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縱使星辰殞落,妳仍在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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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長山久龍

插畫:咲の字。

譯者:Shaunten

圖源:OchiaiAsu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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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發現她所遺留的「惡作劇」時,我流下了淚水。

「我會幫你找到的。正確音色的演奏方式。」

就在我備受附著於他人影子中的雜音百般侵擾,打算自尋短見時,

那傢伙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前國民女明星,星宮未幸。

真實的她是一位個性好強,偶爾會裝乖……以及,看得見未來的少女。

為了阻止我想不開,我們展開奇妙的同居生活。

在那段彷彿溫柔地覆蓋往日創傷的日子裡,悅耳的音色逐漸響起──

然而,我根本不知道。不知道那傢伙持續奔跑的意義,

那雙腿最後停下來的原因,甚至是藏匿在未來的那個惡作劇。

這是一段跨越過去與未來的別離青春篇章。

以及即使經過悠久的歲月,仍能持續鳴響下去的愛情故事。

CONTENTS

Chapter.1 晚夏的星空,與訣別的約定

Chapter.2 雜音的牢獄,正確音色的演奏方式

Chapter.3 失意的凍雨,無法逃離宿命之星

Chapter.4 炫彩的重奏,聲音、心意與寶盒

Epilogue 億千顆水晶,從時間束縛中解放的光輝──

  有一種聽了令人心情舒暢的聲音。

  廟會演奏中躍動的笛音與和太鼓、搖曳在夏風中的風鈴聲、肉類與脂肪在鐵板上躍動的聲音。

  大部分的情況下,只要待在那種聲音的旁邊,任誰都會露出笑容。

  因為發出那些音色的,是出自於想要與他人共同歡笑的心情。

  但是,那些聲音遲早會結束。不可能永遠地鳴響下去。

  說到底,「永遠」這種東西本來就不存在。

  就算如此,我仍然知道。

  知道比誰都還要耀眼,縱情抒發著感受。

  始終不會褪色,持續在人們身旁演奏的存在。

  那是……對了,打個比方吧。

  那是無論世代如何更迭,仍能牢牢抓住人心。

  縱使星辰殞落,仍會持續歌唱下去。

  那樣的一位少女。

  從以前開始,我就聽得到各式各樣的聲音。

  無論是來自被太陽曬得褪色的老舊看板,還是來自穿著新制服開開心心來到學校的女學生側臉,甚至還有掉在上學路上的菸蒂。

  它們全都有著獨特的聲音。

  不知從何時開始,那些聲音變成了雜音。

  在那之後,世界就變得好吵雜。

  簡直像受到世界的厭惡。

  就像漂浮在雜音之海,獨自一人遭遇海難。

  我再也受不了了。

  所以今天──我要結束這一切。

***

  「──你真的不來了嗎,月城?」

  導師以混有雜音的聲音問道,而我只是說著「感謝您的照顧」,微微低下了頭。

  高中二年級的暑假結束了。開學典禮後,還待在冷氣強烈的教職員辦公室裡的學生,就只有我而已。

  「月城真的很了不起喔。母親才過世沒多久,就能馬上把心情調適過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有很多補助可以申請。你可以利用那些制度,繼續來上學呀。」

  「不,我有些事情想做。現在正是好機會。」

  「我記得你在音樂遊戲方面差點成為日本第一呢。真是個努力的男人……不管遇到什麼事,隨時都可以來找我談喔。我永遠都是你的老師。」

  「好的。謝謝您。」

  離開教職員辦公室後。我在鞋櫃區將室內鞋換成運動鞋,無視在操場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發出的青澀吆喝聲雜音,走出大門。

  這樣一來,退學手續就澈底完成了。

  那些比陌生人還熟,但又稱不上是認識的班上學生們或許會因為失去一位同學而困惑差不多一週的時間,他們應該很快就會回到一如往常的日常吧。

  那倒是無所謂。反正我對那些傢伙的回憶也只是一堆雜音而已。

  這樣一來,臨終活動也結束了。

  燦爛生輝的太陽一點一滴地灼燒著我的脖子。距離夏天結束的日子還不見盡頭。

  我將入耳式的無線耳機塞進耳朵裡,離開了校門。

***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是歷史長達八十年,備受人們喜愛的地方電車最後一天營運。

  我打算跳向那輛值得紀念的最一班列車,進行臨終的準備。

  今天是最後的收尾工作。關於執行地點,我看上了終點站進站前的位置。就算先到那裡也會剩下不少時間,於是我在那之前先到附近的麥當勞打發時間。

  我排到點餐的隊伍後面。利用那段期間深呼吸,做好心理準備。

  現場有三排結帳的隊伍,所以不用五分鐘就輪到我了。

  好,該我了。和店員對話吧。我下定決心,取下無線耳機──就在那個瞬間。

  充滿整間店的尖銳雜音宛如潰堤似的一口氣襲來。

  空調的運轉聲、旁邊收銀檯的按鍵聲、廚房裡炸薯條的聲音、在店裡內用的顧客談笑聲──那些聲音全都化為扭曲的異音,從四面八方進逼而來,企圖刺死我。

  ……「這玩意兒」比平時更多啊。該死。

  不知從何時開始,一種類似共感的神祕症狀攻擊著我。

  人的說話聲或日常生活發出的聲音全都混入了宛如頻率不對的廣播雜音,而且不只是能看見它的模樣,還能聽到刺耳的尖銳聲音。

  就像有人看文字時能感覺到顏色,有人聽聲音時能感覺到味道那樣。

  我具有可以從人類的各種活動中感受到雜音的體質。

  啊啊,可惡。宛如大雨般傾盆而下的雜音吵得腦袋快要裂開了。

  我迅速點了兩個漢堡與大杯的可口可樂。

  在結完帳等待商品擺上托盤的期間,收銀檯鄰桌高中生的對話傳了過來。

  「欸欸,妳覺得星宮未幸為什麼不幹了?她說要專心學業,一定是騙人的吧?」

  「誰知道啊~大概是懷孕之類的吧~?」

  「哈哈哈,再怎麼說都不可能啦!不過如果真的是那樣就太好笑了!」

  真希望她們不要用那種吵吵鬧鬧的方式說話。因為我的頭會很痛。

  我端著放好商品的托盤,逃跑似的走向牆壁邊的單人座。

  「話說妳聽了嗎?昨天YouTube上有新歌喔。」

  「啊~妳說『Hafu』?聽了聽了。超讚的啦。」

  儘管女高中生的對話雜音一路上不停刮著我的鼓膜,反正只要抵達單人座就是我贏了。

  我放下托盤,擺好包包,隨即像脫離塵世般戴上耳機。

  周圍的雜音暫時遠去。我「呼」地鬆了口氣。

  當近似於頭痛的倦怠感稍微舒緩之後,我一手拿著漢堡,一手點開YouTube的APP。

  ──Hafu的新曲啊。

  Hafu。是一位演唱以Android Singer──俗稱「DOROSY」的歌聲合成軟體製作的歌曲,放到網路上供人欣賞的「翻唱歌手」。年齡不明,長相不明。憑藉如天空般清澈的穩健歌喉,短短三年聲勢就扶搖直上,廣受年輕人崇拜的實力派女性歌手。

  從出道時開始,我就很喜歡聆聽她的歌曲。

  因為她的歌裡,沒有任何雜音。

  Hafu的歌聲有如雨後的夏日天空,無比澄淨,像是體內接受洗滌似的,讓人感到安心踏實。對於沒多少地方可以逃避的我而言,她的聲音根本就是心靈的綠洲。

  我從訂閱頻道的欄位上點選「Hafu」。最上面的是最新發布的曲子。好像叫「邂逅FIRE FLOWER」。哦,是男捨離D的新曲啊。

  模仿鋼琴家或吉他手之類的樂手,使用DOROSY進行作曲活動的人被稱為DOROSIST。他們經常會在自稱後面加上來自於「DOROSIST」的「D」。

  男捨離D是一位以殘酷的歌詞與激烈的曲調為特徵的DOROSIST。

  Hafu之所以知名度能一躍而升,被捧上知名翻唱者的地位,男捨離D的影響相當巨大。畢竟Hafu上傳了幾乎所有男捨離D歌曲的「翻唱」影片。

  Hafu那種充滿穿透力的歌聲與男捨離D黑暗曲調的落差,以及沉痛表現出負面感情的Hafu歌唱實力,吸引了大量的DOROSY粉絲。

  我點下播放畫面。經過幾秒鐘的廣告後,以貝斯獨奏起頭的樂曲開始流淌而出。

  吉他與電子琴等樂隊成員隨後與悅耳的低音會合。接著宛如發生化學反應的激烈樂音炸開了。持續一段彷彿空襲般的聲音轟炸後,隔了令人猛然回神的一瞬間,那個聲音終於編織而出。

  『我在遠方找到了你 那步向終結的背影真是渺小啊』

  充滿透明感的優美高音。

  有很多DOROSY歌曲的音調高到人類唱不出來,不過Hafu的魅力就在於那超乎常人的高音域嗓音。

  『一事無成地就此結束 打算帶著自我欺騙的心前往何方?』

  那高音優美動聽,然而可以在其中清楚窺見鬱悶的感情。

  聽起來簡直就像她真的陷入了煩惱。

  『墜落 墜落 墜落 墜落 就連末路都放棄了你 不知這是幸還是不幸』

  明明沒見過她的長相,那副表情卻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肯定是整張臉被淚水弄得一塌糊塗,卻仍然嘶吼著無法壓抑的感情吧。

  『無趣的現實 無法實現的願望 不再需要的未來 眼睛耳朵內心都被封閉的夜空中』

  爵士鼓敲擊著鼓膜。貝斯與吉他直逼而來。Hafu叫喊著。逐漸接近間奏的樂隊瘋狂地演奏、躍動、激化氣氛……接著,聲音戛然而止。

  『一朵煙火 燦然綻放』

  當間奏開始時,哭泣的她已經消失不見。

***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

  我堵著耳朵,在陰暗的列車裡搖搖晃晃。耳機已經沒電了。

  若是沒有Hafu的歌聲,即使戴著耳機,列車內的喧囂仍然會傳入耳中。

  列車推開空氣的聲音,撞擊鐵路的聲音,車掌的廣播──最難忍受的,是鐵道迷造成的異常人口密度與興奮談笑的風暴。

  那種人肉牆壁產生的壓迫力道與溫熱潮溼的空氣有如毒氣般令人不悅。又因為伴隨而來的雜音,我開始感受到彷彿鼓膜被鉛筆直接劃過的尖銳痛楚。

  撐過地獄般的數十分鐘後,列車總算抵達終點。我跟在陸陸續續下車的鐵道迷後面,來到月臺。在那裡的,仍然是一大群脖子上掛著看起來很昂貴的相機,正在談笑風生的人。

  我鑽過人群雜音,迅速走向驗票閘門。刷了IC卡離開車站。

  夜幕與鈴蟲的合唱迎接我的到來,溫暖的風帶來青草的香氣,刺激著鼻子。

  我吐出一口氣,隨即像逃離背後的喧囂似的,經過眼看著就要熄滅的街燈,踏進獸徑。目的地是一座橫跨鐵路的小橋。那是列車在抵達終點站之前會通過,彷彿吹口氣就會垮掉的破爛橋梁。

  目的是從那裡跳向列車。在那裡迎接人生的最後一刻。

  腦中只想著那件事,一個勁地在令人作嘔的熱帶夜裡衝鋒。

  在山路裡鑽來鑽去二十分鐘後,汗水淋漓的我抵達了目標橋梁。

  這裡以電車的攝影點來說是個不錯的地方,但好像沒有人來。

  我將上半身靠著橋的欄杆,抬起頭茫然地仰望夜空。

  眼前是一片滿天的星斗。遠離都會喧囂的深山清淨空氣,讓星星的閃爍光芒可以不受阻礙地傳遞到地上。氣溫仍然很高,但因為流了汗,撫過臉頰的風相當涼爽。最重要的是,這裡完全不存在那些無比惱人的雜音。

  就是這裡了。這裡正是我追求的尋死之處。

  就算要死,我也不想在充滿雜音,與自己毫無淵源的地方結束一生。

  如果能在這種寧靜的地方,與從小時候就一直使用的鐵道共赴黃泉,感覺也不壞。

  我懷抱著那種感性的想法。

  同時半是下意識地從襯衫底下翻出一條鑲嵌著水晶的項鍊。雖然校規禁止攜帶這種東西,我仍然經常偷偷戴在身上,那是母親的遺物。

  突然間,一陣宛如在耳邊猛敲鐃鈸的巨大雜音襲向了我。

  我還以為鼓膜要被震破了。連忙將項鍊像是塞入垃圾桶般收進衣服裡。異響逐漸遠去,只留下有如麥克風回音的刺耳餘音。

  其實我一直覺得這條項鍊很吵。好幾次都想丟掉它。然而這是故人的遺物,沒辦法就這麼丟掉。因為那就等於是捨棄掉過去,捨棄掉母親。

  啊啊,該死的。心情都被打壞了。

  每次都是這樣。早知道就別沉浸在什麼感傷的情緒中了。

  我站起身,打算聽首Hafu的歌調適一下。在這裡的話,就算沒有接耳機,應該也不會打擾到別人吧。我這麼想著,將手伸向左邊的口袋──

  「……咦?」

  我皺起眉頭。沒有。手機不在它固定的位置。

  即使翻遍包包,也沒看到要找的電子機器。

  要說有可能掉在什麼地方,我想到的是剛才去過的麥當勞。離開那裡之後,就再也沒有碰過手機。

  我重重地嘆口氣,放棄了尋找。

  雖然在死前留下一個小小的遺憾,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一定是因為我被世界厭惡到了極點。

  不久,遠方傳來列車的車輪敲擊鐵路的聲音。

  時候差不多了。再過不到幾分鐘,最後一班列車將會從這座橋的底下通過,前往終點站進行最後一次的停車。

  然後我也會跟著這條永遠結束任務的鐵道,讓這段爛透的人生落下帷幕。

  我將腳搭上欄杆,一口氣翻過去。坐到鐵柵欄上後,就能看到樹叢間透出黃色的光。是列車的前頭燈。光芒愈來愈強,讓我具體感受到逐漸接近的死亡。

  我沒有發抖。反倒覺得內心很平靜。

  仰望天空。填滿整個天球的數億星光,讓我產生這個世界是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的錯覺。不,一定就是如此。對我而言,不存在任何一位會對這場自殺傷心難過,為之共情的人。自己已經被排除在這個世界的框架之外。

  我不禁乾笑一聲。

  ──啊啊,這麼一來應該就能好好去死了。

  我將身體往前傾,以便在時刻到來時,可以隨時跳出去。

  「──『欸』。」

  背上竄過一道電流。

  斜後方突然傳來搭話聲,我整個人彷彿被電得彈起來,隨即轉過頭去。

  那裡不知何時站了個人。

  對方戴著帽子,看不清五官長相。但憑藉那楚楚動人的站姿,看得出是與我同一個世代的少女。

  在我僵住的幾秒之際,那傢伙翻過欄杆,坐到我的身旁。

  這傢伙是怎樣啊。她從什麼時候在那邊的?是來做什麼的?腦中的思緒翻來覆去。

  「你啊,反正都快要死了──」

  光芒逼近。那個時刻也逼近了。

  我驀然回過神。

  我像是在抗拒少女似的甩手,卻揮掉了她的帽子。

  她抓住我的手,壓制我的反抗。

  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我們。

  「──跟我接吻吧。」

  轟聲響起,列車行駛而過。

  在恢復黑暗的世界裡,我的嘴脣貼著少女的嘴脣……不,是被她貼著才對。

  少女摟著我的脖子,兩個人一起倒在橋上。

  落地的衝擊使我回過神,推開仍然躺在地上的少女,滿身沙土地站起來。

  「妳!妳……幹什麼啦!!」

  怒吼滲入黑暗之中。

  沒想到會遭到別人阻撓。畢竟沒有什麼能把我留在這個世界的人。就算有,應該也不可能在這片黑暗中阻止我。應該不可能才對,然而──

  「幹麼來礙事!開什麼玩笑!」

  「……呵呵。哈哈哈。好爛的吻。你該不會是第一次吧?」

  怒意瞬間沸騰。在激烈情緒的驅使之下,我一把揪住她,準備猛力地──「好啊,你打啊?」

  右手的動作頓時停住。她看起來一點動搖的樣子也沒有。

  「反正人家只是個體弱多病不如普通人的女孩子,要是你做了那種事,可能會造成嚴重的後遺症呢。那樣子你搞不好就會被送去少年感化院嘍。會好一段時間沒辦法自殺喔?」

  「……哪有可能被抓到。妳明明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不知道沒錯,不過可以追蹤到你的行蹤喔。」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這名少女應該不知道任何有關我的情報,卻毫不猶豫地如此宣稱。

  彷彿擁有絕對的自信。

  「畢竟我看得到未來嘛。」

  「……………………………………………………………………………………啥?」

  「啊,你不相信吧?」

  「說什麼信不信,在看未來前麻煩先看清楚現實吧。」

  「嗚哇~講話好毒喔。我說喔,你覺得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她一邊拍掉衣服上的沙子,一邊說道。

