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協調音
第二章 不協調音
1
第三堂的電腦實習課上完之後,咲太依然留在設置電腦的資訊教育實習室。他默默敲鍵盤在試算表軟體輸入數字,完成剛才分發下來的作業。
「昨天的聯誼真開心啊。」
旁邊座位的拓海自言自語般這麼說。他坐在電腦椅上原地打轉,同時滑著手機。
其他學生都在打鐘的同時離開,室內只剩咲太與拓海。
「除了我與上里,想必都聊得很開心吧。」
咲太就這樣專注地寫作業,只在嘴上回應。
昨天聯誼時的「那件事」真的是料想不到的事件,咲太著實嚇了一跳。
和咲太就讀同一所高中──峰原高中的同班同學上里沙希,也是佑真的女友。這樣的沙希和咲太就讀同一所大學,出現在聯誼會場……
咲太沒聽佑真說過這件事,這半年來也沒發現。
而且她念護理系。
咲太眼中的沙希是和「療癒」完全相反的一個人,所以這一切都太意外了。
咲太與沙希像這樣出乎意料地重逢,拓海、良平、千春與明日香順著聯誼的興致當好戲看。後來話題理所當然聚焦在兩人的高中生活,接連發動詢問攻勢,一直持續到聯誼結束。
從校舍看得見海,搭乘沿著海岸線行駛的江之電通學,距離江之島與鎌倉都很近的高中。加上「櫻島麻衣」也就讀那所高中的事實,話題當然聊都聊不完。
「搭江之電通學真好,每天都在享受青春耶。」
「那所高中在我可以正常通學的距離,我知道的話絕對會去報考。」
「真的真的。」
住在通學範圍內的千春與明日香特別感興趣。
「是說沙希,妳之前怎麼都沒說?」
千春說著搖晃沙希的肩膀。
關於自己的母校,沙希好像直到昨天都沒和大學朋友聊過。咲太大致可以想像原因。一聽到峰原高中,話題很容易就會聚焦在「櫻島麻衣」,甚至可能會被要求引介認識。她應該是不想增加這種麻煩事吧。
「到頭來,我還是不知道真相耶。梓川你為什麼和上里同學處不好?」
依然在滑手機的拓海這麼問。
「昨天那樣算是很好了。」
昨天坐在同一桌共處長達一個半小時,在高中時代無法想像這種事。
「那樣算好?」
「那樣算好。」
雖然不像之前明確說出口,不過大家應該都有察覺沙希對咲太的厭惡感。話雖如此,卻也沒將氣氛搞到冷場。
借用美織的說法,咲太與沙希在這方面都處理得很好,因為已經是大學生了。
拓海他們也察言觀色,機靈地避免打破砂鍋問到底。
「咲太,實際上你覺得上里同學怎麼樣?」
「覺得她好像討厭我。」
咲太隨口回應,將輸入完畢的作業存檔,寄到負責電腦實習課的大學講師的電子信箱。
完工之後,咲太以「#夢見」進行搜尋。難得這裡有電腦,他沒道理不利用。
「不知道夾在你們中間的消防員男友是怎麼想的。」
「大概覺得我們相處融洽是再好不過吧。」
老是聽兩邊說彼此的壞話,佑真內心應該也不是滋味。咲太自認沒那麼頻繁地抱怨沙希,卻也不是完全沒提過。
沙希恐怕對佑真抱怨咲太很多次吧。在高中時代,沙希甚至要求咲太「不准接近佑真」。
「那麼,哎,算啦。」
拓海逕自接受般這麼說。
「怎麼了?」
咲太姑且反問,但他的注意力還是朝向電腦畫面。帶有「#夢見」標籤的推文無止盡地排列在畫面上,咲太實在沒力氣全看。先將日期限定在今天,減少為三百則左右,但還是很多。
咲太懶得全部檢視,轉頭看向沒回應的拓海。
「福山?」
他還在滑手機。
「總之,你馬上就知道了。」
拓海終於抬起頭,刻意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還來不及回以疑問,某人的腳步聲就進入教室。
腳跟高聲踩響。
咲太循著聲音看向門口,出現的是他們正在聊的人物……上里沙希。
沙希一看見咲太就大步走過來。
「福山同學,謝謝你。」
她在途中看見拓海,便簡短地道謝。
「不客氣。」
拓海從不斷轉圈的椅子上起身,將手機收進口袋,像是要將洩漏咲太所在位置的物證隱藏起來……
「那麼,我先走了。」
告密的線民拓海輕輕舉手示意,離開教室。
只留下咲太與沙希兩人。
「……」
「……」
不自在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不過,沒有持續太久。
「不准對佑真多嘴啊。」
先開口的是沙希。
「大概不可能了。」
「啊?」
「因為我昨天就在電話答錄機抱怨了。我說妳不只遲到,還自我介紹說和帥哥消防員正在熱戀,毀掉我的第一場聯誼。」
而且沙希以「我有男友」為理由,斷然拒絕和拓海、良平交換聯絡方式。不用說,當時瞬間充斥尷尬的氣氛。
所以她恐怕是透過千春或明日香向拓海問出咲太的行蹤。
「……」
沙希板著臉聽咲太說明,沒有抱怨。
「我只是為了湊人數,不得已才陪千春她們參加。」
「這妳去跟國見說吧。」
「我會說的,今天晚點會見面。」
「妳找我就只是為了這件事嗎?」
咲太不認為還有其他事要說,但是沙希給了一個莫名的回應。
「我的話沒事了。」
「妳的話?」
聽起來像是其他人有話要對咲太說,而且這個解釋正確無誤。
沙希無視咲太的反問。
「抱歉。我說完了,妳可以進來了。」
她朝走廊這麼說。
像是取代沙希進入教室的人令咲太倍感意外……說來驚訝,是赤城郁實。
「沙希,謝謝妳。」
「郁實,明天見。」
兩人簡短交談之後,只有沙希離開。
郁實朝著走廊揮手好一陣子,聽不到沙希的腳步聲之後,她靜靜地轉向咲太。
鑽過桌子之間,緩緩接近。但她沒走到咲太身旁,停在隔三個座位的位置。
「梓川同學,你和沙希是同一所高中啊。」
「赤城,妳和上里是朋友啊。」
她們兩人以名字「沙希」與「郁實」互稱,完全沒有生硬或客套的感覺。
「嗯。我上大學之後第一個說話的對象是沙希,她也經常來我成立的志工團體幫忙。」
「課業輔導的志工?」
「梓川同學,你知道啊。」
「因為我好幾次看見妳在招募志工。」
「這樣啊。」
在平凡無奇的對話中也有摸索距離般的慎重與緊張感,兩人說話時顯然在慎選言辭。
雖說是國中時代的同班同學,不過當時幾乎沒講過話。以什麼態度對話才是正確解答?咲太與郁實都難以拿捏。
「上里居然會當志工,我很意外。」
「會嗎?但我覺得很像她的作風。」
「是這樣嗎?」
「她說她立志當護理師,也是想成為消防員男友的支柱。很可愛吧?」
「或許她對我以外的人都很好,在國見面前很可愛。」
因為她好歹是那個國見佑真的「女友」。
「啊,我說的這件事別告訴沙希喔。」
「放心,我應該沒機會說。」
即使今後會在校園遇見,咲太也不認為沙希會特地過來搭話。沙希應該也是同樣心情。
「赤城,妳為什麼升學就讀護理系?」
「因為成為護理師可以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一般來說大多會掩飾或含糊帶過的真心話,郁實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聽到她這樣回答,就無法做出胡鬧的反應。
不過,這對咲太來說比較方便行事,他也懶得耍心機互探虛實。
「那麼,妳之所以相信『#夢見』,之所以扮成正義使者,也是基於這種原因嗎?還不惜扮裝成護理師。」
咲太維持和剛才相同的態度,大膽切入核心。
