆了一口長氣,像是要讓咲太聽到……
無須特地向郁實確認就知道,她是故意嘆氣的。
在連鎖餐廳前面遇見美和子的當週週末,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六。
咲太與郁實位於兩人就讀的金澤八景某大學校區。穿過正門之後,在右邊深處可見的玻璃外牆建築物。這是數年前完工,提供給地區交流的設施,叫八號館。
咲太聽說過大學設施會開放給志工團體或校外社團,不過今天是第一次目睹。
「抱歉我瞞著妳讓咲太過來。」
郁實從走廊回到教室之後,美和子向她道歉。美和子只跟她說有人想觀摩志工活動,沒說這個人是咲太。
「不,友部小姐並沒有錯。」
郁實暗示是咲太的錯,不過咲太假裝沒察覺。只要沒察覺就等於不存在。
「是嗎?那麼,之後交給你們兩人沒問題嗎?」
美和子來回看向郁實與咲太,同時揹起包包。她說過接下來有其他行程。
「沒問題。今天謝謝您。」
「下週見。」
美和子將手舉到胸口高度輕揮道別,離開教室。腳步聲一步步遠離,最後再也聽不見。
教室只留下咲太與郁實的沉默。
「……」
「……」
郁實保持沉默,擦掉白板上寫的算式。因數分解的基礎問題。
咲太來到她身旁,也幫忙一起擦。
「赤城,妳在生氣嗎?」
雖然沒寫在臉上,不過剛才的嘆息明顯是在責備咲太。
「我們正在比賽吧?」
郁實以一如往常的音調問。
「是啊。」
「比賽內容是什麼來著?」
「妳先忘記我,還是我先想起妳。」
「要是你在我身旁晃來晃去,我想忘也忘不了。」
「比賽的世界很嚴苛的。」
「我沒想到你是堅持求勝的人。」
稍微加重語氣的郁實擦掉最後的算式。這段期間,她沒有看過咲太一眼。真是笨拙的生氣方式。
「我說過我原則上不參加沒勝算的比賽吧?」
「你明明不是當真這麼說的。」
郁實一邊說一邊回收黑色、紅色、藍色的白板筆,一起放進盒子。接著她不經意看向時鐘,雙眼隨即像在說「糟了」般微微晃動。
咲太也自然抬頭看向教室的時鐘。
下午三點四十分。
往下移回視線時,終於和郁實四目相對。
「赤城,妳接下來還有別的事嗎?」
「梓川同學,你真是敏銳。」
「正義使者果然很忙。」
「可以別提這件事嗎?」
「因為反正也不會有交集?」
「對。」
郁實為難似的一笑,肯定咲太這句話。
「要去橫須賀保護迷路的小女孩?還是阻止平交道事故?記得還有腳踏車被偷吧。」
「……你查過啊。」
郁實露出不自在的表情笑了。
「妳該不會打算全都去吧?」
寫在推文型社群網站的三則留言,夢境的時間都不一樣,所以如果現在依序處理並不會趕不上。
「沒時間了,我該走了。」
郁實沒繼續回答咲太的問題,轉過身準備離開教室。
「還要再拯救多少人,妳的後悔才會消失?」
咲太不以為意,朝著郁實的背影發問。
「……」
郁實在教室門口停下腳步。
「……你想起什麼了嗎?」
她頭也不回地這麼問。
「國中時代沒能對我伸出援手,我想妳直到現在或許都放不下這件事。」
一切都是來自美和子的現學現賣。毫無確切的證據,不過這段話足以令郁實轉身。
「我……!」
郁實猛然轉向咲太,雙眼筆直注視,帶刺的情感插向咲太。然而她的雙眼不安地晃動,看起來像是隨時會落淚。
咲太不知道郁實在想什麼,能夠確認的只有一件事。這一瞬間的郁實,是咲太至今所見最情緒化的郁實……
只不過,從冷靜面具底下露出的這張表情立刻被另一種情緒塗抹替換。
郁實繼續說下去之前,背脊突然顫抖……接著她雙手捂住嘴,當場蹲下。
「赤城……?該不會……」
咲太腦中浮現校慶時的光景。
騷靈現象。
幾乎在咲太跑到郁實身旁的同時,筆直垂下的郁實頭髮被看不見的力量束起,扭轉一圈之後髮尾向上盤起,像是洗澡時的髮型……
咲太與郁實都沒碰頭髮,而且沒有髮夾卻穩穩固定住。
「又是從這個時間……」
郁實的雙手從嘴邊放下,捏住大腿一帶,看起來隱約透露出厭惡情緒。她到底在對誰說話?