  「就是因為看到你自殺的未來啦。」

  「……啥?」

  肚子深處湧出一股陰冷的感覺。

  不可能有那種事。她一定是在騙人。

  然而她言語中蘊含的犀利真實感,在那個瞬間鈍化了我的思考。

  「所以我就來了。然後成功改變了未來喔。」

  她將手放到我的左胸上。

  從襯衫上傳來柔軟手掌的觸感,讓我的心跳稍微加快了一點。

  沒錯。那是心臟的搏動。

  是讓生者之所以為生者的,生命的聲音。

  「改變了你死去的未來。」

  背上竄起冰冷的恐懼感,我反射性拍掉她的手。

  這個女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明在扯些什麼預知未來能力那種胡言亂語,為什麼能說出如此逼近真相的話。

  「我呢,只要碰到一個人的私人物品,就能看到那個人的未來。我發現你忘在麥當勞的手機,本來想用預知未來能力找到你的行蹤,把手機還給你,結果看到的卻是自殺現場。既然都已經看到了,那就只能出手阻止啦。所以才會坐計程車衝到這裡。」

  少女這麼說,不知從何處拿出了手機。

  在這片只有星光這種光源的黑暗之中,小小方塊溢出的人工亮光亮得很刺眼。

  接著,拿出來的手機所發出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張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臉。

  我差點被嚇翻了。

  「星、星宮未幸……?」

  「咦,你現在才發現?會不會太慢了?」

  我不禁倒退數步。背部狠狠撞上欄杆。對眼前那位擺弄著手機的少女重新看了好幾眼。

  很像混血兒的大眼睛,筆挺的鼻樑,輕飄飄的柔順短髮──不管重看幾次,那都是星宮未幸。國中時出道成為演員,以最小的年紀獲得日本電影學院獎的最佳女主角獎,並且在大約三個月前閃電引退的那個星宮未幸。

  「不、不是啦,我連想都沒想過……會遇上那種事。」

  我不禁加上了敬語。記得她應該比我大一歲。

  「聽到聲音就該發現了啦。」

  「哪有可能啊……話說,妳嘴巴很壞耶。」

  我幾乎沒在看電視,不過螢幕裡的她形象是更加純潔端莊。星宮未幸以露出潔白牙齒的靦腆笑容緊緊抓住世上男子的心──那種印象與她現在的說話方式相去甚遠。

  「這才是本性啦。有什麼關係嘛。」

  「總、總而言之,那個手機是我的吧。多謝了。」

  「才不要。不還你。」

  在我握住手機的前一刻,星宮未幸把它抽走了。

  「我還沒有得到道歉。差點被打,還被當成騙子。」

  「……對不起,是我不對。」

  有夠麻煩──雖然心中這麼想,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我仍然老實地道了歉。

  「而且還被吻了。」

  「那、那不是我的錯吧!」

  「開玩笑啦。先別說那些,既然道歉了,就代表你相信嘍?相信我的預知未來能力。」

  「這是兩回事啦……話說妳是認真的啊?」

  「是認真的喔。我才不會說謊。」

  「電視上的樣子不就是謊言嗎?」

  我的反駁讓星宮未幸做作地撇開視線。她似乎會選擇性聽不到對自己不利的言論。看來這傢伙的個性真的非常自我呢。

  只見她一隻手拿著我的手機,不知為何開始「嗯~」地沉吟起來。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做心算之類的。她到底在思考什麼呢?

  「咦,哦~好厲害……好,那我就來讓你相信我的預知未來能力吧。」

  「啥?已經可以了啦。我信我信。趕快還給我。」

  「囉嗦耶。別管那麼多了,你再等一下。」

  她關掉手機的畫面,四周再次被漆黑籠罩。由於剛才暴露於手機的照明裡,讓人感覺這片黑暗反而比剛才還要更加深邃。

  「──現在會有人放煙火喔?」

  才剛這麼說完,前方五百公尺左右處,一陣宛如撕裂空氣的尖銳聲響朝天空飛去,夜空隨即在爆炸聲中開出巨大的花朵。

  鮮紅色的光輝照在星宮未幸的身上。映照出那微瞇的嫵媚眼眸與調皮的笑容。

  「怎麼樣?相信我的預知未來能力了吧?」

  星宮未幸別有深意的微笑,搭配黑暗的夜色,讓她流露嬌弱易碎的妖豔感。

  如果有人放煙火是偶然,就代表她預知到放煙火的事實。當然,如果她是為了這場演出而事先準備煙火,那麼除非事先預知我會來到這種荒郊野外,否則應該做不了那樣的準備。

  的確,是偶然也好,是事先安排也罷,都只能推導出她看得見未來的結論。

  雖然我還沒有辦法立刻相信那種事就是了。

  「不管怎麼想,這都很怪……很不尋常呢。」

  「哦,你的頭腦比我想的還要靈活呢。很好很好,那就把手機還給你吧。」

  「謝、謝謝。那我走了。」

  「等一下嘛。」

  她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攔住。我懷抱超過一半的不爽情緒回過頭。

  「哎喲,到底要幹麼啦。」

  「你為什麼想自殺呢?」

  那張近得幾乎能再吻一次的臉上,掛著剛才完全沒出現過的嚴肅神色。

  那是責備我的行為的眼神。是打從心底批判放棄生命的行徑的表情。

  「那有什麼關係,沒差吧。」

  「怎麼會沒差。你沒有什麼遺憾了嗎?已經盡全力活過一生,可以笑著去死了?」

  「……妳說盡全力?」

  星宮那種充滿譴責的話語,讓我的血壓瞬間飆高。

  「吵死了。少用一副好像很懂我的樣子說那種冠冕堂皇的話。」

  星宮未幸明明就對我一無所知。在國中時就受到發掘,轉眼間登上巨星的舞臺,等到獲得一切之後,卻又輕易地放棄了那些事物──那種一路過著一帆風順,我行我素人生的人類,怎麼可能懂我的心情。

  「光是活下去就很痛苦了。我不適合這個世界。人生這種東西不要也罷……我只想要結束這一切。」

  我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一切。即使憎恨這種彷彿受到詛咒的體質,我仍然拚命摸索活下去的方法。盡全力?笑死人了。我所得到的成果,簡簡單單就消失了。

  所以,我才打算自我了結。

  既然不給我選擇活下去的方法,希望至少可以選擇死去的方式。

  身為一名擁有生命的人類,我只是希望在最後的最後,至少能不對這點做出讓步。

  「……那還真是可惜呢。」

  星宮未幸不屑地拋出這句,以鄙夷的語調繼續說道:

  「你不會就此結束。我絕對會阻止你。」

  「開、什、麼──!」

  在我說完整句話之前。

  伴隨著清脆的響聲,臉頰上竄過一道電流。

  我的臉偏了一邊。遲了一會兒,燃燒般的疼痛便襲向左臉頰。

  我被打了一巴掌。

  這是出生以來頭一遭。

  「……才不是在開玩笑。你知道走向死亡的人是多麼期望擁有未來嗎?想要活在明日的人明明就沒辦法抵達那個時候,仍然活著的你為什麼會拋棄生命?為什麼會搞成那樣?喂,為什麼?你說啊!」

  「什、什麼啦……」

  腦中亂成一團。

  明明我也不是想死的啊。

  「……可以的話,我也想過著平穩的生活啊。可是已經撐不下去了。我快要瘋掉了!」

  她沒有任何回應。那種平靜的呼吸聲,莫名地讓我感到心神不寧。

  「妳知道整天被噁心聲音包圍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嗎?連人的聲音聽起來都很煩躁。走在路上時,從建築物到紅綠燈,全都會發出尖銳的聲音。人擠得密密麻麻的學校更是地獄。那是多麼難受,多麼痛苦,我做了多少忍耐才撐到現在。妳懂嗎!」

  我也是努力地找到了避風港。然而那樣的地方,卻被莫名其妙的不幸奪走了。我注定得過著一生都被這種雜音糾纏的生活。

  「我已經不行了。實在撐不下去──所以我才想在這裡結束一切啊。」

  「……是這樣嗎?」

  星宮未幸輕聲地如此回答。

  然後她冷不防地揪住我的衣領。

  「你也過得很辛苦呢。但是啊,我這個人也沒那麼好講話,不會說聲『好吧我明白了』就這麼算了。既然眼前有個想要去死的笨蛋,我無論如何都會跳出來救人。」

  「拜託放過我吧……」

  她可能自認是個正義之士,但實在有夠給人添麻煩。

  「這個世界就像人間地獄一樣……我只剩下去死這一個方法啊。別再管我了……」

  「哦,原來是這樣?」

  星宮未幸突然把手拿開。由於太過突然,我重心不穩晃了一下。

  「你的那個,雜音?讓你聽不到那東西就可以了嗎?」

  「……咦?」

  「明白了。我來幫忙吧……嗯。九個月。給我這些時間。我會在九個月裡讓你『想活下去』。」

  星宮伸出纖細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額頭。

  「我會幫你找到的──正確音色的演奏方式。」

  她露出無畏的笑容,如此宣示。

  「等、等一下啦。」

  真希望她別在那邊自作主張。說到底,那個前提就已經很奇怪了。

  「我為什麼要接受那個提議。九個月?誰理妳啊。不管妳想做什麼都──」

  「『都跟我沒有關係。我會無視妳去自殺』?不可能的。我不就阻止了你嗎?不要小看預知未來的力量。你沒有拒絕的權力喔?」

  那是無可否定的事實。

  即使拒絕她的提議,如果在這九個月之中我的自殺一直遭到阻止,那等於是一樣的。

  「……說到底,妳竟然相信我的話喔。雜音那種東西搞不好是我胡謅的。」

  「如果那種悲情感是演出來的,那你比我更適合當演員呢。」

  「……唉~」我嘆了口氣,抬頭仰望夜空。

  被麻煩的女人纏上了。暴露在世界的惡意之中,耗盡了我的心神,甚至連最後下定決心的自殺行動都遭到妨礙。說真的,這個世界到底有多麼討厭我啊。

  已經很久沒有感到這麼憤怒了。

  ……但是,上一次被別人投以如此強烈的感情,是多久前的事了?

  在充斥著雜音的世界裡。在不幸如雨水般源源不絕落下的世界裡。在我放棄了一切的世界裡。

  上一次與他人站在對等的立場激烈爭辯,是多久前的事了呢。

  「……好啦。」

  最後,我接受了。

  畢竟就像她所說的,即使我拒絕大概也沒有意義。

  更重要的是,我想要試試看。

  因為這位名為星宮未幸的少女,實在太過澄澈透明了。

  無論是聲音、舉止,還是感情。全都清清楚楚地傳達給我。

  「好耶,就這樣決定了。我絕對會想辦法幫你消除雜音。」

  「……反正一定不可能就是了。」

  即使我瞪著她,用恐嚇的語氣這麼說,星宮仍然一臉不在乎地遞出手機。

  在亮得刺眼的光芒中,顯示著一個QR碼。是LINE的加入好友畫面。

  這個幾乎沒操作過的畫面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想辦法把她加進了好友。然後為了讓星宮那邊顯示我的帳號,我傳了個『啊』字過去。

  「呵呵,『啊』是什麼東西啦。哦~你叫月城一輝啊,請多指教嘍。」

  她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啊啊啊』。是在比什麼啦。

  星宮未幸撿起剛才被我打掉的帽子,拍掉沙子後戴回頭上。

  接著伸出那隻手。

  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戰戰兢兢地握住她的指尖。

  然後,從被她握住的手中響起了優美的單音。

  那是宛如平臺鋼琴般沒有絲毫雜音,帶著悅耳顫音的音色。

  聽到那睽違半年的舒適樂音,讓我再也沒辦法將視線從星宮身上移開。

  如果。

  真的能做到。

  有那麼一瞬間,那樣的想法從心中湧出,然後又消失了。

  ──先做個預告。

  ──這是描述月城這個人直到生命盡頭的故事。

  在那之後,兩個星期過去了。

  我躺在破爛公寓的寢室裡,望著手機螢幕沉浸在思緒中。

  即使交換了LINE,我們在這兩個星期之中也完全沒有交流,甚至讓我開始覺得整件事會不會只是一場夢。不過,好友名單(5)中綻放著異彩的「未幸」,那個陌生的名字否定了這個想法。

  肚子有點餓了,但家裡沒有任何可以吃的東西。應該說,因為我覺得很麻煩,最近每天都只吃一餐。主要都是去附近的松屋吃。畢竟那邊可以只靠餐券機點餐,不必拿掉耳機。其他的餐廳就不太容易做到這點。

  所以對我而言,沒有比家裡更讓人放鬆的地方了。

  和媽媽同住的時候也是如此,在家時幾乎不會聽到雜音。即使家裡塞滿了以家具、家電用品為首的各式各樣物品也一樣。

  我隱隱約約掌握到規律性。如果可以感受到他人生活的味道,那就有轉變成雜音的傾向。像是圖書館的書,或是舊衣服之類的。

  所以家裡是非常舒適的地方……仔細想想,這裡好像是最適合死去的理想地點耶。

  隨後,手機螢幕的頂端跳出LINE的通知。彷彿要把差點被思緒吞噬的我拉回現實世界似的,手機恰好收到了「未幸」發來的訊息。

  『你明天有空吧?』

  那是個近似於斷定的詢問。

  高中退學變成了尼特族,還打算自殺的男生不可能有什麼安排。

  雖然我想反抗一下,展示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自尊,但那麼做只會顯得很空虛。於是我很普通地給出回覆。

  『當然啦。』

  『早上十點,在名古屋車站的金時鐘那邊集合喔。』

  『要幹麼?』

  在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覆了。

***

  名古屋車站。不僅是JR與新幹線,還是被市營地下鐵與三條私營鐵路設為主要車站的中部地區最大交通樞紐。而且地底下充斥著縱橫交錯,宛如螞蟻巢穴般複雜的通道,頭頂上林立著高聳入雲,宛如群雄爭霸般的高樓大廈。

  另外,當地也為了磁浮中央新幹線的通車,進行著都市再開發計畫,不時可以見到正在拆除的大樓。

  而我不明究理地被迫走在那樣的摩天大樓群之中。

  我的耳中塞著無線耳機。一邊播放專門收錄Hafu演唱歌曲的播放清單,用以掩蓋人群與龐大建築物的雜音,一邊走在路上。

  即使我知道名古屋車站很有名的會面地點「金時鐘」的存在,仍然在不太熟悉的都會大迷宮裡澈底迷路。

  時間早已過了約好的十點。原本維持了數分鐘沉默的星宮的LINE,終於也開始連續傳來表示不爽的貼圖。就算我回覆『在路上了』,貼圖洪水仍然滔滔不絕地湧來。這傢伙真的有心想聯絡嗎?

  或許是終於受不了,星宮打了電話過來。

  我先接通電話,隨即點下結束通話的紅色按鍵。

  『幹嘛掛斷啊!』

  緊接著,星宮的訊息就跳了出來。

  『太吵沒辦法接電話啦。』

  『戴著耳機的話就沒問題吧?』

  『沒辦法,會聽到妳那邊的環境音。』

  『啊~真是的,有夠麻煩耶。拍一下你旁邊的景物傳過來。我過去那邊。』

  於是我照著她所說的,拍下前後左右的照片後傳給星宮。她丟了要我待在那邊別動的命令過來,經過大約十分鐘後便出現了。

  只見她戴著小小的棒球帽、大大的太陽眼鏡與米色的立體口罩,一派隱藏身分用的變裝打扮。服裝也是露出肩膀、設計大膽的黑色女用襯衫與裙襬很短的深藍色裙子。自我表現的強烈程度不輸給那顆頭的打扮,讓她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格外顯眼。

  ……我記得星宮不是形象清純的女星嗎?她的便服與形象未免差太多了。

  只見她朝我伸出食指,連珠砲似的說著什麼,但因為我澈底裝備了宛如耳塞的入耳式耳機與Hafu的歌聲,她的聲音一丁點也傳不進我的耳裡。我在LINE上打了『現在什麼都聽不到』,然後把螢幕拿給她看。

  星宮彷彿想說什麼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看來很快就放棄了。她一臉不耐煩地在手機上打字,我的LINE隨即收到訊息。

  『要坐計程車嘍。』

***

  在計程車上搖搖晃晃三十多分鐘後,我們似乎抵達了目的地。

  『耳機交給我保管。拿掉後再下車。』

  我不情不願地將耳機收進盒子裡,交給星宮後下了計程車。

  下車之後,瞬間映入眼簾的是裝飾著一隻小豬般的卡通生物與歡迎語句的大門。空氣中飄著牛舍般的動物氣味。一眼就能看出這裡是什麼樣的地方。

  「……動物園?」

  「對。這是第一個消除雜音作戰。」

  仍然戴著太陽眼鏡的星宮拿下口罩,露出歡快的笑容。

  「我考慮了很多地方,最後覺得來這裡的話雜音可能會比較少。」

  星宮邊說邊邁開步伐。而我即使因為離去的計程車聲音,以及大門後面傳來的彷彿挑動小孩子情緒的活力充沛雜音而皺起眉頭,仍然跟在她的身後。

  「我在想會不會是人工物體讓你感受到雜音呢。」

  那樣的聲音從英姿凜凜的背影傳了過來。

  「畢竟你說待在街上就會被吵得想自殺,但前陣子在裁撤車站前那條橋上卻好像不是那種樣子。那麼就代表自然界的東西對你沒有影響。沒錯吧?」

  「……差不多。」

  「果然嘛。這樣的話,我就在想在自然界的東西中,生物會有什麼影響。」

  星宮將手機秀給大門的工作人員看。看來她已經在網路上買了電子票券。

  通過大門後,立刻就能看到美國野牛,野牛發出有如打鼾的低沉叫聲。

  突如其來的粗獷叫聲讓星宮「哦哦!」發出驚叫,不過她仍然露出愉快的笑容。

  「啊哈哈,聲音好像牛喔。」

  「因為就是牛啊。」

  「所以怎麼樣,月城?美國野牛的聲音如何?」

  雖然我很不想對這種放屁般的叫聲以「清澈」兩個字形容,它並未受到雜音的薄膜包覆,直接傳進我的耳朵裡也是不爭的事實。

  「野牛的聲音本身似乎沒有問題。可以很正常地聽到。」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如此回答。

