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義使者

  第一章 正義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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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梓川咲太在片瀨江之島站的驗票閘口前方等待朋友會合。

  十月最後的星期日,三十日。時間將近正午。

  仰望天空一片晴朗,令人身心舒暢。

  真的可以說是最適合外出的和煦天氣。

  經過改建工程而全新蛻變的車站,在藍天之海的海底優雅迎接來訪的眾多觀光客。令人印象深刻的拱形門、精細加工的裝飾,甚至和新江之島水族館合作設置一座水母的水槽,感覺比以前更像是龍宮城。

  「變了好多啊。」梓川身旁的國見佑真感觸良多般低語。不過以咲太的角度來說,現在說這句話的本人同樣變了很多。

  佑真結束長達半年的消防員訓練回來之後,體格壯了一圈,甚至隔著衣服都看得出粗壯的上臂與厚實的胸膛。頭髮整齊地剪短,臉龐比六個月前成熟許多。

  出社會就是這麼回事吧。

  消防員是攸關人命的職業,或許是這份自覺使他的表情變得成熟。

  半年不見的這段期間,隱約具備了精悍的氣息。

  「國見,我問你。」

  咲太以一如高中時代的語氣詢問這樣的佑真。

  「嗯?」

  佑真移動視線瞥向咲太。

  「你喜歡迷你裙聖誕女郎嗎?」

  「不,不算喜歡。」

  聲音聽起來興趣缺缺,視線也移回車站的方向。

  「所以是很喜歡?」

  「對,很喜歡。」

  佑真用力點頭。即使外表成長,會配合這種玩笑話的平易近人的個性也完全沒變。

  「比方說,如果在那附近看見迷人的迷你裙聖誕女郎,你會怎麼做?」

  「會看第二次。」

  「我想也是。」

  「然後會目不轉睛盯著看。」

  「我想也是。」

  兩人進行充滿默契的對話之後相視而笑,此時背後有人搭話。

  「這種差勁透頂的話題還要聊多久?」

  咲太與佑真同時轉身。後方是朋友傻眼至極的表情。

  是另一名約在這裡會合的對象──雙葉理央。

  寬鬆樸素的束腰上衣,稍微露出腳踝的長褲。鞋子是休閒短靴,大概是鞋底稍微加厚,理央的視線比平常高。最近她大多戴隱形眼鏡,但今天是戴普通眼鏡。

  話說回來,她為什麼不是從驗票閘口,而是從咲太與佑真的背後出現?

  咲太說出這個單純的疑問之前……

  「我比較早到,所以先在這附近散步。」

  理央就告知原因。

  「雙葉,好久不見。」

  「國見,你也是。」

  「積了很久的話題到店裡再聊。那間店十二點就會客滿吧?」

  聽到咲太的提議,三人朝著大海的方向踏出腳步。

  「一段時間不見,咲太與雙葉都變了耶。」

  佑真吃著端上桌的水煮魩仔魚蓋飯,朝咲太與理央看了好幾次之後說出這個感想。

  從片瀨江之島車站徒步約五分鐘,如果沒被134號國道的紅燈擋下就只有兩三分鐘的路程……在觀光中心轉進旁邊小巷就看得見的這間人氣海鮮餐廳正如預料,明明還不到十二點就已經高朋滿座。

  大致看起來,大多是來江之島觀光的人們。可能是在過橋上島之前先填飽肚子,或是從島上回來稍作休息吧。

  「我哪裡變了嗎?」

  咲太毫無自覺。說到好懂的變化,頂多就是從峰原高中畢業之後就不再穿制服了。

  「變最多的是國見吧?」

  理央在咲太旁邊這麼說。她吃的是以生拌魚泥做成蓋飯的員工餐,大片海苔可以撕碎灑在蓋飯上,也可以自製手卷壽司的一道料理。不只如此,最後還可以將湯倒入碗中做成茶泡飯,是直到最後都能享受味覺變化的人氣餐點。

  「我哪裡變了?」

  佑真學咲太說出同樣的話語反問。人或許不容易發現自己的變化。自己的模樣每天都看得見,這也在所難免。

  「髮型、臉孔、體格……我覺得變了很多。」

  理央平淡地指出。「哎,或許吧?」佑真姑且說得像是可以接受,但表情看起來似懂非懂。

  「消防員平常的生活是什麼感覺?」

  咲太當然知道消防員這個職業,也大致知道附近消防隊在哪裡,卻意外地不知道工作內容。

  「基本上是以二十四小時為單位勤一休一。比方說這週,我昨天早上出勤,在消防隊值勤到今天早上,和前來出勤換班的隊員交接,接著輪休一整天,然後明天早上出勤交接。」

  「交接之後又要值勤到隔天早上嗎?」

  「對。」

  實際做起來肯定很折騰,佑真卻面不改色地這麼說,所以實在感覺不到辛苦。

  「換句話說,今天的你是剛值完夜班輪休?身體不要緊嗎?」

  「因為會找時間和同事輪流小睡。但是為了隨時可以出動,制服一直穿在身上。」

  「是喔。不過,既然每天輪流出勤與輪休……那假日很多耶,真好。」

  實際計算,有一半的日子是假日。

  「輪休並不是單純放假吧?」

  理央如此指摘。

  「雙葉說的沒錯,收到通知就要立刻出勤,而且輪休是為了隔天的勤務好好休息。」

  「休假也是工作內容是吧。」

  確實,要是消防隊員前一天盡情玩樂,在緊要關頭無法發揮能力就頭痛了。

  「總之,就是這種感覺。」

  雖說消防員是特殊職業,不過心態和悠哉的大學生截然不同。

  「國見真的出社會好好工作了耶。」

  「當然有好好工作啊。至少在吃水煮魩仔魚蓋飯的時候可以加點炸雞塊。」

  佑真說著以筷子夾起炸雞塊放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以高中時代的金錢概念確實點不起。說起來,以前三人見面根本不會選這間店。

  「可惡的暴發戶。」

  咲太也從桌上的盤子拿起一顆炸雞塊送入口中。

  「雙葉,妳也可以吃喔。」

  「那我吃一塊就好。」

  和咲太不同,理央客氣地伸出筷子,選擇最小顆的炸雞塊。大概有一半是對佑真客氣,一半是在意熱量吧。

  咲太思考這種事的時候,理央從旁瞪了過來。明明咲太什麼都還沒說……

  「我反倒要問,大學那邊怎麼樣?果然很開心嗎?」

  多虧佑真發問,咲太得以從理央的視線解脫。

  「普普通通,過著平凡無奇的每一天。」

  「梓川你不開心的話不太妙吧?因為櫻島學姊和你同校。」

  「系所不一樣,我們只有午休時間見得到面。」

  不只如此,麻衣是誇稱家喻戶曉的當紅女星,工作當然繁忙,總是不一定能來大學上課。

  「哦~~這樣啊。雙葉妳呢?」

  佑真將話鋒轉向理央。

  「我的話……」

  她露出稍微思索的表情。

  「普普通通。」

  接著和咲太一樣這麼回答。

  「大學生不是會加入社團嬉鬧,或是參加聯誼狂歡嗎?」

  這種認知感覺相當偏頗,但事實上的確有這一面。真的有大學生將各式各樣的交遊放在生活中心,甚至有社群是以參加聯誼的次數與交換聯絡方式的異性人數來決定這個人的價值。

  「我以外的大學生或許是這樣吧。」

  咲太沒熱衷參加社團活動,也沒去過聯誼之類的場合。

  「甚至沒人邀過我。」

  「原因是你有一位全世界最可愛的女友吧。」

  如理央所說,大學的學生都知道咲太和麻衣交往,不可能刻意邀他聯誼。

  「既然說這種話,那雙葉妳呢?去過嗎?」

  至少咲太至今沒聽過理央說這種話題。

  「怎麼可能。」

  理央加重語氣否定。這句話聽起來隱含「我這種人不可能」的意思。

  「去過也沒關係啊。」

  該說一如往常嗎……理央對自己的評價莫名地低。假設現在發問卷給店裡的客人做答,應該有八成左右會回答「理央是美女」。她讀大學之後開始上淡妝,內斂的魅力逐漸吸引他人目光。不過理央堅稱「這只是梓川多心了」……

