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ファミ通文庫】【森橋ビンゴ】東雲侑子爱上了恋爱小说(8/26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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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森橋ビンゴ
插图:Nardack
翻译:小_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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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雲侑子热爱短篇小说》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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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小明开始着手第二卷了~争取暑假之内完成
敬请期待各种神展开……
更新日志:
7/6 开坑~只放封面以及简介,彩图还在修
7/6 悲剧……好去死了……已占坑
7/7 序章
7/8 第一章第一段
7/9 第一章第二段。肚子?=_=;;
7/14 第一章完。彩图不久就上……应该……
7/16 第二章第一段。觉得这样的频率怎样呢?还是应该整章更?
7/19 继续更。
7/25 说好的修图还没好……人都找不到了我去……小明也不卖关子了有什么图还是先上着吧……
7/26 第二章好长……好长……还没完……
7/29 第二章完。是不是该换人拜托修图了……
8/2 更新第三章。上插图吧……因为第三张有看点嘛。呵呵
8/3 第三章完。好吧我标题没有说清楚……我只是指要被台版NTR了。顺便小明还想说,副岛学妹最萌了><
8/4 第四章完。
8/26 第五章完。没想到暑假还被弄得这么忙……这一章又特别长,很抱歉,让大家久等啦~更抱歉的是,由于正式被NTR,小明的更新就到此为止了(停在了最紧要的关头><),台版的录入已经开始,欲知后事如何,请专业的翻译家来讲来吧。多谢大家的支持~

简介:英太与東雲升上了二年级。因为与東雲的关系大白于天下,英太的校园生活似乎变得热闹了起来;与此相对照的是,東雲却陷入了第一次创作低谷。这时,剧社的女生喜多川,前来拜托英太去「请東雲同学担任学园祭的舞台剧的剧本写作」。也为了转换心思,東雲决定接受这个请求;但笔下总不尽如人意的東雲,与被性格开放的喜多川不断折腾的英太之间,渐渐地产生了疑虑……。纠结而苦涩的,第二章。


東雲是小说家。不是“自称”那种程度的东西,而是获得过有名气的奖项,在文艺杂志中刊登着作品的作家。在学校里,知道这个事实的,只有我和图书管理员的椎名老师——好像是这样。有可能在教师当中也有人知道,不过这方面我不大清楚。我发觉東雲是个作家,这件事正是与東雲“谈恋爱”的起点——不过这些先放在一边,眼下比较重要的,是关于東雲的创作低谷的事。从出道以来,一直都以每两个月一篇的频率在文艺杂志登载作品的東雲——笔名西園幽子——在最近三个月,却没发表任何作品。不仅如此,连写都没有写出来。東雲写的是短篇小说,并不是波澜壮阔的长篇。虽说不写小说的我不清楚这方面的细节,我想短篇小说的话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能写出来了吧。而在这三个月内,却一篇都没能写出来。「怎么说呢,文章总是没法很好地串联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喜多川)「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来。你和住在水族箱里的我们,明明是不一样的。你有自己的归宿,也有等待你回来的爷爷。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这个水族箱,也只是我们偶然作为住处使用着而已,并不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家。我们没有家。不论到何处……不论住在哪里。因为,家这个词,并不是表示地点的词语啊。」「……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呀?」「呃,嗯。」「其实呢,我想请你去问问看東雲同学。」「问……什么事?」「舞台剧的剧本。今年的学园祭上要演的舞台剧。」************************(有美)「可是,我想为什么两个人会在一起……所以第二天我去问景介……问他当时在干什么。可是,景介他,什么都不肯说明……只是说什么事都没有……我反而觉得更可疑……然后,之后我也问了好几次……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所以呢……想拜托英太去问问看他……」

(東雲)「那,那个,能不能别老是看着我……」 (喜多川)「哪怕一点点嘛~……没感觉么?看着这身泳装~」

——你的主人,最近有点冷漠啊。
序章
真的,我恨透了他,恨之入骨。 ——西園幽子《爱憎交加》
星期五。
下午的课结束后,作为图书委员的我需要赶往图书馆。今天是图书借出归还服务的轮值日。
反正书包得放在教室里,所以也可以等到回去之前再整理。将最后一节课使用的笔记与课本随便往课桌里一塞,一站起来,坐在我斜后方的東雲马上走到我的身旁。
「三並君,我今天有点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嗯?哦……」
不明就里地回应着,我定睛一看,東雲已经将书包扛在了肩上。对上课时一直在看书,课后也总要埋头看一会儿书的東雲来说,今天难得打理得那么早。
「啊,就是那个。约谈么?」
我想了起来,小声问。東雲点点头。
「这样……加油」
「嗯。谢谢。」
東雲不带表情地答道,然后走出了教室。
我正目送着她的背影,忽然听见:
「哎呀~……多好呀,多么青春的一幕」
说话的是剧社的喜多川。在女生当中,长得比较修长,身材也好,据传还在时尚杂志做读者模特一类的工作。
「你这是啥意思……」
听到如同中年大叔说出来的话,我叹了声气嘀咕道。喜多川苦笑着说:
「我真的是这么觉得的嘛。真好呀,你们俩那种还处于微妙的距离感的气氛。」
我又叹了口气。
「……人家的事,不要多管。」
「什么嘛,真冷漠……明明对待東雲同学那么温柔,是吧?」
对这番话,我也无话可说了。
自从我跟東雲“谈恋爱”的事情暴露以来,就时不时地像这样被别人半开玩笑地问起这事,可像喜多川一样如此露骨地纠缠不休的,还是极少数。
不禁想诅咒自己的霉运,到了二年级居然跟这种人分到了一个班。
「然后呢?为什么今天没有一起回去嘛?」
「又不是天天一起回去……」
一年级的时候,我和東雲的图书委员的工作日程是一致的。所以,那时必然会一起回去,不过到了二年级后日程出现了差异,所以就没有这种情况了。
图书委员的工作要到清校的五点半才结束。既然工作的日程不一样,要想一起回去就必须等到对方的工作结束的那个时间为止。
「咦~……?不是经常一起回去的嘛。」
「没有,每两天左右一次而已。」
「我觉得这个已经算经常了呀。」
「这样,么……?」
喜多川听了,又苦笑一声。
「哎,算了。总之,情投意合,不亦善乎?图书委员加油啦。」
喜多川挥挥手离开,又去找别的学生聊天了。看到她那跟谁都能直率地聊起来的性格,我不由得想起了有美。
我哥的女朋友,以及我的初恋有美,正是那种完全不在乎和别人的距离感的,说好听些叫坦率,说难听些就是横冲直撞的人。
「……所以才会这样啊。」
从第一次跟喜多川说话时就感觉到的,一种微妙的棘手感。我明白了个中缘由,边独自想着原来如此,一边走出了教室。
一边懒洋洋地沿走廊走向图书馆,我一边思考着眼下这个和一年前变得完全不一样的状况。
以前没有什么能聊聊天的要好的朋友,别人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频繁地找我说话。而且——
「女朋友,么……」
一想到我和東雲的关系,不禁脱口而出。
我和東雲,确实是在“谈恋爱”。因为此事被发觉,我开始被以喜多川为首的各种同学问这问那,这也是事实。
可是,我和東雲是否真是所谓男女朋友的关系,对此我仍然完全没有自信。
怎么说呢,是某种语言游戏,是某种叙事技巧,或者说将“谈恋爱”这个词巧妙地摆弄着,勉强发展到了现在的关系吧……总之唯一清楚的是,我和東雲的关系,是以远远不同于一般的男女朋友关系的起点的形式开始的,仅此而已。
不过么,光是怀着这样的烦恼,或许已经可以说比以往有所进步了吧。
和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干劲的一年前相比,也许——一定是的。
第一章 起初,我很喜欢他的声音。虽说并不是什么很有特点的声音,但只要他一开口,感觉那一言一语就伴着一阵清风,在我的体内轻拂而过。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喜欢上了他,并且希望能够靠近他。可是,他看起来却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不断向周围散发着心不在焉的氛围。这一点同样令我着迷,可是不知何时起,我又为他的这种个性感到痛苦。——西園幽子《爱憎交加》
周末的早晨,我一般一起床就立马将手机拿起来。
这是在这半年间养成的习惯。
将插着充电器的手机拿起来一看,已经收到了一条短信。不用确认就知道是谁发来的了。
「早安」
一条平白无奇的文字。東雲发来的短信一向是如此。
「早安 昨天谈得怎么样?」
我边打着哈欠边编辑短信,回信道。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每个周末都的早晚都像这样交流短信。好像并不是某一方提议的。无意间,真的是无意间,某一方偶尔发出的一封「早安」,不知不觉就成为了习惯,仅此而已。
上学的日子,反正一早就能见面所以并不这么做,不过也有些人每天都会发短信——这是向有美听说的。
「我和景介就每天都发嘛?」
在餐桌上有美一问,景介也只是歪歪头,大概与其说是“交流”,不如说只是有美单方面地发短信而已吧。这两人的话。
「我和景介班级不同嘛……不发短信的话有时一天都见不上面呢。」
话是这么说,我觉得反正不管班级相同还是不同,这人总会发短信的。而景介呢,则不论如何,都不会一一回信的。
我正回想着几个月前的对话,手机震动起来,收到了東雲的短信。
「没能把问题理清。最后的结论是还需要再花一点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看到这段话,我轻轻“嗯”了一声。就是想回信,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好。
東雲是小说家。不是“自称”那种程度的东西,而是获得过有名气的奖项,在文艺杂志中刊登着作品的作家。
在学校里,知道这个事实的,只有我和图书管理员的椎名老师——好像是这样。有可能在教师当中也有人知道,不过这方面我不大清楚。
我发觉東雲是个作家,这件事正是与東雲“谈恋爱”的起点——不过这些先放在一边,眼下比较重要的,是关于東雲的创作低谷的事。
从出道以来,一直都以每两个月一篇的频率在文艺杂志登载作品的東雲——笔名西園幽子——在最近三个月,却没发表任何作品。不仅如此,连写都没有写出来。
東雲写的是短篇小说,并不是波澜壮阔的长篇。虽说不写小说的我不清楚这方面的细节,我想短篇小说的话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就能写出来了吧。
而在这三个月内,却一篇都没能写出来。
之前,我向她询问过理由,但看起来東雲自己也不大清楚。
「怎么说呢,文章总是没法很好地串联起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被这么一说,自然我也不可能有什么好的建议。
「嘛,慢慢来吧?」
发了封不痛不痒的回信,我下了床。一边伸伸懒腰,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干什么好。
都怪東雲的低谷,害得最近几个周末的约会也去不成了。我是觉得,既然写不出东西还不如走到外面转换下心情呢;不过,之前写得出的东西突然写不出了,这个事实对東雲而言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根本不肯接受我的提议。
「不会就这么自然消灭了吧……」
无意间这么一嘀咕,不禁打了个寒战。
本来我们在一起的缘由,就是“为了写长篇小说”这个常人难以理解的理由。就是说,之前一直在写短篇的東雲,为了写以恋爱为题材的长篇,而让我做一下她的男朋友。