  「……你嘴上那麼說,表情看起來卻很難受呢?」

  我朝背後指了指。她轉過頭朝該處望去。

  只見那邊有三組母子,全都是年約三十歲的的女性與坐在嬰兒車上的小孩。三位媽媽正高聲地談笑著。即使有個小孩在放聲大哭也沒有理會。

  「能正常聽到的只有野牛的聲音。被後面那種雜音包圍,我當然會難受啊。」

  「今天是平日,這樣子已經算是人很少了耶?……大概吧。」

  「我要回去了。反正已經知道動物的聲音沒有問題,那就夠了吧。」

  「你在說什麼。當然不可以啦。」

  我正打算趕快回家,星宮卻拉住我的袖子,把我留住。

  「今天要來辦個習慣雜音的活動。也就是讓你一邊開心遊玩,一邊慢慢習慣雜音。我覺得某些層面上是你一直逃避才無法忍受喔。就當成是復健吧。」

  「……妳是認真的嗎?」

  「是認真的喔。我才不會說謊。」

  「我在電子票券上看到的名字是『山田花子』耶。」

  一被我這麼戳穿,星宮就很刻意地吹起口哨。

  ……這個人的個性還真自我啊。

  就結論來說,答案依然沒有改變。

  動物的叫聲都過關了。不過先別說人的說話聲或動作,就連到處都有的標語和看板都會產生刺耳的雜音,而且我絲毫沒有感到習慣的跡象。甚至可以說厭惡感愈來愈強烈。就像被硬逼著吃討厭的食物,反而會讓人更加討厭那樣。

  我整個人癱軟地趴在園內美食區的圓桌上,精神已經消耗殆盡了。

  目前時間是下午三點。幸好我們避開人最多的午間時段,遊客稀少真是太好了。

  「我把你的拉麵一起拿過來嘍。」

  去取餐的星宮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

  我舉起手掌表達謝意。

  「不過喔,你看起來真的很難過呢。」

  「所以就說了嘛……」

  我很想要她試試看,找個人在耳邊刮黑板幾個小時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我抬起臉,從星宮手中連同托盤一起接過拉麵。這頓是星宮請客。她點的看起來是起司漢堡與吉拿棒。

  而我這份是使用捲捲的中華麵,配料只有蔥與叉燒的簡單醬油拉麵。我不帶任何感想,以純粹補給能量的心情吸了口麵。

  與此同時,我大吃一驚……超好吃的。

  當麵條滑入口中的那一刻,複雜的鮮甜滋味便在舌頭上跳起舞來。由於我對料理並不在行,分辨不出是什麼食材,總之那股沁人心脾的魚貝類鮮味,以及鑽入鼻腔的強烈小魚乾香氣都催促著我再來一口。動物園的拉麵怎麼會這麼好吃啊?

  我偷看星宮一眼。她正大口大口地嚼著起司漢堡。隱隱約約感覺她的眉頭好像皺了起來。大概是不怎麼好吃吧。

  雖然我想向她炫耀一下……不過對星宮陳述這種事的感想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於是我吞下到嘴邊的話,繼續吸著拉麵。

  感覺身旁的少女似乎一瞬間出現了雜音。

***

  當時間來到下午五點左右,我們就準備離開了。星宮判斷繼續在動物園逛下去也不會有收穫。我鬆了口氣,這下子終於能從雜音地獄解放了──然而世界似乎不允許我如此天真。

  在走向早上通過的大門途中,星宮有如望向遠處般微瞇起眼睛。像是注意到了什麼。只見長臂猿的大籠子前,有兩個小小的人影動來動去。

  那是兩個小孩子。他們身穿相同款式的藍色衣服,手牽著手。應該是兄弟吧。哥哥看起來差不多五歲大,弟弟……年紀相當小,可能才剛學會走路。

  哥哥以明顯不安的表情四處張望著。

  「迷路了嗎?」

  「看起來是。我們過去吧。」

  「啥?」星宮丟下大喊一聲的我,走向那對迷路的兄弟。

  我討厭小孩子。因為他們基本上都很吵。要是哭喊起來,那根本就是兵器。我盡可能不想跟那種東西有所牽扯,但也只能不情不願地跟在她的背後。

  星宮蹲了下來,讓視線與那對兄弟同高,再向他們搭話。

  「兩位小朋友,你們怎麼啦?迷路了嗎?」

  那是個令人莫名感到安心的聲音。是「姊姊」這種角色的聲音。那種充滿愛心的輕柔嗓音,聽起來與今天一整天陪我逛動物園的星宮不像是同一個人。

  即使如此,那個哥哥仍然警戒著星宮, 一句話也不說……問題恐怕在外表上吧。墨鏡可能太嚇人了。我附在星宮的耳邊輕聲提醒她,讓她拿下了太陽眼鏡。

  「咦,是小星宮……?」

  哥哥似乎知道星宮的暱稱。他瞪大黑溜溜的眼珠子,我也同樣吃了一驚。原來連這麼小的孩子都知道星宮的長相與名字嗎?

  星宮將食指擺在嘴前,露出調皮的微笑。

  「噓~我現在呢,正在執行祕密任務。不可以跟別人說喔,你可以遵守約定嗎?」

  「嗯、嗯。」

  「很好~真是個好孩子。你知道媽媽在哪裡嗎?」

  「媽媽她……嗚,媽媽……不見了……!」

  哥哥一開始話說得很清楚,但彷彿想起了現在的狀況,聲音愈來愈微弱。

  「我、我是哥哥,明明應該振作一點……才可以……」

  他就像再也忍不住似的,碩大的淚珠滾滾流出。

  我判斷再過幾秒鐘他就要哭喊出來,反射性地擺出防衛的姿勢,接著──

  「~♪」

  清晰、渾厚,某麵包國民英雄的主題曲旋律響了起來。

  那是個宛如清朗天空般,與Hafu不分上下的澄澈歌聲。

  哥哥的哭臉瞬間變成驚訝的表情。

  不只嗓音動聽,就連旋律都很完美。足以讓人心中油然感到安心。

  「哥哥很厲害喔。就算很害怕,也沒有放開弟弟的手。你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真的嗎?就像麵包超人那樣?」

  「當然啦!能夠忍住不哭是很了不起的喔。那麼,和大姊姊一起去找媽媽吧!」

  「嗯,好!」

  哥哥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

  星宮轉向我嘻嘻一笑,比出大拇指。

  那張若是拿來與旁邊的小孩子比較會讓人不知道誰的年紀比較大的天真笑容,鳴奏出響徹四周的柔和單音。那是清澈得足以將此地的雜音一掃而空的音色。

  「嗯~」星宮重新戴上太陽眼睛,沉吟起來。

  「怎麼了嗎?」被她牽著手的哥哥抬頭詢問。

  「嗯,好。你們的媽媽看來是在走失兒童中心。哥哥,媽媽就在那邊喔!」

  星宮的態度瞬間一變,愉快地指著出入口大門的方向。像是追著天真地興奮起來的哥哥,朝指示的方向飛奔過去。

  我一邊追著他們,一邊向星宮悄悄詢問:

  「等一下啦,星宮。妳怎麼知道的?」

  「當然是看到的嘍。」

  「看到什麼?」

  「看到這孩子抵達服務中心那一刻的未來。」

  那張耀眼的笑容上沒有絲毫的迷茫。

  迷路兄弟的母親真的等在同時是走失兒童中心的服務處。她似乎是在販賣機買飲料的時候看丟了兄弟倆。

  那位母親不停向我們兩人低頭道謝。

  「不會,能順利找回來真是太好了。」

  星宮朝兄弟倆輕輕揮了揮手。而那位小哥哥以充滿精神的聲音喊道:

  「謝謝妳!小星宮!」

  感覺好像聽到某種碎裂聲。他們的母親與服務處的工作人員全都露出「咦?」的表情。

  ……這傢伙竟然在最後丟了顆炸彈。 

  服務處的位置離出入口大門很近。即使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四周仍然還有很多剛入園的遊客。要是被發現大名鼎鼎的引退女明星出現在這種地方,恐怕會瞬間引發混亂吧。星宮「啊、啊哈哈」地苦笑著,稍微抬起太陽眼鏡,對母親使了個眼色。

  「這是私下的活動,可以幫忙保密嗎?啊,這個男生是『燕子園』的弟弟,不是什麼緋聞對象喔。」

  星宮指著我,帶著傷腦筋的表情露出微笑。那副表情顯示著「其實很不想這麼做,但也只能表明身分」這種看似輕描淡寫,卻相當強烈的訊息。被她用那種表情拜託,大概沒有人可以拒絕吧。女明星真是太厲害了。

  『好~!那麼接下來我打算邀請特別嘉賓上臺!』

  動物園的中央突然傳來這樣的聲音。看來是用來舉辦真人英雄秀的開放舞臺那邊正在舉辦什麼活動。

  觀眾們受到了主持人的帶動,紛紛歡聲鼓舞起來。有如小孩子恣意敲打樂器般的雜音多重奏,讓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我情不自禁地向星宮使了個不悅到極點的眼色,暗示她我想趕快走了。

  她則稍微垂下眉毛安撫著我。

  不過,那張完美的可愛表情,卻在下一刻為之凍結。

  『那麼請上臺吧!愛知自豪的最佳女主角,「三五十五!」的兩位!』

  「啊──!是『三五十五!』!媽媽,我們趕快過去吧!」

  剛才迷路的哥哥興奮地說道。同時拉著一臉抱歉地向我們點頭致意的母親,直直朝舞臺的方向跑去。

  星宮笑著朝兄弟倆揮了揮手,那張笑臉看起來頗為落寞。

***

  我在動物園的外圍找張附近沒什麼人的長椅坐了下來。

  身邊是將太陽眼鏡掛在棒球帽的帽簷上,翹腳玩手機的星宮。

  「話說回來,那個團體是什麼東西啦……」

  真的很想說別開玩笑了。

  在那之後,即使我想離開動物園,但因為飽受接連不斷湧入的遊客所產生的雜音折磨,實在沒辦法通過大門。所以就只能找個像是情侶們會用來偷偷接吻,有著茂密樹叢的遮蔽,宛如祕密藏身處的長椅當成避難地點。

  「是『三五十五!』喔。」

  星宮注視著手機,以冷硬的聲音低聲說道。

  「出身名古屋的女性搞笑藝人雙人組。最近在相聲大賽上拿到第二名。人長得漂亮,在演戲方面也相當活躍……她們今天好像預定在這裡辦場座談活動。沒注意到有這回事。」

  「……為什麼連星宮也擺出那麼嫌惡的臉啊。」

  「你對我一無所知呢。」

  「因為我都在玩音樂遊戲,很少看電視嘛。頂多只有關聲音開字幕看紀錄節目。」

  星宮做作地嘆了口氣。

  「唉~算了,沒差啦。」

  太陽就快要下山了,天空逐漸被染成暗紅色。由於這間動物園位於稍微高一點的臺地上,可以從這張長椅清楚地看見夕陽西下的名古屋街景。

  星宮以失去色彩的眼眸注視著那片光輝燦爛的景色。

  「怎麼了嗎?」

  我朝那張映著搖曳的光影,看起來既脆弱又夢幻的側臉問道。

  「……什麼事?」

  「哎,妳看起來明顯沒什麼精神嘛。裝出來的職業笑容扮累了嗎?」

  「怎麼可能。那副模樣我可以連續撐二十四小時喔。」

  即使那句話應該是真的,事實上現在的她就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簡直就像支撐她這個人的其中一根柱子出現裂痕,失去力量似的。

  「……愛知的最佳女主角。」

  星宮以夾雜嘆氣聲的口吻,自嘲似的說著。

  「那句話啊。在引退之前,可是我的代名詞喔。」

  「這樣啊。抱歉,我不知道這件事。」

  「我不是要講那個。」

  星宮停頓一下,像是在挑選用詞。

  「總感覺……好隨便啊。」

  最後她擠出口的,是一種冰冷又哀傷的聲音。

  「演藝界就是這樣不斷地推陳出新,每次大家都會一下子跑去追逐新的娛樂。現在我還能像剛才那樣表現出藝人的樣子,但不知道人們會記住我到什麼時候。」

  「……」

  「反正我終究只是娛樂之一。被消費完就結束了。剛才那個迷路的孩子遲早也會忘掉我吧……我就是隱隱約約有這樣的感覺。」

  她難得地表達出消極的想法。

  無論是阻止我自殺的那個時候,或是今天一整天在旁邊觀察,她都給我一種本質是「積極正向」的印象。就是那樣的本質,讓她可以拉著別人,頭也不回地一直往前衝。

  「這樣的話,妳不要不當演員不就好了。」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冒出這個單純的疑問。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說錯話了。

  「……是啊。」

  星宮帶著宛如要消逝在風中的笑容,小聲地喃喃說道。她深深壓低棒球帽,讓我看不出她的表情。雖然我覺得不可能,她該不會是在哭吧。

  罪惡感使我撇開視線,望向夕陽。

  不管怎麼想,這個話題都是地雷。儘管不知道星宮從演藝界引退的原因,但一定是有不得不那麼做的苦衷。

  沉默流淌在我們之間。遠處傳來的歡笑雜音聽起來特別大聲。

  我受不了如此尷尬的氣氛,拋出新的話題。

  「那頂帽子,會不會太小了?」

  「……是我妹妹的喔。說是為了變裝買的,蠢死了。」

  「妳有妹妹喔……欸,話說回來,『燕子園』是什麼啊?」

  小小棒球帽的帽簷底下,露出那雙貓一般的銳利灰色眼眸。

  「妳剛才不是說了嗎?什麼『燕子園的弟弟』之類的。」

  「你真的對我一無所知耶。」

  星宮「唉~」地嘆了口氣,還是一樣沒什麼精神。

  「這件事挺有名的喔──那個大明星星宮未幸,其實小的時候被父母拋棄,是在兒童福利機構長大的。」

  「……啊、啊~這麼一說,好像有聽過……又好像沒有。」

  「然後,把我養大的設施就叫『燕子園』。不過我國中時出道當演員,開始賺錢就離開了。那裡待起來的感覺不差,但經營狀況似乎很嚴峻。」

  我在手機上搜尋「星宮未幸 燕子園」。確實跳出了好幾篇網路文章。甚至還有爆料她一直在捐贈部分演出費給燕子園等諸如此類的內容。

  「……對了。現在換我了。告訴我你的過去吧。」

  星宮從帽簷底下微微露出灰色的眼瞳,以那道視線射向我。

  「我已經知道整天都會聽到的雜音讓你很痛苦,所以選擇自殺當成拯救的手段。但我不是說過,總覺得不只是這樣而已嗎?」

  「……少講得那麼隨便。」

  我不禁在聲音中注入了惡意。

  拜託不要用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概括這種宛如遭受灼燒的痛苦。這是更加複雜、晦暗陰沉、難以形容的人間地獄。是如同字面所述,超乎想像的經歷。我絲毫不期望她能理解,但也完全不認為這件事可以被如此輕視。

  「我才不是隨便講講的。」

  然而,那位少女所發出的聲音蘊含著深刻的真實感。

  簡直就像是毫無半點汙垢的寶劍鋒刃。

  「你就好好告訴我。我會仔細聽進去。」

  那宛如抵住喉頭的銳利意志,讓我放棄抵抗似的開口:

  「……我已經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了。」

◇◇◇

  我還記得那天下了新雪,天氣很冷。

  媽媽一邊說著「好冷好冷」,一邊和我坐進桃紅色的輕型車。即使發動引擎,也要等一段時間才會有暖風出來。在那段時間裡,媽媽會播放她喜歡的輕柔抒情歌曲,一邊玩弄閃閃發光的水晶項鍊,一邊跟著哼唱。我則是用眼角餘光看著她的側臉,沉浸在悅耳的和聲中。接著,腳邊逐漸暖和起來。在那之後,可愛的粉色輕型車才會駛上道路。

  那是冬天到來時,經常可見的日常景象。一切都重複到讓人打呵欠的程度。那天我本來也應該像往常一樣,被拉去陪媽媽到永旺購物中心採買。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當我意識到後照鏡裡直衝而來的卡車時,已經來不及了。