  「不過,有人邀過妳嗎?」

  佑真吃完最後一口魩仔魚蓋飯,問了更深入的問題。看來佑真也沒聽漏理央話語背後隱藏的某種東西。

  「這,有是有啦……」

  理央以逼不得已的語氣坦承。

  「我沒聽妳說過這件事。」

  「我為什麼非得告訴梓川你啊?」

  「我們是朋友啊。」

  「而且那天我要兼職當補習班講師。」

  「看來妳是用這個藉口推掉的。」

  「……」

  多嘴的咲太當然被理央狠瞪。咲太將視線投向佑真求救,卻只得到喝湯的聲音當作回應。佑真故意裝作沒察覺。

  取而代之向咲太伸出援手的,是手機的震動聲。

  「是不是雙葉的?」

  佑真確認自己的手機之後問理央。理央從包包拿出來的手機像在展現自我般頻頻震動。

  理央低頭看向手機畫面。

  「是大學的朋友。」

  「不用在意我們。」

  佑真催促理央接電話,理央說聲「抱歉」之後離席。「怎麼了?」她在講電話的同時遠離兩人,走向店門口。

  「雙葉也在當大學生耶。」

  佑真看著理央和大學朋友講電話。總覺得他挺開心的。

  「那當然,因為她是大學生啊。」

  「說得也是。」

  雖然沒有明講,咲太知道佑真想表達的意思。高中時代的理央經常獨自待在物理實驗室,知道這段往事的人自然會做出佑真這樣的反應。

  「雙葉在補習班也備受學生的信賴喔。」

  經常看見理央上完課依然被學生拉著問問題的光景,不像咲太的兩個學生一下課就早早回家,兩者差太多了。

  「這我聽說過。」

  「雙葉說的嗎?」

  「你覺得她會自己說嗎?又不是你。」

  「我也不會說。」

  「是籃球社的學弟啦。小我兩屆,現在高二,他說他是雙葉的學生。」

  所以是咲太與佑真三年級時的一年級學弟。

  「他比我高,我想你立刻就知道是誰吧?上週在車站前面巧遇……我看他又長高了,嚇我一跳。我猜他或許將近一九○了。」

  「啊~~補習班確實有一個很高的學生。」

  咲太記得之前一起搭電梯的時候,覺得這個學生人高馬大。

  「話說回來,很高興看見你們兩個過得很好。」

  「半年來不知道去哪裡受訓的你沒資格這麼說。」

  在這個場面,覺得「很高興看見對方過得很好」的人應該是咲太與理央。

  「而且看你們挺快樂的。」

  嘴裡這麼說的佑真看向正在入口附近講電話的理央。背對這裡的理央肩膀微微晃動。大概是講電話的對象說了什麼有趣的事,理央正在笑,可能是看起來彷彿苦笑的笨拙笑容……

  「國見……你原本也想上大學嗎?」

  「我當然有興趣,畢竟身邊選擇升學的人明顯比較多。」

  神奈川縣的升學率約六成。在補習班兼職擔任講師,自然會記住這種知識。

  不過,依照實際就讀峰原高中的咲太體感,以擠進大學窄門為目標準備考試的學生比例更高。「六成」終究是升學率,選擇重考一年的學生不包含在這個數字,想升學的學生比例或許是九成以上。像佑真這樣直接就業的學生真的是極少數,每班不知道有沒有一個人,專科學校占了剩下的比例。

  「不過,現在就業之後,我鬆了一口氣。」

  應該是因為佑真認為如今終於可以為獨自養育他長大的母親減輕負擔。高中一年級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決定畢業之後要就業。這是以他自己的意志決定的。這個目標順利達成了,所以他鬆了口氣。沒有更適當的話語能正確表現佑真的心情,咲太聽到這句話同樣鬆了口氣。

  「而且也不用上那些催眠的課了。」

  看到咲太沒多說什麼,佑真開這個玩笑之後笑了。

  「消防員也要念書吧?」

  「沒出動的時候會開讀書會,研究以前遇過棘手現場的應對方法。不只如此,救災與體能訓練也很多。」

  「這是可以愉快聊的事情嗎?」

  「肌肉不會背叛你喔。」

  咲太實在學不來。

  「你就維持這個調調,今後繼續保護我們的城市吧。」

  「我會的。」

  對話至此中斷,咲太與佑真拿起玻璃杯喝水。

  「啊,對了,咲太。」

  「嗯?」

  「沒有要對我說些什麼嗎?」

  「半年的訓練辛苦了,恭喜你順利決定分發的單位。這樣可以嗎?」

  「看來你果然還沒察覺。」

  「什麼事?」

  「我再保密一陣子吧,畢竟這樣應該比較有趣。」

  「啊?」

  完全聽不懂。咲太到底沒察覺什麼?總不可能像小學生惡作劇那樣,背上被貼一張寫著「笨蛋」的紙吧。

  咲太很在意佑真話中有話的態度,但是還沒開口追問,理央就講完電話回來了。

  「抱歉。」

  理央說完就座。

  「朋友?」

  佑真自然而然發問。

  「嗯……大學有一門課要做實驗交報告……不過得兩人一組,所以一起寫報告久了之後,就經常和這個女生交談……」

  明明不是做壞事,理央的說明聽起來卻像在辯解。而且平常總是思路清晰,聊這個話題時卻結結巴巴。

  「是什麼樣的人?」

  「聽她說是北海道出身。她還不熟悉東京的電車跟地理環境,所以拜託我帶她認識,但我自己也不清楚。」

  到這裡都是咲太也聽她說過的內容。

  「我跟雙葉說過改天介紹給我認識,但她完全不讓我見這個人。」

  「就說了,為什麼我非得介紹她給你認識?」

  「我得向她打個招呼,請她多多關照妳。」

  「是啊。」

  佑真也感慨地點頭。

  「連國見都這樣,說這什麼話?」

  理央傻眼般喝了口茶,然後深深嘆了氣。

  「我改天口頭問問看吧。」

  「喔,真的?」

  咲太高興的時間沒有多久。

  「問她想不想見兩個名草有主的男生。」

  理央以一如往常的語氣平淡地說。

  「雙葉,妳不想讓我們見她吧?」

  「因為感覺你們都會多嘴。」

  理央說完起身。

  「下一批客人在店外等,差不多該離開了。」

  接著她看向店門口,取出錢包。

  十分鐘後,走出餐廳的咲太等人來到片瀨東濱海岸。並不是早就特別預定要來,也不是三人中的某人提議「去海邊吧」,而是吃飽之後走著走著自然就來到這個地方。

  在夏日的海水浴旺季,可以眺望江之島的這片遼闊沙灘會被許多遊客與海邊小屋填滿。

  不過,在秋意漸濃的這個季節,彷彿忘了夏季的熱鬧般只有零星的人影。頂多只看見牽手走在海岸邊的情侶、遛狗的夫婦,以及坐在沙灘與道路界線的石階聊天的大學生團體。

  弦月形的海岸線風平浪靜,今天是大潮,沙灘甚至連接到江之島。

  咲太走在平常是海的地方,前往江之島。

  同樣走在沙灘的女大學生雙人組興奮大喊:

  「天啊,可以走到江之島!」

  「這不是島,是陸地吧!」

  兩人爭相拍攝社群軟體用的「美照」,電子合成的快門聲在秋季天空下清脆響亮。

  「我們也拍張照片吧。」

  佑真跟風拿起手機,手盡量伸直讓咲太與理央都入鏡,拍下好幾張照片。

  「標題就命名為『抵達江之島』。」

  佑真將拍得最好的一張拿給咲太與理央看,同時這麼說。

  「江之島的話,我們來過很多次吧?」

  「平常都是走上面過去的。」

  從下方仰望弁天橋是相當新奇的體驗。走在橋上的時候沒什麼感覺,不過像這樣仰望就明白這是多麼巨大的建築物。橋大約四百公尺那麼長,所以也是當然。

  「要是走得太悠哉,這附近很快就會變成海喔。」

  如此忠告的理央先一步走向海水浴場。確實如理央所說,和數分鐘前相比,感覺海面更加進逼了。

  潮汐的漲落真的很神奇,因為大海與陸地的界線會變動數十甚至數百公尺。

  咲太穩穩踩著潮溼的沙,和佑真並肩追著理央的背影。聊著彼此的近況,聊著高中時代的回憶,回應「確實發生過這種事」拍手大笑,離題到沒營養的話題……以全身感受潮水味……隱約冒出懷念的心情……從弁天橋下方走回來。

  在這樣漫無目的悠然歡聚的狀況下,時間逐漸流逝。回過神來,已經下午兩點多了。

  「你們說過三點要打工吧?」

  「噢。」

  「嗯。」

  咲太與理央幾乎同時回應。兩人接下來要在個別指導的補習班擔任兼職講師。

  「國見你今天既然輪休,也得回去休息了。」

  「呼啊~~」

  佑真在回應的時間點打了一個大呵欠。

  「我還不習慣二十四小時輪班,所以值完夜班之後好睏。」

  佑真又打了一個呵欠,內疚般笑了。

  咲太等人回到先前會合的片瀨江之島站搭電車,在第三站藤澤站下車。

  這一站離佑真家最近。咲太與理央打工的補習班形容成位於「站前」也沒問題,距離車站只有徒步數分鐘的路程。

  走出驗票閘口,和揮手說「那再見啦」的佑真告別。他的身影融入來往的人潮,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消防員好像挺辛苦的。」