最终,東雲并没能写成长篇——好像实际上是几乎写好却被自己给枪毙掉了——而我与東雲之间的“恋情”,也本应到此为止。不过,在那时我已然迷上了東雲,所以又以几乎是恳求她的形式重新开始“恋情”,并维持至今。
不过,我仍然不知道東雲是否真的需要我。虽说在“谈恋爱”,我们的关系和一开始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偶尔出去到咖啡店聊聊天,或者去游乐园,或者去看看电影而已。
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事情。有牵手,但也没有接过吻什么的。
所以,有时还是会感到不安。
我们真的是在“谈恋爱”吗?東雲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对于能为了小说而向我提出“谈恋爱”的東雲来说,归根结底,仍旧是“小说>我”罢了?等等。
就拿现在来说,实际上也是因为这个才没法见面啊。
可我也不想纠缠不休地说“我想见你”之类的话。我不希望因此而被東雲觉得烦人。
我喜欢東雲。
「唉——……」
发出一阵叹息声,我为了切换渐渐灰暗下去的思绪,摇摇头,脱下了当做睡衣穿的汗衫。穿上平时穿的短裤与T恤后走出了房间。
一出门,就在走廊迎面碰上刚从景介的房间出来的有美。
「啊,……」
平时总是过头地快活的有美,此刻却一见到我就露出了怯生生的表情,实在是罕见。
「早。早饭,做好了吗?」
我心里多少有些疑惑,但还是这么问道。
有美代替出国赴任的父母担当了大部分的家务。她和景介是高中时代以来的恋人,在我家已然是与家人同等对待了。所以一大早就出现在家里也没什么好吃惊的。
「啊,嗯……等一下。现在就做……」
有美仍然以和平时完全不同的,有气无力的声音说完,就逃也似的走下了楼梯。
这时听到了一声鼻息声,我疑惑起来。
刚刚不会是在哭吧,我想。
说得难听些,开朗到有点烦人的她,居然在哭,这种情景——除过感动得流下眼泪的情况——我从没有见过。本来,她就是个情感波动十分激烈的人,我也见过她悲伤的样子,可刚才那种模样,好像和这个也有点不同。
一半是愤怒,但其中也包含着悲哀的,那种表情。
我隐隐感到不该就这么走下楼梯。在早餐做好之前,我一直得看着有美的脸色,有点麻烦。我又不能没头没脑地问她「出了什么事么?」之类的话,可也不能因此就摆出「算了,管他呢」的视而不见姿态。
我站在走廊当中,向景介的房间瞟了一眼。从开放了几厘米的房门的缝隙中,如同科幻片的一幕一般,飘出几缕薄烟。看来他已经起来了,正在抽烟呢。
我走近房门从门缝里一瞧,果然,景介正坐在椅子上,边抽烟边看着书。
「起得真早嘛。实在少见。」
说着我走进房间。景介瞟了我一眼,然后啪地合上了书。
「……有事么。」
他以很厌烦的口气问道。以往的我只要一被这样,就完全没了说话的兴致悻悻而去,不过么,最近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
「也没啥……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事」
「那个,跟有美」
「……刚刚被吵醒了。」
这个么,既然景介已经起来了,那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要是没人叫他,这人恐怕是一觉睡到傍晚都无所谓。
「这我也知道……是因为有什么事才被叫起来的吧?」
「没什么事」
没有一瞬的犹豫,被直截了当地这么一回答,我也没法继续追究下去了。虽说无疑是“发生了什么”,不过也有可能只是从有美的角度上讲,而对景介来说却觉得“没什么事”。
「哦,是么……」
反正,我也只是为了打发等早饭的时间瞧了瞧房间而已,并没有想惹景介不愉快的意思,也并不是一定要将事情一探究竟。
景介将合上的书放在桌子上,仰头对着天花板吐出一口烟,然后将叼着的香烟按在堆着一座山似的烟头的烟灰缸里。
「最近,西園的状态怎么样」
被突然一问,我顿时呆住了。
然后,「哦……」地嘀咕一声,叹了口气。西園,那是東雲的笔名。在我知道東雲是作家之前,景介就在文艺杂志上读着東雲的作品了。虽说我带她来过我家,并介绍了她叫“東雲”,不过对景介来说東雲终究还是“西園幽子”吧。
「好像,陷入创作低谷了呢。」
「……所以最近才看不见作品么。」
我第一次被景介问起東雲的事。自古以来他就是个对别人根本不会表现出兴趣的人,所以极少会这样对我问起什么事,而且——
「告诉她我挺期待下一部作品的。」
也第一次听到他说出这种话。
「啊,嗯……」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正想着,只见景介懒洋洋地站起来,一把抓起香烟和打火机的盒子。
「我出去下。」
「啊……?早饭呢?有美正在做——」
「不吃了。」
不等我说完,景介推开我走出了房间。
「这下可真的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不禁自言自语,情况已经异常到了这种地步了。有美的样子很奇怪,景介的样子也很奇怪。
之前我从没有见过两人吵架的情景。有美完全就是如胶似漆地爱着景介,所以我一直觉得她从不会对景介的言行发什么脾气,而实际上也一直是如此啊。
而景介呢,虽说和如胶似漆的有美不同,一向是平平淡淡,可也一直都自然而然地接受着这样的有美,对于有美没完没了的干涉,也从没发过一句牢骚。放着人家辛辛苦苦做的早饭不吃就走人,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顿时无比郁闷。
我也有点想就这么出门晃悠了。
可要是连我都拒绝了有美的早餐,她的悲伤可想而知。这我做不到。
我下定决心走下楼梯,坐在客厅的桌子上。
从厨房飘出炒培根的香味。有美头也不回地问我:
「……景介呢?」
「他说早饭不吃了」
「这样」
冷漠的语气令我毛骨悚然。
平时无比开朗的人,此刻表现出的反差严重得简直是恐怖。
「英太吃的吧?」
「啊,嗯。吃的……」
真是,大清早的,周末就这么毁了。
之后,我将做好的早饭默默地吃完,就马上躲进了房间里。
这种时候,要是有和東雲的约会的话,我还能出去走走,可我也不能对正苦于创作低谷的東雲死缠烂打。
一如既往,我总是为女人的事而伤脑筋。
我内心的脆弱,可能也是一个原因吧。
*
最终,周末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过去了。
到了周一,一起床就发现收到了東雲的短信。
「早安。我感冒发烧了,今天休息一天。图书委员的事,你能帮忙向椎名老师说一声,请别人代一次,就好了。」
我作为图书委员的值班日和一年级时一样,为周三与周五;而東雲却换成了周一与周四。个中原因,是新来的一年级中,有个不知为何想在参加其他社团的同时兼任图书委员的怪人,而她提出无论如何得排在周三与周五。
原来担任周三与周五的是我和東雲,这样一来,我们当中的一人就不得不让出来了。
「两个人一起换掉,也可以啊。呵呵」
当时图书管理员的椎名老师看着我们俩,面带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说道。她通过池原的传言,知道我和東雲正在谈恋爱。我一度否认过(因为当时确实处于想要否定此事的状况),可在椎名老师看来我和東雲仍然是在谈恋爱。
「这个,不用的……」
被这么一问就真的回答“那就一起换吧”,我还没皮厚到这种程度。朝東雲一瞧,只见她不好意思地微微低着头,说:
「我也,不用」
于是呢,就决定更换東雲的值班日了。
看到東雲的短信,我回道:
「了解 好好休息,早点好起来啊」
发完便打理东西,准备出发。
要是在平时,一向是有美做好早饭,然后过来叫醒我,可有美在周六早上做了早饭之后,就没有来过我家。和景介的关系,大概也有点危险了。
而景介本人大概还在睡,房间的门紧闭着。又不是小孩子,我也不想特意去叫醒他。他已经大四了,听说没有什么课,而且既然是大学生了,也就不会有因为迟到而挨罚之类的事了吧。
将买来存着的面包烤一烤,涂上黄油,吃了顿简陋的早餐,出了门。和景介不同,我擅长早起。我对处处优秀的景介一直以来抱着某种自卑感,但只有这点我还是怀着挺大的自信,并且庆幸没有在这点上与景介相似。
到了学校,一进教室,便感到比平时有些嘈杂。
喜多川一注意到我,便突然叫道:
「啊,三並!来得正好!」
说着奔了过来。
「什,什么……?」
我被那快活样压得连连退后,喜多川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袖子。
「别管那么多!快过来,快!」
我被她一路拽着,来到了喜多川的座位,那里有几名学生聚集着。
喜多川将其中一个女生手中的杂志夺过来,将它伸到我面前。
「呐,这个是東雲同学吧?」
她给我看的是文艺杂志《夜鹰》,而展开的页面是题为《西園幽子眼中的世界》的报道的第一页。只见页面上登着一张略加打扮的“西園幽子”站在那里的照片。
「喔……」
我吓得不禁向后仰了仰。毫无疑问,那是東雲。本来,我发现“東雲侑子=西園幽子”,起因也是我偶然拿起了那本杂志,所以么,没错是没错。虽然没错,可是,能不能当场就承认此事,就有点微妙了。
「喂喂,三並是知道的吧?不是在跟她谈恋爱嘛。」
面对喜多川进一步的追究,我只能回答:
「不,那个,呃……啥?」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这是啥意思?想糊弄我吗?别挣扎了你还是招了吧。早藏不住啦,喂。」
不愧是剧社的人,在中途换成底气十足的低音,喜多川用《夜鹰》的书脊敲敲我的脑袋。
这下我也不得不放弃了。就是我坚持装不知道,反正等東雲来了她肯定会去问東雲本人的。
「呃……嘛,好像是吧。」
喜多川听了,咧嘴一笑,说:
「三並知道,也就是说……这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之类的?」
「不,不是这样——」
「我告诉你个秘密……但是,不要对任何人说哦。这是只能告诉我的恋人的秘密!之类的?」
我不冷不热地望着自顾自开始演起独角戏的喜多川。
我知道東雲是作家,那还是在开始谈恋爱之前的事,前提就错了,不过指出这种事也没什么意义。
「……话说,是谁带了这么旧的杂志过来啊」
登着東雲的照片的《夜莺》,是半年多以前的刊物。而且,由于東雲向图书管理员的椎名老师要求过,学校的图书馆里没有《夜鹰》的藏书。
只有十足的好事者,才会有这种杂志。
「哼哼~……想知道吗?」
喜多川用手里的《夜鹰》敲敲自己的肩膀,露出笑容。
「这个么,要是说不想也有点太假了。」
「那就告诉你吧。是我们的新社员。」
「啊……副岛么?」
说出忽然浮现在脑际的名字,喜多川点点头。
「没错」
「原来如此……」
那个副岛,就是兼任图书委员与剧社成员的好事的新生。正是她害得東雲不得不更换值班日,不过这个先放在一边,副岛在图书委员的新生之中,也是个异常的“书迷”。好像因此才那么想来做图书委员。
因为喜欢书所以来做图书委员,这种思路我不大能明白,可这种事说了也没意义。既然副岛实际上成为了图书委员,并且因此现在東雲的存在暴露了。
「那孩子,是个超级小说御宅。说是文艺杂志也是每月都不放过。然后就说,東雲学姐也是图书委员吧?好像在哪里见过,于是一查,昨天终于发现了」
「于是,你就普大喜奔地将它借过来带到这里」
「就是这样」
我叹了一口气。
看到東雲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是个人的自由。为了一探究竟而到处调查,也并没有什么所谓。可将得到的结论特意告诉他人——还是作为東雲的同学的喜多川——这就不大好了吧。
喜多川也是,哪能将它当做“好玩猎奇的话题”传播出去呢。应该藏在自己心里面就好了吧。
我默默地回过身,做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叫都没叫,喜多川却跟过来问我:
「……三並,生气了?」
「没啊」
我这么回答道,不过我自己也知道我心里确实有点烦躁。
「是不是这个话题不该对太多人讲,呢……?」
「这个么……不问東雲也不清楚。只是,她自己没有对别人讲的事,你这样到处传播也不大好吧?」
「唔,对不起……」
喜多川难得地没有反驳。
「咳,已经传出去的事情也没有办法……我来告诉東雲吧。」
「不,我直接向她道歉吧?」
「可她今天休息。」
「啊,这样啊。」
嘀咕了一声,喜多川哼哼地笑了一声。
「难道说,每天早上都在发早安短信么?」
表现出反省样子也只是在短短一瞬,马上就变回了平时的喜多川。
「……无可奉告」
我答道。上课铃响了。
我一边望着喜多川匆匆回到座位,一边想自己现在为何心情如此不好。
我听见坐在前面的女生,正小声讨论着東雲的事情。后边也出现了类似的话题。每当听见这种声音,便有点恼火。
这个么,我也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事。
光是小说得奖,对我们这种一般人来说已经是不得了的伟绩,被那种杂志特别报道,就更加如此。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很是感到钦佩。加上是平时在班级里不大起眼的東雲,所以也有很多惊讶的成分吧。
可就是这么说,现在的状况,有点不愉快。