  「……你醒了嗎?振作一點!」

  回過神時,我已經躺在擔架上了。救護員的聲音聽起來既近又遠。

  朦朧的意識開始清醒的同時,龐大的五感訊息湧向了我。

  淺墨色的天空。落在臉頰上的雪花冰冷觸感。與夢幻的銀白世界不相稱的汽油味。響個不停的警笛聲──還有右半身宛如遭到灼燒的疼痛。

  突然爆發的劇痛讓我慘叫出聲。而世界就像回應我一般,發出尖銳的聲音。

  然後,在我痛苦掙扎的時候,某個異物無法抗拒地映入眼中。

  擋風玻璃出現蜘蛛網狀裂痕的大型卡車──以及像是被踐踏的水果,爛成一灘的輕型車殘骸。

  「嘶」一聲,我的喉嚨乾涸了。

  目睹連疼痛都瞬間消失的慘劇,我就像斷線般失去了意識。

  下次醒來時,是在病房裡。

  事故已經過去兩天。在我失去意識的期間,主要的手術都結束了。整隻右臂的傷口被縫得像是布偶還是什麼的。聽說是所謂的開放性骨折。

  透明的點滴袋掛在頭頂上,以固定的節拍滴落著水滴。那種非日常感讓我感到眩暈與耳鳴。為了逃離一切的雜音,我用沾溼的衛生紙塞住耳朵。

  『媽媽怎麼樣了?』

  我用充滿不安而顫抖的手,在畫紙上寫下問題。

  前來診察的醫師先是歪了歪頭,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寫下回答。

  『她和你一起獲救出來了。檢查結束後去看看她吧。』

  在護士的陪同下前往的房間,是ICU──加護病房。隔著玻璃看到的媽媽全身插滿無數管子的模樣,比我至今經歷過的任何困境都還要恐怖。強烈的雜音突然混入那副景象,讓我無法再直視下去。

  就在那時,我想起了媽媽的口頭禪。

  「水晶啊,據說有袪除邪氣的力量喔。」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經常佩戴水晶飾品的媽媽應該會沒事才對。我這樣告訴自己,緊緊握住醫師交給我的媽媽的項鍊。

  從那之後,我全心投入復健活動。得在媽媽恢復意識之前,讓身體回到萬全的狀態。我懷抱著這樣的正面心態。

  半年後。我的努力開花結果,身體能力恢復到幾乎不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

  然而,媽媽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到頭來,她一次也沒有醒來。

  ──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奇蹟。

◇◇◇

  說完之後,星宮沒有任何回應。只是默默地看著我。兩人之間的沉默,遭到稍遠處的動物園喧囂聲雜音踐踏破壞。感受到與自己無關的人在那裡過著他們的人生,我再次陷入獨自被世界拋下的感覺。

  「媽媽死了……可是我本來打算……至少要追尋我們兩人的夢想。」

  我這麼說著,從襯衫底下取出水晶項鍊。那是媽媽的遺物。

  它的光輝低調又純粹,卻以與那股光輝不相稱,暴力般的巨響毆打著我。並且在最後,將那份心意轉變成憎恨。

  ──你為什麼沒有拯救她?

  「其實我之前是以成為電競職業選手為目標的音樂遊戲玩家。妳可能聽過,有一款可以用手機或平板電腦玩,叫『Mobile Paneler』的音樂遊戲APP。我沒那麼多錢,沒辦法在玩一次一百圓的大型機臺上練太久,所以就專攻那款。」

  「Mobile Paneler」──俗稱Mobapane,是電競比賽也有在比的知名音樂遊戲。選曲的傾向以動畫歌曲或DOROSY樂曲等次文化類型的歌曲居多。

  要在這樣的Mobapane中追求頂尖,平板電腦是必需品。於是我拜託媽媽買給我。以先行投資之類的藉口,讓她動用了存款,所以我努力了一番。

  「剛開始,那是逃離雜音的手段。因為按照節奏敲打的音樂遊戲不會產生雜音。但是在不知不覺間,藉由這款遊戲成為職業選手變成我的夢想。所以出院之後,我打算回到電子競技的世界……可是已經辦不到了。」

  「是因為所謂的空窗期嗎?」

  「不是……是後遺症喔。」

  我捲起右臂的襯衫長袖。底下露出了有如巨大蜈蚣般的手術縫合疤痕。

  星宮發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因為事故的影響,我的指尖會發麻。在這種狀態下,根本不可能好好玩音樂遊戲。在每幀一百二十分之一秒的世界裡,這是致命的障礙。」

  我不經意望向自己的右臂。怵目驚心的筆直手術疤痕,就像詛咒一樣陰魂不散。

  「但是最大的問題在於動力。我想成為職業選手,所以連朋友也沒交,專心在這方面鑽研……我後來才察覺到,這一切都是為了媽媽。」

  媽媽的丈夫──我的父親很早就過世了,她一個女人獨力撫養受到怪異體質折磨的獨生子。正因為有那樣值得驕傲的母親在一旁加油打氣,我才會希望儘早成為職業玩家,讓她過著輕鬆的日子。所以我每天都像傻瓜一樣拚命地練習。

  那段時間,每天都充滿閃閃發亮的聲音。

  她會在我熬夜練習時幫忙準備茶泡飯。每次贏得比賽時,都會誇張地為我高興,做我愛吃的麻婆豆腐。雖說電子競技這個名詞逐漸普及,找遍整個日本,又有多少父母能為專注於遊戲的中學生兒子送上如此熱情的純粹鼓勵呢。

  可是那全都是過去式了。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剩下任何一點過去的光輝。

  「我失去了一切。全都沒了。媽媽已經不在了。就算更新自己的最佳紀錄,讓我最想第一個通知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僅剩下的,就只有成因不明,折磨著自己的雜音。既然如此,我對生命就不再有什麼眷戀。畢竟已經沒有在這個地獄中奔跑的理由了。

  「所以,就讓我結束吧──我是這麼想的。」

  夕陽消失在地平線的另一端。從現在開始,大樓林立的街景將會落入黑暗之中,與此同時,人工的光芒也將點亮吧。彷彿要把我單獨拋下。

  星宮捏著帽簷遮住眼睛。與此同時,她的嘴角緊緊抿成一直線。

  「……咦?」

  突然間,星宮像吃了一驚似的抬起視線。接著她用那副模樣眨著圓圓的眼眸。

  「幹麼啦。」

  「不,沒什麼……」

  星宮這麼說著,卻不停朝我投出疑惑的視線。看起來就像警戒著不速之客的家犬那樣。

  「唔,算了。喂,月城。你現在就算回家也沒事做吧?」

  「咦?唔,是沒錯。」

  「那麼──」

  星宮戴上太陽眼鏡,從長椅上站起來。

  「來我家吧。至少讓我請你吃頓晚餐。」

***

  星宮敲了我的頭,如同字面意義把我敲醒了。這裡是計程車內。

  看來我睡得很死。為了保護自己不受計程車的行駛聲和周圍景色產生的雜音影響,我被允許戴耳機……之後就沒有記憶了。似乎是敗給疲勞後睡著了。

  看了看LINE,發現她傳了『快到了喔』、『起來』、『喂到了啦』、『快起來快起來快起來快起來』等大量的訊息。我連忙下了計程車。

  下車後,我感到一陣突兀感。這裡不是名古屋車站的正中央嗎?

  如果記憶正確,我們應該是要去星宮的家才對。然而,在大馬路前方約五百公尺遠的位置,可以看到佇立於夜色中的JR中央大廈。這是怎麼回事?被丟在日本數一數二的商業大樓區……該不會,結果她還是要我回家嗎?

  『喂,不是要去妳家喔?』

  『不就在眼前嗎?』

  星宮所說的「眼前」,是一棟居高臨下俯視著我,宛如要塞的玻璃帷幕大樓。樓高差不多三十層吧。即使位於高樓林立的名古屋中心地區,仍然散發出獨樹一格的存在感。這就是星宮的家?不是工作地點?

  『妳該不會不當女星,改做清潔工了吧?』

  『這是住家啦,笨蛋。』

  一句傻眼的訊息飛過來,星宮將電子房卡貼在自動門,走了進去。我連忙跟在後面。

  從入口開始就是個異世界。不是那種閃閃亮亮到會刺痛眼睛的華麗裝潢,以大理石建成的大廳,是由不容許一絲髒汙的純白所構成。

  星宮筆直走過有如哪間高級飯店的大廳,搭上後面的電梯。這表示她已經看慣這個景色,連環顧一下的價值都沒有嗎?

  星宮在電梯裡也刷了電子房卡。二十三樓的按鈕亮起,接著電梯無聲地上升。門打開時,一陣強烈的晚風「咻」掠過臉頰,表明此地位於高處。

  我情不自禁地取下耳機。跑到電梯大廳的邊緣往底下望去,無論是汽車還是街燈,全都變成微縮世界的居民。我想得沒錯,地面的喧囂雜音明確地處在隱形牆壁的另一側。

  「啊哈哈。好像剛被領養的小狗。」

  「真抱歉喔。」

  哎呀,有什麼關係嘛?──星宮咯咯笑著,在邊間住宅的門上輸入數位鎖的密碼。

  就在解鎖聲「嗶」響起時,星宮似乎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對了,我妹妹也住在這裡。你們要好好相處喔。」

  「啊,這樣啊。」

  我剛才已經聽星宮說她有妹妹,還有她們小時候被父母拋棄的事。既然如此,當上女星獨立生活的星宮家裡有妹妹同住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不過,那孩子作息日夜顛倒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當家裡蹲,你們大概不太會遇到啦。如果真的遇到了,請不要刺激到她喔。」

  「咦?不不不,等一下啊。那樣的話妳不該讓我進家裡吧。我要回去了。」

  「……沒問題的啦。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是了。」

  星宮別有深意地如此表示,打開玄關大門。

  一股淡淡的輕柔花香隨風而來。我很久沒走進別人家了。

  脫下鞋子,穿過打掃得很乾淨的走廊後,就來到了客廳。沙發的擺設方式就像圍住壁掛式的大型液晶電視,可以從開放感十足的整面巨大玻璃窗一覽猶如星空的名古屋街景。大概是為了不妨礙這片景色,房間的照明很低調,恰恰營造出難以言喻的仙境氛圍。

  星宮站到廚房吧檯旁,套上乳白色的圍裙。

  「怎樣,知名女星的家感覺如何?」

  「還好沒有雜音。」

  「……咦~就這樣?不過那種感想也是挺有意思的啦。」

  「為什麼呢?是因為東西少?搞不好這代表『鼎鼎大名的女星自宅』這種祕境可以視為大自然的產物喔。」

  「啊哈哈,去申請世界遺產吧。好了,那麼我馬上來做晚餐,你隨便坐吧。」

  星宮唱歌似的說著,將從冰箱拿出的罐裝飲料扔了過來。

  「咦,等一下,喂!」

  我立刻想用右手接住,卻沒抓好。只見從掌中滑落的罐子撞到木地板,發出「叩」的清脆聲響。

  「喂,你搞什麼啦……啊~啊,地板有點撞凹了耶。」

  「誰、誰管妳啊。我不是說過指尖會發麻嗎!別用扔的啦。」

  我半是焦急半是生氣地撿起掉在地上的罐裝飲料。

  「噁,而且這什麼啊,番茄汁喔。我才不要。」

  「啥?你知道那東西幫了我多少嗎,營養滿分耶?」

  星宮一邊碎碎唸,一邊站在廚房裡洗手。

  接著她切切炒炒看似蘑菇的物體,俐落地烹煮食物。我在媽媽工作不在家的日子也會做簡單的晚餐,但完全比不上她。星宮的動作相當熟練,明顯是平常就很喜歡做菜的人。

  真意外……也許沒什麼好意外的。有鑑於她時不時會流露的母性與喜歡照顧人的態度,會做菜好像也不是奇怪的事。

  突然間,國民美少女為自己站在廚房的這種狀況讓腦中浮現出粉紅色的妄想,但我立刻搖頭把它甩掉。

  過了一會兒,料理似乎做好了,星宮端著托盤走過來。

  「來,久等了。我把這道取名為松茸天堂。」

  姑且不論那種命名水準,伴隨誘人食欲的香味送上桌的,是一道豐盛的套餐。

  「……呃,先等一下,松茸?妳說的松茸,是那個松茸?這些全部都是?」

  以看起來充分吸收高湯的松茸飯(砂鍋飯)為首,松茸湯、鋁箔紙包烤松茸,甚至還有松茸土瓶蒸。簡直是松茸全席。光是這一人分,就用了多少松茸啊。

  即使星宮是前頂級女星,這種大手筆也太未免誇張了。

  「我又不是平時都吃這種東西。只是剛好有買而已。反倒是如果有人每天都吃這個,不會很噁心嗎?那種人的性格絕對很差勁啦。」

  星宮帶著與那份尖酸刻薄截然相反的爽朗笑容,端來自己那分的托盤。她在桌前坐下,雙手合十,我也跟著合上雙手。

  我猶豫著不知道該先從哪道開始,同時伸出了筷子。

***

  星宮親手製作的料理風味絕佳,足以把「松茸氣香,鴻喜菇味美」這句俗語踢到天邊去。

  當然,松茸的品質應該也有關係,但就算是如此,這種能夠充分帶出高級食材的香氣和鮮味的烹飪技術,只能給一句讚嘆。

  「謝謝招待。」

  「好吃嗎?」

  但該怎說呢,我就是沒辦法坦率地說出口。

  「我很驚訝。」

  「那什麼意思啊。很模糊耶。」

  星宮苦笑著站起身收拾餐具。我說要洗碗時,她以不想廚房被搞亂的理由拒絕,所以至少幫忙收拾了一下桌子。

  「話說回來喔,月城。我有話想跟你說。」

  星宮一邊將稍微用水沖過的飯碗擺進嵌入式洗碗機,一邊喃喃說道。

  「幹麼啦,那麼正經。」

  是下一個作戰計畫嗎?星宮恐怕也不會再往讓我習慣雜音的方向思考了。這樣的話,她該不會想到了什麼能真正消除雜音的方法吧。

  我以自己為中心建構著諸如此類的妄想──然後那些妄想全都被打個粉碎。

  「你搬來這個家住吧。」

  沉默降臨。

  只有星宮使用水龍頭的嘩啦聲迴蕩在屋內。

  「……我聽錯了嗎?」

  「怎麼可能。」

  「讓我聽錯吧。」

  「一般來說這時候不是應該高興嗎?這可是星宮未幸提議要同居耶?」

  「請容我鄭重拒絕。」

  我的拒絕讓星宮不滿地皺起眉頭。

  「因為這樣很奇怪啊。我是不知道妳在想什麼啦,但暫時先冷靜一下吧。」

  「我也很清楚這很奇怪。即使知道很怪,還是要問你要不要接受。」

  「絕對不要。」

  我並不是把星宮的提議斥為沒有價值的東西。不如說和足以代表日本的美少女共住一個屋簷下的生活,雖然會有些不安,對男人來說仍會心動期待。

  所以才不行。

  如果接下來能在這個地方過上不錯的日子,被安撫到即使過了約好的九個月也不會想死。如果在這個充滿雜音的噁心世界裡,在這個奪去我生存動機的地方,連死都選擇不了──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讓我背脊發涼。

  得到滿足是最可怕的。

  如果對這種痛苦麻痺,可以傻傻地笑出來──那就不再是人了。

  「……算了,既然你拒絕的話就沒辦法了。反正我也不能強迫。」

  星宮壓下把手關掉了水。用掛在收納櫃上的毛巾擦完手後──

  「那麼,請付晚餐費吧。」

  那從容不迫伸出的小小手掌,讓我陷入被推下懸崖的感覺。

  「我可沒說要免費請你吃飯喔?食材挺貴的,你的分得自己付。」

  「……多、多少錢啊?」

  我戰戰兢兢地詢問,星宮則露出開朗到恐怖的笑容。

  「畢竟是今年第一批的貨,差不多五萬圓吧。」

  「那、那種程度的話,還有辦法……」

  「是一個喔。我用了大概十五個吧。」

  「啊,不行了。」

  這次真的是天崩地裂。完蛋了。

  「別慌別慌。這是指拒絕我提議的狀況啦,這位客官。」

  那端正到異常的臉龐扭曲成帝王般的狠毒笑容。

  「住我家。不要的話,就得請你把剛才吃的松茸錢,分文不少地全部付清嘍。」

  「妳……很適合當詐欺犯耶……」

  「哎,是有演過啦。」

  星宮咯咯笑著。這有什麼好笑的。

  「說到底,為什麼那麼堅持要我住下來。妳不是還有個家裡蹲妹妹嗎?我這種人不只會礙事,根本是毒藥吧。」

  「那當然是因為有益處啊。根據用法的不同,毒藥也能變成良藥嘛。」

  那清澈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在說謊。

  我絲毫想像不到與幾乎不認識的我同居能得到什麼好處,但至少她似乎確信這一點。

  「考量到錢的問題,對你也有好處吧?要是變成搬家會很麻煩,就只繼續付房租,用長期不在家的說法把水電瓦斯等全部停掉吧。住我家的話,一天三餐都會提供喔。光這樣每個月就能省下好幾萬吧?」

  那點……的確。是我沒想到的益處。

  這麼說來,月城家的帳戶已經剩沒多少現金了。畢竟我們本來就是單親家庭,過得很窮,而半年來的治療與收入中斷,無情奪去了所有的存款。原本還沒意識到,但是照這樣下去,連活過剩下的九個月可能都有困難。

  這可說是雪中送炭。

  雖然有很多難以理解的地方,那些事等到金錢上的問題解決後再來想也不遲。

  「順帶一提,星宮。我可能連九個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咦,太沒計畫性了吧?」

  「就是因為自殺被妳阻止,才得考慮活下去的錢啊。」

  「房租那點錢去靠打工來付啦。別耍任性了。」

  「……我不做家事喔。」

  「我反而要請你別亂碰家裡的東西。」

  「不碰家裡的東西是要怎麼生活啊。」

  「給你個房間。你平常就待在那裡吧。」

  我們愈談就冒出愈多現實面的議題。細節逐漸敲定。簡直就像我受到了她的引導。

  接著又談了大概十到二十分鐘,訂下大致的規定。

  關於三餐,星宮想做的時候會做,但基本上是吃家裡有的調理包之類的。打掃交給掃地機器人。必需品自己買。另外,洗澡和洗衣服得使用附近的設施。以及一些其他規定。

  談完需要決定的事之後,我總算離開了星宮家。

  走出大廈的入口大廳時,我不經意地抬頭望向星宮居住的樓層。玻璃帷幕的牆面反射著閃爍於夜晚的妖豔城市燈光,無法窺見屋子的內部。那個樣子,讓我聯想到與無法觸及的世界之間的牆壁。

  不過那只是幻想。在大名鼎鼎的知名女星這層外殼之下的少女,只是個有點好勝、擅長做菜,還有也會說謊的普通女孩子。

  突然間,我感到一陣突兀感。

  沒有雜音。

  那棟「高層住宅」的存在並沒有發出雜音。玻璃的堅硬聲音、支撐天空的聲音、佇立在黑暗中的無聲之聲──我可以辨識出它們「個別的聲音」。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環顧周圍的高層建築。

  頃刻間,令人厭惡又熟悉的刺耳金屬聲響了起來。

  「……搞什麼啊。」

  總之我立刻戴上耳機,逃跑般踏上歸途。

***

  隔天。中午過後,我在自己家的硬梆梆地板上醒來。

  清醒時的感覺還不錯。腦袋異常清晰。看來我睡得很熟。

  明明自從那場事故後,我就再也沒有好好睡過了。被過於真實的撞車瞬間,或是類似的可怕惡夢嚇醒已經是家常便飯。

  難道我終於從創傷中走出來了嗎?