  「很適合國見喔。」

  「應該不適合你吧。」

  理央說完朝補習班所在的車站北側踏出腳步,咲太也並肩走在她身旁。

  「哎,因為我的夢想是成為聖誕老人啊。」

  「就是因為說這種話,你才會看見迷你裙聖誕女郎的幻影吧?」

  「如果是幻影就好了。」

  這樣咲太會比較感謝,反倒還由衷希望是幻影。

  不過,這星期一遇見的迷你裙聖誕女郎,咲太實在不認為只是幻影。

  「只有你看得見吧?」

  理央說的沒錯。但是和那名女郎的對話內容確實留在咲太耳朵深處。記得當時聽到的音調,近距離感受過她的呼吸,她存在於那個時間的那個場所,肯定沒錯。

  遇見她的當天,咲太就打電話告訴理央這件事。正因如此,理央才會說出剛才那句話。

  「你認為那是什麼?」

  到目前為止,只在那天見過她一次。

  「既然她本人自稱霧島透子,那就是霧島透子吧?」

  理央明顯一副嫌煩的模樣。

  「雙葉,你有在認真思考嗎?」

  「說到類似的狀況,就是櫻島學姊的例子吧。」

  周圍逐漸認知不到這個人的存在,也逐漸從記憶中消失……

  「不過梓川,這種事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是啊。」

  「關於霧島透子,我上網查了一下……但是沒人提過迷你裙聖誕女郎的話題。」

  霧島透子只透過影音網站活動,完全沒有關於實際面貌的情報。即使影片經常拍到她的剪影,也不足以查出真實身分。說起來,那些剪影也不保證是霧島透子本人……

  「搜尋得到的情報都是煞有介事卻無憑無據的傳聞。」

  「比方說,其實她的真面目是麻衣小姐之類。」

  這是之前從大學朋友福山拓海那裡聽到的。

  「比方說,其實她是AI之類。」

  「大家的想法真是五花八門。」

  「反過來看,在這種時代查不到任何情報或許很不自然吧。畢竟現在連新聞或報紙沒公布的嫌犯姓名都會在網路被肉搜出來了。」

  任何人都能輕鬆任性地散播情報,便利又麻煩的時代。總之這個社會洋溢著許多真真假假。

  「不過,如果和麻衣小姐那時候一樣,周圍沒能認知到霧島透子,那她不就可以一直保持神祕身分了?」

  「如果是這樣,就代表她將近兩年都過著幽靈般的生活。因為霧島透子大約是從兩年前開始活動。」

  咲太第一次聽到霧島透子這個名字是高中時期,應該是聽麻衣說的。記得是麻衣經紀公司的師妹推薦她,她才去影音網站看霧島透子的影片。

  那時候的咲太作夢都沒想到,居然有一天會遇見打扮成迷你裙聖誕女郎的本人,頂多只抱持「這個正在流行啊,是喔」的感想。

  「幽靈生活過兩年很累的。」

  不被他人認知的這個現象,咲太自己也經歷過。所有人都對他視若無睹,即使搭話也沒反應,即使碰觸也被無視。

  當時才短短幾小時就快失去理智,如果維持兩年之久……咲太光想就背脊發毛。

  麻衣與咲太的案例和這次有一個不同點。以霧島透子的狀況,她存在於影音網站……人們沒有忘記她,至今依然能認知到她。

  若要說這是救贖,或許是吧。

  「梓川,你希望那個迷你裙聖誕女郎是什麼樣的人?」

  「我希望她是和我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這樣最好。

  沒有交集,不曾相遇,也不會擾亂平穩生活……咲太想風平浪靜度過平凡無奇的每一天。

  可是說來遺憾,咲太遇見了自稱霧島透子的迷你裙聖誕女郎。

  不只如此,那一天,咲太從她口中聽到天大的事情……

  咲太遇到迷你裙聖誕女郎霧島透子,是六天前的事。

  十月二十四日,星期一。

  在大學的校區內。

  第一堂課開始之前的大清早。

  前往教室的許多學生走的銀杏步道正中央。

  目送比所有人都提早畢業的廣川卯月離開之後發生的事……

  「唉~~真可惜,明明好不容易讓她學會看氣氛了。」

  說出這段話的她站在咲太身旁。

  身穿迷你裙聖誕服,眨著長長的睫毛……察覺咲太的視線,看向這裡。

  接著,兩人交談了幾句話。

  「我啊,叫霧島透子。」

  然後她如此自稱。

  不過,到這裡只是簡短的問候,應該視為問題的正題堪稱都放在後續的對話內容。

  「剛才就我聽來……妳似乎在說月月的思春期症候群是妳造成的?」

  咲太提出這個疑問是一切的開端。

  「我就是這個意思啊。」

  她可愛地歪過腦袋,一副「聽起來不像嗎?」的樣子。

  「真的?」

  咲太發問確認。

  「真的。」

  對此,她嘴角掛著笑容回答。

  「這種事要怎麼做?」

  「你不知道嗎?聖誕使者會發送禮物給好孩子啊。」

  「所以,因為我是好孩子,妳也來到我身邊是吧?」

  說是這麼說,現在過聖誕節還太早,連萬聖節都還沒過。

  「睜開眼睛想揭發聖誕使者真面目的你,應該是壞孩子吧?」

  透子踩響長靴鞋跟,在咲太周圍打轉。以一定的節奏走著……視線就這麼朝向咲太……

  在這段期間,林蔭步道也有許多學生,他們走向主校舍趕著上第一堂課。

  沒人察覺這位迷人的迷你裙聖誕女郎,只是略感詫異般朝站在林蔭步道有些尷尬的位置的咲太一瞥。

  「我有一個請求。」

  咲太朝著背後的腳步聲搭話。

  「什麼請求?」

  「可以停止發送禮物嗎?」

  話題切入核心後,從咲太左側出現的她走到正前方停下腳步,然後轉身重新和咲太面對面。

  「好啊。」

  她回答。

  「咦,可以嗎?」

  聽到她一口答應,咲太感覺掃興。

  「因為啊,禮物已經發光光了。」

  透子打開萎縮的白色袋子給咲太看。確實空空如也,沒裝任何東西。

  「那個袋子原本裝了多少?」

  五個?十個?還是更多?

  「大概這麼多。」

  只豎起一根食指的手伸向咲太。

  「一個?」

  「怎麼可能。別開玩笑好嗎?」

  透子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十個?」

  「噗噗~~答錯了。」

  咲太不太願意想像更多的位數,但是既然答錯就沒辦法了。

  「一百個嗎……」

  咲太懷抱苦悶的心情說出不想說的數字。

  「完全不夠。別小看聖誕使者好嗎?」

  「那麼……一千?」

  「沒錯。大約一千萬。」

  「……」

  透子說出的數字位數真的差太多了,咲太頓時來不及理解有多少個。不是十,也不是一百,更不是一千,是一千萬。

  「所以,那個人、那個人、那個人、那個人、那個人,還有那個人……」

  透子接連指向一旁經過的學生們。

  「我都送禮物給他們了。」

  接著一臉心滿意足地說了。

  透子現在點到的人都會像卯月那樣,某種思春期症候群發作嗎?不在這裡的一千萬人正在產生思春期症候群嗎?即使試著想像,內心也無法浮現這種光景。

  「聖誕使者不可以在聖誕節以外的日子工作吧?」

  好不容易從咲太口中說出的是這種話。

  「不是我想送,是大家想要禮物喔。那孩子也是其中之一。」

  透子的雙眼看向咲太,卻沒看著咲太。視線穿過咲太,投向他的身後。

  她說的「那孩子」到底是誰?

  咲太緩緩轉身。

  此時,一名女學生正走在林蔭步道的邊緣。

  是咲太認識的人物。

  國中時代的同學──赤城郁實。

  那一天,那個時候……霧島透子說的那些話,咲太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發送了思春期症候群當禮物,因為她是聖誕使者,而且送給了一千萬人……赤城郁實也是其中一人……

  天底下有這麼荒唐的事嗎?