正在等待担任教师过来的时候,喜多川向我回过头,面带歉意小小地合了个掌。嘴上做着“不好意思啊”的动作。
我挥挥手让她朝前看,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或许,还真被说中了。
我想道。
喜多川说的“两个人之间的秘密”这句话,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一样留在了我的脑中。
确实,我有感到自己失去了那种东西。
并且,也许自己正为此于心不甘吧。
我真是气量狭小,我想。
可同时,我也对自己竟会执着于这种事情,感到惊讶。
*
最终,到了午休时候才向東雲发短信告诉她“暴露了”的事情。我觉得上午她可能还在睡。
「今天一到学校,好像東雲是作家这件事已经被传开了 把登着照片的杂志都摆了出来,我也不得不承认 对不起 是不是应该封个口,叫他们不要传太开呢?」
我送出一封长文,又想起图书委员的事,于是接着再发了一封:
「服务台当班,我来替你做吧 你哪天有空再替我好了 保重」
我知道,问一向怕麻烦的椎名老师去安排个人替代,她也只会回一句「随便找个吧」而已。那样的话,还是干脆我自己来做好。反正我也没什么要紧的安排。
在午休期间東雲没来回信。是还在睡呢,还是没有注意到短信呢。或者,不会是受到打击了吧,或者生气了……
本来就是个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的人,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惹她生气,总有些怕。到了下午上课时,我也一直在想東雲到底怎么了。
一放学,我顾不上整理东西一起身,
「咦?三並要去哪里呀?」
被喜多川叫住了。
「图书馆。替東雲干活啊。」
「啊,原来如此……嗯,这样」
真是,怎么老是缠着我,我想着走出教室,前往图书馆。
在服务台后面,另一名当班者池原坐在那里,正托着下巴看书。
「咦?三並,干嘛来了?」
并不是因为喜欢书而成为图书委员的我,不可能没事往图书馆跑。
「東雲今天休息。」
我说明了情况,只见池原点点头,
「哦,这样……」
露出有点失落的表情。
「真抱歉啊,由我来代班」
我想,既然要一同度过一段时间,比起像我这种人他肯定更乐意跟女生在一起吧,于是这么说。池原摇摇头。
「没有……也没所谓啦。我本来想问问她本人的,所以就有点遗憾吧,但是问你也可以吧,这样的……」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次轮到我疑惑了。
「你指啥……?」
「今天啊,女生们都在传言,说東雲同学是作家呢。」
「啊啊……」
还没等到東雲的回信,事情已经传得这么开了,我想。
老实说,传到了池原耳朵里,就意味着现在开始到处封口,也无法阻止这件事在几天之内成为全年级皆知的事实。池原正是将我和東雲在谈恋爱这件事传出去的人。
「到底如何?那是真的么?」
「算是吧……」
我无力地回答道,然后坐到服务台后面。
「嗬……真厉害。我不怎么看文艺杂志所以根本没发现呢。」
池原并不怎么关心似的嘀咕道。
实际上每期每期地看这种文艺杂志的人,也没有多少的吧。我也只是偶尔看了一眼而已,虽说现在为了看東雲的小说,每期都会去看一眼,但读的只有東雲的小说,不会还去读别人的小说。
「听说是副岛发现的。好像她是个小说御宅呢。」
我将从喜多川听来的信息照说了一遍,池原顿时瞪大眼睛。
「原来是小由佳啊……确实她一直都在看书呢。」
池原管副岛叫“小由佳”。在图书委员的新生当中,女生只有副岛一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池原最近貌似对副岛十分着迷。在副岛进来之前,他还在说椎名老师「那种天然的感觉真太迷人了」,一直对她念念不忘呢。
说着说着,零零星星出现了前来还书的学生,我们便中断对话投入到手续中。不会太忙,也不会太闲,能够适度地度过一段时间,从这点上讲,我并不讨厌这服务台工作。尤其是现在,我担心一回家便看见有美在家里,然后又将目睹与景介险恶的关系,有这个不安,就更希望能这样消磨时间。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对话,姑且将五点半为止的工作时间消化完,便在图书馆门口与池原告别,回到教室。
社团活动大抵都是到五点为止,所以现在大多数学生应该都回去了。
穿过静悄悄的走廊,打开教室门,看见喜多川在那里。
「哎,辛苦了~」
喜多川懒洋洋地挥挥手。她并不像是在准备回去的样子,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桌子上摊着一本书。就是那本登着東雲的《夜鹰》。
「你在干嘛啊」
我一问,喜多川苦笑着说:
「干嘛……这不是在等你嘛,三並」
「等我?我么?」
「对」
说着喜多川站起来,坐到自己的桌子上,拿起《夜鹰》。
「刚才一直在读東雲同学的小说……挺好的嘛,这篇。」
喜多川并不告诉我等我的理由,却说着这样的事。
老实说,对東雲的小说到底有多少理解,对此没有多少自信的我,没法轻易回答这句话。不管一言不发的我,喜多川低头看着《夜鹰》的页面说:
「咳,不是客套话啦……感觉,像这些用词的取舍,叙事的节奏,这种地方都挺好的。虽然只是从菜鸟的眼光看吧……」 看到那并不开玩笑的严肃的表情,不禁有点心动。她表面上看起来显得相对轻浮的——染着发,裙子也相当短——的样子,我也一向模模糊糊地觉得,她进剧社无非是一些很随便的理由。向往某个明星啦艺人之类的,那种感觉。
「……你刚刚是不是觉得很不配啊?」
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样,喜多川嘴角向下一弯。
「啊,没……」
刚想否定,又想想再怎么藏也只会露出更多破绽,最终答道:
「唉,不否认吧」
喜多川轻轻笑了一声。
「嗯,真老实」
说着她将《夜鹰》放在桌上,一下子跳下桌子,接着将空出的手摆在自己的胸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表情十分端庄,给人某种高贵的感觉。
「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来。你和住在水族箱里的我们,明明是不一样的。你有自己的归宿,也有等待你回来的爷爷。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有。这个水族箱,也只是我们偶然作为住处使用着而已,并不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家。我们没有家。不论到何处……不论住在哪里。因为,家这个词,并不是表示地点的词语啊。」
喜多川闭上眼睛念出的这段对白,我立马认出,是東雲写的小说——以及刊登在喜多川正拿在手里的《夜鹰》上的小说——《水族箱小精灵们的小小抵抗》。
那是我读的第一篇東雲的小说,为了思考其中的内涵,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所以还记得一部分文章的内容。
读完对白后,喜多川有点不自然地笑着说:
「……是不是挺像那么回事呀?」
「呃,嗯。」
「我觉得東雲同学的小说,做成舞台剧也行得通的。有挺多很精妙的台词。」
自言自语了一通后,喜多川定睛看着我。看到那认真的眼神,我不禁有点紧张。
「其实呢,我想请你去问问看東雲同学。」
「问……什么事?」
「舞台剧的剧本。今年的学园祭上要演的舞台剧。」
听了喜多川的话,我稍稍歪了歪头。
「……舞台剧?」
「嗯。不行吗?」
这事要问我,说实话,也答不上来。
「嗯……」
本来,现在東雲就处于低谷,写不出小说来。这种时候搬出这种请求来,感觉不大可能接受。
看到我犹豫的样子,喜多川挠挠头,说:
「这个嘛,我也觉得挺失礼的……東雲同学是专业人士,却拜托她去写区区学园祭的舞台剧的脚本」
「也许吧……」
说是这么说,对于東雲是否会觉得这件事“失礼”,我还是存疑的。感觉她并不会怀有“我可是专业的”的那种自我意识,她写小说也是因为“想写”,而并不是为了赚钱去写的啊。
可喜多川还是拜着我一样合上双掌,面带歉意地恳求道:
「可是,我真的喜欢上了。東雲同学的小说。所以想请你问问看而已。求你了!」
「这个么,只是问一下的话,也无所谓吧……」
我不得不这么回答。我不擅长被人请求。拒绝一桩事情,还是需要消耗相当的能量的。
「真的!?多谢!」
喜多川露出从心底欣喜的表情,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向小孩子握手一样用力将我的手上下摇晃了一阵后,喜多川将《夜鹰》塞进放在自己脚边的书包,然后说:
「那就拜托啦!期待你的好消息哦!」
说着便匆匆走出了教室。
被孤零零留在教室里的我,无意中望着我的双手。
和女生牵手——姑且不论刚才那个到底能不能说是“牵”——感觉,是许久以来的事了。不管是谁,手都挺柔软的啊——我回想着東雲的手的手感,这么想道。
我取出手机看看,東雲的短信还是没有来。
下次和東雲牵手,要等到何时呢——
想着想着,有点郁闷。
第二章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话时的情景,我至今仍能清楚地记起来,如同它发生在昨日一般。无疑,对他来说那只是个无意间的行为。虽说是个没有任何内容的无意识,可是,对我来说,是有多么的快乐,说得夸张些,简直是欣喜若狂的事件——于是,我开始比以往更加喜欢上了他。因为,他和我,有那么一点点像。我有些对各种事物都提不起兴趣的地方,而他也有这种地方;我以往并不喜欢自己的这一点,可是从那个瞬间起,我自己的这种性格,反而显得分外美丽起来。我感到,我并不孤单。 ——西園幽子《爱憎交加》
東雲的电话,在我晚饭都吃好了,刚想着去泡个澡的时候,突然打了过来。
满以为今天不会来联系了的我,听到桌上的手机响起时不觉手忙脚乱,竟让电话摔到了地板上。我拾起仍然在响的手机,按下通话键,忙说:
「你好……!?」
听到自己的声音,想死的心都有了。
慌个毛线啊。
大概我的语调明显有点不自然,東雲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发出
「啊,……」
的声音。然后接着说:
「对,对不起……刚才在睡吗?」
「不不,没事……只是有点手忙脚乱而已……」
我怎么可能告诉她,其实我一直在想東雲的事情呢。
「那样的话,就好……」
「嗯……。对,短信,看了么?」
我冷静下来,提起了这件事情,東雲「嗯」地应了一声。
「刚刚看到了短信。我一直在睡……」
「这样啊……感冒怎样了?」
「已经好多了。我想,明天可以去学校。」
「是吗。那就好。」
「短信的事情,不用太在意的。也不是一定得藏起来的事情……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而已」
「听说是副岛发觉的。她好像挺喜欢读文艺杂志。」
我说道。東雲说她也这么想过。
「之前她跟椎名老师说起过《夜鹰》呢」
「你要是跟我说一声就好了。我和副岛值班日是一起的如果发现得早,完全可以封住口的。」
東雲轻声地笑了。
「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自我意识过剩呢……?好像自己是个名人一样」
这回答倒有点意外。我本来以为,别人怎么看自己这种事,東雲并不会很在意的。
「東雲也会想这种事啊」
東雲听了,又发出笑声。
「这说得,有点过分呢。」
「……我错了」
我一道歉,又听到東雲的笑声。对并不怎么将情感表现出来的東雲来说,这是个十分罕见的事情。也许是心情十分地好,或者是因为一直在睡觉,所以特别想和别人说说话吧。不管如何,此时此刻,通过与東雲的对话,我的内心十分地安宁。我喜欢東雲的声音。特别是那轻轻的,收敛的笑声。
「啊,说起来……喜多川啊,她说她拜读了你的小说。」
想起了放学后的那件事,我一说,東雲以有点慌张的声音
「诶,」
了一声。
「大赞特赞呢。」
「那个,感觉好难为情……」

「别嘛,被赞美了不是挺好」
「嗯……也许吧,可是……有点……」
「顺便说,她读的是《水族箱小精灵们的小小抵抗》哦」
「不,不要说标题了,真的……」
我知道東雲会难为情,我故意说出了标题。而预料之内的東雲的反应,显得特别地可爱。我大概仍然没有长大吧。心里仍然有想要欺负自己喜欢的女生的想法。
「然后呢,喜多川不是剧社的嘛……她说能不能请東雲写部剧本。在学园祭上演的舞台剧用的。」
「学园祭的舞台剧……?」
「嗯。虽然觉得挺失礼的吧,她说」
我加了一句。東雲沉默了一瞬,说:
「失礼……为什么?」
果然,她是并没有这种想法的。
「这个么,東雲到底还是专业作家……请这种人写区区学园祭的舞台的剧本,是不是有点失礼呢?」
「专业……没有那么夸张的」
「東雲怎么想,那是你自己的事吧。可是写了小说,拿了钱,作品登在杂志上,专业还是专业的吧。」
「是,吗……?」
「是啊……算了,这个先放一边,怎么办呢?现在你写小说也挺辛苦的吧,要不我替你推辞一下吧?」