「我並不是一直都打扮成那樣。昨天是因為剛好和志工教室的國中生們玩萬聖節扮裝。」
即使突然進入正題,從郁實的言行也看不出慌張,只因為扮裝被看見而略顯害臊。
「這種助人的行徑,妳一直都在做?」
郁實剛才只否定扮裝的部分。
「不行嗎?」
她沒搪塞,而是徵求意見。
「我以為妳不相信那種超自然現象。」
至少郁實在國中時代不相信思春期症候群,她是當年沒能理解咲太訴求的同學之一。
「……」
聽到咲太直截了當地這麼說,郁實表情凝重,不發一語。她的雙眼在猶豫接下來要說什麼。
「梓川同學……」
停頓數秒之後,郁實的嘴脣微微蠢動。咲太猜得到她的下一句話。
「拜託別說『對不起』,我會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咲太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的話。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郁實也沒必要道歉。如今她即使懷抱罪惡感,咲太也只會覺得煩。
「那麼,我不道歉。」
郁實的表情忽然變柔和。
「所以赤城,妳找我有什麼事?」
到目前為止的對話應該沒讓郁實達到目的吧。她來找咲太的原因,恐怕是想試探咲太對昨天看見的事做何感想。
「我是覺得你絕對不會來啦……不過大家聊到這個月底要舉辦同學會。」
這是咲太完全沒想像過的話語。
「……」
郁實說的同學會當然不是小學,也不是高中的。
「國中的。」
郁實降低音量補充。
「我確實不會去。」
咲太自認是正常地回答,卻覺得聲音不是自己發出來的。他明白自己內心還有一些在意的要素,不禁嘲笑自己。
「既然像這樣見到面,我想還是給你邀請函吧。」
郁實走到咲太面前,遞出一張對摺的紙。要拒絕也很麻煩,所以咲太姑且收下了。打開一看,裡面寫著「同學會須知」。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日,下午四點開始,地點好像是山下公園附近的店。
「別在意我,祝妳玩得愉快。」
「我大概也不會去。」
「為什麼?」
並不是想知道理由,只是順著對話反問回去。
「因為有交男友的女生會來炫耀。」
「比方說『我男友是就讀名門大學的帥哥』這樣?」
「比方說『郁實妳也趕快交男朋友吧』這樣。」
「同學會就是這種聚會耶。」
以往沒獲得這種機會的咲太沒參加過同學會,但他也不曾特別冒出想參加的念頭。
「有事情能炫耀的人會玩得很愉快吧。」
這句話明顯是衝著咲太說的。
「因為我和麻衣小姐在交往啊。」
「如果你去參加同學會,大家就不方便說些什麼了。」
「我可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和麻衣小姐交往。」
「不然你們是為了什麼原因交往?」
「為了讓彼此幸福。」
咲太半開玩笑地說出真心話想逗郁實笑。
「……」
可是郁實沒笑。她露出驚嚇的表情不停眨眼,接著害羞地臉紅,用右手頻頻搧風。
「別這樣啦,我會難為情。」
「赤城妳沒有嗎?」
「沒有什麼?」
「想跟大家炫耀的事情。」
「你說呢?」
郁實含糊地回答,然後含糊一笑。明明說個不痛不癢的謊言就好,她卻沒這麼做。
所以她不想參加同學會應該是基於某個明確的理由。大概是曾經和某人大吵一架而咲太並不知情,如今不方便見面吧。
郁實瞥向時鐘在意時間。
「我得走了。」
咲太沒有刻意問「接下來有什麼事嗎?」這個問題。即使不問,看郁實的臉就知道她要去做什麼。
因為郁實的雙眼在一瞬間注意到咲太前方的螢幕……現在螢幕上依然顯示著「#夢見」的搜尋結果。
所以和昨天一樣,郁實要依照「#夢見」寫到的預知夢前去拯救某人脫離不幸。
「再見。」
郁實將包包揹在肩膀上,準備離開。咲太朝她的背影開口。
「助人也要適可而止啊。」
郁實停下腳步,只稍微轉向咲太。「為什麼?」她的雙眼如此詢問。
「試著改變未來,結果也可能引發更壞的事態吧?」
甚至也會引發最壞的事態,咲太明白這一點。
「知道了。我會小心。」
郁實露出客套的微笑,這次真的離開了教室。
獨自留下來的咲太操作滑鼠。
「妳什麼都不知道。」
用滑鼠點選「關機」。
晚點要到補習班兼職當講師,不能老是管別人,咲太也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2
咲太來到兼職的補習班一看,理央在教職員室前方的自由空間。她已經穿上補習班講師的外衣──像白袍的西裝外套。
身穿峰原高中制服的男學生正在和理央說話。他個子很高,和理央差了一個頭以上,所以咲太立刻猜到是誰。
「是國見提到的學弟嗎……」
比咲太他們小兩歲,現在二年級,參加籃球社。
理央說明題目的解法時,他一臉正經地注視著。
「這裡要先計算動量……」
理央將算式寫在桌面攤開的筆記本上。她上半身往前彎,和男學生的距離當然就相對拉近。男學生大概是在意這一點,便大幅向後仰保持一定距離。
從嘴角看得出他面對女性的緊張,但是咲太覺得原因不只這一個。因為他的視線不是朝向筆記本上遊走的筆尖,而是低著頭的理央的表情。
「接下來套用公式就能解開,你試試看吧。」
理央在停手的同時抬起頭。他和理央四目相對的下一瞬間,移開視線看向自動販賣機。
好純真的反應,看來應該沒錯了。
「你有在聽嗎?」
理央仰望他。
「我有在聽。」
低沉鎮靜的聲音。
「懂了嗎?」
「不懂。」
「你剛才沒在聽吧?」
「對不起。」
咲太看著這樣的互動沒多久,兩人幾乎同時察覺他的視線。
「那個,謝謝老師。我再試著自己挑戰一次。」
大個子學生匆忙闔上筆記本,走向自習室。
「不懂的話再問我吧。」
理央朝他的背影這麼說,他回應「好的」轉身鞠躬,然後這次真的進了自習室。
「聽說是國見的學弟。」
「好像是。」
「叫什麼名字?」
「加西虎之介。怎麼了……?」
理央的眼神看起來感到好奇,想知道咲太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因為好像會發生有點有趣的事。」
「……?」
看來理央聽不懂咲太想說的意思,不像平常那個敏銳的理央。不過,對於別人展現的好感,人們有時會意外地遲鈍。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我要準備上課了。」
「啊,等一下,雙葉。」
「什麼事?」
「妳知道『#夢見』嗎?」
「知道,怎麼了?」
「原來真的在流行啊。」
只要平常有在用智慧型手機,或許會在某處看見這個情報。
「這和霧島透子有關嗎?」
「赤城利用『#夢見』做了正義使者會做的事。」
正確來說應該是「正在做」。從道別時的模樣想像,她今天應該也前往了某處要拯救某人。
「為了什麼?」
「大概是無法放任這種事吧?她甚至成立志工團體,在助人這方面很積極。」
「她從國中時代就這樣嗎?」
「忘記是班長還是風紀股長……她好像做過這種職務。」
只不過,咲太幾乎不記得了。