  如果有,那真的是唯恐天下不亂。

  「雙葉妳認為呢?」

  「我認為無法證明這是真的,也無法證明這是假的。」

  「哎,我想也是。」

  這就是現狀。

  「不過如果是真的,不就證實妳上次的說法嗎?妳在上次討論月月的問題時說過吧?引發思春期症候群的人,或許是懂得看氣氛的所有大學生。」

  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時,咲太認為這個規模大得匪夷所思。理央應該也不相信自己的說法吧。不過,如果有一千萬人產生思春期症候群,「所有大學生」這個規模也不算誇張。

  「如果這是真的,梓川你會怎麼做?」

  「總之會先嚇一跳吧?」

  「不是自詡為正義使者,拯救大家脫離思春期症候群嗎?」

  「妳說的『大家』是一千萬人?」

  「沒錯,一千萬人。」

  「很不巧,我忙著和麻衣小姐恩愛,沒空。」

  說起來,咲太不是當正義使者的料,這個世界看起來也不需要正義使者。聽完透子說明之後過了數天,今天依然是和昨天一樣的平穩日子,世界沒有因為思春期症候群而陷入恐慌。

  沒人求救,也沒有邪惡組織作亂。以現狀來看,即使真的有正義使者,開店應該也沒生意可做吧。

  「就算這麼說,唯獨一個人令你在意吧?記得叫作赤城郁實?」

  「與其說在意,應該說有件小事一直掛在心上。」

  「……?」

  理央的視線在等待咲太說下去。

  「我想不透大學入學典禮那天,那傢伙為什麼會主動搭話。」

  那個時候,或許她其實有話想說。

  ──你是……梓川吧?

  ──妳是……赤城吧?

  ──嗯,好久不見。

  這段對話結束之後,或許她還有話想繼續說。要不是和香帶著卯月出現,郁實可能會說某些事。

  「原因可能在於思春期症候群──事到如今你是這麼認為的。」

  理央正確察覺咲太的想法。

  沒人相信的不可思議現象──思春期症候群。不過在國中時代,只有咲太說這是真實存在的現象。同班的郁實知道這件事。

  如果郁實被捲入莫名的現象而遇到困難,那她即使想找咲太協助,說起來也算情有可原。因為除了咲太,沒有人願意相信。曾經是當事人之一的郁實應該明白這一點……

  「不過,應該是我想太多吧。」

  「是啊,你想太多了。如果我是她,唯獨你是我絕對不想依賴的人。」

  理央斬釘截鐵地否定。

  「為什麼?」

  「昔日對你見死不救,你覺得如今還敢開口向你求救嗎?」

  「原來如此。既然顧慮到我的感受,那我還不用擔心吧。」

  「我說的是面子問題。」

  咲太當然了解這種事,理央也知道咲太了解,即使如此還是刻意說出口是為防萬一。

  「後來她的狀況怎麼樣?」

  「赤城?」

  「嗯。」

  「從我遇見迷你裙聖誕女郎那一天之後就沒見過了。」

  郁實應該有來大學上課,但是咲太和護理系的她幾乎沒有交集,彼此甚至在校園都很少擦身而過。所以即使打算在遇到的時候搭話,直到今天也都沒這種機會。

  「既然見不到面,就這麼見不到面或許比較好。」

  「嗯?」

  「無論是霧島透子還是赤城郁實,別和她們有所牽扯,對你來說也許比較好。」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個擔心我的朋友耶。」

  此時,兩人抵達補習班所在的大樓樓下。

  「畢竟你來找我討論這種事也很麻煩。」

  理央按下電梯按鍵。

  四樓、三樓……面板顯示的數字逐漸變小。

  「雖然說這種話對你應該沒用……」

  「說什麼?」

  「像這樣連續好幾次,會覺得和『那個』一樣。」

  「哪個?」

  「到哪裡都會遇到命案的名偵探。」

  鈴聲響起,電梯來到一樓。

  「對於這樣的我,妳有什麼建議嗎?」

  「總之,下次遇見迷你裙聖誕女郎的話,至少先問出聯絡方式吧?」

  理央不負責任地說完,進入電梯。

  「明明有女友卻問其他女生的電話號碼,妳覺得這種男生怎麼樣?」

  咲太也跟著理央進電梯。

  「我覺得是豬頭。」

  按著關門鍵的理央眼睛完全沒有笑意。

      2

  久違地見到佑真,後來去補習班打工當講師……還排了連鎖餐廳夜班工作的星期日結束後,星期一的早晨理所當然地來臨。

  有點憂鬱的一週就此開始。

  咲太一如往常被家貓那須野踩著臉醒來,一如往常幫花楓做早餐,一如往常做好準備,在一如往常的時間出門。

  不過,一如往常的部分只到這裡為止。

  這天,咲太的通學風景和往常不同。

  通學半年看慣的電車車窗不在眼前,從出發到現在所見的一直都是陌生的街景。

  這也難怪。咲太現在坐在車上的副駕駛座,車子是麻衣開的,景色當然不一樣。

  昨天晚上,咲太打工回家之後接到麻衣的電話,內容是:「明天要在東京的電視台錄影。我會開車去,順便送你去大學。」

  從早上就可以和麻衣開車約會,完全沒有拒絕的理由。

  而且在車上就不必太注意周圍的目光,也不用擔心對話被別人聽到,可以盡情享受只有兩人的甜蜜時光。

  「麻衣小姐,今天會很晚回家嗎?」

  「是啊,應該會晚一點。問這個做什麼?」

  「我今天沒打工,本來想做晚飯等妳回來。」

  既然會晚歸就沒辦法了。

  「咲太,明天呢?是哪邊的打工?」

  「補習班的。」

  「既然這樣,九點之前回得來吧?」

  「用跑的可以在八點半回來。」

  「用走的回來就好。我去幫你做晚飯,想吃什麼?」

  麻衣做的料理每道都好吃,所以好猶豫。要選什麼呢……咲太謹慎思考。

  「咖哩。」

  此時,一道不悅的聲音從背後介入。

  咲太將不滿情緒累積在眼中,轉身看向後座。坐在那裡的是表情比他不滿的和香。

  「豐濱,原來妳在啊。」

  「我從一開始就在啦!」

  「妳最好稍微顧慮一下喔。」

  「不是讓你坐副駕駛座了嗎?你應該更感謝我一點。」

  「特地撥空妨礙早晨的兜風約會,真是謝謝妳了。」

  「那麼,今晚的菜色就決定是咖哩了。」

  不知為何和香的提案被採納了。

  「咦?我的意見呢?」

  「活該。」

  從後照鏡看得見和香得意洋洋的笑容,面目何其可憎。

  「咲太,你昨天見過雙葉吧?」

  「見過喔,加上國見共三人。」

  「她說了什麼嗎?」

  雖然沒提到具體內容,但咲太聽得懂麻衣這段話的意思。不必刻意反問,麻衣問的是咲太遇到的迷你裙聖誕女郎──霧島透子的事。

  不被周圍認知,這個狀況酷似麻衣昔日發作的思春期症候群,所以麻衣也會感到在意吧。

  「雙葉要我下次見到她的時候問她聯絡方式。」

  「畢竟你很喜歡交異性朋友啊。」

  麻衣隨口這麼說,話中的刺插進咲太的內心。

  「但我真正喜歡的只有麻衣小姐。」

  「哎,算了。找霧島透子本人問清楚,確實是最快的方法吧。」

  「你們在說咲太遇見的迷你裙聖誕女郎?」

  和香從後座加入對話,但她一邊問一邊滑手機,看來對這個話題不是很感興趣。

  「該不會是咲太的妄想吧?一般來說就算是透明人,也不會打扮成那樣在大學閒晃啊。」

  以常理思考是如此……和香似乎是這個意思。

  「麻衣小姐,她說那種打扮很沒常識耶。」

  不過以麻衣的狀況,她打扮的不是迷你裙聖誕女郎,是更火辣的兔女郎……場所也不是大學,是被寧靜籠罩的圖書館。

  車子遇到紅燈停下,麻衣隨即默默伸手捏咲太的臉頰。

  「好痛!很痛啦,麻衣小姐!」

  麻衣表情溫和,只以眼神狠狠警告咲太:「不准多嘴。」

  「畢竟這是只屬於我與麻衣小姐的祕密……好痛!麻衣小姐,綠燈,綠燈了!」

  前方的車輛開走之後,麻衣終於鬆手,踩油門讓車子起步。

  「對了,豐濱。」

  咲太揉著臉頰向後方搭話。

  「幹嘛?」

  「廣川她有沒有見過霧島透子?」

  成為卯月爆紅契機的無線耳機廣告使用霧島透子的樂曲,卯月以清唱形式翻唱這首歌成為話題。

  而且,如果卯月收過名為「思春期症候群」的禮物,那就可能見過她。

  「她說很想當面打個招呼,但是見不到面。」

  「這樣啊。」

  「決定採用那首歌的廠商好像也都是用電子郵件和她溝通。」

  這樣就束手無策了,到處都找不到入口或出口。看來想問的事情還是只能在直接見到她的時候問了,不過前提是還能再見到她……

  「似乎只能先問和你同一所國中的那個女生了。」

  「是啊。」

  雖然沒什麼動力,但比起尋找那個夢幻般的迷你裙聖誕女郎實際得多。因為赤城郁實是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學生。