我隐约觉得,让東雲特意去回绝有点不大好。喜多川对我老纠缠不休,对東雲却似乎保持着一点距离。我没见过两人讲过话。抛却这点,東雲也是不大和同学交流的的那种类型。虽说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她,可到底还是比東雲强几分,由我来干净利落地拒绝掉,应该会方便些吧。
「嗯……」
東雲发出一声不知是同意了还是单纯嘀咕了一阵的声音,然后,又发出小小地叹息。
「要不,写写看吧……」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应,我不禁「诶」了一声。
「小说不大顺利,我觉得尝试些稍微不同的事情,也挺好的」
「啊啊,这样啊……」
对没写过什么小说的我来说,不大能明白这种思路,不过既然東雲这么说,那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虽然没什么自信……明天,我可以和喜多川同学说说看吗?」
可以吗?被这么一问,我也挺为难。我又不是喜多川的经纪人。
「東雲觉得可以,那就这么做呗」
说出了口,才发觉这话似乎说的有点冷漠。
或许应该再说些鼓励的话——我这么想着,
「那,我要去洗澡了……我要挂了」
却被東雲先一步告别了。
「啊,嗯」
「……晚安」
「嗯,晚安」
听到扑的一声电话挂断的声音,感到特别空虚。
我将手机扔在床上,自己也一下子躺倒下来,
「啊啊……」
地发出一阵叹息。
最后那句话,是不是显得与己无关,太过冷漠了?就是这么觉得,東雲也不会将它说出口——所以,就会不安。
如果我能更加清楚她在想的事情就好了,我想。
通过一段时间的交往,虽说是渐渐地,我想我还是能理解她有着怎样的思想,喜欢怎样的事物的。
可是最最关键的,她对我怀有怎样的想法,对于我说的话怀有怎样的感受,这类东西,却完完全全,无法想象。虽然因为涉及自身,没法客观地看待,或许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是,还是感觉有点着急。
如果感到高兴,就告诉我你很高兴。
如果感到伤心,就告诉我你很伤心。
如果你能对我笑,那也好。
如果你对我哭泣,那也不差。
生气的表情,苦闷的脸色也好。
大概,我是想看到東雲的各种表情吧。想看到更多,更多的表情。听到各种说话声。
可是,她总是一副清高、达观的样子,对此,我总感到有一点寂寞。
不过,今天她倒是笑得挺多的,我想。
「感觉有点浪费呢……」
真想直接看看她当时的表情。
想着想着,然后想起了東雲说她要去洗澡,于是我也有些闷闷不乐地去泡澡了。
有美仍然没到我家来,所以浴槽的清洗准备什么的,全归我做。景介不大会主动去做家务。
对着在客厅抽着烟读书的景介,我想问和有美发生了什么,可最终,还是没问。这不是作为外人的我——虽然这么说有美可能会伤心——能过分探究的事情,关键是景介不可能好好地回答这个问题。
我泡在热水里想,连自己的亲人景介在想什么都不清楚,却想知道東雲的想法,实在是太过任性的想法。
可我还是想知道,这可真是无可奈何。
- 第二天,我被東雲发来的短信叫醒了。
平时我并不会被区区短信铃声叫醒,可今天不知为何,好像睡得有些浅。
「早安。今天应该可以去学校。」
我看了,嘀咕一声,
「是吗」
然后写了回信。
「那就好」
这也未免太平淡了,我想道,于是尝试着在后面添加各种颜文字,可总觉得与我不大相配,最终还是元模原样地发了出去。我之前从没有用过什么颜文字,现在突然开始用,还是有点排斥。而東雲那边,不知是不是因为当作家的缘故,也从来只发只有文字的短信,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大概还能算是扯平了。
像有美这种人,就老是发来百般装饰的短信,有时简直让人看得眼花缭乱。我母亲也是,虽说现在在海外,所以没有手机短信发来,可还在日本的时候她也在短信中使用很多表情文字。
因此,在某种意义上,我也一向以为女人本来就是这样。高兴的时候就打一些笑眯眯的颜文字绘文字等等,生气的时候就打生气的表情——说得夸张些——就是通过这样,来通俗易懂地向对方传达自己的情感的生物吧。
可是東雲的短信,真的是只有文字。
我将留在收件箱的过去的短信翻了个遍,我完全没有记错,排着的全都是文字。
这种地方,也确实是使東雲的感情有些难以捉摸的缘由之一。
可即便如此,
「喂,太难懂啦,能不能放些颜文字呢」
我也不可能这么说。
不过么,光只有文字的风格才符合東雲的样子,现在这样,其实也根本不存在什么问题的。
我将手机放在桌上,打了个哈欠,忽然又听见了短信铃声。
满以为是東雲的回信,打开一看,发件人并不是東雲,而是有美。
这种时候有美发短信过来,真是少见。
边搓一搓还有点睡眼惺忪的双眼,边打开短信本文一看,只见写着:
「今天放学以后,能空出点时间吗?」
没有任何颜文字之类。
「可以啊 有什么事?」
马上回了一封,又打了个哈欠后,手机已经收到下一封短信了。
「见了面再讲」
还是没有任何颜文字之类。
「搞得好恐怖啊……」
想来是与景介之间的事,可平时总是发来活力四射各种颜文字的短信的人,突然发来像東雲一样的短信,便产生了难以形容的气势。甚至隐约感受到她在说:「我现在真的很怒」。
「知道了 到时候联系」
想想现在过多追究也只是自寻麻烦,只好先这么回应。
之后,等了三十秒左右确认没有回信后,刚想放下来——想了想,又将手机拿到眼前。
难道说,今天東雲的短信,不会也在暗示自己其实在生气吧,我想道。
虽然想不出什么会让她生气的理由,可如果说其实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恼火,这种可能性也并不为零吧——我这么想着,将短信又反复读了几遍,最终嘀咕一声:
「还是搞不懂……」
就将手机放了下来。
走出房间,下着楼梯,心里还在迷惑:到底哪个才好呢。
对方的想法,明白得一览无余的,和如同雾里看花一样模糊不清的。
比如,東雲发来像有美一样的短信,她或生气、或快乐、或喜悦、或哀伤,这些都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此一来,我还能像现在一样对待東雲吗?
会不会觉得没有意思呢?
或者,会不会同样有为此痛苦的时候呢?
小的时候,我喜欢有美。完全没有发觉像家人一样出入我家的有美竟是景介的女朋友,无比天真地想念着她。
可是当知道真相之后,我度过了一段痛不欲生的日子。
因为有美的感情一览无余,所以一下子就能明白她对我根本没有那种想法。一下子就能明白她对景介爱得轰轰烈烈。这比什么都令我痛苦。
现在,我正在和東雲谈恋爱。
我喜欢東雲。不是作为什么有美的替代,而是真的很珍视東雲。
正因为如此,如果能够看透她的感情,我也许会很痛苦。
如果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東雲显得很无趣,显得很寂寞,我想我肯定会如坐针毡,痛不欲生,当场逃离。
现在,即使我有这种——她是否无聊,是否讨厌我之类的——不安,好歹还能够拼命坚持下去。因为不知道,所以就不至于下武断的结论,能够激励自己积极地面对。
我边想着,一边做了自己一人份的早餐吃了。虽说做了景介的份也并不多费功夫,可一想正是因为景介,自己才收到了有美如此吓人的短信,顿时就没了多做一份的心思。
我放了一袋还没烤的面包,再往碟子里放上包菜和生鸡蛋,并写下留言:
「给你煮了个蛋 面包自己烤」
然后走出家门。
虽说是个不够成熟的恶作剧,我想既然让有美难过了,受这点惩罚,也是活该。
我也是喜欢有美的。
现在,是作为家人。
不过,话是这么说,今天的放学后还是让我有点忧郁。
- 到了教室,发现東雲还没有来。
平时她还属于来得比较早的,比我晚到的情况挺少见。不过,既然在短信里说了能来,那应该是会来的吧。如果不来的话,至少也会发条短信过来的。
我边想着边坐下来,忽然从背后被人拍了下肩膀,听见一声:
「早呀!」
我一回头,只见喜多川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噢」
我低声回应道。喜多川稍稍板着脸,说:
「……干嘛,好冷淡啊」
「哪有,一般啦……」
「瞎说……!和東雲同学说话的时候,明明显得更开心嘛」
「才没……」
……这回事,正想这么说,却又想,或许确实是这样。这个嘛,是挺开心。和東雲说话的时候。即便只看字面的话只有那么两三句对话。即使東雲显得有多么平平淡淡。
「有的吧?」
见到我打住了,喜多川歪着头问道。
「……才没有。对她也是一般啦。」
不过我不想承认。实在是太难为情。在这种地方津津乐道地说,哎呀自己已经喜欢東雲到无以复加啦,又有什么意义呢?
喜多川听了,苦笑着说:
「真是不老实」
说着就要离开,我又叫住了她。
「剧本的事」
我对回过头来的喜多川一说,喜多川顿时睁大眼睛,两手撑在我的桌上紧逼过来。
「你跟她说了?!」
「是,是啊……话说,太近了」
「怎么样?」
喜多川依然保持着一不小心两只鼻子就要相碰的距离,不依不挠地问我,我不由得叹一口气。
「……她说可以啊」
「真的?!」
「照昨天在电话里讲的样子吧……不过,也有可能改变主意了,后面你还是直接——」
刚说到一半,喜多川突然挺起身子朝我背后的方向盯着看,我也跟着回过头来。
只见東雲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教室,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我。
「東、雲、同学——!」
不等我开口,喜多川立即朝東雲飞奔了过去。
喜多川紧跟着朝自己的座位走去的東雲,笑眯眯地说起了剧本的事情。而東雲呢,对此只是轻轻点点头,基本上不怎么说话。甚至让人怀疑,其实她并不大情愿。
不过,喜多川在東雲的座位说了一阵子后,不久回到我这儿,又拍了下我的肩膀,这次,比较用力。
「哎哟」
我不禁叫出声来,朝喜多川瞪一眼,只见她摆着满面的笑容。
「真的答应了哎……!超开心!」
「哦,是吗……那就好啊……」
对于東雲决定的事,我也没什么好多说的。
我无意间朝東雲一看,只见東雲也朝我看着。两眼对视,顿时感到有点尴尬。我小小地打了个招呼,東雲面无表情地朝我小小地歪个头,就从我移开了视线。
一如既往,还是不清楚到底在想什么。
*
午饭通常是一起吃的。当然了,是和東雲。
平时,東雲带着据说是她母亲做的便当,而我总是在小卖部买面包吃。并没有特意约定,但東雲总会等我买好面包回到教室,于是我们就在東雲的座位相对而坐,就这么默默地吃起来。
因为我们的事情早传出去了,所以也不会遭受冷嘲热讽,从这点上说,也许反倒该感谢将事情传出去的池原。
话说回来,真的只是一起吃饭哎,我总是想。
我也是,東雲也是,并不会边吃饭边聊天。只吃面包的我,总是早早地吃完,之后就一直看着東雲像小动物似的咀嚼便当的菜肴。
稍微早些时候,有一次她对我说:
「能不能,不要老是看着……?」
不过,我总是很早就吃完了,也没有办法。東雲又不会嘴里含着东西说话,而我也并不讨厌看着東雲吃东西的样子(虽然不会当面这么说)。
久而久之,最近已经并不会被说什么,而只是在一片寂静中进食了。今天我也早早地将面包吃完了,于是就托着脑袋看着東雲吃着便当的样子。
東雲的便当的内容,一向是那种非常一般的“便当”的感觉,里面放着些荷包蛋啊小香肠啊,再添些小蔬菜装点一下,就是这种样子。
从東雲有些不寻常的感觉来看,我曾想,她母亲会不会也是个挺非同寻常的人,不过便当的内容倒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到底是怎样的人做着这个便当,她是如何看待她的女儿東雲的呢——这一点让我有点好奇。不过,我总不可能主动去见她母亲,我从没想过要面对这种情况。
并不显得很喜欢吃,也并不显出难吃的样子,東雲平平淡淡地进食着。有时,会抬眼瞧一瞧我,轻轻地歪个头。歪头是東雲的习惯动作,那种样子,我是挺喜欢的。
「今天也在恩恩爱爱地吃饭呐~」
不知何时来到附近的喜多川,突然这么说道。
喜多川坐到一旁的空位,将包着和风花格的布的便当盒放到桌上,又坐坐端正,才问道:
「哎,我可以在这儿吃吗?」
「随便……」
我并不寻求東雲的认可,回答道。人家爱在哪里吃饭,我又没什么好多插嘴的。
「哎呀~……東雲同学的剧本的事情,我告诉我们的社长后谈得热火朝天,差点没能吃上饭呢。」
说着,喜多川解开了便当的外布。
从中出现了一个与外表艳丽的喜多川不大相称的,形同小小的黑漆套盒的便当盒。喜多川打开盖子,朝我瞧了过来。
「嗯?三並已经吃好了?」
「吃好了。我吃面包,所以吃得很快的。」
「噢……」
喜多川又朝放在我眼前的面包的空袋子瞧了瞧。
「总是只吃一个面包吗?」
「对啊」
「不饿么?」
「我又不是体育社团的啊……」
「偶尔也让你妈妈做一次嘛?还是吃米饭更有满足感嘛。」
我不是说了不饿么,我边想着,答道:
「不,我家没有妈的」
喜多川明显地做出了“闯祸了”的表情。
「啊,对,对不起……」
这家伙,绝对是以为人已经没了,我想。
这个么,明知道一说「没妈」就多半会被这么理解,还是会因为嫌麻烦不小心这么说的我,也有责任。
「不不,没死啊?只是跟着我爸到国外去了而已」
「啊,是这样……还好。我以为踩到地雷了呢」
「我觉得假使真的死了也不是什么地雷吧……」
说着将视线挪回東雲那边,只见東雲已经吃完了便当,以一如既往的平平淡淡的样子开始收拾起来。
「噢。今天挺早嘛。」
发觉比起平时收拾得比较早,我一说,東雲小声“嗯”了一声。
「今天,有点没有胃口……」
「嗯?难道说,吃剩了?」