咲太察覺某種像是蛇的物體在郁實的衣服內側遊走。從頸部往下,沿著肩膀……鑽進袖子。明明沒有任何人,蠕動的衣服皺褶在咲太眼中卻是這種感覺。
門窗都開著,但是沒有風。咲太與郁實都沒碰袖子。明明什麼都沒有,卻像是有某種東西起伏擺動。
「……」
像這樣重新目睹騷靈現象,咲太內心情緒躁動,不知道該對郁實說什麼。
身體也動不了,只被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奪走視線。驚訝過度,內心被略感寒意的情感控制。面對不明事物的純粹恐懼攪亂大腦,就只是覺得毛骨悚然。
即使如此,咲太還是反射性地伸出右手。
就像要捕捉看不見的蛇,穩穩抓住郁實蠢動的左手腕。
「!」
然而從手心傳給咲太的只有郁實的驚慌,以及手腕的纖細觸感。
「赤城,抱歉。」
咲太知會之後不等回應就捲起郁實的襯衫衣袖,一口氣捲到手肘。
果然什麼都沒有,並沒有蛇在那裡。
「……?」
但是咲太依然同時感到驚訝與疑問,因為他在郁實的左手臂上看見意外的東西……
不知為何,雪白的肌膚上以奇異筆寫了幾行字。
──那邊沒事吧?
──抱歉害妳扭傷。
──要小心他。
──一切都順利進行。
像是在用智慧型手機和某人聯絡的數則訊息。
「這是……」
咲太要求郁實回答。
「放開我……」
她輕聲回應。
咲太的手繼續抓著郁實的手腕。
他輕輕鬆開手。
寫在手臂上的文字隨即像被沖水一般逐漸暈開……從手肘到手腕漸漸消失。
郁實放下袖子,被咲太抓得有些發紅的手腕也看不見了。
「剛才那個也是騷靈現象造成的?」
顯然不像是小學生把明天要帶的東西寫在手上。
「只要和梓川同學扯上關係,總是沒好事。」
「看來原因真的是我。」
上次的騷靈現象也是在咲太面前發生。因為咲太擾亂郁實的心,造成過度的壓力。這種方程式是成立的。
「上次也說過,我知道治療方法。」
別管我──郁實的情感如此訴說。
「難道妳也早就知道騷靈現象的真面目?」
「……」
郁實沒回答。不過她沒回答就是答案。
「所以妳才敢說自己沒事。」
一直維持這種毛骨悚然的狀態,正常來說都會失去理智。
郁實之所以能心平氣和,是因為她知道真相,而且這大概不是會危害她的存在。既然會使用話語,那麼肯定是人類。
對方是什麼人?
「是誰?」
「……」
即使詢問,郁實也沒回答。
咲太覺得正在慢慢接近真相。
「要是我說出來,比賽就不成立了。」
不過冷靜思考的話,也覺得絲毫沒有前進。
到頭來,咲太還沒看透郁實的本質。她在想什麼?在思考什麼……咲太無法捉摸赤城郁實這個人。
無論從哪個角度進攻,也總是被包覆郁實的堅固城牆擋住,無法跨越雷池一步。
現狀咲太只是沿著城牆繞圈眺望郁實居住的城堡,甚至不確定她是否真的住在裡面。
結果咲太今天也沒獲得任何成果,只能就此撤退。感覺除非有援軍前來,否則束手無策。
看不見終點。
不,或許這正是郁實邀咲太進行這場比賽的目的。
當咲太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
「郁實。」
某人叫她的名字。
咲太抬頭一看,走廊上站著一名男性,年齡應該不到二十五歲。他身穿西裝,所以大概是社會人士,身高和咲太差不多,戴著眼鏡,看起來個性正經。
「我說過再也不會和你見面吧?」
蹲著的郁實慢慢站起來。騷靈現象已經平息。
「抱歉,我無論如何都希望妳聽我說。」
「我有事要忙。對不起。」
郁實撿起掉在地上的包包,從男性身旁快步經過,甚至不和他對上視線。
西裝男性朝郁實伸出手,但最後並沒有摸她的肩膀。
郁實的腳步聲迅速遠離,背影下樓消失。
感覺兩人之間果然有什麼內情。
既然這名男性知道郁實的某些事,問他也是一種手段吧。但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咲太如此苦惱時,男性的視線捕捉到他。
「你……難道是梓川同學?」
「……」
完全不認識……也不是這所大學學生的人叫出咲太的名字,咲太當然是嚇了一跳。