一班多達三十幾人,也可能有那種一整年都沒講過半句話的同學。對咲太來說,赤城郁實就是這樣的人。
「不過,聽你剛才這麼說,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她的思春期症候群吧?前提是她的思春期症候群正在發作。」
「哎,是這樣沒錯。」
郁實只不過是在利用「#夢見」助人,加上「#夢見」這個標籤的社群軟體留言應該都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寫的。
郁實看見留言,昨天拯救小紅帽女孩免於燈籠掉落的意外,如此而已。
在這個事件的過程中,完全沒提到郁實的思春期症候群。用不著提及,這件事就落幕了。
「雙葉,妳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既然她不覺得困擾,我認為不必管她。」
確實如理央所說。
「她擔任正義使者,甚至成立志工團體,我不認為這樣的她罹患思春期症候群。」
「說得也是。」
一言以蔽之,郁實她行有餘力。
相較之下,咲太以往看過的思春期症候群對當事人來說是一件更嚴重的事情,是一種強烈的情感。
目前從郁實身上感覺不到這種東西。
狀況不同的唯一案例應該是卯月的思春期症候群。不是急遽變化,而是一點一滴變成如此,回過神時已經改變了。
「有人代替你成為正義使者,真是太好了。」
理央以手上的資料夾輕拍咲太的肩膀,就像在慰勞一直以來辛苦了。她就這麼走向上課區。
「現在確實是從思春期畢業的好時機。」
咲太如此心想,進更衣室換裝。
複習期中考內容,講解二次函數的題目約五十分鐘。
「咲太老師~~休息一下,我不行了。」
學生之一的山田健人趴到桌上。他的座位椅背上掛著制服外套,是咲太的母校峰原高中的外套。
另一名學生吉和樹里也穿著同款制服,是女生制服。
兩人使用的是一張三人長桌,隔著中間的位子坐在兩側。正前方牆壁上有白板,這裡是咲太的固定位置。有時候是寫白板上課,有時候是用學生的筆記本教學。
現在是先說明題目的解法,再讓兩人挑戰練習題。不過看來還沒寫完所有題目,健人的注意力就中斷了。
「山田同學,這堂課還有三十分鐘。」
補習班一堂課八十分鐘。
「太長了啦~~」
確實比高中的上課時間長吧。不過從教學者的立場來看,八十分鐘意外地轉眼即逝。
「控制學生的幹勁也是老師的工作喔。」
健人把下巴放在桌面,說出這樣囂張的話。
看向一旁認真解題的樹里,她正悄悄地打呵欠。雖然不像健人那麼明顯,樹里的注意力好像也早就用盡。
「那麼,休息個五分鐘。」
「太棒了。」
這段時間也照樣有薪水領,所以有一點點罪惡感。話雖如此,這是學生想要休息,也在所難免。只不過要是默默經過五分鐘,他們兩人可能都會睡著。
「你們兩個知道『#夢見』嗎?」
所以咲太帶頭閒聊。
「咲太老師,你相信那種東西?不太妙吧?」
「山田同學,不妙的是你的期中考分數喔。」
看見只考三十分的答案卷,精神比想像中還要疲累。既然是自己教的學生,咲太希望他們拿下好成績。
「我寫的夢成真了。」
這個聲音來自一直保持沉默的樹里。
「大約一個月前,我夢見以發球拿下致勝分。」
在沙灘排球賽獲勝……這是她想表達的意思。樹里加入平塚的業餘球隊,進入十一月的現在,樹里臉上依然留著夏季的曬痕,要是得知「她在打沙灘排球」,大部分的人都能接受吧。
「我寫在『#夢見』之後,星期日的比賽就真的演變成這個結果。」
「這只是因為妳努力練習,發出妳想像中的好球順利得分吧?」
趴在桌上的健人興趣缺缺似的這麼分析。
「……」
樹里一臉正經地看向健人,大概是這句話令她感到意外。
健人沒察覺她的反應。
「別相信超自然現象,相信妳自己吧。」
他繼續這麼說。
「你這麼認真回答,我也很傷腦筋耶。」
樹里以最真的語氣這麼說,眼睛已經從健人身上移開。
「我……我又沒有在認真回妳!」
大概是被指摘之後感到難為情,健人坐直了向樹里辯解,不過樹里還是面向咲太。
「就算這樣,你說的話還是很噁。」
「居然說我噁,妳這個臭婆娘……」
「不准叫我臭婆娘。」
健人回嘴之前,樹里就繼續如此搶話。
話語被犀利地打斷的健人變得有口難言。
他嘴巴一開一闔,向咲太求助。
「安靜一點,不然在隔壁上課的雙葉老師會罵我。」
才這麼說完,就有人輕敲上課區的隔間牆。
「看吧,來了。」
咲太抱著被罵的決心,轉頭看向入口。
不過,從區隔空間的屏風後方出現的並非理央不悅的臉蛋。
是身穿峰原高中制服的女學生。
咲太認識的人。
之前只講過一次話的姬路紗良。她晃著及肩的輕柔頭髮,首先稍微鞠躬致意。
「現在方便打擾嗎?看你們好像在閒聊。」
「咦,姬路同學?」
轉過身的健人聲音明顯變調。
「第六堂課之後又見面了。」
紗良微微揮手回應。健人對此只是放鬆嘴角露出散漫的笑容,甚至不好意思揮手回應,看來他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態度而感到為難。
「……」
樹里只是默默地瞥了這樣的兩人一眼。
「姬路同學,請問有什麼事嗎?」
她不是咲太的學生,應該不是來找咲太的。
「可以讓我觀摩梓川老師上課嗎?」
「如果想確實理解數學,找雙葉老師比較好。記得我這麼說過吧?」
「梓川老師也說過如果只是想在考試拿到好成績,您是推薦的人選。」
紗良露出帶著調皮氣息的笑容。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現在失去自信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紗良長長的睫毛眨啊眨的,帶著深感興趣的表情問了。
「因為山田同學考了三十分。」
「咲太老師,那是個人隱私!」
「好像笨蛋。」
此時樹里輕聲說了。她嫌無聊般托著腮。
「妳是怎樣啦!」
健人正要槓上樹里的時候,紗良坐到正中央的空位。
「啊,真的是三十分。」
紗良看過答案卷後笑出聲,健人因而說不出話。
他乖乖重新面向前方,挺直背脊坐好……
為什麼男生的反應這麼好懂?
「講義借我看喔。」
紗良像要乘勝追擊,將肩膀靠向健人。
「我?」
「我們是同學吧?」
「喔。」
看著拚命故做鎮靜的健人,咲太真的差點笑出來。但是繼續洩漏個人情報也不太好──如此心想的咲太決定宣布休息時間結束,再度開始上課。
3
晚上七點開始的補習班課程準時在八十分鐘後的晚上八點二十分結束。咲太擦掉寫在白板上的算式,最後一個離開上課區。
平常健人上完課就扔著不管的椅子,紗良整齊地收好。
在教職員室將今天上課內容整理在當日報表約十分鐘,被補習班主任叫住詢問紗良的事約五分鐘,後來在更衣室換好衣服,跟還待在教職員室的理央打招呼說「我先走了」,此時是下課二十分鐘後的八點四十分。
看來可以在九點前到家。
今天麻衣要過來做晚餐,咲太想分秒必爭地盡早回家。
咲太在電梯抵達後入內,立刻按下「關門」鍵。
「啊,請等一下。」
門即將關上的時候,某人慌張地從門縫鑽進來。是紗良。
「安全上壘了。」
「這算出局吧。」
剛才連忙觸碰「開門」鍵的手指再度回到「關門」。