  我這麼想著,思緒卻被另一種結論覆蓋。

  一定是因為我放棄了。無論是造成生離死別的重大事故,還是幾乎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世上的絕望,只要下定決心放棄生命,全都會變成螢幕另一端的事。

  我緩緩站起身。腰和脖子都變得很僵硬,正在隱隱作痛。我扭了扭身體讓關節發出聲音後,開始進行搬家的準備。話雖如此,也只是拿了手機、充電器、錢包、耳機,還有準備換洗衣物之類的,二十秒就完成。和昨天的隨身物品幾乎沒差別。

  我在房間的正中央重新躺了下去。

  毫無意義地用眼睛追尋著破爛公寓的黯淡木紋。

  我就這樣宛如在揮霍時間似的,將小小屋子裡的一切烙印在眼底。

  隨著成長而刻下痕跡的柱子。用貼紙遮掩,到處都是破洞的拉門。廚房的油汙,生鏽的瓦斯爐。我注視著它們,彷彿像在重新體驗一次滲入此處的人生。

  當夕陽西斜,屋內被暖色填滿時,我才站起身。

  拿起打包好的行李,在滿是沙塵的玄關穿上鞋子,我再次回頭看了一遍屋內。

  少了家電與家具,讓這間做完人生收尾的兩房一廳公寓顯得特別寬敞。

  這裡曾經還住著另一個人。充滿笑聲的家庭──儘管不到那樣的程度,仍是包裹於平凡音色之中的溫暖空間。我本來是盼望那樣的生活能持續下去,才會在這狹小的屋子裡追逐夢想的。

  「從今天之後,我將離開這個家。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即使如此告知,也沒有任何人回應。

  要是有個座敷童子能對我笑一下就好了。

  「……我走了。」

  將耳機塞進耳朵。張開以極度清晰的聲音形成的防護罩,我走向染成暗紅色的外面。

***

  「……你很慢耶。」

  結果到達星宮家時,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這是因為必須再次踏入與過往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而駐足不前,還以此為藉口繞去松屋填飽肚子。絕對不是在猶豫。

  「還以為你反悔逃跑了呢。」

  「怎麼可能。我可是再付兩三次房租就身無分文了喔。昨天確認過了。」

  「別講得一副得意的樣子。那麼,你的房間在這邊。」

  我被帶到從玄關看過來位於右手邊的一個約三坪大的西式房間。地上是一點瑕疵也沒有的木地板,看起來好像琥珀。與宛如即將被拆除的月城家簡直是天壤之別。

  「話說回來喔,你的行李就那些?」

  星宮看著我那外宿簡易套組程度的輕便行李,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要妳管。這是模範級的平民風格啦。」

  「也是,畢竟你連松茸的價格都不知道呢。確實是平民。」

  「吵死了。那種東西不是時價還是什麼的嗎?只有買的人才會知道吧。」

  「好啦。下次再讓你吃些好~吃的東西吧,小愚民。」

  出自於微不足道自尊心的抵抗遭到星宮嗤之以鼻。她帶著壞心眼的笑容揮了揮手,走進應該是她的房間。

  我獨自留在房間裡。總而言之,先來建立自己的城堡吧。

  靠近插座的牆邊鋪好毛巾,擺上包包當枕頭。再插上充電器。完成。

  ……感覺還需要再買些東西。現在天氣還很熱,不過冬天的腳步應該接近了。如果沒有暖氣也沒有棉被,我的死因是凍死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心想得去找打工,裹在薄薄的毛巾裡滑著手機。

  該說果不其然嗎,放棄與他人溝通的打工機會不太好找。戴著耳機不願聽別人說話的人能做的工作想必很有限吧。

  這樣的話,主要目標就是家庭代工吧。

  「……唉。」

  關掉手機螢幕。

  有點不太想在家裡打工啊。

  當然,我很習慣一個人默默作業。曾經讓我灌注熱情的音樂遊戲就是最好的例子。然而那有目標和成就感,所以基本上都是反覆進行相同作業的在家打工實在讓我提不起興趣。

  上個廁所睡覺吧。我這麼想著,來到走廊上。雖然星宮沒告訴我廁所的位置,不過大概就在玄關旁邊吧。我這麼隨便亂猜,打開走廊對面的門。

  不對,正確來說是「準備要打開」。

  在我的手碰到門把前,門就自己開了。

  看來那裡不是廁所。一股嬰兒爽身粉般的甜膩香味順著有如電腦排氣扇的聲音從門縫裡飄了出來。

  「…………?」

  與此同時,出現了一位少女。

  比我矮超過一個頭的少女,瞪大了微微往上瞄的眼眸。

  那是一位美麗的少女。

  帶著些微波浪捲的金色頭髮長及腰際。她把尺寸過大的運動衫當成連身裙,從領口露出的纖細脖頸令人心生憐愛之情。

  最驚人的,要屬那琉璃般透明的水藍色眼瞳。星宮的外貌已經夠不像日本人了,但這位少女更是另一個層次。那種彷彿法國洋娃娃產生了意志,自己動起來的藝術性夢幻之美,已經超越人類的憧憬,甚至讓我感到恐懼。

  「……妳是星宮的妹妹嗎?妳應該聽說過了,我從今天開始噗咳啊──!」

  我正準備打招呼,少女楚楚可憐的臉上卻浮現強烈的焦躁,迅速噴出了殺蟲劑。不顧遭到先發制人的偷襲仰頭倒下的我,像被戳到的寄居蟹那樣縮回門的另一側。

  「好、好苦!那傢伙是怎樣啦!好噁心,嘔!!」

  我四肢著地不斷乾嘔。隨後,星宮喊著「怎麼了?」衝了出來。

  「我、我莫名其妙被一個好像洋娃娃的女孩子當成蟑螂……」

  「哦……是那樣啊。那孩子突然見到人,被嚇到了呢。」

  星宮像是要說「哎呀~」似的把手放在額頭上。

  「那孩子是我妹妹。名字叫瑠姬那。是有社交恐懼症的繭居族國三生。但不是壞孩子,請耐心和她相處喔。」

  「耐心個頭啦……開場三秒就噴殺蟲劑耶。這是要怎麼說話啊。」

  「……那種事我也不知道喔。」

  星宮以憂鬱的眼神看了一眼名為瑠姬那的少女將自己關起來的房間。

  「去洗把臉……我們來喝個咖啡聊一下吧。」

***

  「──抱歉喔。雖然我之前已經向那孩子說明過了。」

  在飄著滴濾式咖啡芳香的陽臺上,星宮輕聲說道。

  為了防止有可能被那位名叫瑠姬那的少女聽到對話內容,我與星宮在隔了大窗戶的陽臺上圍著桌子坐下。

  遠處閃爍的鬧區霓虹燈與城市的燈火,有種說不出的夢幻感。

  「那孩子呢,曾經被霸凌過。瑠姬那乍看之下不像日本人吧?」

  「是啊。看那個樣子,身上大概一滴亞洲人的血都沒有吧……我不知道能不能問這個問題,妳們真的是姊妹嗎?」

  「是姊妹喔。不過是不同種就是了。」

  星宮閉上眼睛,靜靜地喝著咖啡。從那聲音裡,絲毫感受不到悲情的色彩。

  不如說,那閉著眼睛品味香氣的樣子,有種令人看到入迷般的美。

  「不同種嗎……」

  「對。我們是同母異父的姊妹。會把兩個小孩子隨便丟在兒福機構的母親,在各方面應該都很不檢點吧。我基因上的父親是日本人,那孩子的則是某個遙遠異國的男人。不過就只是這樣而已,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不如說,混血兒的身分對星宮來說應該是很強的武器。當然,也不能忽視她的演技和口才,不過其成功的最大要素,毫無疑問是那份美貌。

  「但是,那孩子不一樣。」

  「為什麼會被霸凌啊。」

  「小孩子是很殘酷的,會排斥和周圍不同的東西,而且毫無罪惡感。他們會彷彿理所當然,甚至抱有義務感般的心理,攻擊突出的存在。」

  大致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也就是說,瑠姬那是因為那太有特徵的外貌,遭到同學的排擠吧。

  「要是性格像我一樣強勢就好了,但她是個文靜的孩子。對那些臭小鬼來說就是很好的玩具。」

  星宮將咖啡杯放在茶碟上。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的聲音變重了一些。

  「然後就出事了。國中時,她被某個學長盯上。因為學校裡有個長得可愛,卻遭到霸凌的沉默寡言女孩的事傳開了……然後那個男的就接近瑠姬那,溫柔地對待她,期待她會依賴自己。」

  令人作嘔的故事。

  「對方的目的只是那孩子的外表和身體。那個男的稍微讓瑠姬那得到拯救,但在知道事實後就絕望了,所以把自己關了起來。差不多是兩年前吧,從那之後,她就不再跟我以外的人說話。最近甚至離不開精神安定劑,還說那件事又出現在夢裡。」

  「……那麼,妳又為什麼讓我住進來?」

  這是個很大的疑惑。雖然昨天被她敷衍過去,突然把陌生男人帶進住有社交恐懼症少女的家裡,根本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因為我看到了。那孩子走出家門的未來。」

  星宮突然斜眼注視著燦爛光輝的夜景。眼瞳中散發的寶石般光芒,到底照出了什麼樣的未來呢。

  「……這件事,我本來不太想說。」

  「什麼事啊。」

  「你覺得我是怎麼阻止你自殺的?」

  這很簡單。如果用預知未來的能力看到自殺現場,只要掌握時間和地點,去那裡妨礙就好了。比方說,在裁撤車站前的橋上,突然親上去讓對方的頭腦一片空白──

  「……咦?」

  對啊。好奇怪。那並不是百分之百可以阻止自殺的作法。

  儘管如此,她對預知未來的能力擁有絕對的信賴。具有即使我打算自殺,也一定能阻止的自信。那恐怕是──

  「該不會,妳試了很多次……?」

  「對。我不斷反覆使用預知未來。直到看到自殺失敗的未來。」

  若無其事般的輕鬆語氣。令人毛骨悚然的側臉。被這位少女任意擺弄命運齒輪,使我的背脊竄過一道寒意。

  「對於你的自殺,我在搭計程車趕過去的路上,試了各式各樣的手段。」

  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在秀氣的小小拳頭上開出一朵花。

  「首先,我試著用談話阻止,但沒有用。試著抱上去,被甩開了。接下來試著用打的。試著丟石頭。試著吻上去──然後,你沒死。」

  未來會根據她的行動而改變。接著觀看改變後的未來,如果不是期望的結果,就再變更預定的行動。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窺視偷看透過各種手段阻止我自殺的結果,一旦掌握到自殺失敗的未來,就付諸實行。

  所以她才有辦法阻止。

  帶著絕對的自信,宛如上帝般,創造通往期望未來的道路。

  「……原來我在妳的掌心上起舞。」

  開什麼玩笑。我的命運早就已經在不知道的地方受到操縱了。

  「阻止自殺」與「引導對方走上不自殺的未來」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後者讓人有種彷彿心臟被握住的黏膩恐懼。

  「你啊,別因為聽到這件事,就想找漏洞在這九個月之內自殺喔?」

  「……妳最清楚那有多困難吧。」

  「是啊。」星宮邊說邊喝了口咖啡。那游刃有餘的舉止,就像從容陪小孩玩耍的大人。

  「……不覺得有哪裡怪怪的嗎?」

  所以星宮的這個問題,讓我感到相當不安。

  「沒有啊。」

  「是說瑠姬那啦。」

  星宮那水晶般的雙眸望向我。但奇異的是,我沒有被她看著的感覺。

  「就是……明明有能隨心所欲重置未來的我在,為什麼妹妹還是個繭居族。」

  這麼說來,確實很奇怪。

  阻止陌生高中生的自殺,還讓他住進家裡的少女。在動物園看到迷路的孩子,明知有暴露身分的危險,仍然率先上前搭話的少女。

  不可能眼巴巴地看著唯一的血親,自己的妹妹陷於這樣的狀況。

  「當然了,關於要怎麼做才能讓瑠姬那回歸社會,我已經試到不能再試。可是全都沒有用。不管做什麼,哪怕是激進一點的手段,那孩子受的傷就是沒辦法痊癒。」

  她滔滔不絕地說道,聲音卻不安地顫抖著。

  「但是,你在的時候……就不一樣了。雖然很不甘心。」

  直到此時,我才終於感覺與她的視線對上。

  不過那玻璃珠般的雙眸,稍微混雜著有點像敵意或嫉妒的聲音。

  「在動物園聽到你的境遇時。我心想如果讓你過來住,說不定能稍微幫到你。所以就姑且看了一下我們同居的世界線裡瑠姬那的未來。如果那孩子會因此感到痛苦,就不用考慮這種想法了。」

  「嗯,那也是當然的。」

  「然後我嚇了一跳。『選擇』讓你住到家裡的行動後,就看到瑠姬那和別人說話的未來。儘管畏畏縮縮的,還是能做出低頭道謝之類的事,舉止像個正常人了。」

  瑠姬那這位少女回歸社會的起點,是我。

  對於如此與自己太過不相稱的角色,我感到一股彷彿血液冷卻的不安。

  「……我做了什麼啊?」

  「昨天也說過了,我不知道喔。」

  星宮又啜飲了一口咖啡。

  「我的預知未來呢,並不是萬能的。一旦看了某人在某個時間點的未來後,在那個時間點過去之前,看不到其他時間的未來。」

  「……呃~?」

  「比方說,假如看到你明天十二點吃咖哩的未來。那麼在明天十二點之前,我看不到其他的未來。你打算吃咖哩,卻因為我把咖哩藏起來而沒吃到午餐,這樣的變更看得到,但除此之外的事就看不到了。」

  星宮停頓一下,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確實理解似的望過來,然後繼續說下去。

  「反過來說,即使還不到明天十二點,也能看到別人──比方說,那個迷路男孩子的未來。看不到的只有『你』的『明天十二點以外的未來』。」

  「……原來如此。」

  如此一來,就可以理解她為什麼不可能用預知未來追蹤瑠姬那在回歸社會之前發生了什麼事。因為能看到的只有那個時間的「結果」。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雖然不知道你會做什麼,也不需要懷抱必須做點什麼的想法過日子。畢竟只要我看到的未來仍然存在,瑠姬那有所成長的事就不會改變。」

  「……不對,等等。等一下喔。」

  那個論點有漏洞。從前提就歪掉了。

  「未來不是會因為一個小小的契機就改變嗎?在妳觀察未來的時候瑠姬那或許已經回歸社會,但在那個時間點之前,不是有可能又變成不一樣的未來嗎?」

  不,應該視為一定會改變才對。星宮可以憑一個念頭扭轉人的生死。我不知道她所看到的「瑠姬那的未來」是多久之後的事,但在到達那個時間之前發生的瑣碎小事,不會導致結果多多少少有些偏差嗎?