不過這成為對話的契機,咲太其實很感謝。
「您是哪位?」
「我曾經和她交往……」
尷尬移開的視線追著已經離去的郁實背影。
「換句話說,就是……」
「所謂的前男友。」
男性像是愈來愈不自在,露出自嘲般的親切笑容。
五分鐘後,咲太坐在校內的長椅上。
銀杏步道所在的主要大道。
隔著大道另一側的操場,足球社正在進行比賽形式的練習。「搶球啊~~!」疑似教練的男性高聲激勵。
雖然是星期六,校內各處依然有學生的身影,林蔭步道也有零星的行人。現在經過的應該是理工學系四年級生,兩名男學生互吐苦水:「畢業論文寫不完……」「我也不太妙。」
「畢業論文啊,我當年也焦頭爛額。」
這道聲音來自咲太身旁。
一名男性隔著一段距離,坐在長椅的另一邊。
自稱是郁實的前男友。
咲太說了「我要等人」走到室外,他就跟過來了。
名字是高坂誠一。走過來的途中,他這麼自我介紹。
收到的名片上印著陌生公司的陌生部門。
咲太瞥向旁邊的誠一,他不知何時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
「啊,可以抽菸嗎?」
察覺視線的誠一將手插進西裝口袋,一邊尋找打火機一邊問。
「方便請你別抽嗎?」
「咦?」
「這個地方禁菸。」
咲太直到高中都沒想過,大學校內明確規劃了吸菸區。社團大樓附近、理工大樓後側,研究大樓附近應該也有。
在大學裡,學生幾乎會在就學期間迎接二十歲的生日,來到法律准許吸菸的年齡。實際上也有學生在下課時間衝到吸菸區。
「啊啊,原來如此。」
誠一將香菸從嘴上收回菸盒,臉龐掛著苦笑。他從剛才就一直是這張表情,大概是自己和郁實奇怪的場面被看見,覺得尷尬不自在吧。
「我平常完全不抽,緊張的時候才會這樣宣洩一下。」
誠一一邊解釋一邊將黃色菸盒放進西裝口袋。誠一身上完全沒有菸味,這番話應該是真的。
「因此,我偶爾會抽菸,然後嗆到……她經常說我既然這樣就乾脆別抽。」
誠一單方面對咲太說他並沒有發問的事情。不,是自言自語,並不是想說給咲太聽,也不是故意要讓咲太聽到。這個行動也和抽菸一樣,是要填平內心不自在的感覺。
「你和赤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她高一的時候我們在志工活動上認識,高二夏天向她表白後交往。」
「我的事是從她那裡聽到的嗎?」
「忘記是怎麼起頭的……她拿國中畢業紀念冊給我看。感情好的朋友是哪一個,初戀男生是否在裡面,當時就像猜謎一樣在看班上的照片。」
「你運氣不好,指到我的照片嗎?」
「嗯。然後在那之前都很開心的她因而變了臉色……」
「這就等於在說當時發生了某些事吧。」
不過在咲太的認知裡,自己和郁實之間並沒有直接的交集。沒談戀愛,沒吵架,也沒一起打造青春的酸甜回憶。
當時花楓遭受霸凌,思春期症候群發作,沒人願意相信真相是真的。這樣的咲太在班上與校內備受排擠。
「國中三年級班上發生的事,我在那時候稍微聽她說過。她莫名在意你,所以我也記得這件事,不過一半算是出於嫉妒吧。」
誠一說到一半轉動視線看過來,咲太也被這道視線牽引而看向他。
「但我沒想到有朝一日會遇見本人。」
「我也沒想到會遇見赤城的前男友。」
咲太聽琴美說過郁實好像有男友,但他別說是半信半疑,相信的程度連兩成都不到……所以很驚訝她真的有男友。
「梓川同學,你和她是什麼關係?那個……你們在交往嗎?」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這樣啊……」
視線朝下的誠一看起來鬆了口氣,也好像有點落寞。不清楚他對咲太的回應有什麼想法。
不過,從現在的反應也可以知道一件事。誠一至今依然喜歡著郁實吧。
「你們為什麼會分手?」
「簡單來說,應該是我的錯。」
「複雜來說就不是嗎?」
「就算這樣,也依然是我的錯。」
咲太這句話使得誠一笑了,不過聽起來有一半是在笑他自己。
「她高中畢業那一天對我說:『我不會再和你見面。』用這東西單方面告知。」