這次門確實關上,電梯開始往下。
「梓川老師唸起來很長,可以叫您咲太老師嗎?像山田同學那樣。」
「只要妳的語氣比山田同學尊敬就可以。」
健人的「咲太老師」聽起來是稱呼朋友的語氣。
「知道了,咲太老師。」
紗良喉頭深處發出清脆的笑聲。
「原來我意外地平易近人啊。」
「從正面意義來說不像老師。」
「正面意義是吧。」
電梯到達一樓。
咲太也跟著紗良走出電梯,兩人的雙腳自然朝車站走去。
「姬路同學要從這裡搭電車?」
「我家在片瀨山的方向,我媽會開車來接我。大概快打電話過來了。」
紗良說著從書包口袋抽出手機。這時,一起放在口袋的手巾輕盈落地。
「東西掉了。」
咲太蹲下去撿。
「啊,沒關係。」
紗良也隨即彎腰伸出手。
咲太覺得危險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腦袋響起「叩」的沉重聲響,甚至響到腦子裡。咲太與紗良幾乎同時蹲下,所以兩人的腦袋猛然相撞。
「好痛~~」
紗良雙手按住撞到的額頭。
咲太的額頭也逐漸發熱生痛。
「咲太老師,您沒事吧?因為我的頭是鐵頭。」
「可能裂成兩半了。」
「天啊,請讓我看一下!」
紗良雙手搭在咲太肩膀上,盡量挺直身軀。這個姿勢在旁人眼中可能會造成各種誤會。
「欸,根本就沒事吧?」
紗良假裝生氣之後,覺得有趣而笑出聲。
「來,這個還妳。」
咲太將撿起來的手巾交給紗良。
「謝謝老師。啊,我媽打來了。」
察覺手機來電的紗良接起電話。「嗯,在外面了,我立刻過去。」她對著手機話筒這麼說。
「那麼咲太老師,我先走了。」
紗良鞠躬致意後,朝著圓環的方向消失身影。只留下額頭帶著熱度的這股痛楚。
「真的是鐵頭……」
咲太摸撞到的部位,那裡有些腫起來了。
和紗良道別之後,咲太以比平常快一些的速度踏上歸途。秋天晚風沁涼,會稍微冒汗的行走速度好舒服。
渡過橫跨境川的橋,等一個紅綠燈,沿著平緩的坡道往上走。經過公園之後,咲太居住的公寓就近在眼前。
接下來這段路,咲太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走。
看一下公共玄關的信箱,搭電梯上五樓。
插入鑰匙之後,室內傳來某人說話的聲音。
「我回來了。」
咲太打開門朝屋內這麼說。
玄關排著比平常多的鞋子,幾乎沒地方可以踩。咲太站在狹小的縫隙脫鞋時,客廳方向出現一名穿著圍裙的女生。
「大哥,歡迎回來。要先吃飯?先洗澡?還、是、要、先~~」
「月月,妳在幹嘛?」
咲太打斷這個制式的玩笑話,以自然的態度吐槽。單手拿著湯勺來到玄關迎接咲太的人無疑是廣川卯月,所以這也在所難免。
「聽說今天吃咖哩,我就前來作陪了。」
卯月以很像她作風的獨特理由回答,咲太當然無法就這樣回應「原來如此」點頭同意。不過要是繼續對話到可以接受,咲太應該會被擋在玄關好一陣子,咲太可不想這樣,這裡明明是咲太的家……
「月月,現在是妳的重要時期,要小心緋聞喔。」
咲太說完後進屋。
「如果今天被拍到,標題就是『廣川卯月華麗的咖哩夜』!」
「要是因為這樣接下咖哩的廣告就好了。」
咲太隨口這麼說,來到客廳。
「我回來了。」
「咲太,你回來啦。」
首先迎接咲太的是站在廚房的麻衣。高腰寬管褲搭配肩膀若隱若現的毛衣,現在外面穿了一件圍裙。
「哥哥,你回來了。」
「咲太,歡迎回來~~」
緊接著,坐在電視前面的花楓與和香只轉過頭朝這裡說話。畫面播放的是本來在星期日早上播的特攝英雄節目,咲太對畫面中高傲大笑的反派幹部有印象。是甜蜜子彈的成員之一,名字是岡崎螢。
看來是和花楓一起在看預錄的影片。
「大哥,歡迎回來!」
從後方追過來的卯月懷著亢奮的心情拍打咲太的肩膀。
咲太環視高朋滿座的室內。
「總覺得好多人……」
這是他率直的感想。
「只剩你還沒吃,洗手漱口之後坐下吧。」
「咦~~我還以為可以和麻衣小姐一起吃……」
咲太依照吩咐,先到盥洗室洗手漱口。
「吃飯的時候會陪你啦。」
咲太相信這句話,在飯桌旁就座。
「來,請用。」
麻衣將橢圓形的咖哩盤擺在咲太面前。
水水的咖哩。
俗稱的湯咖哩。
香料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動。
配料很簡單,只有雞肉與炸過的蔬菜──馬鈴薯、茄子、櫛瓜。
「我也有請大家幫忙切蔬菜。」
麻衣脫下圍裙,坐在咲太正前方。她依照約定陪咲太吃飯。
咲太首先用湯匙舀起馬鈴薯。莫名方正的馬鈴薯。
「馬鈴薯是豐濱負責的嗎?」
「不准抱怨,給我吃。」
「我還沒抱怨啊。」
無論形狀如何,香料味明顯的微辣湯頭和鬆軟的馬鈴薯是絕配。即使是和香切的,好吃的東西依然好吃。
接著舀起來的是茄子,只有切掉蒂頭再大致切成四等分。就算這樣,清炸時吸收的油使得表面油亮,看起來真的很好吃。
「切茄子的是花楓嗎?」
「不可以抱怨,要吃喔。」
「我還沒抱怨啊。」
俗話說「秋茄子不給兒媳婦吃」,明明是蔬菜卻料理得多汁美味。
最後的蔬菜是櫛瓜,褐色的湯加上美麗的綠色點綴。
「櫛瓜是廣川負責嗎?因為和『月月』發音很像。」
「答對了!」
卯月拍手稱讚咲太。
享受過湯頭與蔬菜,終於輪到雞肉了。雞腿肉燉得軟嫩,用湯匙也能輕易挖開。湯汁裹住挖開的切面,香料的刺激與肉的美味讓口腔洋溢幸福,白飯自然是一口接一口。
「麻衣小姐,超好吃的。」
「太好了。」
托著腮注視咲太的麻衣露出甜美的微笑。
「我的麻衣小姐今天也好可愛耶,真的。」
如果只有他們兩人就完美了,但是今天電燈泡太多。
「對了,我有東西要給大哥。」
卯月的聲音立刻介入兩人之間。
她在沙發後方的包包翻找。「咦?找不到耶……」她嘴裡這麼說,幾乎把包包裡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找到了!」
終於找到並拿出來的是兩張紙片。她面帶笑容拿著紙片走到飯桌旁邊。
「這個星期日會在校慶舉辦演唱會,你要和麻衣小姐一起來喔。」
卯月說著放在桌上的紙確實是演唱會的票。
「哪裡的校慶?」
「我們的~~」
和香整個人癱在沙發上慵懶地說了。她放鬆得簡直像把這裡當成自己家。
仔細檢視票面,確實清楚寫著咲太他們就讀的大學校名。
「今年的校慶,甜蜜子彈受邀擔任嘉賓。」
卯月帥氣地比出勝利手勢。
「妳的凱旋演唱會來得真快。」
卯月自願離開大學是短短一週前的事,這當然是卯月離開大學之前決定的行程……但她突然退學,相關人員應該嚇出一身冷汗吧。
「大哥,你怎麼不知道?」
「因為沒人告訴我。」
「我一直以為卯月有說。」
「我自認應該說過。」
和香與卯月各自辯解。不過卯月的說法不算辯解,比較像是嫌犯自白。
「票我就感恩地收下了……不過麻衣小姐,星期日要工作嗎?」
這是最基本且最大的問題。
「我原本就想和你一起逛校慶,所以把那天空下來了。」
「我之前都沒聽說。」
「要是接到緊急工作放你鴿子,就必須讓你耍一次任性當賠禮,所以才瞞著你。我才要問你,你星期日沒問題嗎?」
「花楓,連鎖餐廳的打工幫我代班。」
「我也要和小美一起去演唱會,辦不到。」