  映入眼簾的街景終於逐漸變成熟悉的景色,正前方看見的是距離大學最近的金澤八景站。

  離開藤澤約四十分鐘。和麻衣共度的時間轉眼即逝。

  「上課的時候別打瞌睡喔。」

  麻衣吩咐之後,讓咲太在車站圓環下車。

  「如果能夢見麻衣小姐,我就會打瞌睡了。」

  咲太在關車門的時候打趣地說,麻衣只用嘴型沒出聲地說了「笨~~蛋」,臉上掛著微笑再度開車離去。

      3

  上完兩堂課,咲太先去提款機一趟才到學校餐廳,放眼望去滿是飢餓的學生。

  乍看之下找不到空位。

  即使如此,還是耐心仔細尋找。

  熟悉的背影映入眼簾。綁在後腦杓上緣的丸子頭,肯定是下半學期認識的美東美織。

  她一個人使用四人桌。

  「方便坐這裡嗎?」

  咲太從後方走近搭話。

  美織就這樣含著烏龍麵抬起頭,啾嚕地吸進麵條,動著嘴巴咀嚼,最後咕嚕吞下。

  「不方便。」

  她故意裝出不悅的語氣噘起嘴。

  眼神暗示「這是第一次見面那時的反擊」。

  「不過我還是要坐。」

  咲太也故意用厚臉皮的語氣應戰,坐在美織的正對面。

  「梓川同學,今天只有你一個人?」

  「如妳所見,只有我和美東兩個人。」

  「你這個人很煩耶~~」

  她在桌上打開便當盒吃飯。之所以來到學校餐廳,是因為來這裡可以在茶水供應區自由裝熱茶喝,是午餐的最佳搭檔。

  「美東,今天也只有妳一個人?」

  平常即使在學校餐廳看見,她也大多是和同系女生在一起。

  「如你所見,只有我和梓川同學兩個人。」

  「妳這個人也很煩耶~~」

  咲太確實以相同的話語回應以示禮貌。

  「麻衣小姐今天有工作?」

  「今天有工作,昨天也有工作,前天也有工作。」

  即使如此,她還是確實拿到大學的學分,令人佩服。

  「這樣啊,那這個,連同麻衣小姐的份一起給你。」

  美織緩緩從包包取出的東西是大小剛好可以單手握住的兩個瓶子,瓶身的標籤分別寫著「草莓果醬」與「藍莓果醬」。

  搞不懂她為什麼突然拿果醬出來。

  「今天是果醬節嗎?」

  或許某個地方有這種風俗習慣,像是情人節送巧克力那樣。

  「記得果醬節是四月二十日吧?」

  「原來有果醬節嗎……」

  改天查一下果醬節的由來吧,沒忘記的話。

  「這是伴手禮。真奈美考到駕照,我們昨天一起去兜風當作紀念。」

  「但她們上次明明沒邀妳去海邊玩啊。」

  「你這個人真的很煩耶~~」

  美織拿筷子筆直指向咲太,像在嚴重警告。

  「這樣沒教養喔。」

  「你覺得我們去了哪裡?」

  美織收回筷子。

  「去了哪裡呢……」

  咲太隨口應付,拿起果醬瓶。背面標示成分的貼紙光明正大地寫著答案。

  「長野縣啊。」

  製造公司的地址是輕井澤。

  「正確答案是梓川休息站。」

  美織露出滿面笑容,一副「這答案如何啊」的模樣。

  「沒什麼好笑的。」

  咲太輕輕將果醬瓶放回桌面。這種事用不著露出得意的表情說。

  「這瓶我要沒收。」

  咲太的手剛收回,美織的手就搶走藍莓果醬。

  連草莓果醬都失去的話會很悲哀,所以咲太決定先收進背包。接下來也可能失言被扣分。

  「謝謝妳的果醬。不過,妳那位朋友叫什麼,美由紀嗎……?」

  「真奈美啦。」

  「原來妳和她現在也處得很好啊。」

  第一次見面那一天,咲太聽美織說真奈美看上的男生喜歡美織,讓美織很為難。正確來說是咲太擅自這麼推測,使得美織坦承「大致是這種感覺」……

  「大家都已經是大學生了,這方面會好好處理。畢竟和別人起摩擦沒有好處。」

  美織面不改色冷淡地說完,發出囌囌蘇的聲音將剩下的烏龍麵吸光。

  「而且她今天也邀我去聯誼,對方好像是東京一所高檔大學的帥哥。」

  美織嚼著烏龍麵,為難地笑了。

  「我之前沒說過嗎?她們要幫我安排聯誼,當作沒邀我去海邊的賠禮。」

  「我聽過這件事。」

  「我原本以為那是客套話……」

  美織露出苦笑,就像面對討厭的食物的孩子一臉不知所措,補充說明「這是為我安排的,所以不方便拒絕」。不想吃卻要吃掉,否則爸媽不會罷休。這是無處可逃的狀況。

  「都已經是大學生了,這部分只能好好處理吧。畢竟和別人起摩擦沒有好處。」

  「你這個人氣死我了~~」

  被自己剛才說的話打臉,美織帶著賭氣的表情向後靠在椅背上,微微鼓起臉頰,揚起視線瞪向咲太。

  咲太不以為意,將便當的配菜送進嘴裡。

  「氣死我了~~」

  她又說了一次。那副表情很俏皮,莫名令人抱持好感。明明不是要讓自己看起來可愛,美織的舉止與態度卻讓人這麼認為。

  不會過於顯眼的穿搭及流行的妝容,對美織來說應該都是為了她自己,是因為她喜歡這樣,想要這樣,所以沒有裝模作樣的感覺。這一點令周圍的男性感到魅力,不時向她行注目禮。

  從第一次見面開始,美織對任何人都是採取相同態度,所以這種易於親近的距離會令男生誤會,以為自己可能有機會……

  一旦暗自懷抱這種期待,就有可能完全看不見最重要的部分吧,無從察覺其實從第一次見面之後,她的心從來沒有主動靠近……

  咲太站在朋友候補的立場,維持現狀也十分開心,所以沒有任何問題。偶爾在校園見面會聊個幾句,變成這樣的朋友就好。

  打斷咲太這個思緒的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啊,找到了,梓川!」

  端著學校餐廳招牌蓋飯走過來的人是福山拓海,進大學之後認識的同系男學生。

  「喔,美東同學……?」

  大概是坐在後面的人擋到美織,拓海誇張地嚇了一跳。

  「那個……」

  美織看向坐在咲太旁邊的拓海。

  「我是福山拓海,和梓川一樣念統計科學系一年級。」

  「我是國際商學系一年級的美東美織。話說,我們通識課同班吧?聯歡會你也在。」

  「聯歡會」是下半學期開始不久時舉辦的聚會,也是咲太和美織交談的契機。

  「對,一點都沒錯!」

  拓海興奮地探出上半身。看來他很高興美織記得他。

  「那麼,接下來你們兩位年輕人慢慢聊吧。」

  咲太將吃完的便當盒收好,準備離席。美織現在心情不太好,所以先走為妙。

  不過,拓海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等一下啦。我有事要拜託你,找你好久了。」

  「但你先點了橫一丼啊。」

  學校餐廳的著名蓋飯,而且是大碗的。

  「俗話不是說肚子餓沒辦法打仗嗎?」

  「你找我又不是要打仗,所以有辦法吧?」

  咲太錯失起身良機,相對地,這時美織離開座位。

  「那麼,接下來你們兩位年輕人慢慢聊吧。」

  她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將用過的餐具拿去回收區。

  「可以嗎,福山?」

  「什麼?」

  「剛才明明是接近美東的好機會啊。」

  「你以為我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我以為想交女友的你隨時都做好準備了。」

  「如果做得到,我早就交到女友了。」

  「說得也是。」

  「話說梓川,你今天有空嗎?」

  「到第四堂都有課。」

  「這我知道。之後呢?」

  「忙著回家幫那須野洗澡。」

  「有空的話來聯誼吧。有一個人感冒,現在人數不夠。」

  「你剛才有在聽我說話嗎?」

  差不多該幫那須野洗澡了,不然會發出野生的味道。

  「記得小谷良平學長嗎?明明沒選課卻混進通識聯歡會的國際商學系大二學長。」

  「完全不記得。」

  那天,橫濱車站附近居酒屋的那群人之中,咲太記得名字的新朋友只有美織。美織的朋友「真奈美」姑且算認識,但咲太依稀記得直到剛才都以為她叫「美由紀」……

  「總之,我和小谷學長在中文課同班,聊到改天想參加聯誼,結果他真的幫我安排了。」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你要小心啊。」