誠一從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機輕輕舉起。
「你默默接受了嗎?」
「我當時覺得自己完全沒資格回嘴。」
「為什麼?」
「因為去年大四的我忙著找工作……沒有餘力關心她。」
「求職真的很辛苦吧。」
前半學期走在大學裡,經常可以看見身穿西裝的四年級學生,到了校慶也結束的這個時期就幾乎看不見了。
「以我的狀況來說很辛苦。不過大家都說現在是勞方市場,所以掌握要領的人很快就拿到大公司的聘書然後大玩特玩。」
大概是回想起朋友們的模樣,誠一再度不悅地扭曲嘴角。
「我報名五十間公司的招募測驗,全部沒過。在第五十一間公司的面試,我完全不知道能說什麼。因為啊,排名第五十一想去的公司是怎樣──會忍不住這麼想吧?」
「說得也是。」
「就算被問到『為什麼想進我們公司』,我也不可能有答案。剛開始鎖定無人不知的大公司,因為沒上就妥協……下一間也沒上所以再度妥協,重複五十次之後就覺得哪間都好,只求有一份工作。面試官也知道這種事,因為我是直到十一月、十二月都還在找工作的清倉貨。」
「……」
還沒經歷求職活動的咲太無從回應,只是默默等待誠一說下去。
「開始找工作之前,我多少有點自信。進大學之後,透過志工活動,我覺得比其他學生更理解社會。不過,這樣的我被說『本公司不需要』五十次之後,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宣傳自己。但周圍的人們都拿到聘書,我內心愈來愈慌張……」
誠一的聲音在這時一下子變得陰沉。剛剛的氣氛明明是以說笑的形式述說昔日克服難關的體驗……
「這段期間和赤城處得怎麼樣?」
所以咲太好奇地這麼問了。
「她一直支持著我,來我家做飯,把面試用的襯衫燙平……要早起的日子也會先起床,在鬧鐘響之前叫我起床,還幫我準備便當。」
「……」
老實說,誠一說的話令咲太倍感驚訝,因為沒想到之前聽琴美說的傳聞是真的……
「出門面試的時候,她也從來沒對我說過『加油』。」
大概是覺得這麼說會造成壓力吧。
真要說的話,這很像是郁實的作風。
「回來的時候也只說『你回來啦』,不會問『結果怎樣』,言語及態度都不會這麼問。明明她自己應該也忙著考大學而沒有餘力。」
說來不可思議,咲太可以想像這樣的郁實。盡心為男友付出,也顧及自己的課業。她的正義感也適用在自己身上,所以兩方面都不能敷衍了事。或許郁實甚至沒想過要偷懶。
「但我聽到這裡想不到你們分手的原因。」
目前都只是前男友在曬恩愛。
「當時我被逼急了,連這麼照顧我的郁實,我都覺得她很煩。」
「……」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聖誕夜。看見她在房間念書準備考大學,我覺得她就好像在叫我加油一點……回過神來,我已經說出『妳暫時別管我』這句話了。」
「真的挺差勁的。」
「我自己也這麼認為。」
不過,任何人都可能在瞬間有一把無名火燒上來。第一步失敗的話,重點在於第二步,第二次失敗將會致命。
「如果立刻道歉就還好,但是當時的我沒有成熟到做得出這種事。不只如此,還覺得不能表現得太丟人現眼。明明這樣比較丟人現眼。」
「說得也是。」
看到咲太點頭同意,誠一即使傻眼依然輕聲一笑。大概覺得與其胡亂出言安慰,咲太這種反應灑脫得多吧。
「不過你順利找到工作了吧?」
咲太視線落在手上的名片。這就是證據。
「過完年終於找到了。」
「聯絡過赤城嗎?」
「我想等她考完大學再聯絡,結果……」
「難道是在等待的這段期間被甩了?」
國公立大學大多在三月中放榜,高中的畢業典禮會先舉行,咲太也是這樣。
「嗯,一點都沒錯。」
誠一點頭回應咲太說的話,露出這天最惆悵的苦笑,嘲笑昔日那個丟臉的自己。
「不過,為什麼你現在要過來找赤城?」
解釋為「整理內心需要時間」就很完美,但如果有其他原因,咲太想問清楚。因為或許可以變成提示,讓咲太想起自己和郁實那段應當想起的往事。
「我看了她的社群網頁。」
「……」