  「不,未來也是可以確定的喔。」

  然而星宮以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說出像漫畫角色會說的話。

  「只要把我看到的未來告訴當事者,不管發生什麼事,那個未來都不會改變……很有趣吧?所以說,我已經跟瑠姬那說了這件事。雖然她露出很不情願的表情啦。」

  星宮咯咯笑著,將咖啡一飲而盡。

  「……不過話說回來,剛才的殺蟲劑算是見面的招呼吧。」

  如果考慮到這點,那就太過分了。與我同居會成為那傢伙回歸社會的起點。即使知道了這件事,她仍然使出那招殺蟲劑攻擊。

  「給她當防身用品應該是正確的作法吧。畢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我什麼都不會做啦……話說回來,真虧妳能掌握到那麼詳細的條件呢。」

  「那當然是因為做過很多驗證啊。上網查又查不到。我已經試過像觀察五分鐘後未來之類的,各式各樣的情況。」

  「妳是遊戲除錯員喔。」

  我也把咖啡喝掉。咖啡已經完全變冷了。

  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現在回想起來,廢棄車站前的橋上、名古屋車站、動物園……所有星宮和我一起行動的地方。不管在哪裡,星宮都戴著屬於妹妹的黑白色小棒球帽。

  擁有碰觸物體就能看到其持有者未來能力的她。

  戴著那頂繭居族妹妹所有的帽子。

  我感到一股溼黏的自卑感,內心有些煩躁。

  「你要去哪裡?」

  我緩緩站起身,星宮淡淡地問道。

  「睡覺。」

  「喔。那麼,等到我有什麼想法會再帶你出去。」

  星宮眺望著永不入眠的名古屋街景。

  那是一張美麗到彷彿要溶化在空氣中消失的側臉。

  我背對她的話語,離開陽臺。走進自己房間後,直接倒在毛巾上。

  不到五分鐘,意識便沉入黑暗的深處。

  九月十七日(日) 我從今天開始用APP寫日記。既然星宮害我得再活九個月,不找點事做會無聊到死。乾脆來寫星宮的觀察日記吧,就像自由研究那樣。在過日子時順便找值得寫在日記上的事,或許就可以稍微排解無聊。另外,我還在網拍上買了一床棉被。能夠便宜買到真是太好了。

  九月二十一日(四) 下午一點之後,差不多有三個小時沒看到星宮的人影。她好像出門了。雖然不知道去哪裡,不過有錢的無業人士還真是無敵啊。晚餐時注意到一件事,那些即食咖哩只有甜味。我比較喜歡辣味,所以提出了想吃辣的要求。

  九月二十五日(一) 今天被帶去攝影展。她好像想做個確認,如果不會聽到自然物發出雜音,那麼拍下自然物的照片又如何。會場本身很安靜,但我聽到了燈光或通道之類的地方發出討厭的聲音。至於最關鍵的照片則是如同星宮的預想,聽不到雜音。

  十月二日(一) 終於找到打工的地方了,是附近的拉麵店。如果告訴對方關於雜音的毛病,說明起來會很麻煩,所以我當成自己聽不到聲音,結果獲得了錄用。只要用頭髮遮住耳機,看來就能順利地進行工作。工作內容是洗碗和打掃廚房,對方似乎會安排不需要溝通的工作。太感謝了。

  十月五日(四) 初次打工。忘了帶事前告知要買的膠鞋,第一天就遇上大失敗。還有,放碗盤的水槽裡的熱水太燙了,似乎有五十度。但不這麼燙的話,好像就很難洗掉餐具的油汙。打工真辛苦。

  搬進星宮家已經過了三週。

  酷熱的秋老虎收斂了氣焰。取而代之的是早晚時分變涼了。

  星宮似乎在思考各種方法消除雜音,但看來進展不順利。

  這也是當然的。因為至今為止,我已經讓好幾個醫生舉手放棄,甚至還曾被帶去找通靈大師諮詢,但全都沒有效果。

  今天也是平靜無波地結束一天,我在附近的大眾澡堂洗了個澡,再取回自助洗衣店的衣物,通過與自己格格不入的高級高層住宅的玻璃門後,刷了電子房卡。

  不管什麼時候看,入口大廳都乾淨到很刺眼的程度。地上連一粒沙子都沒有,地板和牆壁的大理石打磨得宛如鏡子。電梯地板鋪著像是地毯的墊子,二十三樓的電梯大廳看起來也與鏽汙無緣。應該是有清潔人員吧。

  我到現在還是不習慣在這種太過異世界的住處生活。甚至開始覺得這裡不是日本了。這裡該不會是杜拜還是哪個富裕國家吧。

  我一邊想著這種毫無營養的事,一邊打開大門。

  「……喔。」

  門的另一邊,站著異國的少女。

  滑順的金色長髮。藍得有如深海的眼瞳。是星宮的妹妹,瑠姬那。她認出我之後,那寶石般的眼瞳隨即飄忽游移,瞬間染上恐懼的色彩。

  「等、等一下!」

  我拿下耳機,立刻展開辯解。

  她躲在自己房間的門後,像隻貓一樣警戒著我。那副模樣被沙塵暴般的雜訊包圍。沙沙的聲響讓鼓膜作痛,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我不會對妳做什麼!因為那個啦,那個……呃……」

  為了避免人權遭到殺蟲劑噴霧的蹂躪,我全速運轉腦袋,卻完全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再這樣下去,我又要被當成驅除的對象,渾身沐浴在人類的智慧結晶之中了──就在眼看著要短路的頭腦如此擔心時。

  「──上次的事。對不起。」

  從搖曳著不安的眼瞳發出的,是令人意外的話語。

  只要沒有附著在上面的雜音,那一定是聽起來很惹人憐愛的聲音吧。

  「我有點……害怕……對不起。」

  「不、不會啦,一點也沒有關係。」

  雖然才不是沒關係,總之先配合一下。畢竟患有社交恐懼症的她能道歉,一定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

  我就這麼脫掉鞋踏入走廊──在那個瞬間。

  瑠姬那發出「咿」的一聲像是尖叫的聲音雜音,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按照這種狀況,已經不是能不能好好相處的問題了。

  不僅如此,之後如果再次意外撞見她,很有可能就會像防狼手段那樣突然遭受噴霧攻擊。我必須避免那種事發生,不過也不好直接闖進房間。

  我將煩躁的心情與空氣一起吐出肺部,把耳機收進盒子裡,停止音樂的播放。

  『無趣的現實 無法實現的願望 不再需要的未來 眼睛耳朵內心都被封閉的夜空中 一朵煙火』

  「糟糕。」

  我慌了手腳,這次才真的停下了音樂的播放。我搞錯了操作,不小心讓剛才播的Hafu所唱的「邂逅FIRE FLOWER」從手機放了出來。

  我戰戰兢兢地望向瑠姬那消失在後面的那扇門。擔心自己可能嚇到她了。

  一陣沉默流過現場。過了一會兒,那扇門小心翼翼地打了開來。

  「──啊……那個……」

  彷彿吹一口氣就會消失,螢火般的聲音。

  為了避免蓋掉那個聲音,我盡可能壓低音量回應:

  「怎麼了?」

  「………DOROSY。」

  「妳喜歡嗎?」

  剛才播放出來的「邂逅FIRE FLOWER」原本是一位名叫男捨離D的DOROSIST所創作的DOROSY樂曲。在DOROSY樂曲之中,有很多將年輕世代感受到的惆悵與心中的糾葛以鮮活的感性表現出來的曲子,因此很容易打動同年齡層的年輕人。瑠姬那可能也是這類人。

  「嗯……是我的……救贖。」

  「妳被拯救了嗎?我懂喔。我也得到Hafu很多的幫助。」

  Hafu的歌聲,在那些如雨箭般傾注而下的雜音中保護了我。如果沒有她,我的精神可能早就被刺穿而壞掉了。

  「Hafu……」

  瑠姬那垂下頭,又抓了抓頭。

  嘴脣緊緊抿成一條線,奇妙的是,她看起來有點高興。然後──

  「……同志。」

  瑠姬那喃喃說了一句,便準備離去。

  「等、等一下,妳──」

  我心想錯過這個機會就很難有下次了,於是向她問道:

  「有好好吃飯嗎?」

  「姊姊。會拿給我。」

  「洗澡呢?」

  「清晨。」

  「妳平時在房間都做些什麼?」

  「……道。」

  「……什麼?」

  「道。」

  接著她就直接縮回房間裡了。門還開著,但眼看著就要慢慢關上。

  ……「道」是什麼?Doubt?我說出不該說的話了嗎?如果那是表示別再靠近的意思,那就是冒失多嘴的我有錯。

  不過,既然稱呼我為同志,下次應該不會再出現一見面就立刻被噴殺蟲劑的狀況吧。

  這毫無疑問是相當優異的戰果。如果能消除她那邊某種程度的警戒心,就不用再膽戰心驚地過著不知何時會被噴殺蟲劑的蟑螂生活了。

  「……嗯?」

  這時,門裡突然探出金髮藍眼的半張臉,那美麗的眼瞳直直地盯著我。

  「怎麼了嗎?」

  我不太能掌握她在想什麼,只能問些無關痛癢的問題。

  「………………不進來嗎?」

  彷彿連時鐘的秒針擺動都能掩蓋的脆弱聲音。從那害羞地向上看的小動物模樣,可以輕易想像出她應該是鼓起了僅有的勇氣。

  「……給你看看『道』。」

  「咦,好,我去看看。」

  雖然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確實接近了我。我把從自助洗衣店取回的衣物和洗澡用具扔進自己的房間,接著前往瑠姬那的房間打擾。

  「只能到那裡。不要再走進來。」

  一進房間,瑠姬那就舉起手掌制止我。看來儘管她願意給我看那什麼「道」,仍不打算讓我靠近。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是宛如駭客房間的地方。昏暗的房間裡,好幾個螢幕像幽靈般發出淡淡光芒。左右各有兩個喇叭包圍著她。桌子下有著排出熱氣的大型桌上型電腦。縱橫交錯的電纜連接著看不懂是做什麼的複雜機器、似乎很高級的黑色耳機、電子琴等器材。

  雖然一片凌亂,卻發出沒有多餘之處,擺設得到最佳化的聲音。

  每樣東西的配置一定都有其意義吧。不只是隨便亂放,那裡響著意志殘渣般的東西。而且還不是什麼混濁的雜音。

  她在這裡做什麼呢?

  「瑠姬那……妹妹?」

  我叫了她一聲,不過她沒有理我,逕自坐進電競椅。再將耳機掛上脖子,握著滑鼠若無其事地開始進行作業。

  五顏六色的帶狀物橫貫她所注視的中間那個螢幕。有如震度計的鋸齒狀波形填滿了那些帶狀物,她透過某種操作調整其形狀──這是在編輯嗎?

  那個軟體的指令全都是英文。所以我完全猜不到她在做什麼。她似乎點擊了寫著「reverb」的欄位,但我沒有聽過那個字。新跳出的畫面上,顯示著透明的長方形與長條圖,還有看不太懂是做什麼用的旋鈕圖片。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拿出手機,搜尋「道 電腦」。

  「……咦?」

  我馬上就知道了答案。知道答案後,掩飾不了自己的驚愕。

  我查到的是DAW──Digital Audio Workstation。使用電腦之類的器材,不必實際使用樂器就能製作音樂的DTMDeskTop Music系統。

  也就是說──

  「妳在作曲嗎?」

  她點了點頭,長長的金髮跟著搖晃。

  老實說我很驚訝。即使知道DOROSY這個業餘人士也能製作曲子的系統和環境已經很完善,音樂這種東西仍然隱約讓我有種「知名人物的作品」的先入為主觀念。面對國中生瑠姬那輕鬆跨越那種偏見的事實,我難掩自己的動搖。

  而且她還有社交恐懼症。無法與星宮以外的人說話,也就代表沒有能稱為老師的存在。瑠姬那的音樂製作,大概全都是靠自學而來的。

  「我是DOROSIST。理論很簡單,只要肯學就好。」

  在這段期間,她也不停地快速點擊滑鼠。

  不時可以看到她戴上耳機,用手指打拍子。應該是在試聽製作中的曲子吧。那背影雖然嬌小,卻怎麼看都像是一位專業人士。

  「現在是一個好時代。只要用電腦,什麼都做得到。」

  無論是學習理論、作曲,甚至是發表。全部靠一臺電腦就能完成。按照這種想法,像瑠姬那那樣無法離開家門的人也能進行活動,應該是很值得高興的事吧。

  「尤其是DOROSY很棒。大家都喜歡。」

  「……是啊。市面上有『神唄愛』或『音海莉可』之類,各式各樣的DOROSY角色,而且YouTube和nico動畫上也經常有人發布新曲。」

  雖然一概統稱為DOROSY,但其中存在著各式各樣音質不同的角色。那就是名為「神唄愛」或「音海莉可」之類的DOROSY角色。其人氣之高,使得粉絲創作源源不絕發表在網路上。

  DOROSY發售至今已經超過十年了。之所以仍能持續發展下去而沒有衰退,應該純粹是因為其魅力吧。

  就連我以前玩得很投入的Mobapane,也收錄了好幾首DOROSY樂曲。

  「……這樣啊,DOROSIST好厲害呢。」

  看著不停發出喀躂喀躂滑鼠聲的少女,我不禁喃喃自語。

  「那麼,也不好意思打擾妳作業,我先出去了。」

  瑠姬那斜眼看著準備離開房間的我,像敬禮般舉起一隻手。雖然看不懂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我善意地解釋為「再見」之類的含意。