花楓得意洋洋地秀出兩張票給咲太看。看來她也拿了票。
「之後再拜託古賀嗎……」
「要不要現在幫你問?」
花楓伸手拿手機。
「拜託了。」
「等我一下。」
花楓嘴上回應時,手上已經在操作手機,大概是用傳訊軟體聯絡朋繪。
「啊,她回了。」
「了不起,真快。」
這個時代的女高中生朋繪果然和智慧型手機是好朋友。
「她說『我想吃車站賣的泡芙』。」
「幫我轉達,改天我請她吃十個。」
「她說『一個就好,一定要跟他說喔』。」
被她漂亮地搶先一步,不愧是拉普拉斯的小惡魔。
「和麻衣小姐的校慶約會,我好期待喔。」
「應該要期待演唱會啦!」
和香說著迅速從沙發上起身。
「姊姊,我和卯月先回去放洗澡水喔。」
「這樣啊?拜託妳了。」
時鐘指針即將走到十點。和香說聲「再見」輕輕舉起手,然後走向玄關。
「花楓、大哥,打擾了。麻衣小姐,我要過去打擾了。」
卯月追著和香離開。
「月月,妳要住麻衣小姐家?」
咲太來到玄關送她們,朝正在穿鞋的卯月的背影問了。
「呵,呵,呵!」
她以神祕的笑聲回應,臉上寫著「很棒吧」炫耀。
「我會在浴室好好確認和香的發育程度。」
「我不會和妳一起洗。」
和香維持冷漠的態度走向門外。
「咦~~一起洗啦~~」
卯月從後方抱住她跟著離開。
「啊,花楓,再見喔。」
門即將關上時,卯月從門縫揮手。
「好……好的。」
花楓揮手回應,門至此完全關上。
兩人離開之後,家中頓時回復平穩。
感覺日常生活終於回來了。
咲太鎖好大門回到客廳。
此時,麻衣已經開始收拾餐具。
「麻衣小姐,我來吧。」
「咲太,可以幫我泡杯咖啡嗎?」
「知道了。花楓也要喝嗎?」
「我要去洗澡。」
花楓背對咲太這麼說,進自己房間,沒多久就拿著洗完澡要穿的睡衣回來。
「對了,花楓。」
「什麼事?」
「我晚點要借筆電。」
「不可以用在奇怪的地方喔。」
「只是要查一些東西啦。」
如今說到使用電腦,花楓遠比咲太精通。對上函授制高中的花楓來說,這是每天必然要用的工具,可以說她的學校就在電腦裡。
「知道了。」
花楓不情不願地答應之後,氣息消失在盥洗室。門關上,而且確實上鎖。花楓也到了會在意各種事情的年紀。
「你要查的東西是『#夢見』?」
洗完碗盤的麻衣一邊擦手一邊問。關於昨天發生的事,咲太今天白天已經在大學連同聯誼的事情一起報告了。
「我想再多看一些資料。」
咲太拿著兩個裝好咖啡的馬克杯,和麻衣離開廚房。畫有動物的對杯,麻衣是兔子,咲太是貍貓。麻衣以「眼睛很像」為由選了貍貓給咲太。
餐具櫃還有兩個同款馬克杯,熊貓是花楓用的,獅子是和香。這是今年春天大家一起去動物園看熊貓時買的。
咲太將兔子與貍貓馬克杯放在餐桌,然後坐在電視前方的沙發,在矮桌上打開花楓的筆電。
按下電源鍵時……
「對了,咲太,這個。」
麻衣說著遞出天藍色的信封。
「花楓說這是今天寄來的。」
接過來的信封正面寫著「梓川咲太先生收」,光看仔細寫上的收件人字體就知道寄件人是誰。說起來,會寄信給咲太的只有一人。
咲太撕下封口貼紙拿出裡面的信紙,慢慢攤開。
──您那邊完全進入秋天了嗎?
──我這邊還在過夏天。
──這就是證據照片喔,因為是翔子。(註:「證據」和「翔子」日文同音)
上面簡短寫了這幾句。
「照片?」
「在信封裡喔。」
麻衣從咲太放在矮桌上的信封取出照片。
「看,這個。」
她說著將照片拿給咲太看。
蔚藍的天空,浮在天空宛如山脈的雲朵,具透明感的南方海洋美麗得像人造物。翔子臉上掛著笑容站在軟綿綿的沙灘上,T恤衣襬束在腰間,褲裙下方看得見健康的赤裸雙腿。海面露出一塊心型岩石,她的姿勢像是以雙手捧起這塊岩石。
大概是用心計算相機位置與角度,讓照片看起來像是這麼回事吧。這顆愛心的旁邊還加上「好喜歡!」的手寫字句。
「翔子小妹愈來愈像翔子小姐了。」
「是啊……」
不只是所做所為,感覺她搬去沖繩之後也長高了,臉蛋也從「牧之原小妹」越來越像「翔子小姐」。初識時是國中一年級的她,如今也已經國中三年級。隨著歲月流逝,人們理所當然增加歲數並且成長……光是知道曾經和翔子共度這樣的時光,就覺得內心一陣暖意。
「我也不能糊裡糊塗地虛度下去。」
麻衣將照片放在矮桌上,改為伸手拿起餐桌上的馬克杯。
「嗯?」
咲太聽不懂麻衣這句話的意思而反問,麻衣隨即朝他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
「因為總有一天,她會變成你的初戀對象翔子小姐。」
照片上的翔子表情已經明顯帶著「翔子小姐」的面容。
「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咲太點了點頭。
「咲太,你很高興嗎?」
麻衣來到沙發坐在他身旁。
「高興啊。因為到了春天,牧之原小妹就會如願成為高中生。」
或許活不到國中畢業。
曾經被醫生這麼宣告而活到現在的她,也即將在下個春天成為高中生。相較於天生身體健康而變成高中生、大學生的咲太,其中的意義還是不同。
翔子的人生和未來連結了,連向未來。
對此,咲太不可能不高興。
「我不就像是壞人了嗎?」
麻衣故意裝出鬧彆扭的表情,嘴巴湊到雙手捧著的馬克杯。「粉加太多了,好苦。」她進而這麼抱怨。
咲太總覺得很有趣,忍不住笑了。能夠進行這樣的互動,也是因為兩人位於現在。咲太實際感受著這份幸福,將信紙與照片收回信封。接著,他面向已經開機的筆電。
為了搜尋「#夢見」的相關資料。
點選標籤之後,畫面列出一整排留言。
只從瀏覽所見,留言內容沒有奇怪之處,幾乎都是在陳述朦朧的夢境。內容也不真實,劇情大多斷斷續續,只不過是娓娓道出昨晚作的夢。
然而,咲太發現其中混入好幾則雖然日期與時間零零碎碎,內容卻莫名清楚的留言。
過於具體的內容,真要說的話令人覺得不對勁。
一般來說,在夢中不會知道今天是幾月幾日。
依照咲太的經驗,理解這種細節的夢只發生在之前被捲入朋繪的未來模擬那時候。因為當時覺得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事……
郁實或許是注意到了這一點。
「咲太,你對當時的班上同學有什麼感覺?」
抱膝坐在沙發上的麻衣將咖啡放在膝蓋上喝。
「哪有什麼感覺……」
麻衣問得過於唐突,咲太沒備好答案。
「國中時代的……這種事情,我幾乎沒經驗啊。」
「對她完全沒感覺嗎?」
以某個時期為界線,咲太無法回想起國中時代發生哪些事,所以他現在說的是真心話。是的,咲太如此深信不疑。
「畢竟以那件事為開端,發生了太多各種事情。」
「像是認識初戀對象對吧。」
麻衣面不改色地出言調侃。
「像是遭遇野生的兔女郎。」
「這你差不多該忘掉了。」
「然後……總之,真的是各種事。」
「是啊。」
「進入峰原高中之後,和國見與雙葉成為朋友,還認識麻衣小姐,花楓也回復活力……正確來說,應該是我不在意那段時期吧。」
並非將國中時期的事情忘光。當時所受的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孤獨與絕望,想忘都忘不了。
不過在這之後,咲太遇見了重要的人們,獲得了寶貴的每一天。執著於過去的理由早就已經消失。