「你現在覺得我很噁心吧?」
「哎,有一點。」
「這是一般正常的反應,所以我才不想說……不過上面寫了一則留言。她夢見自己犯下傷害事件被警察逮捕。」
「赤城嗎?」
「傷害事件」與「警察」都是和郁實八竿子打不著的詞,所以咲太反射性地反問。
「『#夢見』的傳聞現在很熱門吧?」
「你相信那種事嗎?」
「這不是大人會相信的事,但我看了之後很在意。」
如果這件事成真……咲太就可以理解他這麼想的心情。實際經歷過像是預知夢事件的咲太不能對此視若無睹。
「知道事發的日期嗎?」
「等我一下……」
誠一操作手機,看來是在重新檢視推文型社群網站。
「十一月二十七日。」
那天好像有某個行程。
記得郁實邀咲太參加的同學會就是預定在這一天舉辦。
國中同學會。
那一班的同學會……
這是巧合?還是……
「我看見這則留言之後很擔心,覺得不能放任郁實一個人行動。」
誠一輕聲吐露自己對郁實的心意。
「因為她在某方面來說是藉由扶持別人來扶持自己。」
這是近似獨白的話語,卻打斷咲太的思緒,緩緩滲入他的體內。
「或許吧。」
不久,共鳴化為言語。
藉由拯救別人來扶持自己,完全符合咲太對郁實的印象。
從她這個正義使者身上感受到的危險氣息,咲太覺得真正的原因就在這裡。
所以郁實無法停止扮演正義使者。
要是不拯救別人,自己就會倒下……
「高坂先生……」
「嗯?」
「你現在還喜歡赤城吧?」
「我自覺對她依依不捨。」
誠一說完站了起來。看他在注意手機的時間,或許是工作還沒做完。
「對了,如果不會造成困擾,可以交換聯絡方式嗎?為防她發生什麼萬一。如果覺得麻煩,之後再封鎖我就好。」
誠一的指尖在手機上滑動,大概是在開啟傳訊軟體。
「不好意思,我沒有手機。」
「咦?」
咲太說實話之後,當然得到驚訝的回應。
「並不是用這種爛藉口婉拒……我國中時代討厭手機,後來就不帶了。」
現在已經沒有不帶手機的理由,但即使沒手機也能照樣過日子,所以沒動力去買。
「這樣啊。」
誠一露出為難的表情,不過他很乾脆地打消念頭,將手機收回西裝口袋。
「那麼,有機會再見面吧。」
「好的。」
彼此都覺得今後應該不會見面,卻以這樣的話語道別。誠一就這樣朝正門走去,沒停步也沒轉身。這是當然的,因為沒必要這麼做。
咲太也沒目送誠一的背影到最後。咲太有理由不這麼做,他感覺旁邊有某人的氣息,將注意力移向該處。
不是普通的氣息,是紅色的氣息。
往旁邊一看,誠一剛才坐的地方有一名迷你裙聖誕女郎,單手撐在交疊的雙腿托著腮,睫毛很翹的雙眼看著咲太。
「明明是星期六,你在大學做什麼?」
「在被突然出現的迷你裙聖誕女郎嚇一跳。」
「好煩。」
透子覺得無趣般扔下這兩個字。咲太明明是誠心回答卻被這麼說,好過分。不過能在這裡見到她,算是正合咲太的意。他有事情想問霧島透子。
「妳對赤城做了什麼?」
「我只是發了禮物,大家想要的禮物。」
「原來聖誕女郎也會拿騷靈當禮物啊。」
「那是什麼?」
透子嗤之以鼻似的笑了。
「她的思春期症候群不是那種東西啊。」
咲太也這麼覺得。因為剛才看見寫在郁實手臂上的文字感覺得到某人的意志,應該說是人格,明顯不是幽靈之類的。那些字句具備溝通的效果。
「不然是哪種東西?」
「聖誕女郎不可以多嘴洩漏別人的祕密。」
透子沒移開視線,臉上帶著隱含挑釁的微笑。
「『#夢見』也是妳搞的鬼嗎?」
既然郁實的話題行不通,換個問題就好。
「任何人都會擔心將來吧?」
「所以妳讓大家在夢裡看見未來?」
「別讓我說好幾次,不是我讓大家看,是大家自己看的。」
話題沒能進展下去。明明好不容易再度見面,這樣下去將毫無收穫。
「只問到這裡嗎?」
透子嫌無聊般這麼問。她手上不知何時握著智慧型手機,以單手俐落地操作。看來聖誕女郎也會使用手機。
「那我再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透子仍看著手機。
「請告訴我電話號碼。」
「……」
滑手機的手指驟然停止。
然後透子將咲太納入視野一角。
「啊,先把我家的電話號碼告訴妳吧?」