  「而且三個女生都是護理系。」

  拓海一臉鄭重地說了。

  「護理系啊……」

  這三個字現在令咲太有點在意。

  「護士耶,護士。麻煩再興奮一點好嗎?」

  「是未來的護士吧?她們還是學生。」

  現在的她們應該和普通大學生沒什麼兩樣。

  「難道說,你不喜歡護士?」

  天底下有這種人嗎……拓海以像是想這麼問的驚愕眼神看著咲太。

  「如果對方是迷你裙聖誕女郎,我就會毫不猶豫地參加。」

  「這也不錯。」

  拓海用力點頭同意。

  話是這麼說,咲太並不是對護理系沒興趣,反倒應該說有興趣。因為赤城郁實就讀這所大學醫學院的護理系。

  聯誼的女性成員應該不可能包括郁實,不過既然是同系學生,應該多少知道郁實平常的樣子。光是能打聽到這方面的情報就不虛此行。

  只不過,咲太和麻衣在交往,要是參加聯誼會出問題,基於任何理由都不該參加。

  好啦,這下子怎麼辦……

  「總之拜託啦,梓川。」

  「死會的男生待在這種場所不是會掃興嗎?」

  這應該不是用來交朋友的聚會。或許到頭來會朝這個方向演變,不過基本上都是用來交男女朋友的聚會,這是聯誼的本分。

  「以我個人來說,這樣會少一個對手,我會很感謝。」

  「所以我必須獨自承受女生們的白眼嗎?我絕對不要。」

  從女方角度來看,可以選擇的男生少了一個。咲太絕對不想去這種環境。

  「意思是我交不到護士女友也沒關係嗎?」

  「沒什麼關係吧。」

  「這部分通融一下啦!」

  拓海合起雙手拜託咲太。

  「何況麻衣小姐不可能會准許吧?」

  「如果准許就可以是吧?」

  看來拓海也不想打退堂鼓。明明邀別人參加就好……只不過,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

  「知道了,我好歹打個電話問問吧。如果她說不行,你就要死心喔。」

  「好。」

  再來只要打電話給麻衣,被她好好訓一頓就沒事了。

  咲太是這麼想的,卻沒能如願。

  麻衣的回應和他的預測相差甚遠……

      4

  從結論來說,麻衣一口答應,態度乾脆得嚇人。

  下午開始上課前……咲太來到校內時鐘樓附近的公用電話打給麻衣。如果正在拍戲,基本上打不通,恐怕也不會接吧。咲太原本是這麼想的,但是鈴響第一聲就中斷了。

  『怎麼了?』

  麻衣好像剛好拍到一半在休息,正在看經紀人傳的電子郵件。

  麻衣疑惑地詢問,咲太逐一詳細說明原由。

  「其實有人邀我參加聯誼。」

  『然後呢?』

  「臨時缺人,而且是今天。」

  『所以?』

  「對方好像是我們大學的護理系……我不能去吧?」

  咲太戰戰兢兢地說出最後這句話。

  『你就去啊。』

  相對地,麻衣置身事外般隨口回應。

  「呃,不行吧?」

  最後反倒是咲太忍不住反對。

  『畢竟以你的狀況,要是錯過這個機會,大概一輩子都和這種事無緣了吧。』

  「就算這樣,麻衣小姐還是得阻止,因為妳是我的女友。」

  『我的意思是說,只有這次我特別准你去。』

  「可是……」

  咲太依然面有難色。

  『是你自己問的吧?』

  麻衣傻眼般回應。

  『為什麼是你想阻止啊?』

  確實,兩人發言的立場是反的。

  「真的可以嗎?」

  『因為你像這樣興趣缺缺,我准你去。』

  麻衣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

  「如果我興致勃勃呢?」

  『我可能會耍任性,叫你現在過來見我。』

  惡作劇般的笑聲輕搔咲太的耳朵。

  「這個選擇好太多了。」

  『拍戲的時候會礙事,你不用過來。』

  「咦~~」

  『如果能問到什麼情報就好了。』

  麻衣消除聲音裡的情感,補充這句話。這裡說的「情報」當然是關於赤城郁實的事。咲太說出「護理系」的時間點,麻衣應該就察覺咲太提到聯誼話題的意圖。明知如此,麻衣卻沒立刻進入正題,讓咲太自由發揮逗他玩。

  「那麼,我就不抱太大的期待參加吧。」

  雖說同樣是護理系的學生,卻不一定熟悉郁實的事。就讀相同學系,交情僅止於名字與長相對得上的學生應該占絕大多數吧。假設和郁實親近的女生湊巧有參加,聯誼時應該也很難長時間聊一個不在場的人。

  大概頂多只能問:「對了,護理系是不是有個叫赤城郁實的女生?其實我國中和她同班。」在聊自己家鄉的時候帶出這個話題。

  『你不抱期待的話,對女方很失禮吧?』

  「那我還是期待一下吧。」

  『如果有可愛的女生就好了。』

  咲太回應之後,麻衣也順勢這麼說。

  「聽福山說,對方都是正妹喔。」

  『比我正?』

  「有的話怎麼辦?」

  『啊,我得去換裝了,先掛電話喔。』

  麻衣忽然改成工作時的音調,聽得到她身後有女性交談聲。大概是造型師或化妝師進後台休息室吧。

  「工作請加油。」

  『謝謝,再聯絡吧。』

  電話掛斷了。

  就這樣,咲太完全沒惹麻衣生氣,順利獲准參加聯誼。

  所以第四堂的基礎數學課一上完,咲太就和坐在旁邊的拓海一起走出教室。穿過學生來來往往的走廊,下樓離開主校舍。

  上完第四堂課回家的學生人潮流入銀杏步道。延伸到校門外的步道通過和鐵軌平行的道路,一直通往金澤八景站。

  走到夕陽照耀的月臺,開往羽田機場的快速電車剛好進站,咲太與拓海勉強趕上。

  兩人站在車門處,不經意眺望窗外。

  「我開始緊張了。」

  剛抵達下一站金澤文庫站,拓海一臉嚴肅地看向咲太。

  「我有一個放鬆心情的好方法。」

  「喔,什麼方法?」

  拓海上鉤了。

  「首先,將雙手食指插進嘴角。」

  「這樣嗎?」

  「就這樣往外……像要撐開般用力拉。」

  「這樣?」

  拓海依照指示拉開自己的嘴。

  「然後說『金澤文庫Kanazawa-Bunko』。」

  「Kanazawa-Unko。」

  被拉開的嘴脣無法合上,「文庫Bunko」會說成「便便Unko」。

  關上車門的電車從金澤文庫站起步。

  「……」

  拓海從嘴角抽出食指,以眼神要求說明。

  「奇怪,當地的小學生明明超愛這招……」

  「我是大學生耶。」

  「今天聯誼的時候,你如果不知道該聊什麼就用這招吧。」

  「我會努力別用到這招。」

  後來直到抵達橫濱站,拓海在電車上都很安分。

  在人滿為患的橫濱站轉搭JR根岸線。咲太與拓海再度下車的地點是橫濱的下一站,櫻木町站。

  通過驗票閘口從東門出站。首先吸引目光的是以閃亮地標大廈為首的臨海區域商業設施,還有點亮鮮豔燈光的巨大摩天輪。這是代表橫濱的景色之一,到這裡都和平常的櫻木町站沒兩樣。

  不過,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

  扮裝的人群使得站前廣場化為不可思議的國度。看來南瓜慶典的浪潮也確實撲向了年輕人集結的這座城市。

  咲太並不是衝著萬聖節而來,所以他並不知情。

  魔法師、吸血鬼、小紅帽,也有人扮成電影或漫畫的當紅角色,甚至有人戴著知名政治家的頭套混入其中,大概是想搞笑吧。

  看得到拿起手機拍照或正在拍影片的集團,也有集團順著這股歡樂氣氛向一旁的異性搭話。

  「梓川,拜託別走散啊。」

  「要是走散,我就回家吧。」

  咲太不知道店的位置也沒有聯絡方法,到時候只能放棄。

  「所以我不就提醒你了嗎?」

  「不然要牽手嗎?」

  「我才不要。」

  拓海露出打從心底抗拒的表情,踏出腳步要離開廣場,咲太跟在他身後。人這麼多卻不覺得混亂,大概是因為幾乎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吧。

  意外地可以順利前進。

  咲太才稍微不留意,就差點撞到一旁衝過來的護士裝扮的女生。

  兩人察覺到彼此,在只差一步的距離停下。

  她的服裝不是附近醫院的白衣天使那種素雅設計,是在乾燥季節某種常備護脣膏的商標角色穿的那種護理服。鼻子與眼角下方帶著血絲,很像萬聖節的裝扮。

  視線一對上,感覺她的眼神帶著驚訝。

  咲太不知道原因。她扮成陌生的模樣,而且咲太也沒想過「她」現在會在這裡……

  不過,當她鞠躬致意,轉身要離開的時候……

  「赤城……?」

  咲太以腦海浮現的這個名字叫她。

  護士的背影驟然靜止。

  她只將上半身靜靜轉過來。

  疑惑的視線左右游移。

  大概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咲太吧。這對咲太來說也一樣,因為毫無準備,就說不出下一句話。