  這麼說來,不知從何時開始,她的聲音變得相當清晰了。

  十月十一日(三) 天氣變冷了,所以我買了個二手毛毯。可能是因為灰塵的關係,讓星宮的噴嚏打個不停。她好像對很多東西都會過敏,沒想到她的身體這麼柔弱呢。

  十月十四日(六) 打工。星期六的來客數量很恐怖。實在太忙了,需要洗的碗盤無限增加,處理速度完全趕不上。慌亂中打破了三個。好累。想辭職了。

  十月二十日(五) 打工結束回家後,被星宮突然的尖叫聲嚇到了。好像是因為蒜頭的臭味。看來是吃員工餐的拉麵時放太多蒜頭,讓她受不了的樣子。

  從今以後,我被禁止攝取任何蒜頭。

  「你看起來很閒呢~」

  躺在沙發上用手機看漫畫的星宮望向在客廳地上躺成大字,像塊老虎地毯的我,一臉傻眼地說道。

  「喔~要說閒也是很閒。托妳的福,完全沒事可做嘛~」

  「不要那麼頹廢啊。不是有很多打發時間的方法嗎?像漫畫或手遊之類的。」

  「如果妳沒有實現約定,我再過七個月就死了。漫畫會看不到後續,手遊也總覺得提不起勁玩。」

  「真是難搞的活法呢……沒辦法了,幫你訂個目標吧。」

  星宮再次操作手機。過了大約一分鐘後,她像亮出警察證件似的把手機秀給我看。畫面上顯示的,是我再熟悉不過的「Mobapane」開始畫面。

  「你以前可以輕鬆打出全連段吧?」

  所謂的全連段,是指一次都不失誤打完曲子。身為音遊玩家,那是成為高手之前的一道牆。對於以成為頂尖電競玩家為目標的人來說,是必須達成的最低標準。

  「隨便挑一首SS級的曲子打出全連段吧。只要能達成,我可以答應你一個願望。」

  「……已經做不到了。之前說過吧。後遺症讓我沒辦法正常遊玩。」

  「所以才有意義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你就以獎勵為目標努力吧。」

  星宮一邊說,一邊開始玩起Mobapane。只見她橫著拿手機,用拇指拚命連點螢幕。老實說,就我來看,那動作跟外行人沒兩樣。

  ……雖然憑現在的我,連星宮那種動作都做不到就是了。

  再說了,我只有用反應速度快的平板電腦玩過。然而,那個曾與我同甘共苦的夥伴早就在準備結束人生時賣掉了,現在大概已經沾滿別人手上的汙垢吧。

  總之,我下載了Mobapane的APP。用新帳號開啟遊戲。跳過教學,選擇無法單手過關的難度Level A的曲子開始遊戲。

  曲子開始不到十秒。右手拇指按不到想按的按鍵,失誤。一股近似失望的情緒讓我停下手指,只能望著沒被點擊的音符空虛地流過譜面。

  ──沒意思。

  眼睛跟得上。太簡單了。然而卻接不上連段。就好像拍了鍵也沒有反應的老舊機臺。完全提不起勁。只會累積情緒壓力。

  從手機溢出蟲子般的雜音。那刺耳的聲音讓我立刻關掉APP。

  「……不行啦。」

  「哎喲~真拿你沒辦法~」

  星宮緩緩站起身來。看來她也打不出全連段,曲子播到一半就放棄了。

  「我知道了。走吧。順便當成消除雜音的作戰。」

  「……去哪?」我躺著瞪了星宮一眼這麼說。

  星宮露出奸笑,戴上太陽眼鏡。

  「開心又有趣的娛樂之王,KTV喲。」

  於是,我們來到位於名古屋車站正前方大樓裡的KTV。

  第一次來KTV的我,首先被內部裝潢嚇到了。這裡到處都如此華麗燦爛嗎?那種絢麗感,就像要開俱樂部還是舉辦派對之類的活動。

  「────────」

  因為我戴著耳機聽不到聲音,與櫃檯人員的交涉是交給星宮處理。

  看來她選了三小時的方案。從櫃檯小姐手中接過裝有飲料吧用杯子的塑膠籃與房間號碼牌後,我們走進指定的包廂。

  在星宮的催促下,我戰戰兢兢地拿掉耳機。

  ……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

  「哦。月城,看起來這裡聽不太到雜音?」

  「……是啊。為什麼呢?雖然菜單之類的東西有點吵,其他像是麥克風、螢幕的影像,還有這個像平板電腦的遙控器之類的都能聽得很清晰。」

  「什麼遙控器。那個叫點歌機啦,武士先生。」

  「妳說誰是時空旅人啊?」

  感覺現在不會聽到雜音的東西變多了。

  星宮姊妹的聲音、瑠姬那房間的機器、動物的叫聲、風景照片、KTV設備──

  找不到任何規律,不過或許算是種進步。雖然應該不是星宮治療的影響,仍然是星宮的功勞吧。

  「不好意思喔,月城,可以麻煩你裝飲料嗎?要特地變裝出去很麻煩啊。」

  星宮一邊拿掉太陽眼鏡和口罩,一邊說道。不過她好像沒有要脫下瑠姬那的帽子。

  老實說,每次離開房間都要把耳機戴上戴下的我也很不想出去。但總比她好一點。

  「……好吧,可以喔。畢竟是妳出錢。這點小事我還是會幫。可樂之類的可以嗎?」

  「我不能喝碳酸。舌頭會痛。」

  星宮說了那種很像小孩會說的話。

  「那要什麼?」

  「番茄汁。」

  「了解。」

  「KTV沒那種東西啦。」

  「妳別鬧喔。」

  「啊哈哈。拿綠茶來吧。對了,就讓你先點歌當謝禮吧。」

  星宮晃了晃那個名為點歌機,長得像平板電腦的機器。但是那種提議一點都不讓人開心。畢竟我又不懂KTV的規矩。

  「才不要咧。妳先點啦。」

  「我是第一次和別人來KTV。也不知道該唱什麼才好嘛。」

  「真虧妳敢找我來……」

  我半是傻眼地離開房間,在很像家庭餐廳的那種飲料吧裝了綠茶和可樂。回到房間後,用不熟悉的機器搜尋歌曲。

  「話說回來喔,月城。我不想開評分功能,可以嗎?……啊,你不知道是什麼吧。」

  「還有那種功能啊。星宮不想開也無所謂啦。雖然說有分數的話就會像音遊,能讓我燃起鬥志……仔細想想,KTV跟音遊很像呢。」

  評分項目大概是音程和節奏吧。如果想成是根據所選的歌曲,在正確的時機,連續對上正確音程的遊戲,總感覺兩者很相似。

  「咦。哪會有鬥志。明明音程應該是對的,卻被說唱錯時會讓人想砸爛機器耶。」

  「真虧妳玩得下Mobapane。妳呀,絕對不適合當音遊玩家。」

  「我又沒在玩,而且也認真不起來。我反而想問,認真型玩家為什麼能那麼努力啊?」

  「那還用說嗎。」

  我這麼說的同時,總算點好一首喜歡的曲子。

  「當然是因為一旦放棄,就沒辦法打出全連段啦。」

  螢幕上出現的是「邂逅FIRE FLOWER」。男捨離D作曲的DOROSY樂曲。

  「咦!」

  「啊?」

  「沒有啦……你喜歡這首喔?」

  「哦,妳知道嗎?」

  「嗯,算是。這首音調很高喔。降八度吧?」

  「咦,什麼?雖然不太懂是什麼意思,別太期待喔。」

  我握住麥克風。伴奏開始了。還是沒有雜音。雖然和原曲相比,音質比較差,仍然充分傳達出這首歌本身的粗獷感與躍動感。

  眾多樂器形成的聲音喝采震撼大腦──然後樂曲開始了。

  「『我在遠方找到了你 那步向終結的背影真是渺小啊──』」

  我配合節奏編織出歌曲。當然,我並不是很擅長唱歌。透過喇叭聽到的自己聲音非常貧弱,音程也不正確。

  不過呢,KTV可能確實是個好地方。不僅沒有雜音,而且親自唱出原本只能「聽」的曲子,就像是從消費者變成生產者,讓人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優越感。這個麥克風的回音,或許營造出一種非日常感。

  大約三分鐘後。在曲子結束的同時,我也放下麥克風。

  「雖然男捨離D有很多灰暗的歌詞,偶爾也會創作像『邂逅FIRE FLOWER』這樣的曲子呢。就是最後感覺像得到某種救贖的那種。」

  「……是啊。」

  「可樂真好喝……咦,星宮還沒選歌嗎?快點啦。」

  「啊,對喔對喔。」

  星宮回過神似的拿起點歌機,與螢幕玩起大眼瞪小眼。過了快一分鐘後,她用觸控筆在上面匆匆地滑來滑去──

  「啊啊不行,選不出來。你先唱這首撐個場面吧。」

  突如其來的無理要求。她點的竟然是童謠。而且還是原曲──歌詞為英文版本的那種。

  「先等一下!」

  「幹麼啦。你會吧。這首連幼稚園的小朋友都會唱喔。」

  「那妳自己唱啊!」

  儘管我拚命反駁,無奈伴奏已經開始了。

  如果繼續鬧彆扭下去讓演奏空轉,感覺之後氣氛會變得很糟糕。我也不想被強加上「不會看氣氛」的角色設定,於是我嘖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唱了起來。

  「『土引可,土引可,利頭魯斯達──』」

  「噗!噗呵,啊哈哈哈哈哈哈!!!那什麼發音啦!」

  緊接著星宮做作地拍打著腳,抱著肚子哈哈大笑。氣死人了。

  「『豪,埃汪德~哇頭,由~啊~』」

  「嘻嘻嘻嘻──!!!」

  這次她像壞掉的玩具般,砰砰砰地猛拍面前的桌子。妳真的別鬧了喔。

  「『阿撲,阿抱夫,札、札、札哇魯豆搜嗨……?』」

  「節、節奏不對啦,啊、哈哈、哈哈,嗚欸。」

  「『來庫,阿,戴牙夢斗,引札斯蓋』」

  「嘻、嘻咿,嘻咿……」

  星宮明顯陷入呼吸困難。看起來橫膈膜快要痙攣了。她花了好幾秒鐘,好不容易控制住彷彿經歷一場長跑的粗重呼吸──

  「『土引可,土引可,利頭魯斯達──』」

  「嗯噗呵!嗚欸,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受不了啦────!!!」

  感覺愈來愈有意思了。

  於是在後半段裡,我繼續用紮實的發音將這首英文童謠唱下去。

  「真的很抱歉,月城先生。」

  「知道錯就好。」

  從爆笑詛咒中獲得解放的星宮在沙發上下跪道歉。感覺超爽的。可樂真好喝。

  「不過我說喔,星宮。妳沒有這種感覺嗎──?英文啊,動不動就捲舌頭發出『欸』之類的音,或是像把『and you』唸成『安揪』那樣連在一起。連『Thank you』都是唸成『三Q』。我覺得應該趁這個時候重新檢討一下。」

  「完全是討厭英文的人在胡說八道呢。不過嘛,我懂你想說什麼。我遇過海外的女星,真的完全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但我覺得空耳也是很有趣啦。」

  「哦~像是?」

  「最有趣的……是什麼來著。啊,對了,這個這個,像這樣。」

  星宮把手機翻譯程式輸出的文字拿給我看。

  「『My uncle also sang it』──好像是在跟音樂人聊天的時候吧。看得懂嗎?」

  「呃,叔叔?阿姨?也唱過那首歌……之類的意思?」

  「對。是叔叔。這句唸出來的話……」

  翻譯程式以發音道地的女性聲音將文字朗讀出來。我還是覺得那不是唸給人聽的發音。我努力照聽到的音改成日文,「買安可歐搜山衣」嗎?以句子的完整程度來說算不上搞笑,只是亂湊字啦……

  另一方面,星宮則咯咯地忍著笑。她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情境,忍不住要笑出來吧。

  「怎麼樣?是不是超好笑的?」

  「……順便問一下,妳聽成什麼?」

  「我要大便宣言。」(註:日文「マイうんこする宣言」與「My uncle also sang it」發音類似)

  小學男生的程度。

  「好笑嗎?」

  「啥?雖然現在再想想是有點那個。但是!當時聽到的時候超好笑的耶!!」

  「妳的感性很幼稚呢。而且還不敢喝碳酸飲料。」

  「啥──────?」

  星宮桌子一拍猛地站起身。她生氣了。我跟不上那種情緒的起伏。感覺她突然發火的樣子跟小孩子沒兩樣。

  我在她面前晃了晃點歌機。

  「要大聲的話就趕快唱歌啦。」

  星宮皺著眉頭,毫不掩飾不悅的神情。隔了十秒鐘後,她才總算開口:

  「……我呢,很喜歡唱歌。」

  星宮的聲音降了三階。

  「歌曲不是很棒的東西嗎?可以幫助沮喪的孩子打起精神,還能讓年紀不小的大人哭出來。甚至常常有人說,音樂對肚子裡的孩子有正面影響。」

  「……?是啊。」

  「我也認識多虧音樂而打消做傻事念頭的人。音樂是一種希望喔。而希望具有改變人的力量。所以我很喜歡歌曲,喜歡到想要一直唱下去的程度。」

  我不明白星宮想說什麼,只能呆呆地看著她的臉──

  「……但是,我絕對不會在你面前唱歌!」

  星宮突然這麼大喊,對我吐出舌頭。

  「我才不要唱歌給嘲笑我的傢伙聽!呸!」

  「什、什麼啦……別嘔氣啦。」

  「我哪有嘔氣!」

  「太孩子氣了吧。」

  「我不是小孩!」

  「好啦冷靜點。」

  「我很冷靜!」

  這樣不行啊。愈是安撫,星宮就像發脾氣的幼童那樣愈來愈激動。真難相信這個人的年紀比我還大。

  「總而言之!我不唱了!這三個小時,你自己一個人打發時間吧!總之我先把男捨離D的歌全部選好喔!」

  「啥?等一下!那樣喉嚨哪撐得住──」

  第一首。「終焉WORLD LEAPER」的前奏響起。

  喉嚨的死亡遊戲序幕就此拉開。

  十月二十七日(五) 都是因為昨天的KTV霸凌,害我喉嚨很痛,結果就這麼感冒了。那個女人,絕對饒不了她。不過那傢伙做的雞蛋粥很好吃。我拜託她加大蒜以補充體力,卻被拒絕了。好想念那個味道。

  只要睡個兩天,大部分的感冒都能澈底痊癒。

  恢復後開始想念肉類和油脂的我,一大早就跑去松屋嗑了一份起司牛肉飯。那是讓五臟六腑全都舒暢起來的性感味道。

  「……喂~星宮?」

  回到家後,家裡異常安靜。

  瑠姬那在這段時間大概剛睡著,不過星宮應該還醒著才對。鞋子還丟在玄關,我想她應該沒有外出吧。

  突然間,我聽到「咳咳」的咳嗽聲。是從星宮的房間傳來的。

  她基本上不會窩在自己房間裡。大多是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手拿番茄汁一邊看歐美電影或動畫。今天卻一反常態,似乎沒有離開房間。

  我疑惑了一下,但很快就想通了。她一定是被傳染了吧。

  「星宮?沒事吧?」

  我敲了敲她房間的門,喊了一聲。

  「好像感冒了。」

  比平時更加沙啞的聲音從門後飄過來。

  「看來是呢。」

  「你可以順便幫忙拿粥和寶礦力來喔。」

  「真是厚臉皮的病人啊。」

  「退熱貼和毛毯也麻煩了。」

  「妳其實很有精神吧。」

  我酸了她一句,但還是朝廚房走去。調理包粥品有五種口味總共約三十份,大概是為了照顧生病的我而囤的。我從裡面選了原味的粥,開始用熱水加熱。

  雖然事情的起因是KTV的惡整,我這兩天確實受了星宮的照顧。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不知道她會拿這件事說什麼。所以這樣就扯平了。

  我把熱好的粥、寶礦力和退熱貼放在木製的托盤上,手臂掛著原本放在沙發上的毛毯,再次敲了敲星宮房間的門。

  「我要進去嘍。」

  那是個氛圍柔和的房間。由於窗戶朝向南邊,讓白色蕾絲窗簾打散的陽光淡淡地照亮整個房間。搭配微微的甜香,讓人聯想到花田。

  一張單人床設置於這個以白色為基調的房間角落。身穿番茄圖案睡袍的星宮直起上半身,坐在那裡。

  與平時相比,那張臉顯得沒有精神。甚至讓人感受到一股纖弱。加上柔和陽光的間接照明,讓她的存在感薄弱到彷彿即將溶解在光線中消失不見。

  「謝謝你,月城。可以放在我膝蓋上嗎?」

  以伸直雙腳的姿勢坐著的星宮將棉被拉到大腿處。我輕輕地把托盤放在上面。毛毯則是先摺好放在床角。

  「咦,等等。這個該不會只有加鹽吧?」

  「請好好品嚐食材的原味。」

  「我明明幫你做了雞蛋粥耶……」

  連露出不滿的表情都很虛弱。星宮以緩慢的動作把粥送進嘴裡,說著「啊,不過很好吃」,露出安心似的笑容。

  ……狀況感覺比想像的更糟呢。

  隔著門說話時,我還以為她是像往常那樣在說些欠揍的話。

  然而實際像這樣面對面之後,可以發現她非常虛弱。平時高傲的態度全都不見蹤影。

  連表達感情的機制都像停工似的平行眉毛。明明有曬到太陽,卻很蒼白的皮膚。原本圓滾滾的眼睛只張開了八成左右,給人好像還想睡的印象。

  「……我從小身體就不太好。」

  星宮慢慢吃著粥,一邊虛弱地傾訴。

  彷彿在自嘲似的,嘴角浮現若隱若現的扭曲笑容。

  「不但很容易感冒,病情惡化結果要住院的次數也很多。其實有一次還差點死掉呢。不管怎麼吸氣都好痛苦,整個人昏過去,一隻腳踏進了鬼門關。那種經驗……很可怕。」

  星宮垂下眼睛凝視著手中的飯碗。那隻手正在微微顫抖。

  「那樣的話,好歹用預知未來確認一下自己會不會感冒嘛。」

  「……我的原則是不對自己使用。」

  「那是什麼原則?」

  「啊,還有喔,月城。」

  星宮似乎突然想起什麼,抬起視線。

  「今天晚上呢,可以幫忙做飯拿給瑠姬那嗎?調理包咖哩就可以了。」

  「……我也沒辦法說不要吧。」

  總不能讓看起來連自己的餐點都很難準備的星宮去幫別人做飯。如果這是個很厚臉皮的請託我會拒絕,但不能不顧她對妹妹飲食的擔心。

  「謝謝。啊,瑠姬那喜歡起司咖哩,所以要幫她在白飯和咖哩醬的中間,還有咖哩醬上面放高達起司。另外,沒用噴槍烤一下的話反而會有起司的臭味,她好像不喜歡,所以這道手續也麻煩了。啊,糟糕。起司可能有點放太久了。你先聞一下,如果感覺有點壞掉就買新的回來。要同樣品牌的喔。雖然平常都是用網路買,不過我記得名古屋車站地下街應該也有店在賣──」

  「果然很厚臉皮耶妳!」

  我粗魯地關上門後離開了。

  幸好起司沒有壞掉。

  十一月二日(四) 星宮的感冒還沒好。很無聊,所以我就改跟瑠姬那聊天。最近覺得跟她說話的機會變多了。看來她已經放下警戒心,太好了。

  十一月五日(日) 今天打半天工。三、四點這種奇怪時間也會有客人來,所以不能鬆懈。那些傢伙到底是過什麼樣的生活啊?

  星宮的感冒終於好了。拖了很久呢。差不多一週吧。

  十一月十日(五) 星宮在吃藥粉。問她是不是狀況還很差,她說那不是藥而是強效潤喉糖。畢竟她好像很喜歡唱歌,可能很注重喉嚨的保養。太專業了吧。

  「──你在看什麼?」

  當我躺在沙發上瀏覽社群網站時,星宮突然湊過來偷看我的手機。

  「別亂看啦。」

  「……咦,怎麼?你喜歡Hafu喔?」

  無視露骨地表現出厭惡的我,星宮偷看螢幕後露出意外的表情說道。

  我看的正是Hafu的帳號。

  「算是啦。我平常用耳機聽的,就是Hafu的『翻唱』歌曲嘛。」

  「……哦~對喔,所以你在KTV的時候也是…………」

  星宮別有深意地附和了一句。可以在那雙眼眸中感受到些微的喜色──但下一刻就消失無蹤。宛如巨大的岩石壓死了名為感情的小蟲子。

  「幹麼啦。」

  「你跟瑠姬那說過嗎?」

  「咦,有啊,很久之前說過。她會讓我進房間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吧。」

  星宮又露出陰鬱的表情陷入沉思。看到她那令人費解的表情,我忍不住說了一句:

  「想說什麼就說啊。」

  「……你去問瑠姬那。」

  星宮如細語般丟下這句話,就這麼把自己關進房間裡。

  ……到底是怎樣啊。

  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星宮的情緒如此低落了。上次是什麼時候呢,應該是在夕陽下的動物園,她不安地訴說自己總有一天會被遺忘的時候。

  我揮不去心煩意亂的情緒,關掉手機走到瑠姬那的房間,敲了三下門。

  「瑠姬那。」

  「唔。」

  儘管她做了一個不知所謂的回應,視線絕對不會投向這邊。

  她一如往常地專心注視著眼前的螢幕,埋首於音樂製作之中。

  「你來得正好。新曲,完成了。」

  隨後,一張A4紙滑到腳邊。我撿起來一看,上面用可愛卻很潦草的字體條列式寫著艱澀的日文。應該是新曲的歌詞吧。

  標題是──「箱庭UTOPIA」。

  ……感覺像男捨離D的命名方式呢。嗯,她也憧憬他們吧。

  「還要五分鐘。最後的收尾工作。」

  「收尾啊。可以讓我看看嗎?我有興趣。」

  「無所謂。」

  雖然說想看,不過我對DTM一竅不通。所以她那些操作是在忙什麼我幾乎看不懂,但見到有著痛苦過去的少女像這樣展現自身才能的樣子,感覺還不錯。

  「同志。看得懂嗎?」

  瑠姬那稱呼我為「同志」。

  我確實沒有告訴過她名字的印象,但星宮那邊沒有代為告知嗎?