「免了,不需要。」
透子冷漠地駁回咲太的提案,視線移回手機,一副不理不睬的感覺。
「欸,你在大學主修什麼?」
唐突地拋來這個問題。
「統計科學。」
「那是數學嗎?」
透子的眼睛現在依然看著手機。
「也有某部分類似。」
「既然是理科男生,有背圓周率嗎?」
「大概記到3•1415926535。」
「那麼或許剛剛好。」
透子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表現理解之意,將手上的手機畫面伸到咲太面前,同時……
「3、2……」
她開始以愉快的聲音簡短倒數。
手機畫面上是十一個數字。從090開始的電話號碼。
「1、0!好,時間到。」
她迅速收回手,藏起手機畫面。
「麻煩再一次。」
「機會只有一次,而且電燈泡好像也來了。」
透子說完朝背後接近的腳步聲轉過身。
「久等了。」
下一瞬間前來的是麻衣。
「麻衣小姐,課後輔導辛苦了。」
「不是課後輔導,是教授之前因故沒上的課在今天補課。」
麻衣輕捏咲太的臉頰。
「原本的課我因為工作沒去上,所以這次幫了大忙。」
麻衣說著鬆開手,看向咲太坐的長椅側邊。
「咲太,你剛才在和誰說話嗎?」
「如妳所見,在和霧島透子小姐說話……」
即使將視線移回長椅側邊也已經看不見透子的身影。
「……」
三百六十度環視周圍,到處都找不到迷你裙聖誕女郎。在剛才的一瞬間如同煙霧消失了。
「她剛才在這裡?」
麻衣也和咲太一樣環顧周圍。
「嗯,不會錯。」
「這樣啊……」
感覺像是中了什麼幻術。明明還有事情想問……但是不必為此失望,那十一個數字已經牢牢記在咲太腦中。
「赤城同學那邊怎麼樣了?」
「發生一些事情之後,我見到了她的前男友。」
「為什麼?」
「說來話長。」
咲太說著起身。
「那麼,在回程路上說給我聽吧。」
「啊,關於這個……」
「嗯?」
「我想回老家一趟。」
國中時代的物品,包含畢業紀念冊都清理掉了,所以即使回老家也沒有任何東西還在,老家本身也已經搬離當時居住的地方。
即使如此,當時地區那麼小,咲太覺得父母或許記得郁實的某些事。
家長有家長的人際網路。
聽到「傷害事件」或「逮捕」這種字眼,咲太終究很難袖手旁觀。
「既然這樣,在橫濱站買燒杯布丁過去吧。」
「咦?麻衣小姐,妳要來我家?」
「畢竟上次拜訪是夏天的事了。好啦,我們走吧。」
麻衣不顧咲太的意願,快步向前走。
事到如今,咲太只能跟上。
5
咲太按下老家的對講機約五秒後,傳來父親的聲音:『喂?』
「是我,咲太。」
咲太將臉湊到小小的鏡頭前面回應。
『啊啊,我現在開門。』
對講機結束通訊的同時,腳步聲從屋內接近。門響起開鎖聲之後緩緩開啟。
露面的是只有單腳套著拖鞋的父親。明明是星期六,卻是有領襯衫加休閒長褲的打扮。
「怎麼突然回來了?」
「兒子沒事不能回來嗎?」
咲太也是這個家的孩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
「伯父好,好久不見。」
麻衣從門後現身,像要打斷父親繼續說下去。
「啊,妳好。什麼嘛,原來麻衣小姐和你一起來啊。」
或許是剛才對講機鏡頭沒拍到,父親明顯吃了一驚。
「咲太,一起來的時候要先……」
父親原本要抱怨,但他看著麻衣,將後半段的話吞回肚子裡。大概是認為這種話不應該讓兒子的女友聽到吧。
「好啦,總之先進來。」
父親大幅拉開門,邀請咲太與麻衣進屋。
「孩子的媽,咲太和麻衣小姐來了。」
父親朝屋內搭話。格局是二房二廳含廚房。
「真的?哎呀,歡迎光臨。」
母親在進玄關後即可看見的飯廳迎接。
「不好意思,突然前來打擾。」
麻衣客氣地鞠躬。
「沒關係。咲太,你回來啦。」
「我回來了。這是伴手禮。」
咲太將在橫濱站百貨公司地下樓層買的布丁放在餐桌上。
「謝謝。晚點來享用吧。」
母親對父親一笑,將布丁放進冰箱。然後在父親的催促下,咲太與麻衣來到客廳。
「你們會吃完飯再走吧?」
才坐在沙發上,拿著馬鈴薯的母親就這麼問。