嶄新的邂逅與累積的時間逐漸稀釋那段漆黑的記憶……混合各種事物變成灰色。
「那麼咲太,你已經原諒赤城郁實那個女生了嗎?」
「沒什麼好原諒的……」
從一開始就沒對郁實抱持任何心結。
咲太應該會這麼說才對。
然而不知為何,他說不出口。
「……」
雖然細微,咲太察覺自己體內有個像是芥蒂的東西。對過去感到芒刺在背的心情好像依然沉眠在內心深層。
「……」
看咲太說不出話,麻衣沒多說什麼,就這麼不發一語地輕輕依偎在他肩膀上。光是這樣,咲太就覺得麻衣陪在身旁而感到安心,也可以強烈感受到麻衣的存在。
「原諒別人是一件很難的事。」
「麻衣小姐也是嗎?」
「你每次和別的女生要好,就會耗損我好大的心力耶。」
開玩笑般的語氣,不過看眼睛就知道這番話是真的。麻衣是以委婉的說法在叮囑咲太。
「我今後會小心。」
「我就不抱期待吧。」
「咦~~」
「如果你說你有自信,那你每認識一個人就要為我做點事。」
「比方說什麼樣的事?」
「聽說某位天后級的女星要求老公每次毀約都要為她蓋一棟別墅。」
「我是不是應該趁現在去拜木工師傅為師?」
「不准花心。」
麻衣毫不客氣地依偎過來。
「還有,『為她蓋房子』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咲太當然明白這一點。
「我不會花心,沒問題的。」
「明明滿腦子都是赤城郁實那個女生的事。」
麻衣隨口挖苦,重新坐直。
「還是說,你在想霧島透子的事?」
萬聖節那晚之後,天秤應該比較偏向郁實吧。
「我總覺得很在意赤城。」
「是喔……」
「不是想入非非的那種意思。」
「不然是哪種意思?」
原因總共三個。
「我聽霧島透子說過,赤城也罹患思春期症候群。」
這是第一個。
「而且我曾經在另一個可能性的世界見到赤城。」
這是第二個。在那個世界,郁實和咲太一樣讀峰原高中。如果不是在那時見過面,即使在大學入學典禮被搭話,咲太應該也不會知道她是國中同學「赤城郁實」。大概想不起她的名字。
「再來的話,還是因為國中同校吧。」
第三個是老套又籠統的原因,如此而已,兩人之間並沒有特別的互動,沒發生任何事。明明真的沒發生任何事,要不是就讀同一所國中,咲太不會注意到郁實。即使霧島透子說郁實罹患思春期症候群,咲太也不會在乎吧。
明明是最平凡無奇的關係,卻感到不對勁。
就讀同一所國中。
說穿了,真的只是這種關係。
但若換個角度來看,根源的部分或許有交集。
對國中小都就讀公立學校的咲太來說,學校周圍的環境正是他首先認識的世界。
在那座城鎮長大的同學們大多在同一座公園玩耍,在同一間超市央求母親買零食,同樣被附近知名的恐怖大叔臭罵過。
如今藤澤對於咲太是住慣的城市,不過他出生長大的故鄉,橫濱市郊外那座城鎮的景色,應該不會從咲太的腦中消失,即使那裡是沒有特徵可言的平凡住宅區……
對咲太而言,那個地方是起點。
而且郁實存在於那幅景色的某處,存在十五年之久。這個數字占了咲太人生的大半。
所以比起高中或大學同校,就讀同一所國中的事實或許不知不覺具備了更勝於詞彙的意義。
「該說無法斷言是陌生人嗎……」
實際上,咲太就是這樣覺得。昨天的聯誼也熱鬧地聊著家鄉話題,像是「我知道那所國中」或是「去過站前的那間店」,在相同地區共享的這種記憶使得對方變成親近的存在。
「既然你這麼說,或許如此吧。因為以我的狀況,我真的不記得當時的同學。」
對於麻衣,那是她身為當紅童星必須以工作為優先的時期,咲太聽過她當時幾乎沒能上學。
「她對你也是同樣的感覺嗎?」
「這……」
咲太一度想說「應該不是」,因為國中時代咲太身處的狀況有特殊的一面。不過當時郁實也在那裡,只是看事情的角度不同罷了。她也在那座城鎮,也在那所學校,也在那一班。
要不是麻衣這樣提點,咲太或許一輩子都沒想過。
花楓遭受霸凌的時候,咲太痛訴思春期症候群真實存在的時候……班上同學有什麼想法?又在思考什麼……
對咲太來說,只有他自己是當事人,不曾想過周遭人們的心情,認定這種事在自己背負的問題面前微不足道。
覺得只有自己不幸。
然而未必如此。三十幾名同班同學都擁有情感,而且在那一瞬間,他們應該沒抱持高興、愉快……之類的心情。
因為坦白說,國中那一班的氣氛糟透了。
咲太以前聽花楓的朋友鹿野琴美說過,咲太他們搬家之後,輪到其他人進行獵殺魔女的行徑,對象是花楓班上帶頭霸凌的女學生們。結果那些女生也拒絕上學,最後好像都搬走了。
像這樣解決惡徒之後,這個事件被漂亮地加蓋封存。
假裝忘記一切,繼續過著剩下的國中生活……
咲太的同班同學沒等到這個結果就畢業,全部離開那所國中。因為他們是三年級……
不知道同學們在各自升學的高中過著何種生活,或許有人在這三年清算了這份情感,已經完全忘記咲太的人應該占絕大多數吧。大概沒錯。
唯獨赤城郁實和咲太重逢了。
老實說,咲太完全無法想像郁實的心境。
不過咲太認為有影響。
即使是咲太,如今也將郁實視為「國中同學」。她成了被貼上這張標籤的特別對象。
這標籤比「女友」麻衣、「朋友」佑真與理央,還有「初戀對象」「翔子小姐」更早貼上。
咲太潛意識對郁實抱持親近感。不,或許是近似親近感的厭惡感。
聽到麻衣這麼問,咲太感覺終於稍微明白自己在意郁實的原因。
「她和你的這場重逢,不知是否和她正在做的事情有關……」
麻衣那注視馬克杯裡的雙眼像是回想起某些事。
「但是我和你都早就知道某些事吧?」
「說得也是。」
咲太明白麻衣想說什麼,明白得刻骨銘心。
「改變未來是何其殘酷又天大的行為。如果這麼做是為了某個重要的人,我不會勸阻,不可能說得出勸阻的話語。」
要是說出那種話,就非得否定咲太與麻衣以往做過的事,也會否定在沖繩的藍天下展露笑容的女孩所付出的努力。
「不過,原來麻衣小姐也反對正義使者啊。」
「因為你我都知道,某人的幸福或許會成為某人的不幸。」
「是啊。」
哭泣成那樣,痛苦成那樣,依然掙扎,掙扎再掙扎……然而還是撐不住,好不容易終於前進掌握到現在。
正因如此,不需要說出一切,咲太與麻衣的心情也緊緊相繫。
郁實的行為不是錯的,她在燈籠掉落時拯救小紅帽女孩脫險一定是值得讚賞的事。但是迴避那場危機的結果,不知道會在幾天後或幾年後為小紅帽女孩帶來何種命運。
不知道會對郁實造成何種影響。
某些未來因為這次的拯救而改變,這麼做或許會連結到更殘酷的未來,沒有任何人能否定這個可能性。
「要是說出這種話,很像是妨礙正義使者的惡徒耶。」
麻衣看向電視,畫面還在播放特攝英雄節目。飾演邪惡組織新幹部登場的岡崎螢說著:「好啦,收拾他們吧!」唆使怪人攻擊英雄們。
「那麼,惡徒就要像個惡徒的樣子,成立邪惡組織吧。」
聽了麻衣這麼說,咲太冒出想多管閒事的念頭,重新朝筆電伸出雙手。顯示的頁面是推文型社群網站。他立刻決定ID與密碼設立帳號,頭像採用那須野打呵欠的照片。
「那須野是總帥。」
咲太這麼說完,那須野以愛睏的聲音「喵~~」了一聲。
4
約好要參加校慶的十一月六日,以為會盼望許久卻轉眼到來。