「……一点点」
「那,我来吃吧?」
我无意中说道。東雲忽然僵直了身体。
「啊,不……嗯,不要紧的……」
她含含糊糊地答道。
「不愿意,也无所谓啊……只是觉得有点浪费,而且你妈可能会担心嘛。平时你又不会吃剩」
「是,是这样没错……嗯。谢,谢谢。不要紧的……」
看到那像是有些慌张的样子,我不知所以然地侧一侧头。東雲将装进布袋的便当盒赶紧收进课桌里,然后站了起来。
「我去洗个手……」
说着就匆匆离开了座位。我正呆呆地望着她,忽然听到喜多川发出轻轻的笑声。
我朝她一看,喜多川一边晃着筷子里的鱼糕,一边说:
「真是个奇妙的人啊……東雲同学这个人」
说罢便将鱼糕放进嘴里。
喜多川的便当,是与形似套盒的便当盒挺相称的,很日式的内容,这又让我感到与喜多川的外表不大相称。
「其实你还是挺饿的吧?要不要我分点给你呀?」
喜多川问道。我要一摇头。
「我肚子不饿啦」
「那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个?因为是東雲同学吃剩的所以想吃,之类的吗~?」
我一下子答不上来。老实说,这个,倒不能否定。
看到我的反应,東雲用手捂住嘴。
「哈,被我猜中了吧」
说着露出了一脸坏笑。
「不,不是这样的……」
「是的话就这么说,不就行了么~?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就不会明白的哦~?」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女孩子其实挺容易被说动的呀。三並还太嫩啦」
被这么一说,顿时心里有点恼火,不过我什么也没说。甚至觉得,或许确实是这么回事。至少,我对東雲确实有着类似的感受。也就是说,希望她能再告诉我些什么。通过话语。从她的口中。告诉我开心。告诉我难过。诸如此类。
等東雲回来之前,我也不想离开座位,只好呆呆地望着喜多川吃饭。比起一向平静的東雲,喜多川的表情十分丰富。吃下一口便当的小菜,也要「嗯~」地叹一声,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
「今天味道做得真好呀……我真是天才」
忽然听到喜多川这么一说,我心生疑惑。
「这是你自己做的?」
喜多川含着筷子看着我,说:
「是啊?」
然后接着说道:
「咦,干嘛?原来你一直在想,这家伙连做饭都不会,之类的吧?」
「这个么,确实觉得不大像是会做」
喜多川拿着筷子,有点装模作样地晃一晃,「切切切」地打了几个响舌。
「太嫩啦,三並。女生为了受欢迎可是什么都会做的哦」
「……是么」
「而且我的话,家里是开小料理店的,所以关于料理方面还是有那么几下子的呢。」
「小料理店……?」
我第一次知道。又是作家,又是小料理店的闺女的,世间真是各种人都有啊。
「要不下次,我给你做份便当吧?不是我吹,真的很好吃哦~。素材可都是店里用剩的东西,都是上等货呢。不过呢,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的手艺好。」
「哦……」
面对我有气无力的回应,喜多川叹了口气。
「……三並真的是,对東雲同学以外的人是露骨地冷漠啊」
说了句和早晨一样的话。
「我说了,才没那回事」
「绝对是。看都看得出来。刚才看着東雲同学吃便当的时候明明一脸幸福相」
我皱了皱眉头。
看来在不知不觉间,我的表情暴露了不少内心活动。
「多好,真爱啊~。真爱」
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喜多川继续吃饭,这时東雲终于回到了教室。
我本想跟她说一下今天放学后有美找我的事,但因为喜多川在旁边,也就没说。喜多川一知道有美的存在,说不准又要被追究一阵。
和東雲交换了个眼神,我就默默地起身离去。
東雲如同往常一样,开始了她的饭后阅读,一旁的喜多川却在不停地向她说着话。大概是那个剧本的事情吧。
我斜视着这个场景,只见开口的总只有喜多川,而東雲只是一言不发地轻轻点个头,或者稍微歪歪脖子。要是我站在東雲的立场,肯定会被喜多川的那气势压得无所适从。可東雲实际上是怎么想的,根本看不出来。她仍然是面无表情。
过着过着就响起了下午的上课铃,我忍着哈欠,从桌肚里抽出了世界史的课本。
*
「大概几点能出来?」
收到这封有美发来的短信,是在第六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虽说在收到短信的时候就大概知道了,但还是在课堂里偷偷地将手机取出来一看,顿时就只有叹气的份。
「喂,三並」
从讲台传来低沉的一声,我慌忙将手机塞进口袋,抬起头来。只见汉文教师的松本,正十分严厉地盯着我。
「是」
「在课堂里看短信么」
「……不好意思」
过错在我,也只有道歉了。松本哼了一声后,忽然问我:
「女生么」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女生」
为什么一定要问我这种事啊,我想。
「不……不是这样……」
松本有一些能开得起玩笑的地方,是一个挺受学生欢迎的教师。在上课时看短信,无疑是该斥责的对象,可就现在的情况来说,从松本的口气可以知道他并没有怎么生气。正是因为要讲的内容也已经讲完了,正在说些题外话,我才不小心去看了一眼手机。
我含糊地回答后,松本将右手的小指竖起来,继续追问:
「这个么?嗯?」
教室里发出阵阵笑声。
才不是呢,我想道,可是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可是,虽说对方或许只是觉得开玩笑而已,可要是这些话让東雲产生误解你叫我怎么办啊——想到这里就有些恼火。
「老师~」
忽然举手发言的是喜多川。教室里的人将目光集中到她身上后,喜多川举着手继续说道:
「三並和東雲同学在谈恋爱,所以我觉得不是那个」
大家听了又笑起来。
松本呆呆地交替看着我和東雲。
「嚯……这样啊」
确实,也只能说出这种话了吧。
我不禁怒视喜多川。
你在说些啥啊。
我没有出声,通过嘴型对她说道,喜多川呵呵地苦笑了几声。
我和東雲的关系,在学生当中或许已经是属于众所周知的事实了,可把教师也算进来又是另一回事了。根本就没有特意告知“正在谈恋爱”的必要啊。虽说校规里也并没有“禁止不纯洁的异性交往”之类死板的条文,可不必让他们知道的事情,还是有的。
「嘛,相处愉快啊」
冷嘲热讽似的说着,松本等到下课铃响起后就走出了教室。
回头朝東雲一看,東雲正在看书。一如既往。
似乎对方才的对话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
没有听见,这应该是绝对不会的。又不是在讲悄悄话。可東雲也并不朝我看过来,只是盯着放在膝上的文库书。
难道是无所谓吗,我想。
早就习惯被冷嘲热讽了,这也不是不可能。自从去年和東雲的关系暴露后,在同学之间就经常被说这说那的。只是这次似乎情况又有些不同。
「对于机智地化解了老师的怒火的我,就没有点感谢的话吗?」
我回过神来,只见喜多川正站在我旁边这么说道。
「我说你啊……有必要特意讲出来么,这种事」
「有什么所谓嘛。这不是事实么」
「或许确实是这样……」
「反正迟早要暴露的嘛」
「就算是这样……」
看着总有些不服的我,喜多川露出浅浅的笑容,说:
「然后呢?真的是女生?」
「你指什么」
「短信啊」
「为啥你要关心这事……」
我嘀咕道。喜多川「这个嘛……」地嘀咕着,朝東雲看了过去。
「是吧?如果是的话,東雲同学不是太可怜了嘛」
「……我出轨了,之类的?」
「嘛,不是不能这么说是吧……都到在上课时慌忙确认短信的地步了」
「哪里能了」
我说道。可喜多川已经朝東雲一路小跑,
「東雲同学~!三並好像有外遇了哟~」
开始嚷嚷着些不必要的话。
我慌忙站起来,追上喜多川。
「不要瞎说八说,你这人!」
我一把掌掴住喜多川的肩膀,喜多川
「唉哟」
地发出一声娇滴滴的声音。
「太过分了!要是嫁不出去了你叫我怎办呀?」
接着又被这么一说,我唯有缩手。
「这是啥……」
「哎呀粗暴的男人真是太讨厌了。東雲同学也要小心点哟?」
被说起的東雲并不对此做什么回应,只是以一向的面无表情望着我。
「咳,我认为解释应该要趁早哟。加油哦」
拍了拍我的肩膀,喜多川就走开了。根本不晓得她是想干嘛。
「……我,没有做什么啊?」
我小声对東雲说。東雲歪歪头。
「短信么,是那个。是有美发来的……好像现在,和我哥关系有点紧张……。今天要跟她谈谈这事……」
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不知为何却拼命解释着。
「是吗」
東雲答道。
「那个,所以说,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嗯」
她完全没有表情,到底是不是真信了,也不大清楚。
不过,再解释下去,只会反而显得更加可疑吧,我这么想着,忽然東雲又开口了。
「那个。我也,可以去吗?」
「嗯……?什么……?」
「不是要去见有美吗?」
怎么又来了个这么突然的要求。
「我问问……」
虽有些困惑,我拿出手机飞快地写了短信,发了出去。
「可以带東雲一起过来吗?」
没等多久,马上就收到了有美的回信。
「也行吧」
并不是直接说“可以”,这让人感觉背后还有些什么,不过姑且是得到允许了。
「她说可以」
我告诉東雲,東雲合上膝盖上的书,塞进桌子里。
「那,我马上就准备」
听了東雲的话,我也回到座位开始整理书包。
在这期间,有美发来了指定见面地点的短信,我只回了句“了解”。
然后,与東雲一起离开了教室。
出教室时,回头一看,喜多川在朝我挥手。
到现在,我仍然在被女人折腾着。只有这一点,不知为何没有变化。被有美折腾,被東雲折腾—— 说起来,到底是为什么,喜多川要如此这般纠缠着我们,还是不怎么清楚。
*
大概是考虑到我们的方便,有美来到了我们放学回家途中的商店街的咖啡店。東雲有时和编辑约谈时利用的这家咖啡店,自从我和東雲开始谈恋爱起,也经常一同光顾。
我们走进店里,看到有美小小地举着手迎接我们。
一进这种店,有美多半会点一些甜品,这次却只看到一杯喝完过半的冰咖啡摆在有美的面前。
「……真对不起,你们本来有约会吗?」
我们一坐下来,有美就这么说道。
「也不是这样的……」
我答道。有美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们正在向服务员点单时,有美一言不发地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
「那……出了什么事呢?」
见到有美一直不说话,我只好提出话题。
「嗯……」
一边说着,有美仍然在搅着玻璃杯。清脆的喀拉喀拉声,听上去感觉十分地凄凉。
「那个……是景介的事情……」
我原本就觉得应该是这事,所以我也并不吃惊,倾听着有美的诉说。
「有一次我在一个人买东西的时候……偶然,遇见了景介……」
「嗯」
「当时,那个,他和女孩子,在一起……」
「嗬……!」
这倒有点意外。从小在一起生活,我从没见过景介跟有美意外的女人在一起过。能称为“女朋友”的存在,我也一直认为有美大概是第一个,而实际上,这就是事实。
「那个女孩子,我是知道的……是大学的低年级的孩子,人并不坏……俱乐部也是一起的,而且在聚会时,也聊过几句……」
说着,有美喀拉喀拉地搅拌着杯子。我有意无意朝東雲斜眼看了看,只见東雲两眼注视着有美,聚精会神地听着。
「可是,我想为什么两个人会在一起……所以第二天我去问景介……问他当时在干什么。可是,景介他,什么都不肯说明……只是
说什么事都没有……我反而觉得更可疑……然后,之后我也问了好几次……还是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有美说到这里时,我和東雲点的热咖啡被端了上来。我们正往咖啡里放着糖,有美又叹了声气。
「所以呢……想拜托英太去问问看他……」
我正将杯子送到嘴边时,有美说。
「诶,」
「如果是英太的话,景介应该会说些什么的吧……?」
「这个,我觉得不会吧……」
我将咖啡杯提在半空中答道。
从小到大,我基本上不记得和景介有过能称得上对话的对话。搞不好,比起我活到现在与景介有过的对话数量,有美与景介的对话量或许还要多些呢。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咋知道——我不能不这么想。
「不,这个么,如果只是问问看的话也可以问问看——」
可是我感到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也挺对不起她,于是就这么说道。有美含着吸管,眼睛朝上瞧着我。
「……真的?啊,不过,不要说是我托你问的,可以吗……?」
你要我怎么办。
我们兄弟两人,一向保持着对对方的行动,可以说是完全漠不关心的关系。虽说前几天,我也稍微问过和有美发生过什么事情,可那也并不是因为真的特别在意这事。
所以当景介一回答「没有事」,我也就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而到现在又要像突然想起来了似的问:
「好像最近有美都没来,果真是有过什么事情吧?」
提起这件事,然后问出和那名女子在一起了的事情(景介连这都不告诉我的可能性也很高啊),然后,
「噢噢,接着说接着说?」
地让他继续交代细节?