「得多加幾道菜,飯也要加米重煮才行。」
「不……」
咲太還來不及說出「我們馬上就回去了」。
「我來幫忙。」
麻衣說完起身,站在咲太母親身旁。
「是嗎?可是這樣好嗎?」
可以讓女星櫻島麻衣幫忙嗎……這樣的猶豫浮現在母親臉上。
「請伯母將您的調味方式傳授給我。」
麻衣將這份猶豫消除。
「真是的,總覺得咲太好像把妳娶進門了。」
母親也暗喜般這麼說,然後為麻衣準備圍裙,兩人一起削起馬鈴薯皮,同時聊著料理跟咲太的話題……麻衣在父母面前稱呼咲太為「咲太先生」,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雙方像這樣建立良好關係,咲太只覺得很高興。
首次向母親介紹麻衣是今年三月的事。咲太考完大學,報告自己順利考上的時候,帶麻衣來到這個家。
花楓回復精神之後,母親的身體狀況也完全穩定,所以差不多可以試試看了……當時也是基於這種心態。
話雖如此,母親一開始還是嚇了一跳。說到櫻島麻衣這個人,是家喻戶曉的當紅女星。不只如此,也是母親站在觀眾的立場,從麻衣童星時代就單方面認識的對象。這樣的她成為兒子的女友出現在面前,會嚇到也是理所當然。
因為已經先聽父親說明過,母親那樣或許反而算是很鎮靜了。
只不過,當時母親說著:「真的是……真的耶。真的是……真的是好漂亮的孩子。」這種像在作夢的反應持續了好一陣子……
在那之後到今天,兩人數次像這樣造訪老家。
「今天是從大學下課過來的嗎?」
父親調低電視播放新聞節目的音量,同時這麼問,感覺得出他的關心。
「差不多。」
電視畫面播放著早早就點亮的聖誕燈飾話題。
「對了,爸媽你們記得赤城嗎?」
咲太這麼一問,麻衣率先將視線投過來。她擔心咲太對母親說這個話題是否沒問題。
在花楓遭受霸凌而受苦時,母親因為無法為她做任何事,一度覺得自己沒資格當母親而罹患心病,被逼得連日常生活都不能好好過……
但是現在不一樣。包括花楓、咲太、母親與父親,每個人都各自跨越痛苦的時期,能夠像這樣再度享受共處的時光。
花楓每天健康地生活,她的身影成為母親內心的一大支柱。
咲太和自豪的女友過著快樂的每一天,他的存在成為母親的自信。
母親曾經開心地這麼說過。
所以咲太認為提到這種程度的話題已經不要緊。
而且這個想法沒錯。
因為父親與母親聽到咲太這個問題,表情都沒變。
「赤城?嗯,我記得。是女生對吧?」
「嗯。」
「她的母親是不是律師?」
咲太第一次聽到這件事。郁實的正經個性與強烈的正義感,或許是受到母親這位法律專家的影響。
「說到赤城女士,記得她也有擔任家長會的幹部。」
父親如此補充。
「對,沒錯。明明自己有正職工作,真是了不起。」
看來郁實充沛的活力也是遺傳自母親。高中時代擔任學生會長,參加志工活動,現在則是扮演正義使者並且立志成為護理師。
「不過,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母親一邊動手做菜一邊問。
「我們上同一所大學,雖然不同系,但是湊巧遇見了。我完全不記得了,所以想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那麼,現在或許正是時候吧。」
「嗯?」
父親緩緩起身,拉開客廳的紙門進入寢室。回來時,手上拿著一本裝在硬紙盒的紀念冊。
「……」
他默默將紙盒遞給咲太。
咲太接過紙盒,傳來沉重的手感。
「這是……」
其實不用問也知道。
浮現在腦海的只有一個詞。
畢業紀念冊。
「先前拿出冬季衣物的時候翻到的。」
咲太從盒子裡取出內容物。
封面刻著咲太就讀的公立國中校名。
沒有懷念的感覺。
咲太是第一次看這本畢業紀念冊。
他不記得自己領到之後有打開過,應該根本沒從盒子裡拿出來過。
維持全新,在搬家的時候當成垃圾丟掉了。
但是不知為何如今在咲太的手中。
「搬家公司的人發現之後拿到我這裡,問我是否真的可以扔掉。」
「……」
「即使現在覺得可以扔掉,幾年後或許會不一樣。我當時大概是這麼想的。」
「或許吧……」