之前的這段期間,咲太只在十一月二日星期三去過大學。值得一提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向美織問了聯誼結果。
「和帥哥的那場聯誼結果怎麼樣?」
「去店家的途中被萬聖節遊行隊伍妨礙,我和真奈美走散迷路,所以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真正的帥哥。」
「走路的時候要好好看著前面喔。」
咲太將自己的經歷放在一旁,建議身上不帶手機的美織這麼做。
「我也好想吃肉,很肉的那種肉~~」
隔天十一月三日本來就是節日,大學放假。四日以準備校慶為由,所有系所停課。
校慶第一天的五日,在咲太打工的時候就結束了。
因此咲太隔好幾天再度來到大學,正在舉辦校慶的校園充滿和平常截然不同的氣氛。
穿過裝飾華麗的正門,人群的熱氣從筆直延伸的林蔭步道捲向咲太。許多攤位在兩側櫛比鱗次。
來訪的遊客、開設模擬店的學生,攬客的吆喝聲此起彼落,穿著布偶裝的店員拿著招牌昂首闊步,人潮比早上的通學時段還要多。
熱鬧程度真的不負「慶典」之名。
洋溢活力的林蔭步道,光是要穿越就得費好一番工夫。
在這樣的氣氛中,甜蜜子彈客串演出的演唱會位於主會場的戶外舞臺。
表演的歌曲包括安可共七首,六首是甜蜜子彈的原創曲,另一首是卯月在廣告裡翻唱的霧島透子代表歌曲《Social World》。
負責主持的學生得寸進尺即興演出,例如進行團員訪問,煽動觀眾發動預定流程當中沒有的安可,但是和香她們絲毫沒有不知所措,以一如往常的默契炒熱會場氣氛。
不過結束之後,咲太前往當作休息室的教室時,中鄉蘭子說著「主持的女生太得寸進尺了吧」,噘著嘴表示不滿……
聽到這句話,和香等人笑了。
這樣的甜蜜子彈成員們稍做休息之後,必須前往講堂一趟,好像是受託在校內男女選拔比賽送花並且致詞祝賀。
演唱會拖延到一些時間,因此五人甚至沒空吃東西就離開休息室。此時,一張採買字條留在咲太的手上。
字條寫著五名成員點的食物。炒麵、珍奶、章魚燒、巧克力香蕉、墨西哥夾餅。
是「致詞任務結束之前買這些東西回來」的指令。
就這樣,咲太依序走訪攤位,現在正在排隊買墨西哥夾餅,身旁是拿著炒麵的麻衣。
珍奶以及巧克力香蕉由一起前來的花楓和她朋友鹿野琴美幫忙買,兩人現在應該也在攤位大道的某處排隊。
「規模和高中的校慶完全不一樣耶。」
隔著壓低的鴨舌帽帽簷,麻衣好奇地張望四周。她今天是連帽上衣、丹寧褲加球鞋的輕便中性打扮。
這身打扮和平常在電視或雜誌上看慣的「櫻島麻衣」有落差,所以比想像的更少被人發現。
而且只以今天這一瞬間來說,校園內有許多拿著招牌的布偶人,攤位前面也滿是扮裝攬客的店員。
除此之外,吸引目光的人也多不可數。
在這種狀況,正常打扮的人不太會引人注意。
實際上,排在咲太與麻衣前面的是身穿柔道服的高大男性,顯眼程度大勝兩人。大概是在宣傳社團吧。
這名男性結帳之後移動到一旁。
「歡迎光臨。」
咲太他們向前一步,以笑容迎接兩人的是身穿護理服的女學生,設計風格和郁實在萬聖節穿的那套一樣。
這名攤位店員一看見咲太的臉就收起笑容,改為投以厭惡的視線。是上里沙希。
「請給我墨西哥夾餅。」
總之咲太毫不畏懼地點餐。
「是梓川同學。」
「啊,真的耶。」
沙希後方是先前在聯誼認識的千春與明日香,和沙希一樣扮成護理師,她們的雙眼看向咲太身旁的麻衣。
「先前聯誼的兩位,如妳們所知,這位是我女友。」
咲太只為雙方進行簡單的介紹。
「是……是本人耶~~」
千春驚訝得張大嘴。麻衣露出微笑向她點頭致意。
「欸,看到了嗎?她對我行禮耶。」
千春興奮地挽住明日香的手臂。
「是對我行禮啦。」
明日香這麼回應時,兩名男學生說著「來,久等了」從她身後遞出墨西哥夾餅。兩人都是熟悉的臉孔。在攤子後方準備墨西哥夾餅的是福山拓海與小谷良平。
「你們兩人沒扮裝嗎……」
「想看我穿護理服?」
「如果我帶著手機,應該會拍照吧。」
「明明沒帶就別說了。」
拓海一邊抱怨一邊在夾餅淋上莎莎醬收尾。
錢由咲太付,麻衣拿半袋墨西哥夾餅。這樣麻衣雙手就滿了。
咲太接過另外半袋時,攤子後方又出現一名護理師。
「妳這邊還好嗎?」
沙希搭話的對象也是咲太熟悉的臉孔。是郁實。
她察覺剛好在場的咲太,愧疚般移開視線。
咲太的視線反倒集中在郁實的右手臂,以三角巾掛在脖子上。難道這也是扮裝的一部分……看起來不像。用繃帶固定手腕的右手能幫忙做的事情有限。
「郁實,妳來得正好。備用的莎莎醬在哪裡?」
明日香一邊接待客人一邊轉身詢問郁實。
「放在冰桶裡。」
「啊,郁實,美乃滋也有危機!」
大概是看到郁實才想到,千春也開口求助。
「我從後場拿來了。」
隨著「咚」的一聲,郁實將商業用的大包裝美乃滋放在調理區。
「高麗菜也快沒了。」
這次是拓海搭順風車要求。
「我已經請炒麵攤分給我們……」
郁實這麼說的時候,模擬店後方來了一名手拿兩顆高麗菜的女學生。她說「這是你們剛才要的高麗菜」,分別給拓海與良平各一顆之後離開。
「還缺什麼嗎?」
「沒問題了。郁實妳待在跳蚤市場那裡就好。」
沙希代表所有人回應。
「來了兩個人,所以人手充足。」
似乎是在說前來幫忙的拓海與良平。
郁實聽完回應:「明明是臨時拜託的,謝謝妳。」鄭重道謝之後,依照沙希的吩咐走向跳蚤市場。
「赤城的手怎麼了?」
目送郁實離開的咲太詢問沙希。
「她說是在車站階梯想攙扶一時踩不穩的人。」
「什麼時候?」
「星期二……?」
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和咲太交談之後發生的事。那時候她的右手還安然無恙。
雖然想再問詳細一點,但沙希在接待下一位客人,現狀無法繼續聊下去。
咲太離開攤子前方以免礙事。
「咲太,你就去吧。」
離開林蔭步道時,麻衣對他說。
當然是「去郁實那裡」的意思。
「我幫你拿去休息室。」
「這樣是很令人感激,可是……」
咲太的視線自然移向自己的手。剛才買來要兩人一起吃的墨西哥夾餅還在手上。
「墨西哥夾餅怎麼辦?」
就這麼拿著去找郁實也太脫線了。
「那麼,來。」
麻衣「啊~~」地張開嘴,看來是要咲太餵她。
咲太毫不猶豫,將水餃大的墨西哥夾餅放進麻衣口中。
「嗯,好吃。」
麻衣一邊嚼一邊滿意地露出微笑。
「那麼,我去去就回來。」
咲太自行吃掉自己的份。
「嗯,好吃耶。」
咲太一邊品嚐墨西哥夾餅一邊去追郁實。
咲太在校內設置的跳蚤市場會場附近找到郁實。郁實離開享受校慶的人潮,獨自坐在樹蔭的長椅休息。
咲太從後方接近,坐在她身旁,隔著約一人份的空間。
「……」
郁實沒有明顯的反應,大概是料到咲太會來吧,以她的右手臂為由……
「受傷的人會閒到發慌耶。」
郁實繼續看著跳蚤市場的模樣,自言自語般說了。
「這邊也跟我說不用幫忙。」
郁實打趣般淺淺一笑。
「叫傷患工作的話是大壞蛋,大家都不想被當成這種人。」
「原來大家不是在擔心我啊。真可惜。」
說完,她對咲太的話一笑置之。
「這樣比較輕鬆吧?」
「以做人的角度來看,這種想法我不以為然。」
雖然嘴上否定,然而只看郁實的表情似乎不是很反對。咲太注視著她的側臉,察覺到視線的她不自在地看向咲太。