这不可能。我做不到。
「嗯……」
我低声呻吟着,有美滋滋地将所剩无几的咖啡吸完,然后
「呜呜……」
地发出了与我不同的呻吟。
终于喝上一口咖啡后,我将杯子放回杯盘,朝東雲看了过去。只见東雲静静地搅拌着咖啡。提出要一起来的是她,在场却也并不插什么话。
「……東雲,你怎么看?」
我知道这话甩得实在是太牵强,可我实在忍受不住只有我一人被要求发言的状况了。
東雲轻轻地抖了一下,停下了持着汤匙的手。
「……诶?」
我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关于这件事,東雲没有半点关系。就算我也只不过是“有美的男朋友景介的弟弟”的存在,而到東雲则是“有美的男朋友景介的弟弟我的女朋友”,那真的是完全的局外者了。
「不,对不起……我也觉得这事跟東雲完全没有关系……」
「啊,嗯……但是,我……我觉得,我能理解有美的想法……」
这话从東雲口中说出,实在是个意料之外的事。
「……能理解?」
「我也觉得,直接问,确实会挺害怕的……」
「是,吗……」
那大概就是这样吧,我想着,又面向有美。
「知道了……我今天问问看。装成不知道的样子」
虽觉得反正是装不下去的,可既然连東雲都赞同有美了,眼下只能这么说了。
有美无力地垂下头,细声说道:
「拜托你了……」
之后,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后,我们就分开了。
咖啡的钱,由有美全付了。我和東雲本来都想推辞,可有美硬是塞了两张千圆币过来,所以我们也不想跟她争了。 出了店门,望着无精打采地朝车站走去的有美,我嘀咕道:
「到底是有多喜欢景介啊,这个人……」
只见東雲看着我,歪了歪头。
「……怎么了?」
我问道。東雲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一如既往,我还是不清楚東雲在想什么。听了景介和有美的事情,她到底作何感想呢?
我一时想问问看東雲,可最终没能问。
「你难道不明白吗?」
要是被東雲理所当然似的这么反问,我该怎么办?
「你原来这么不懂人心啊」
我不觉得東雲会说出这么冷漠的话。虽然觉得不会,可是,我最近逐渐意识到自己是个不善于揣测人心的人,十分害怕被東雲指出这点。
并不是因为对方是東雲,所以才不能理解内心的想法。
仔细想想,其实我是谁都不能理解。
景介的心、有美的心、東雲的心、喜多川的心——想到这里,我忽然很奇怪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到喜多川。
「三並君,又是怎么了呢?」
这次,東雲问了过来。
「不,没什么……」
我也和東雲一样,什么也没说,只能摇摇头。
第三章通过与他的交往,我和他共享的时间也渐渐地多了起来,可他仍然是个不肯说多少话的人。并且,他总是显得有些心情不好的样子。这对我来说,是一件特别悲哀的事,可是,我又感到如果我对他提起此事,就会进一步破坏他的心情,所以我什么也没能说。因为是这样的两人,所以即便在一起,和很少有对话。即便有,也总是那种三言两语就中断的,生硬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可是对我来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光,还是如此地珍贵,可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这一点。因为,我总是感到——如果要做比喻,他就像是在看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异形生物一样观察着我。 ——西園幽子《爱憎交加》
从有美告诉我与景介的事,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
最终,我还是没能去询问景介。
有美有时会发短信催促,此时我定会回复:
「抱歉,现在还不是很好问」
并不是景介的氛围和平时有什么不同。那天我回到家后,连我声称是“熟鸡蛋”而放在桌上的蛋其实是生鸡蛋这件事,景介也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说「不要搞无聊的恶作剧」
或者,连
「是生鸡蛋」
之类的告知也没有。从冰箱里鸡蛋的个数并没有变的情况看,他要么是老老实实受了我的骗敲开了生鸡蛋,要么是拿在手里有所发觉,于是自己煮好吃掉了,可总之什么都没有对我说。
可这就是景介。小毛孩的时候——因为与现在相比,当时对景介还没有那么多想法——我为了让他睬一睬我而使尽招数,景介却从来都一言不发,几乎是无视我似的对待我。
「阿景像爸爸,真是太不会说话了」
这是我母亲的话。实际上,我父亲也并不怎么对我说话,自从平时就是个只会阴着脸紧闭着嘴的人,所以连我一开始都只觉得“同性的家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吧”而已。
但是,随着我渐渐长大,看到,或听说别人家里的兄弟两人一起出去玩之类的事,才终于明白我的家庭并不算普通。 也就是说,父亲和景介才是不正常的。
可是(虽然不清楚详细)父亲似乎是作为一名技术人员,在某方面特别优秀的人才,而景介则是文武双全的高材生,所以最终只能使我陷入自卑。
总之我们的兄弟关系就是这样,所以即使是鸡毛蒜皮的事,想要询问也需要相当的心理准备。抛开一切,在中午左右终于爬起来去往大学的景介,和还算是一个勤奋的高中生的我,生活节奏差的实在太远,连见面的机会都少。
虽说对不起有美,我觉得最好还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想办法靠两人的交流解决问题。
我这边,光自己的事就已经应付不过来了。
从那天以来,我任然没能找到机会与東雲外出。
看来,接受喜多川的请求,反而成为了東雲的负担。
「抱歉。剧本无论如何都写不出来……。可如果不在暑假前写好会影响到人家,所以还需要再加把劲……。」
我发短信想约她出去,就会收到这句话。
本来这是就是由我中介的,被这么一说,我也就没法说什么了。
「知道了 加油啊」
即便知道她已经很努力了,我也顶多只能这么回信。
「……小说那边,没问题么?」
有一天,放学后与東雲并排走着,我问道。
「好像,有点问题」
「剧本的事,我觉得想拒绝的话也可以拒绝啊。又不是工作」
「话是这么说,可既然已经接手了,我想好好完成……」
「这个么,東雲这么说的话,也没问题啊。喜多川这人也有点强硬的地方,如果你觉得不好说的话,我帮你说也可以」
「……嗯。但是,没关系的」
可是与说的话相反,東雲最近看起来缺乏光彩,甚至显得憔悴。
「况且还有修学旅行啊……那就得更忙了」
我忽然想起来,这么嘀咕道。
好像有的学校是一年级,有的是三年级,但在我们的央生高中,修学旅行是放在二年级的教学计划里的。
而修学旅行是六月中旬。再过不到两周,就得在冲绳度过四天三夜的事件。对于希望在暑假前完成剧本的東雲来说,或许这四天也会舍不得的吧。
「是啊……在这之前,我想至少应该把剧情概略给决定下来……」
東雲答道。
言下之意,大概是还处于基本上没有动手的状态吧。東雲的低潮,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不过么……也许能称为不错的放松机会呢」
这次要去的是冲绳啊。南国啊。
和東雲谈恋爱已过了半年多,但我们两人即便是出去,大抵也只是去咖啡店、电影院这类,总是待在室内。像是郊游啊,或者滑雪之类的所谓户外运动,可以说完全与我们无缘。
虽说因为名义上是“修学”旅行,所以并不是一直在玩,但还是会有几天的自由活动的吧。如果走到平时不会去的地方,或许能成为東雲摆脱低潮的转机。想想现在连约她出去也会被拒绝的现状的话。
「嗯……」
東雲点了一下头。显得似乎有些迟疑。
然后,我们基本上一言不发地走到车站,然后告别了。目送東雲离去后,忽然想到,今天倒难得地说上了几句话呢。 最近不知怎么的,连互相的对话都有些生硬。一想到東雲现在肯定在为低潮的现状痛苦,我说话时就不得不斟词酌句,而对于这样斟酌出来的话语,東雲的回应也常常是迟疑不决的样子。
我感到不安。
我隐约感到了那种一切都将收敛于终结的那种感觉。就像有美不再出现在我家一样,我和東雲的关系是否也会半途中断呢?
我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手,发觉已经有很长时间,连手都没有牵过了。
连牵手都会迟疑,说明我们的关系,确实是在哪里出现了危机。越来越惧怕被拒绝。如果被拒绝哪怕一次,也许,我就再也不能对東雲做任何事了。
「不妙啊……」
乘上电车,背靠着关上的车门,我轻叹道。
必须得做些什么了吧。可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这种时候,我连可以商量的对象都没有。
要是有美和景介的关系还和以往一样,那我也许还能心一横找她商量,可对现在的有美说起这种话题实在太危险了。
我做梦都没想到,我有朝一日会为这种事费尽心思。
我到底还是跟景介不一样,我想。
和相处多年的有美闹成那么微妙的状态,景介仍然若无其事地过着和往常一样的日子,而我却为了和相处还不到一年的東雲的关系,如此心急如焚。
电车到达了下一站,有几名乘客走进来。有个工薪族模样的男子站在我旁边,所以我也没法自言自语,只好取出手机,往没有收件人的短信中写道:
「真是讨厌自己」
真的,从心底这么觉得。
*
第二天来到学校,只见女生群中有一人拿着与学校极不相称的泳装,嘻嘻哈哈地谈笑着。
「这个也太出格了吧?」
我听了,坐在座位上稍稍将视线投向她们。
「哪有,不积极点怎么行呢。我们可是要去冲绳哎」
「我可没有那么大自信啊~」
总而言之,就是买了修学旅行用的新泳衣哦,之类的事吧。
喜多川也在女生群当中,只见喜多川也抱着一个纸袋。
「嗯?干嘛?三並到底也会对这个感兴趣嘛?」
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喜多川走了过来。
「……没有啊。只是在想你们在聊什么而已。」
「又来了吧……。哪有男生不喜欢女生的泳装呀。」
说着,我还什么都没说,喜多川就将泳衣从纸袋中取出来,
「看看……想象一下也可以哦?我穿泳装的样子,你看」
说着将它对在自己的身上。那件三点式的泳衣,确实如果穿在身上会显得相当暴露,未必没有诱惑力。可是,我脑海中并没有映出什么具体的景象。
「我只能想象到你把泳衣穿在制服外面的样子……」
喜多川听了,皱皱眉头。
「矮油……那是有多变态啊」
「不好意思啊……我没想象力」
喜多川板着脸,接着朝東雲的座位看了一眼。
「東雲同学~!过来下!」
一如既往地在看书的東雲,听到喜多川的叫唤,抖了一抖。可她没有起身。喜多川似乎是不耐烦了,嘴里边嘀咕「真是的」一边跑到了東雲身边。
「总之过来下!快!」
被喜多川硬拉了过来,東雲不知所措地东张张西望望。
「站在这里,嗯。双手放在两边。其他都跟平常一样就可以了」
東雲照着她说的直立着摆好姿势后,喜多川将自己的泳衣对上去,朝我看了过来。
「瞧……这样如何?」
我被吓退了。
并不是对喜多川的这个行为。
我的大脑——恐怕是正中喜多川下怀——不小心想象了東雲穿着这件泳装(当然,是在裸体上)的形象。
「……想象了。東雲同学的泳装。」
被这么一说,我连忙摇摇头。
「不不不……没有这回事」
「瞎说!刚才有一瞬间,明明做出了意识飞向情欲世界的时候的表情!」
「那是啥表情啊喂!」

看着言辞激烈的我,喜多川叹了一口气嘀咕道:
「真是,三並果然是眼里只有東雲同学呢……」
可我想到连这都否定了的话,这次又对不起東雲——心想我确实是喜欢東雲到没救了行不行——我低头说道:
「真好啊,你是可以这么开心……」
「不要说得好像人家是傻子好不好?!」
東雲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我们的对话,不久似乎是感到有些不自在了,朝喜多川看了过去。
「那个……我,已经可以了吗?」
「啊,嗯。真不好意思,突然拉你过来」
「没事的……我也是,剧本老是写不出……对不起」
「没关系的呀~,这又是另一回事了嘛」
我也这么想,不过没有插嘴。
望着慢慢走回自己座位的東雲,喜多川嘀咕道:
「话说,東雲同学真是个奇妙的人啊……」
「对我来说你才奇妙呢……」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缠着我和東雲啊这个人,我想。
一年级时的我和東雲,是连与同班同学的对话都很难得的,说得委婉些就是“朋友比较少”的那种人。只是,我想我和東雲都并没有对此感到不满。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还是自己主动造成这种状态的。
而看看现在。
自从被喜多川开始各种纠缠,到了最近甚至会被此前从没有怎么说过话的家伙突然找上门来。
不久前在上厕所时,也被偶尔厕位相邻的一个叫有贺的人
「哦,三並啊」
地叫住了。
按说,到底是同班同学,脸和名字都互相认识,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问题是之后。我正心不在焉地方便时,有贺冷不丁说道:
「三並啊,你和東雲同学已经发展到哪里了?」
「……哪,哪里,你是说什么?」
我做出疑惑的表情,只见有贺已经解决了问题,边向洗手池走着,边说:
「不是,只是想是不是已经做过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告诉我“做”了什么,从对话的大致方向上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管这件事啊?