  像這樣尷尬了一會兒──

  「抱歉,我先走了。」

  郁實輕聲呢喃,離開現場。

  咲太即使想叫住她,也想不到叫住她的理由。

  郁實的腳步看起來是基於某種目的前進,因為她筆直走向豎立在廣場正中央的路燈……

  大概要在那裡和某人會合吧。

  咲太一開始是這麼想的,但是看見郁實的樣子之後就覺得不是這樣。站在路燈旁的郁實抬頭看向配合萬聖節追加的玻璃南瓜燈籠好一會兒。她不時在意手機,大概是在看時間吧。

  接著,她定睛注視扮裝的人們,像在尋找某人,而且一臉嚴肅。

  只有她一個人身披的氣息不同,不是在享受節慶的表情。

  某個小小的人影經過郁實身旁,走向南瓜燈籠路燈。是打扮成小紅帽的低年級小女孩。

  「照片,我要和南瓜一起拍!」

  她指著燈籠,臉上帶著笑容呼叫身後的父母。

  小女孩正要繼續走向路燈下方的瞬間……

  「那裡不行!」

  郁實大喊之後,抓住小女孩的肩膀。

  受到驚嚇的小女孩停下腳步。

  就在下一秒。

  南瓜燈籠從路燈上面掉落……

  燈籠掉到地上,發出喀鏘的清脆聲響,粉碎的玻璃碎片朝四周飛散。

  和小女孩的距離不到一公尺。

  如果郁實沒阻止,碎片會打中小紅帽女孩,即使不會造成生命危險也肯定已經受傷了吧。

  周圍的魔法師和吸血鬼也停止交談或攝影,紛紛說著:「什麼?」「怎麼了?」看向掉落的燈籠、小紅帽女孩以及郁實的狀況。

  郁實蹲在小女孩面前。

  「還好嗎?」

  她帶著溫柔的表情問。

  「嗯。」

  沒多久,小女孩的父母趕到了。

  「美優,有沒有受傷?」

  「沒事。」

  「謝謝您。」

  父親向郁實低頭致謝。

  「不會。」

  「來,美優也向大姊姊說謝謝。」

  「謝謝大姊姊。」

  「不客氣。」

  郁實蹲下讓視線和小女孩等高,露出甜美的微笑。

  此時,在廣場巡邏的男性來到這裡,四處詢問是否有人受傷。他的臂章寫著「橫濱市區」,大概是市公所職員吧。

  確定沒人受傷之後,他說「這裡很危險,請退後」,收拾掉落的燈籠碎片。

  其他職員拿了三角錐過來,俐落地排放在路燈周圍,拉出一圈黃色封鎖線。完工之後有一人留在現場,提醒想接近的人們小心。

  在這段時間,圍觀的群眾逐一回到自己的時間。

  只是燈籠掉下來了。

  沒人受傷。

  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幾乎所有人到了明天就會忘記,只是這種程度的事件。

  場中處於這種氣氛。

  在這樣的狀況下,只有咲太強烈感覺不對勁。

  明顯很奇怪,很不自然。

  為什麼郁實是在燈籠掉落之前阻止小紅帽女孩?

  從時間點來看,簡直像是早就知道會掉落。

  「……」

  咲太在遠處默默看著郁實時,察覺到視線的郁實轉身看向他。

  視線再度對上。

  但是只有短短一瞬間。

  郁實逃避般移開視線,混入萬聖節的扮裝集團。她的身影消失在精心扮成喪屍的一群人後方,再也看不到了。

  「那傢伙在做什麼啊……?」

  這是咲太直接的感想。說真的,她在做什麼?又做了什麼?咲太滿腦子都是疑問。

  「這是我要說的。」

  一隻手隨著這個聲音放在咲太肩膀上。轉頭一看,是一臉慌張的拓海。

  「我真的以為你走散了。」

  拓海就這樣抓著咲太的肩膀,讓他轉換方向。

  「往這個方向直走。」

  拓海以背包的背帶當成韁繩,催促咲太前進,目標當然是未來的護理師在等的聯誼會場。

      5

  拓海帶咲太來到的地方,是脫離廣場喧囂之後約五分鐘路程的商業大樓前面。

  「是這裡吧。」

  拓海比對手機畫面與店面招牌之後,拉著咲太走向電梯。行人減少,應該不會迷路了。即使如此,拓海依然不肯放開背包的背帶。

  兩人搭電梯來到餐廳所在的四樓。拓海站在樓層地圖前面,看著創作和食居酒屋的面板。看來那裡是會場。

  移動到店門前,拓海終於放開背包背帶,咲太也跟著他穿過摩登設計的暖簾。

  「歡迎光臨。」

  立刻來了一名年輕男性店員,以恭敬的舉止迎接。

  「啊,是我朋友。」

  店員後方傳來這句話,單手拿著手機、戴眼鏡的男學生探出頭。

  「小谷學長,抱歉久等了。」

  拓海輕輕舉手打招呼。看來這個人就是小谷良平。

  「位子在這裡。」

  良平同樣舉起手回應,帶領咲太與拓海走進餐廳深處。店內客人不多不少,從氣氛看來是時尚又漂亮的流行餐廳。

  「在這裡。」

  良平在店內最深處停下腳步。是坐下來就看不見鄰桌,半包廂類型的坐式榻榻米座位,可以讓六名成人舒適地坐下的寬敞空間。

  隔著玻璃可以稍微看見夜景。可惜看不見招牌摩天輪,不過反射商業設施燈光的海面顏色深邃,是十分值得一看的景色。

  「從最裡面開始坐。女生聯絡我說電車剛到站。」

  依照建議,咲太坐在最裡面,旁邊依序坐著拓海與良平。

  「好像有一個人會晚點到,我想等兩個人到了就開始。」

  良平滑著手機,熟練地進行幹事的工作。接著他和咲太視線相對,刻意重新端正坐姿。

  「我們在通識課聯歡會見過,這是第二次自我介紹,我叫小谷良平,國際商學系二年級。」

  他說完遞出一張小紙卡。是名片。

  「社會生態交流圈 環保人 社員 小谷良平」。

  上面是這麼寫的。

  「您好,我是統計科學系一年級的梓川咲太。我沒有名片。」

  「沒關係。不提這個,用平輩語氣就好吧?」

  「OK,我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要用敬語?」

  只有良平誇張地大笑。

  「這個『社會生態交流圈』是什麼?」

  咲太對名片上面印的每個詞都有印象,卻沒看過這三個詞連在一起。

  「喔,你有興趣?」

  良平像是等待已久般輕推眼鏡,接著開始說明「社會生態交流圈」是什麼。

  「這是和東京各大學聯合成立的。環境問題和人類社會的統治體系有關連性,這個集團會定期討論這個思想並交換意見。成員也包括最近上電視當名嘴的知名社會學家,在前天的聚會,大家討論經濟、統治、階級制度,還有最近熱門的永續性或SDGs、ESG投資的可能性到天亮。」

  良平流暢地說出陌生的話語。到頭來,這個交流圈的本質是什麼?咲太聽不懂。

  「原來如此。」

  所以他點頭這麼回應。

  「如果想知道得更詳細,改天再找我吧。麻煩用那個聯絡。」

  良平伸手指向名片上面印的QR碼。

  「不過梓川,你肯來真是太好了。」

  良平收手之後重新坐好,感慨地說出這種話。

  「畢竟我個人想和你好好談一次。」

  「你在覬覦我?」

  「怎麼可能!」

  良平心情亢奮起來,再度大笑出聲。就在這個時候……

  「啊,在這裡。抱歉,遲到了一分鐘~~」

  「晚一分鐘勉強算準時吧?」

  兩名女生說著走了過來。一人個頭嬌小留長髮,另一人個頭中等,鮑伯頭。

  「打擾了~~」

  先脫掉靴子踩上榻榻米座位的是嬌小女生,服裝是連身裙加一件開襟上衣;另一名女生是長裙配毛衣,丹寧外套只披在肩膀沒穿上。

  兩人入座,點的飲料送上桌之後,咲太人生第一場聯誼開始了。

  「今天謝謝各位捧場,感謝。」

  由良平帶頭乾杯。

  良平就這樣打頭陣開始自我介紹。簡潔地說明姓名、就讀系所與年級、現在熱衷的事情。接著依序由拓海、咲太進行自我介紹。

  每當一個人說完就鼓掌炒熱氣氛。節奏順暢,情緒高漲。良平、拓海以及兩個女生看起來都笑得很開心。

  咲太也適度地配合,但實際上,場中的對話內容連一半都沒聽進去,因為另一件更讓人在意的事占據咲太的腦海……

  剛才在站前廣場目擊的事件。

  赤城郁實的行動意味著什麼?