咲太含糊回應,翻開第一頁。
長年闔上沒動過的紀念冊牢牢黏住,每一頁都緊貼在一起。每翻一頁,室內就會響起劈啪的清脆聲響。
咲太在三年一班的頁面停下動作。
全班最前面是板著臉的咲太。
因為是五十音順序排第一的「梓川」。
女生最前面是表情平淡的郁實。
因為她也是五十音順序排第一的「赤城」。
咲太因而稍微回想起來了。
剛升上三年級的時候,咲太和郁實座位相鄰,彼此的座號都是1號。
咲太繼續翻頁,每翻一頁,帶著紙張與墨水味道的風就會掠過他的鼻尖。明明不覺得懷念,卻帶來令人懷念的氣息,或許是早就植入基因,讓身體如此反應吧。
各班頁面結束之後,不規則排版的學校活動照片在咲太的視野裡展開。入學典禮的生澀模樣;具備躍動感的運動會片段;扮裝嬉鬧的應該是校慶;球類大賽與教育旅行的照片也緊密排列在頁面上。
大家過得快樂又充實的三年歲月被漂亮地剪輯下來。
到處都沒有咲太所經歷的灰色光景,有著鮮豔色彩的國中生活清晰地留在紀念冊裡。
繼續翻頁,終於來到單色印刷的文集。
每頁男女各一篇。三年一班的第一頁,「梓川咲太」與「赤城郁實」的名字上下並列。
為了成為理想的自己
三年一班 赤城郁實
小學畢業的時候,我在紀念冊文集寫上「想成為能幫助他人的大人」。當時我認為國中生已經算是大人,但是在迎接畢業的現在,我還是沒能達成目標。
第一年我擔任班長,和學長姊合力進行運動會與校慶的籌備與運作。尤其是校慶,每天放學之後留到很晚,老師們帶食物來探望,我認為過得很充實,現在回想起來也是快樂的時光。
第二年的回憶果然還是學生會。以書記身分首次參與的學生會,每一項工作都新奇又值得挑戰。接觸各社團活動或是委員會的機會增加,認識同班同學以外的朋友、學長姊與學弟妹,一起度過校園生活。我對此只有感謝。
第三年的我什麼都做不到。
所以我希望在高中一定要成為能幫助他人的大人。
寫在上面的文章架構如同範本,很有郁實的風格。
她的正經個性就這樣如實呈現出來。
因此,咲太從只寫了一行的第三年的內容感受到郁實強烈的悔意。
或許其實想多寫一點。
或許真的寫了。
不過在繳交之後可能因為班導有意見而改掉了吧。
結果只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簡潔的一行字。
有可能是想太多了,但咲太不得不這麼認為。
──什麼都做不到。
這句話暗指哪個時期的哪個事件,那一班的人都知道。
郁實果然在後悔。
後悔沒能拯救咲太。
而且至今依然放不下這個想法。自己在畢業文集寫了什麼內容……她記得這一點就是最好的證據。
對她來說,刻意留在畢業文集的那行字或許算是對自己的懲戒吧。
肯定幾乎所有人都不記得寫了什麼,咲太就全忘了。
──總有一天,想達到「溫柔」這個目標。
校慶的時候,郁實告訴咲太他是這麼寫的。不過老實說,咲太還是沒什麼概念。自己真的寫過這種內容嗎──腦中甚至浮現這種疑問。
頁面上半部刊登咲太的作文。
或許可以回想起當時的某些事。咲太懷著這種期待,閱讀國中時代寫的難懂的文章。
字跡潦草,內容也沒什麼章法,明顯是某人命令要寫才不情不願寫成的文章。
只是內文雖然空洞,卻值得讀到最後。
無論重讀幾次都沒看到。「總有一天,想達到『溫柔』這個目標」這句話沒寫在任何一個地方。
突兀感在體內流竄,攪亂咲太的大腦使他頭昏眼花。
咲太沒寫這句話。
不過,這是咲太知道的話語。
是初戀對象教會他的重要話語……
郁實為什麼會知道這句話?
彷彿漩渦捲動的思緒逐漸集中在一處,最後聚合成一個答案。
「難道說,那個傢伙……」
浮現在腦中的答案使得咲太身體深處冰冷打顫。
這應該就是真相沒錯。
咲太如此確信。
然而心情一點都不舒坦,毫無暢快的感覺。
因為明明終於找到答案,咲太卻依然不知道郁實想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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