我和東雲“做”没“做”,关你们毛事啊。
「没啊……」
虽想抱怨几句,可忍住这么答道。要是我一强硬,造成紧张局势,此时此刻我还在方便,所以明显不合算。我可不想毫无还手之力地被他从背后挨一拳。
「这样……嘛,加油」
有贺嘀咕着,洗好手离开了厕所。
「啥意思……」
我不能不叹口气。
加油?加油什么?加油上床,么?
这是可以被别人鼓励的事情么?
在去年,连有人对我说话这种事都没有,而现在却是这副腔调。
和東雲同学。发展到哪里。做什么了。“做”了。没“做”。还没。已经。
老是被问起这种事情。
明明还有那么多其他校内情侣,不知为何我被问起这种事特别多。
我看起来像是比较容易问这种问题的人吗。我是没有这种自我感觉,可依照我大致听来的情况,至少東雲那边并没有被同班的女生问起过这种事。
不过么,東雲有些让人感觉难以轻易接近的地方,或许正因为如此,话才都集中到了我身上。那帮男的,也总不能当着東雲的面问「已经和三並做过了?」这种露骨的问题的吧。
真是,真让人郁闷。
像这样被人随意问来问去也令人烦恼,不过最讨厌的是,老是被当面问起“做”了,“没做”了的,这种问题。
啥都没做呢。
我讨厌在心里这么想。
没做。什么也没有。任何事情。
和東雲开始以像样的形式开始谈恋爱是在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以上了,可我还什么都没有做。 偶尔,一起回去,偶尔,休假日到哪里去玩,偶尔,牵下手……仅仅如此。除此之外的事,都没做过。我做不到。
我也想过,接个吻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可是,迟迟不能付诸行动。
因为害怕被拒绝。我没法行动。
而现在,连之前一直在做的牵手这事,都感到害怕了。
在这背后,不能说没有受到周围的“做”了“没做”的好奇视线的影响。
每当被问三问四,我就会想:
好像是被人指责还没有“做”一样。
就像是被人家催促“早点做啊”,可我又做不到,又想着一般的话也应该是可以“做”了吧,可我还是做不到——想着想着,连到底该如何与東雲相处,也变得不清楚了。
「三並,怎么啦?」
听到喜多川的声音,我回过神来。
「……啊?什么?」
「还说人家奇妙……三並不也是个奇妙的孩纸嘛。突然变得呆呆的」
已经没有心情回应喜多川的俏皮话了。
「大概是吧……」
我小声说道,然后坐到座位上。
喜多川看了,微微歪了下头。
回头一看東雲,仍然在看着不知道什么书。
看着制服装的東雲,不知觉间与刚才喜多川对上去的泳衣模模糊糊地重合在一起,脑子里浮现出有点猥琐的景象。
看来我实在是没治了。
当时喜欢有美的时候,也没有到这种程度啊。
想到这里,又叹出一口根本不想叹的气。
*
放学后,我向東雲打了声招呼后,前往图书馆。
東雲似乎今天也走得比较早。不久以前,她还会在教室里等待我做完图书委员的工作,可在小说的创作低谷之上,又加上了剧本写作,就成了这副样子。这样一来,就不禁对喜多川感到有些憎恶。
真想对她说,不仅老是各种骚扰,到头来还影响我们的关系,安的什么心?
到了图书馆,先走进了图书管理员的椎名老师的办公室。
椎名老师拿着尺规,正笨手笨脚地在纸上画着线,我走近后大约是察觉到了声响,抬起头来。
「喔。三並君。怎么啦?」
「那个,今天是我值班……。请问除了服务台之外,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吗?」
貌似这是图书委员的一个惯例。可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有什么事”的情况。
椎名老师先将头倒向右边,
「嗯~……」
然后又将头倒向另一边,
「嗯~,有什么事吗……」
接着又倒到前面,低下头,
「总觉得有些什么事哎……」
最终,露出天然的笑容,说:
「等我想起来了,再跟你说吧!」
就是这样。
「是是……」
这也是一向的事,我只是小小地鞠个躬后走向了通往服务台后方的门。
一开门,只见另一名值班者的副岛已经坐在那里了。
「啊,辛苦了」
戴着眼镜的副岛,回过头来朝我点了个头。
「嗯……」
我轻轻点下头,坐到副岛旁边的椅子上。
并没有多少来借出和归还的学生,我正托着下巴发呆,忽然发觉副岛正不住地瞧我看过来。
最初我没有理睬,不过她好像是想说些什么。
「……干嘛?有什么事吗?」
我终于忍不住转过头问道。副岛的肩膀猛地抖了下。
「啊!不是,那个呢,我猜,我是在想……三並学长是不是生气了……」
她慌慌张张地这么说道,我不禁感到疑惑。
「生气?为啥?」
「不是,呃……因为……我,那个……把事情传开了……就是那个……就是说,東雲学姐的事……」
「啊啊……」
说起来,确实是。
是副岛发现了登着東雲的照片的《夜鹰》,正因为她将这个给喜多川看了,才引发了传言,東雲是作家这件事才传遍了整个学校。
「那个,是不是不大好,呢……?好像,之后我去问绘梦学姐——」
我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打断了副岛的话:
「……绘梦学姐?谁?」
「啊,是喜多川学姐……。这个,您不知道下面的名字吗?你们是,同一个班的是吗?」
「这个么,是同班的……可也不会特意去记住下面的名字啊」
「呃,是这样吗……」
也就是说她是叫喜多川绘梦吧。升上两年级时大概在自我介绍时有听过,可我已经记不大清了。这个名字听上去挺奇怪(译注:“绘梦”日语读音近“M”),如果听过一遍感觉不大会忘记,可要么是我实在是没什么兴趣,亦或是当时正想着别的事情。
「那么,喜多川说什么?」
我边想着,边将话题切回来向副岛问道。副岛猛地回过神来开口道:
「啊,是的。说是三並学长的心情,十分的不好……」
「我的?」
「据绘梦学姐所说,那个,您好像不希望别人知道東雲学姐的事情……所以,那个,我想,我是不是应该道个歉……」
被这么一说,世上哪还有人会真的说「是,快道歉」呢。
「……没事啊」
我只好这么答道。
「是,吗……不,不好意思。是我想太多了吗?」
怎么说呢,虽说和喜多川不同,副岛也有点对他人没有距离感的的地方。和大大咧咧的喜多川不同,副岛始终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可还是会说各种各样的话的类型。我经常困惑于这个反差,这种性质跟她的剧社成员身份是不是有什么关联呢。对我而言,既然要战战兢兢那干嘛还要说这么多话呢,只会这么想。
「我说了,没什么的」
「也,也是……不好意思,说些奇怪的话」
对不停道歉的副岛正感到为难,正好有学生拿着书过来办借出手续,我直起身子来应对。
手续完成后,副岛又开始不停地朝我瞧过来。
大概又有什么话了,可我又不想再开口问她。
我无可奈何地掏出手机默默地望着,副岛终于开了口。
「那个……東雲学姐,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问道。
「要问是怎样的人,有点难说啊……」
「绘梦学姐说,是个有点奇妙的人……」
这个,好像倒没有错。
「这个么……要说奇妙,或许是挺奇妙的吧」
至少,既然连我都不清楚東雲到底在想什么,那就不能回答说她是个很好懂的人。
「我和她见过面,可是根本没有说过话……我猜想西園幽子是不是東雲学姐之后,感觉,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直接去问她本人……所以,就决定去问问同班的绘梦学姐」
这个想法,倒不是不能理解。我也是,在同一天一同坐服务台的时候,一开始也根本没和東雲说过什么话。東雲身上有种令人难以开口,让人感到难以接近的氛围。
连同年级同班的我都是这样,作为低年级的副岛也许会更敏感地意识到这一点吧。
「话说——」
我正默默地听着,副岛忽然压低声音说道:
「是哪一方表白的,成为现在的关系的呢?」
「啥……」
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么敏感的事。
「果然,是三並学长攻过去的吗?」
只见副岛两眼亮闪闪地注视着我。
「不,不是……并不是,我攻的啊……」
话说,什么意思啊。啥叫“攻”啊。
「咦,那难道是東雲学姐发起的?!有点意外……可是,也有可能这种人反而是比较积极的……」
说到这里,副岛两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害羞地“呀呀~!”地尖叫起来。
被自说自话地热火朝天起来,我也有点为难。
「不,也不是東雲发起什么的……」
本来,我们的关系的起始就是“莫名其妙”的。老实说。
「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的恋爱吗?啊,不过这样的,也挺好的……」
挺好的?让我说什么好。
「对我来说,看起来是因为顶不住三並学长的坚持所以東雲学姐才勉勉强强接受了,可其实東雲学姐之前就喜欢三並学长,勉勉强强也只是装作这样而已的,我觉得这种样子很不错的,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让我说什么好。
「或者说,東雲学姐以某种奇怪的方式接近了三並学长,结果三並学长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東雲学姐,然后不知不觉间就成为了那种关系了,这也挺好的吧?」
挺好的吧?让我说什么好。
不过,最后那个倒是有点近。
可就是这么说,我也不想说出来,叹着气从副岛移开了视线,却看到从办公室的门缝中,椎名老师探出头来。
哎哟我去,我惊得朝后仰了仰,只见椎名老师露出调皮的笑容。
「我也想加进来~」
「请您去工作……」
「我也好想听听三並君的恋爱故事哦~」
副岛朝椎名老师回过头去,
「就是说啊~」
地附和着。
可我又不是自己在说话。
只是单方面地听着副岛的想象而已。
我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问题,之前已经被有美问得够了。
一开始是怎样的关系啊,起因是什么啊,怎么表白的啊……去年一直被追问着这类事情,每次我都得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最近有美不来我家了,刚想终于从这类事解放了,接下来又是这个。
看来女人都喜欢这类话题。
「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对副岛和椎名老师说完,正好有个前来还书的学生,副岛不得不去应对。椎名老师看了,也显得很不情愿地回到了办公室里。
到了两年级,我的周围变得相当热闹啊。
所有事情,刨根问底的话,起因都是我和東雲开始恋爱这件事吧。
此前并不与谁交谈,马马虎虎地混在“大多数人”当中生活过来的我,做梦都没想到会陷入这种境况。
有时我不由得想,恋爱真是件奇妙的事。
第四章
即便如此,只要他在我的身边,我还是感到无比幸福。
只要在近旁听到他的声音,我就感到无比幸福。
可是,他偶尔对其他女孩做出的那不可名状的表情——似乎略带腼腆的,似乎隐藏着某些事情的那种表情——对我来说又是个难以忍受的苦痛。
请不要做出那样的表情。
请看着我。
请你只看着我。
求你了。
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想对他这么说。
——西園幽子《爱憎交加》
最终,还没等来東雲写好剧本或者小说的消息,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修学旅行的前一天了。
「剧本感觉没问题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发了封短信,
「好像很有问题……。」
收到東雲气馁的回信。
「希望修学旅行能带来好的放松机会吧」
「是啊。」
「已经都准备好了吗?」
「我又不是小孩,这个是没问题的」
「也是啊」
就这样短信对话了几个回合后,我开始觉得是不是直接打电话更方便些,可最终还是没能提出来。
「明天要早起,三並君,该睡了吧。」
看了東雲的短信,
「也是 晚安 東雲也早点睡啊」
我回了信,就将手机放在枕边。
我转向书桌,将塞着修学旅行用的用品的行李包检查了一遍。
这种时候,要是有美在的话,
「英太!手帕呢?内衣都放进去了吗?再带一条毛巾吧!」
我想她就会这样七管八管,可这个有美还是没有出现在我家里。有时我也十分厌烦她的多事,可现在却感到有点寂寞。
如果是仍然没有摆脱对有美的爱慕的,一年前的我,会如何看待现在的这个状况呢。会对伤害了她的景介感到愤怒吗?还是说会思量着趁机抢走他的女朋友,这种愚蠢的事情呢。
想到这里,我下了床。
我决定问问景介。问他和有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受有美之托却搁置到现在,为何如今又想到去做这件事,我自己也不大清楚。
可能是因为怀念起了有美的喧闹。或者,或许只是想跟别人说说话而已。