  咲太在掛念這件事。

  所以即使輪流自我介紹完畢,他也沒記清楚兩名女生的姓名。總之至少確認她們稱呼彼此為「千春」與「明日香」。

  個頭嬌小的是千春,個頭中等的是明日香。

  聊天內容從自我介紹自然演變成家鄉話題。像是高中意外地近;社團去過那裡比賽;「那我們可能早就在某處見過」;「沒這回事」……

  大概因為是市立大學,橫濱市出身的學生很多,神奈川縣出身的也很多。五人之中只有拓海不一樣。

  之後也是重複「我懂」、「這我知道」之類的附和,漸漸了解有哪些共通點。為了讓拓海也融入話題,千春與明日香拿手機秀出高中時代的照片……最初的三十分鐘稍縱即逝。

  所有人點第二杯飲料的時候,正在翻找下一張照片的千春手機震動了。

  「啊,另一個女生說她到車站了。」

  現在剛下車到櫻木町站的月臺,大概還要十分鐘才會到吧。現在站前應該還是因為萬聖節扮裝活動而擠滿人潮。

  「啊,對了,你們看你們看!」

  千春回簡訊之後順便操作手機,將畫面朝向所有男生。

  顯示在畫面上的是推文型社群軟體的留言。

  ──十月三十一日,好像要在櫻木町參加聯誼!說不定這天會遇見真命天子! #夢見

  上面是這麼寫的。

  「『#夢見』的推文成真了耶。」

  「hash tag夢見」這個陌生句子的意思似乎是在留言最後以藍色文字加上「#夢見」。

  「妳每週都在聯誼,這種願望當然會成真啊。」

  一旁吃著烤雞肉串的明日香這麼說。

  「這是一個月前寫的耶,我早就忘了啦~~」

  「真的嗎?」

  良平裝出懷疑的態度出言消遣。

  「真的啦。」

  正如預料,千春一時生氣,把手機遞到良平面前,就像要他仔細看發文日期。

  拓海也笑著旁觀這段互動。

  只有咲太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那個『#夢見』是什麼?」

  如果這時候不問將會完全跟不上話題。如此心想的咲太直接發問,千春、明日香與良平隨即一臉驚訝地看向他。

  「你不知道?」

  「梓川沒有智慧型手機,對這種東西不熟。」

  拓海幫忙緩頰。

  「真的假的?」

  「你瘋了嗎?」

  千春與明日香比剛才還要驚訝,表情像是第一次看見這世間不存在的東西。

  不過以咲太自己的立場,這當然是真的,他也沒瘋……

  「這種橋段上演過很多次,夠了啦。」

  「我們是第一次喔~~」

  千春配合咲太的玩笑話笑了。雖然她的說話方式有點嗲,不過腦子相當機靈,是可以愉快交談的類型。

  「所以『#夢見』是什麼?」

  咲太再度詢問,良平比千春先開口了。

  「原本好像只是用來聊自己當天的夢境的TAG。」

  「『TAG』算是一種標記,讓大家知道你在聊這個話題。」

  拓海拿起玻璃杯喝飲料,同時為咲太說明。

  「不過最近愈來愈多人在傳寫下來的夢接連應驗了。」

  良平點頭回應拓海的話之後接著說了。

  「我也調查過,像是猜中藝人的緋聞,大雨災害成真,真的變得像是預知夢。」

  「還有我的聯誼夢也是!」

  千春將手機螢幕朝向良平的臉,逼良平把她加入案例。

  「夢境應驗的預知夢啊……」

  咲太半信半疑地如此理解後,喝起端上桌的烏龍茶。只不過,他不認為這是天方夜譚。咲太知道某個女高中生曾經在夢中模擬幾個月後的未來,這對小惡魔來說易如反掌。

  「千春,他不相信妳耶。」

  「好過分~~」

  千春像在責備,臉上卻掛著滿不在乎的笑容。她自己也沒有真的相信這個傳聞,只當成聯誼聊天時炒熱氣氛的題材之一。為咲太說明「#夢見」原由的良平也是如此,拓海或明日香也不例外。這是常聽到的都市傳說,現在只是隨興聊到這個話題,並不是把這種荒唐事當真。

  如果是以往,咲太也會不以為意地聽過就忘。

  可以的話,他今天也想這麼做。

  然而咲太做不到。因為他來這裡之前,在站前廣場目睹了赤城郁實的行動。

  既然察覺某種可能性,扔著不管也會全身不舒服。

  「那個,有沒有推文寫到今天在櫻木町的站前廣場會發生事情?」

  「什麼嘛,梓川同學,原來你很喜歡這種玩意兒啊。等我一下喔。」

  咲太以外的四人不抱任何疑問,打趣的同時操作手機。等待約十秒之後,同時響起四個「找到了」的聲音。

  「──夢見南瓜燈籠掉落,害小紅帽女孩受傷,糟透了……推文是這麼寫的。」

  拓海代表眾人唸出內文。咲太從旁邊看向畫面,留言日期是九月三十日,一個月前。

  可以的話,咲太不想知道這種事。

  為什麼郁實能在南瓜燈籠掉落之前阻止小女孩?

  這個謎解開了……

  只不過是傳聞,是都市傳說。郁實相信這種事,保護小紅帽女孩免於受傷。

  簡直像是正義使者……

  謎底暫且得以揭曉,卻還留下不明就裡的事。

  咲太心中的疑問反而愈來愈大。

  郁實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恰巧看見留言而感到在意嗎?

  迷你裙聖誕女郎說她也送了禮物給郁實,這兩件事有什麼關聯嗎?

  「梓川同學,下一杯要喝什麼?」

  咲太整理好思緒之前,千春遞了菜單給他。

  烏龍茶還剩半杯,不過應該會在下一杯上桌前喝光,所以咲太點了第三杯烏龍茶。

  他將菜單還給千春。

  接過菜單的千春臉蛋微微泛紅,注視著咲太,雙眼蘊含強烈的好奇心。她要提那件事了──咲太從她的模樣如此猜測。

  「啊,要吃毛豆嗎?」

  咲太個人想盡量避免聊到這件事,所以先岔開話題。

  「謝謝。」

  千春接過盤子,拿起毛豆莢送到嘴邊,一顆顆擠出來之後說著「好吃」享用。

  「不,我不是要說這個。」

  她扔掉毛豆莢的時候,好像察覺了咲太的戰略。到了這個地步,已經無法避開那個話題。

  「梓川同學,你真的和櫻島麻衣在交往嗎?」

  咲太回過神來才發現明日香與良平也都看著他。

  只有拓海在吃番茄,嘴裡稱讚「這家的真好吃」。

  「沒在交往喔。」

  總之先大剌剌地說謊。這種程度的玩笑話應該對現在這些成員管用。

  「我想也是~~」

  千春確實配合咲太如此附和。

  「不對,你們在交往吧?」

  對咲太吐槽的是拓海。

  「算是吧。」

  咲太無奈地含糊承認。不能在這時候多嘴,給嚴禁緋聞的藝人麻衣添麻煩。

  「要怎麼做才能和藝人交往?」

  明日香接著詢問。

  「上同一所高中吧?」

  「光是這樣沒辦法交往吧~~契機是什麼呢?」

  千春做出握著麥克風的手勢伸到咲太嘴邊,語氣完全把自己當成了記者。

  「我在期中考考到一半溜出教室。」

  「然後呢?」

  千春與明日香異口同聲。

  「走到無人的操場。」

  「然後呢?」

  這次連良平也一起問。

  「用全校學生都聽得到的音量表白『我喜歡妳~~』這樣。」

  「真的?」

  千春以不敢相信的眼神看向咲太,明日香與良平也一樣。

  「都是真的。因為我就在教室親眼見證了。」

  一個女性的聲音出言肯定,然而那不是千春或明日香,當然也不是咲太。

  似曾相識的聲音。

  不過直到看見對方的長相,咲太都沒想起來。

  咲太抬起頭,視線捕捉到一名來到坐式榻榻米包廂的女大學生。

  「啊?」

  首先發出的是這個脫線的聲音,後續說不出更多話語,張開的嘴只發出細微呼吸聲。

  遲到的第三名女生無視這樣的咲太,脫下鞋子走上榻榻米,然後……

  「抱歉我來晚了。我是護理系一年級的上里沙希。」

  她這麼說。

  咲太腦海浮現昨天佑真說的話。

  ──沒有要對我說些什麼嗎?

  ──看來你果然還沒察覺。

  ──我再保密一陣子吧,畢竟這樣應該比較有趣。

  咲太瞬間理解了,原來那幾句話都在暗指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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