  「不,看不懂呢。可以說明一下嗎?」

  「DOROSY的聲音。讓它融入伴奏。」

  「伴奏是什麼?KTV那種嗎?」

  「沒錯。只有演奏的,音樂資料。」

  問了不少問題後,我得知DTM的基本流程似乎是先準備鼓、貝斯、吉他等樂隊的演奏檔案……也就是伴奏,然後再把主唱的歌聲檔案混進去。

  「我在給聲音加音效。現在的是混響。」

  「音效?就像Hafu偶爾會用的機械聲之類的?還真講究呢。」

  「機械聲能不能算音效還在模糊的界線上就是了。不過,差不多就是那樣。」

  在我的內心某處,可能因為瑠姬那是國中生就小看了她。沒想到她連對聲音的質感都這麼講究。

  我突然產生了興趣。情不自禁地探出身子,湊近電腦的螢幕。

  「唔。太近了。離遠一點。」

  「啊。抱、抱歉。」

  我注意到瑠姬那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連忙拉開距離。最近的她很常開口,我還以為警戒心也稍微變淡了一點,但看來她仍然很怕人。

  瑠姬那像是要讓心情平靜下來般,把手放在胸前做了個深呼吸。

  「……現在正在製作的混響,是空間音效。在聲音的尾巴留下殘響。」

  「像是在KTV唱歌時那樣?」

  「唔。不只是那樣。還能重現空間。營造出寬闊的感覺。」

  「……啊~好像有點懂了。就像浴室會有回音,體育館也會有回音,但回音的形式不一樣。哦~所以連那個部分也要配合曲子的意象啊。」

  配合曲調的殘響。大概要做到不仔細聽就難以區別的精細調整,才稱得上是作曲家吧。

  「理解得太好了。真噁心。」

  「聽過Hafu的歌就大概懂了嘛。有時候會感覺聲音很輕柔,或是聲音莫名其妙地遠。原來那全都是音效啊……還滿有趣的呢。」

  「唔。不管是什麼歌手,幾乎都會這麼做。因為要讓聲音融入伴奏,這是必要的。」

  「啊,就是剛開始時說的那個嗎?雖然我還是有點不太能理解就是了。」

  那種像山谷回音的回聲,是怎麼融入演奏資料的呢?再說了,所謂的融入又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幾乎沒辦法想像。

  「不管是吉他,還是鼓,樂器原本就存在殘響,但是人聲沒有。所以全部一起播放的時候,人聲會特別突出,因此必須也給人聲加上殘響。」

  「嗯~啊,該不會KTV的回音也是這個目的吧?」

  「嗯。就是那樣。相反地,普通的麥克風,像是學校的麥克風──」

  說到這裡,瑠姬那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只是聲音。原本動個不停的滑鼠,甚至連她的呼吸都消失了。

  「……瑠姬那?」

  「等等。」

  瑠姬那只用沙啞的嗓音說了這句,隨即抓起旁邊的寶特瓶,含了口水。她握著瓶子的手抖得異常誇張。反覆做著「呼、呼」的淺淺呼吸。表情像是遇到頭痛似的扭曲,凝視虛空的瑠璃色眼瞳溢出些微的淚珠。

  「……沒事吧?」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對她這麼說。

  「……沒事。只是毛病犯了。」

  雖然她嘴上那麼說,瑠姬那的身體狀況明顯不對勁。只見她的臉色愈來愈差,感覺連嘴脣也稍微發青。小小的額頭上甚至滲出汗水。那幼兒般纖細的手掌,仍然持續顫抖著。

  然而,我沒有握住那隻手的勇氣,況且那對瑠姬那來說只會造成反效果。

  我沒有任何能為她做的事。

  沉默降臨。

  只有瑠姬那又淺又急促的呼吸,以及電腦散熱風扇的聲音支配著房間。

  「……今天。我作了個討厭的夢。」

  最後終於流露出的,是抖得非常厲害的聲音。

  「……學校的夢。從眾壓力的溫床。只會被排斥的,地獄。」

  ──那孩子呢,曾經被霸凌過。

  星宮以前說過的話迴蕩在腦中。

  由於其特殊的外貌,遭到同學以異樣眼光看待,然後被排擠的瑠姬那。

  是託付出去的信任遭到背叛,使她至今仍無法與他人來往的傷心之地。

  「跟混響一樣。與周圍不同的存在,會顯得很突出,遭到排斥。要融入的話,就必須變得跟周圍一樣。」

  瑠姬那像要遮住臉似的低下頭。

  蓋住那張臉,有如絲綢的長髮,感覺就像囚禁她的牢籠。

  「但是,我也沒辦法融入。」

  小小的背影虛弱地起起伏伏。

  明明就在眼前,卻像螢火蟲般隨時會消失。

  「於是我躲進音樂之中。因為音樂這種東西,可以單方面堅持自己的意見。只要說出自己心中的話就好……所以很輕鬆。」

  那些話語,無比地懇切。

  那是連聆聽的我都會感到痛苦,充滿真實感的聲音。

  我再次將視線落到手中的「箱庭UTOPIA」歌詞卡上。

  『有誰會在滿目瘡痍的荒蕪大地上為我播種?

  既無法保證能發芽 那種愛管閒事的人哪會存在

  大家一起 向右看齊 不管是誰 終究是傀儡

  明明什麼都沒得到 卻很滿足 ──為什麼?

  毀掉吧! 不能運作的處刑臺已經不需要

  想用鮮血清洗這個沉溺於表面工夫的世界 將一切染成漆黑

  做做樣子的「來,笑一個」量產法 就像糾纏一輩子的惡魔般 愚劣不堪

  即使末日臨頭也在笑著 逃不掉 逼近喉頭的悲慘結局

  有誰會在互相欺騙的枯萎草木上為我澆水?

  斷絕後就無法恢復原狀 這種不可逆不是常識嗎?

  大家一起 向右轉 不管是誰 都戴著面具

  假裝什麼都看不見 守護著幸福 ──為什麼?

  去死吧! 聲稱「做妳自己就好」的詐欺犯騙子

  丟掉被欺瞞包裝的破銅爛鐵 全部重來一次吧

  好痛好痛好痛 身上在痛 朦朧•蜘蛛絲•未知之窗 不完全

  無論過了多久都笑不出來 不可及 虛幻不實的圓滿結局

  就算世界 否定了我……

  創造吧! 苦惱過的阿諛奉承已經看不見了

  吞下血淚 打造箱庭 井底之蛙就是國王

  定下的規則只有一個 以無盡的幻想開天闢地 獵奇地

  遲早一定 笑得出來 掃除了一切 對異世界人的嫉妒 END

  遲早絕對 面帶笑容 冷淡溫柔 全都獨占的快樂結局』

  ……呃,這該不會是……

  瑠姬那所感受過的,表現學校這個社群本身的歌曲吧。

  欺負自己的同學,隨波逐流的人們,以及其他視而不見的許多人。然後遭到欺騙,開始閉門不出,用牆壁覆蓋自己,選擇了孤獨。

  「夢到後,我很害怕,很恐懼。但是我不想再忍耐了。用一天做出來的歌。那就是『箱庭UTOPIA』。對出現在夢中那些傢伙的,反抗。」

  在滔滔不絕吐露而出的感情中,可以若隱若現地看到攻擊性的音色。

  但是其中心處卻嚴重地扭曲,發出了嘎吱聲。

  那樣的想法一定不會有錯。可是,恐怕也不是正確的吧。

  我什麼都沒辦法回答。想不到該說什麼才好。

  「即使說成這樣,也不會有人生氣。這裡就是我的烏托邦。」

  瑠姬那捏扁喝完的寶特瓶,直接丟進垃圾桶。

  「……瑠姬那。」

  我能確定一件事。那些歌詞具有的氛圍。標題的命名方式。還有她的成長過程。太符合某個人物的特徵了。

  瑠姬那的年紀太輕,我本來只是當成單純的憧憬……但如今已是毋庸置疑。

  「妳……是男捨離D嗎?」

  「唔。」

  DOROSIST的活動名稱,有時是本人從一開始自稱的,也有些是了解作曲特徵或作者為人的粉絲為其命名。男捨離D是後者。

  源頭是其首次投稿的曲子「斷捨離EVERYDAY」,以及儘管歌詞內容是要淘汰全人類,影片插圖中遭到捨棄的人類全都是男性,因此有觀眾留下「死的不都是男人嗎?這是男捨離吧」這樣的評論。

  也就是說,那個觀眾碰巧說中了星宮瑠姬那這名少女的深層心理。

  「這下明白了吧。我討厭人類,害怕人類……同志,今天你先回去。我很難受。」

  「…………知道了。」

  即使眼前的少女如此受傷,我仍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我沒有被人說過什麼,所以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因為一直在逃避進逼而來的痛苦,再怎麼想也想不到自己希望聽到什麼樣的話。

  「……晚安。」

  我慢慢地離開房間。

  看不到她的臉。

  十一月十二日(日) 瑠姬那沒有吃昨天的宵夜和今天的早餐,全都放在走廊上。我原本還在擔心,不過今天的晚餐好像有吃,太好了。希望她早點振作起來。

  十一月十五日(三) 去打工。客人很少。回家前,有點時間跟店長稍微筆談一下。店長順著話題告訴我,做人最好要有夢想。店長也有自己開店的夢想,希望有一天可以不只是當別人聘請的拉麵店長,而是能將自己的手藝推廣到全世界。不過,老實說我沒什麼共鳴。畢竟我再過大概半年多就要死了。

  「……唔。」

  吃完晚餐後。我在星宮家的廁所前與瑠姬那遭遇。

  她過著夜貓子的生活。所以跟我和星宮重疊的行動時間是在清晨與傍晚以後。瑠姬那大概是現在才起床,準備開始活動吧。

  「……喲。過得好嗎?」

  瑠姬那尷尬地迅速垂下視線。不只如此,她還轉過身去。打算回到房間。

  我沒辦法再多說什麼。很難判斷她創傷的恢復狀況。即使已經過了五天,我依然完全沒辦法看出瑠姬那的精神狀態恢復到什麼樣的程度。

  「……同志。」

  在這種情況下,瑠姬那連看我都不看一眼,逕自低語:

  「你……喜歡我嗎?」

  地雷問題從天而降。

  對患有社交恐懼症的她而言,什麼才是正確答案呢。在被極度壓縮的時間中,我的腦袋全速運轉。瞬間跳出了各種結論。

  喜歡           → 男人果然全都是野獸,別再靠近我

  不喜歡          → 我本來還以為可以稍微對同志敞開心胸……

  哪邊都不是        → 也就是說我這種人沒有值得關心的價值吧

  不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 在意過頭感覺很噁。男人果然(下略)

  ……糟糕。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樣的話,能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就是告訴她我的真心想法。

  「……我覺得妳是很厲害的傢伙。明明過去經歷過痛苦得要死的事情,卻還是在展現自己的才能。我純粹認為那樣的形象很帥氣。因為那是我做不到的事。」

  這是毫無虛假,最誠實的感想。

  的確,瑠姬那並未克服過去。反倒該說是遭到束縛。她的創傷嚴重到至今仍然會因為想起來而顫抖的程度。

  但是。正因如此。即使在那樣的狀態下,即使拖著沉重的枷鎖,她也不會只往後看。

  就算沒有向前邁進,她也絕不會默默地沉入泥沼之中。

  那種既脆弱又堅強的少女身影,甚至可以用高貴來形容──我是這麼想的。

  ……這算是回答嗎?

  我不知道。說不定瑠姬那想問的不是這種事。

  可是,我只能說出這些話。

  可是,這種話我就有辦法說出口了。

  「…………」

  瑠姬那緊抿著嘴。她低著頭,瀏海垂了下來,讓我看不見那美麗的眼瞳。

  不過,我知道她的嘴角勾勒出淺淺的曲線。

  「……同志。」

  「什麼事?」

  「…………新曲。來聽聽看。」

  她帶著微微的笑容,把手放在自己房間的門上。

  那個聲音,宛如冬日的藍天般清澈。

  從結論來說,太厲害了。

  先是很久沒聽到,已經讓我感到懷念的學校鐘聲。之後開始的鼓聲和貝斯──所謂節奏組的厚重激烈音符彈幕。當沐浴在撼動身體深處的低音轟炸時,隨即又迎來了穿透腦殼的尖銳高音合成器與吉他。但是那些聲音全都有著些微的扭曲。簡直就像遭受世界的漏洞之類的東西侵蝕。

  曲子以帶著某種陰暗氛圍、充滿憂愁的小調推進,但那種快速的節拍和激烈的曲調,清清楚楚地傳達出男捨離D那宛如噴濺鮮血的負面情感。

  排斥與憎恨。抵抗與逃避。其魄力與解析度強烈得彷彿歌曲具有自我意志,意圖把聞者拖入晦暗的世界。

  音樂原來可以承載這麼龐大的情感嗎?

  「……怎、怎麼樣?」

  從喇叭流出的音樂停止後,瑠姬那帶著戰戰兢兢的表情探頭望了過來。

  「太厲害了。我只能這麼說。這首曲子,可能是我在男捨離D的曲子裡面最喜歡的。」

  對於男捨離D製作的的所有樂曲,Hafu都有上傳「翻唱」影片。聽過那些所有翻唱曲的我,無可避免地了解男捨離D的所有曲子。

  正因如此,我才能這麼說。這首曲子,比她至今為止的任何一首樂曲都更具有衝擊性。

  用具體的形容來表現……就是靈魂在顫抖。

  「也可能是因為知道了瑠姬那的心境,但就算是這樣,這首曲子還是很厲害。我說真的。什麼時候要發布?」

  毫無疑問地,「箱庭UTOPIA」將會成為男捨離D的代表曲之一。

  我的情緒不禁高漲起來,朝瑠姬那靠過去。

  這時我注意到了。自己與瑠姬那的距離,已經近到肩膀快要碰在一起。

  「……還沒。沒有搭配曲子的影片。要委託別人。」

  即使如此,瑠姬那也沒有露出恐懼。只是正常地繼續與我對話。

  「這樣啊。畢竟是突然做出來的曲子呢。我覺得這首會引起很大的迴響喔。」

  「誇過頭了……但是,我很期待。」

  我很期待。這是瑠姬那帶著羞澀說出的話語。是過去曾受過巨大傷害,至今仍無法直視前方的她,確實顯現的正面情感。

  我感到純粹的高興。雖然我並非了解她目前為止的人生,即使如此,那對抗殘酷命運努力生存下去的少女身影仍然很美麗──

  我的臉「唰」瞬間失去血色。

  ……我不是打算自殺嗎?

  搞不懂。我已經沒有想追求的夢想,也沒有活下去的理由。而且希望從被雜音深深侵蝕的這個世界得到解放的想法也沒有改變。

  然而我卻產生了眷戀。如果現在就死掉,就無法見證瑠姬那的成功。我會不由得心想,至少得親眼看到她的新曲問世的那一刻。

  ……或許不要再與她有所牽扯比較好。

  我不想讓執行自殺的枷鎖變得更大。不想創造出當那個時刻到來時,會絆住腳步,將這具身軀綁在這個世界的鎖鏈。

  「我想,關於影片的事還是拜託經常找的那個人吧。做『終焉WORLD LEAPER』、『崩壞SYMPHONY』那時候的茜小姐。那個人的圖雖然可愛,卻也很恐怖。我覺得一定很合適。」

  瑠姬那忙碌地移動滑鼠。一反常態滔滔不絕地說著,有如遠足前一天晚上的小孩那般,那雙眼睛望著螢幕。

  ……可是,要破壞這個嗎?名為星宮瑠姬那的少女,好不容易終於要邁出步伐。

  要害那渺小又巨大的一步,因為我個人的任性而受阻嗎?

  「……是啊。我也很喜歡那個人會讓人有點不安的Q版圖畫。她的品味很棒,一定會好好表現出瑠姬那想傳達的東西。」

  說不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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