「我拿萬聖節的照片給千春看,她就提議墨西哥夾餅店要穿這套衣服。」
郁實左手捏著圍裙。
「不過我和沙希都反對。」
「我想問的不是這套漂亮的衣服,是妳的手臂。」
剛才只是遠遠看見,不過近看郁實的右手臂也是掛在三角巾上,包好繃帶抑制手腕動作。
轉移話題失敗的郁實有點為難似的笑了,視線再度朝向跳蚤市場。
秋風穿過兩人中間,落葉翩翩飛舞。染成黃色的銀杏葉。郁實撿起一片葉子,再度開口。
「你是不是在想明明特地忠告過了,真是個笨女生?」
「那是慣用手吧?沒問題嗎?」
應該會有些不方便。
「不愧是虜獲櫻島麻衣芳心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郁實露出苦笑,捏著葉柄轉動。
「明明特地忠告過了,沒想到赤城妳是個笨蛋耶。」
「沙希會幫我抄筆記,沒問題。雖然看起來很誇張,不過只是扭傷,一星期就會痊癒,而且我身邊都是未來的護理師。」
郁實開玩笑般這麼說。
從剛才就一直有點雞同鴨講,彼此都故意錯開話題,因為不想將對話的主導權交給對方。
「聽說妳在車站階梯想扶一時踩不穩的人。」
「……」
郁實沒回答咲太這個直接的問題,只是把銀杏葉當成螺旋槳般轉著玩。
「梓川同學,國中的畢業文集,你記得自己寫了什麼嗎?」
才想說她這次終於開口,卻是唐突的問題。
「不記得。畢業紀念冊在搬家的時候扔了。」
收到之後從來沒打開過,整理房間時當成家庭垃圾拿出去扔了。如今應該在焚化爐燒成灰,沉眠在南本牧的廢棄物最終處分場,再過幾年或幾十年就會成為氣派海埔新生地的一部分吧。
「我記得。」
郁實的側臉看不出懷念往昔的情感。
「……」
「記得我自己寫的內容,也記得你寫的內容。」
這次她也維持剛才的表情平靜地這麼說。
「拜託一定要忘掉我寫的,反正也沒寫什麼像樣的東西吧。」
「沒那回事。」
「是嗎?」
「因為你寫過:『總有一天,想達到「溫柔」這個目標。』」
「……」
「怎麼樣?你已經達到了嗎?」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郁實也以眼神強烈地詢問咲太。
「赤城妳呢?」
「……」
「妳有望成為國中時代內心描繪的理想的自己嗎?」
「你不笑我說那只是孩童時代的玩笑話啊。」
「現在當自己是大人還太早吧,畢竟還是學生。」
無論是咲太或郁實,都沒有好好回應對方說的每一句話,一直錯身而過,即使對話不斷交疊也始終牛頭不對馬嘴。
「我們已經是大學生了,不能一直當個孩子。」
「正義使者是大人在作的夢嗎?」
「小紅帽女孩受傷比較好嗎?」
「我認為妳沒受傷就好。」
「……」
郁實沉默下來,視線朝向自己的右手臂。
郁實這句話是對的。
咲太的說法也沒錯。
不過,兩人的意見背道而馳。
「今後我會好好小心。」
「不想收手是吧。」
「……」
對此,郁實沒有回答。不,她是以沉默回答。是什麼原因讓郁實這麼堅持?咲太還是搞不懂。有什麼非得這麼做的理由嗎?即使單純出自善意也應該有動機才對。
「你看那裡。」
郁實伸直左手,指向跳蚤市場的一角。
「我在志工團體教的國中生們在擺攤。」
沿著郁實雪白美麗的指尖,看得見大概是國中生的男女,兩男一女共三人在顧攤。
「都是去不了學校的孩子。」
三人不知道在聊什麼,一個男生在胡鬧,另一個男生在笑,女生對兩人發火。他們看起來很快樂,不像拒絕上學的孩子。不過,事情都是這樣,一個小小的契機就會將想上學的雙腳釘在地面。咲太明白這一點。
「攤位在賣他們一起烤的食物。你去看看吧。」
咲太抬頭一看,郁實已經站起來了。
「我要去一個地方。」
她留下這句話,朝林蔭步道的方向走去。咲太知道這個背影要去哪裡。
浮現在咲太腦海的是推文型社群網站的某則留言。
──我作了怪夢,時鐘樓前面有一個男生摔倒後大哭。那是校慶吧?金澤八景校區的,時間剛好是三點整,這是傳說中的「夢見」嗎? #夢見
郁實也看了那則留言吧。
「如果妳要去時鐘樓,那妳去了也沒用。」
咲太朝著稍微走遠的郁實的背影說了。
「因為不會發生任何事。」
「……」
郁實停下腳步,依然看著前方。
「有男生摔倒大哭的那則留言是我亂寫的。」
「……」
郁實的背影沒做任何回應。
是在生氣?
是感到煩躁?
或許正火冒三丈。
也可能氣過頭而傻眼。
不過,轉身面向咲太的郁實沒有做出上述的任何反應。
「太好了,沒有男生大哭。」
她說著露出微笑。
「……」
這次輪到咲太說不出話。
因為以正義使者來說,郁實的反應過於理想……
沒因為受騙而生氣。
也沒有責備咲太。
就只是露出安心的表情。因為沒有任何事發生,也沒有任何人受傷。
完全出乎預料。
說穿了,咲太設下這個陷阱,期待能稍微理解她真正的想法,覺得或許能藉此得知她助人的原因。
為此他利用「#夢見」引誘郁實。
但是結果如何?
完全看不透郁實真正的想法。
以正義使者來說,她的態度過於完美。
不過正因如此,咲太也感到不對勁。
至今必須過著什麼樣的人生才能無視自己上當,為沒人受傷感到安心?
「不可以再做這種事喔。」
她像在規勸孩子的惡作劇,以溫柔的語氣說了。
「畢竟已經是大學生了。」
「說得也是,畢竟已經是大學生了。」
咲太一邊反芻郁實這句話一邊思考到幾歲還能相信正義使者的存在。
就在這個時候。
咲太感受到的不對勁以出乎預料的形式出現……
「別學我說話啦。」
郁實覺得可笑似的笑了,身體突然彈了一下。
「!」
郁實像是側腹挨了一記,發出只有氣音的哀號。接著她咬緊嘴脣,當場蹲下。
「赤城?」
咲太走過去搭話,蹲在旁邊觀察郁實的臉,發現她的臉頰染成紅色,以沒受傷的左手臂緊抱自己,彷彿在抑制身體的顫抖。不斷重複的呼吸感覺隨著時間產生熱度。
「怎麼突然這樣?」
是某種疾病發作嗎?咲太剛開始這麼懷疑,但還來不及向郁實確認就發生了更奇怪的現象。
「抱歉。我沒事……」
郁實逞強微笑的瞬間,她戴的護理帽就像被某種東西打掉般飛上天空。
明明一點風都沒有。
輕盈飛舞。
郁實與咲太都沒碰帽子。
驚訝與疑問在腦中奔馳打轉,護理帽在咲太的視野當中無聲落地。
郁實固定頭髮與護理帽的髮夾也脫落,盤起的頭髮鬆開披下。接著,她的頭髮像是被某種東西碰觸般飄動,束起又解開,解開的頭髮又被看不見的力量束起。即使是因為風,也明顯動得很不自然……
這股看不見的力量從衣領縫隙鑽入,爬遍頸部,撫弄胸口,逐漸移動到下腹部。明明什麼都看不見,卻有某種東西令護理服出現皺褶。這股力量使得裙子下方的白色褲襪明顯脫線,接著開出拳頭大的圓洞。
「……」
說不出話。
咲太完全沒碰郁實,沒做任何事。
郁實也是。
但是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運作。
「我真的沒事……」
明明是這種莫名其妙的狀況,隨著溼潤呼吸擠出這句話的郁實臉龐卻莫名嬌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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