和景介谈这种话题,现在想想都有点毛骨悚然,不过反正从明天起就是修学旅行了。冲绳。即使和景介之间产生了些许的失和——虽说我也不觉得我们的关系会变得比现在还要失和——之后四天也可以一直不见面。
走出房间,到景介的房间敲一敲门,
「……什么事」
从里面传来静静的声音。
我应声一开门,只见室内仍然是乌烟瘴气。虽说因为他是个烟鬼,所以大抵一向是这种情况,可今天的烟比以往还要更加严重。在世界史的课堂中学到的“鸦片窟”一词不由得在脑中浮现。
「那个,有点事想问啦」
我说完,景介仍然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膝上的书。
「所以说,到底什么事」
有事简短地讲,不要打扰我读书,他是想这么说吧。
不,没什么——我强忍住想要退散的冲动,坐到了堆在附近的书堆上。景介到处收集着书,不过我这么做他也不会生气。可能他对作为物质的书是不怎么关心的吧。
「不是……和有美呢,出了什么事吗?」
此时景介才第一次讲视线投到我的方向。从他的表情中微微渗透出诧异的神色。
「怎么了,突然」
「……也不能说突然吧。已经好几天都没来了啊?那个有空就跑到家里来的有美。我也会觉得不对劲的啊」
「你也会,么……」
景介发出干巴巴的笑声,合上膝上的书,放在桌上。然后,叼起烟,点上火。景介懒洋洋地从口中吐出烟,不久说:
「之前,我被一个低年级生邀去看电影」
这些事,有美也已经告诉我了。可我做出不知道的样子侧侧头:
「……低年级?」
要是让他看出我知道一些事,就难免暴露我是受有美之托。这时理应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是俱乐部的低年级成员」
他补充道,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参加的是什么俱乐部。好像是大家聚在一起对一些事物做些评论什么的,可并不清楚详细内容。
「也就是说,是大学的低年级同学了?」
「当然了……」
「然后怎么了呢?」
我说罢,景介叹了口气。大概是还留了一点在肺里,那口气微微带着些白烟。
「被有美看到了」
到现在为止,和从有美得到的信息没有出入。为了进一步引出话语,我继续问道:
「……那低年级是女生?」
景介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好歹是终于到达了入口处的感觉了。我需要想办法把接下去的事情问出来。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了」
「光这些,有美就会这么生气么?」
「不要问我」
景介板着脸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我看了,灵光一闪。
有种预感,他在隐瞒什么。
我到底是亲弟弟啊。和景介打交道也很久了。当他在隐瞒什么时,从他的言行还是看得出来的。
不过,我即便问他藏着什么事,景介也不可能回答。
我想着能不能将事情套出来,于是又思索起来。大学的低年级女生、有美的愤怒、景介的举动,将这些综合起来思考。
「我猜啊……不会是被表白之类的了吧,被那个低年级」
有美说过,她认识和景介在一起的那个女生。假如知道那女生没有问题,有美也不会心生不安至此。也就是说有美,虽没对我说,当时是看出来了——看出和景介在一起的女生,对景介怀有好感。
听了我的话,景介刹那间将半边眉毛微微抬起,然后将叼着的烟草按在烟灰缸上,说:
「……这我不否定」
倒是挺干脆地承认了。
「哇塞……」
看来您是备受追捧,不错的很呐,我想。
「……干嘛」
景介的脸上,罕见地显示出了清楚的厌恶感。语气似乎也比平时更硬一点。
「于是你就OK了?」
「怎么可能……」
意料之外反应迅速的回答。看来他这次没有说谎。
「那,就跟有美这么说不就行了么。说什么事也没有」
「我说了」
「……包括被表白的事?」
我知道有美没有听说这件事。景介刹那间做出苦涩的表情。
「这我没有说……」
「正因为藏着这件事,所以事情才会变得这么复杂的吧?」
景介哼了一声,又叼起另一根烟。说真的,我实在是希望景介考虑到我是个未成年的非吸烟者,不过现在提起这个也只会将话题搞混。
景介将一次性打火机按了几次。可打火机没有点起来。大概是油用完了。
景介无可奈何地放下打火机,用手指夹着没有点燃的香烟,用香烟的一端敲一敲书桌。
「……并不是任何事都是可以靠语言说明来解决的」
我不能理解这话的意思。
这不像是老是在看书的景介的话。书本,自然,是用语言写成的。可以说,是只有语言的世界。沉迷于这样的书本的人,却说不能靠言语说明来解决,我是想不通的。
我正想着,景介将桌上的书又放回膝上,继续读起来。
大概是说,该说的话就到此打住了吧。我想我就是继续问什么,他也不会再回答了。
「……唉,算了。晚安」
我说罢,也没有回应。不过这是一向的事,所以也不觉得恼火。
然后我回到房间,那好换洗衣服后就去洗澡了。
然后就该睡了。
而起床后,等待我的是冲绳。
老实说,完全没有出游的心情。要是能去京都的话,说不定我还能打个禅,开个悟,从各种无聊的恼人事物解脱出来呢。
- 在机场集合,据说坐两个小时多的飞机就能到达冲绳。
虽说坐飞机是第一次,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座位是靠通道一边的,不能通过窗子看见外面的景色,排位也是教师胡乱安排的,而坐在我旁边的,是之前在厕所说过一些话的那个叫有贺的货。
想想要是在这种地方又被问起東雲的事就麻烦了,我就早早地睡了。
然后,当我听到周围变得吵闹起来而醒过来,发现已经到了。真是没有半点感动。
「……怎么?三並,一直在睡啊?」
大家正熙熙攘攘地排队等着下飞机时,从打着哈欠的我的背后,喜多川对我问道。
「在睡啊。你叫我两个小时都干些啥啊」
我答道。喜多川“噢”了一声,像个老外一样耸一耸肩。
「太浪费了……大海特别漂亮呢」
「我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的」
「哦,是吗。真是个寂寞男啊」
喜多川说罢,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环顾四周找一找東雲,只见她站在队列的最末端。明明把所有行李都交给托运了,唯独文库书却好好地拿在手里。看来在飞机上也一直在看书。
虽说有点像叫她,可现在走出队列跑到末尾去也挺难为情。
走下飞机,从机场坐上了客车。到达旅馆后,今天一天都允许自由活动。第二天是自由活动兼史迹参观,第三天是慰灵地参观。第四天的上午是自由活动。然后,就回去。《旅行指南》中这么写着。
到了旅馆后,按照事先定好的房间分配,先前往八楼去放行李。房间是四人间,但说过话的人只有有贺。而说过的“话”也顶多只是那次在厕所被问「和東雲同学发展到哪里了」的那件事而已。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再次对自己交友稀少的现状感到愕然。虽说,责任全在于我,而且本来我就不擅长和别人嘻嘻哈哈,所以并没有特别的不满,可确实,修学旅行好!快乐的活动!也就与这种感觉无缘了。
「三並~,我们出去转一转,你怎办?」
有贺问我。可我无力地摇摇头。
「我累了,还是算了」
要说心里话其实并没有累到这种地步,不过还是要这么回答。
「这样啊。嘛,反正你要是出去的话也总要跟東雲同学一道去的吧」
一阵嘲讽后,大家就出去了。
「真是,怎么每个人都是……」
嘀咕着,我躺到还没有人躺过的床上,取出手机。有意无意地向東雲发了条短信。
「坐飞机没问题吧?你不是说过不大擅长高处么」
東雲是和怎样的人住一个房间的呢,我想。与他人的交流比我看起来还要稀少的東雲,将如何度过这个四天三夜呢——对此我倒产生了点兴趣。
不久收到了東雲的短信。
「尽量没有去想。书的内容,没能看进去多少……。」
我看了,不禁苦笑一声。脸上看起来若无其事,实际上好像并非如此。
我想起一年前和東雲一起去游乐园的时候的事情。
乘上过山车,那时,我第一次和東雲牵了手。
——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当时東雲说的话,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被过于简陋的安全装置吓到的東雲,突然对我说的话。
现在想想,感觉那个才是开端。
那时東雲的手的触感,让我彻底着迷了。
「東雲后面打算怎样?」
「好像大家都打算出去……。」
我看了,犹豫半刻,回道:
「一起出去吧?」
「嗯。」
回信来得出乎意料地早,这点让我有点欣喜。
和東雲在大厅见了面,我们走出了旅馆。
时间还是六月,冲绳的气候却已经是跟大夏天一样了。但是湿度却并不高,所以虽然热是热,但感觉甚至有那么点舒适。
「我记得初中的时候的修学旅行,比这更严格呢……。自由活动也是分组进行的」
我们并肩漫无目的地走着,我说道。東雲小小地歪下头。
「我的初中,也是这样吧……。好像小学的时候也是这样」
「说实话我没什么朋友……所以挺痛苦呢。必须和并不怎么要好的人一起行动」
東雲听了,奇怪地看着我。
「没有,朋友……?三並君吗……?」
好像她对此感到很意外。我倒是对这个反应挺意外。
「没啊……我从小,就不怎么擅长把握跟别人的距离感……比起没头没脑地接近别人,还不如保持距离更轻松,不是么?」
「可是,我感觉三並君是个和任何人都能放开交谈的人啊……」
「能交谈和能交朋友,是两回事。并不要好也可以交谈」
「这样……」
東雲不知为何低下了头。我不觉得我说过让她难过的话。
我正在思量到底是怎么回事,忽然,和東雲的手碰了一下。我一时产生了顺势握住那只手的冲动,但没能做到。因为我们的眼前,出现了同校的女生团体。我到底还是没法在学校的人面前做这种事。
「啊!三並在约会耶!」
在女生团体中也显得体型修长的喜多川,看到我们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什么嘛~,眼红死了。真会秀恩爱啊」
说着喜多川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你这算哪类角色……」
我无可奈何地嘀咕道。喜多川将我放在一边,又朝東雲看了过去。
「東雲同学,还是和我们一起转转吧~。别的日子也可以和三並去约会啊~。难得有一次修学旅行,增进一下感情嘛」 東雲怯怯地缩起身子,
「啊,……那个,嗯……」
朝我投来了求助的眼光。
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回答呢。
不要来搅局,放我们走,该这么说吗。还是该说,好啊好啊,一起去吧,之类的?我不知道。我看不出東雲期望的回答是哪个。
「呃……」
我正挠挠脸颊思索着,喜多川已经抓起了東雲的手。
「呐!走吧!大家都在说想跟東雲同学增进感情呢!」
看着硬是拉走了東雲的喜多川,我叹了口气。
不过,我同时也觉得这样或许也不错。
我是觉得,東雲也该多多和别的女生一起交谈,一起玩比较好。在学校里已经像是个孤高的存在一样的東雲,虽说我并不讨厌——或者说,嘛,挺喜欢的——可我也觉得偶尔有些所谓朋友间的来往,也是应该的。反正,既然她的作家身份已经暴露了,之后出于各种缘由想要与東雲接触的人也会多起来的。
「真没办法……走吧」
问题是,这样一来就形成了“包括喜多川的女生四人,以及我”的组合。也就是今天一天的自由活动的组合。完全就是客场作战嘛。
不出意料,结果就是一帮女生们一边转悠着礼品店一边嘻嘻哈哈(只有東雲并非如此),而我呆呆地望着她们,这幅情景。
「哎呀~,第一天就买这么多土特产不大好啦~」
女生们在摆着金楚糕、琉球沙翁什么的一角说说笑笑着,而東雲站在店内的角落,正仔细注视着什么。
「……在看什么啊?」
我有些好奇地走到她那里,只见東雲手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陶制的风狮。我知道那是冲绳传统的类似守护神一类的东西,可那外形显得总有些走样,两只眼睛分得太开,牙齿也是一对分开的门牙。怎么都不像是个能“守护”的存在。
「啊,我觉得这个很可爱……」
听了東雲的话,我想,嘛,也是。
之前,和東雲一起去游乐园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事情。她觉得眼睛分得老开的猴子的挂件很“可爱”,结果一下子买了两个。
然后,其中的一只至今还挂在我的手机上面,而另一只,自然是在東雲的手机。
「你还是没变啊,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不禁嘀咕道。東雲稍稍撅起嘴,将那只风狮放回货架。
「三並君,不买些什么吗?」
東雲回过头问道。我朝拼命试吃着点心的喜多川她们看了过去。
「我哥属于对吃的没有兴趣的类型,现在有美也不在,所以觉得也不需要带什么土特产……」
刚听到“有美”这个名字,東雲歪了歪脖子。
「说起来……有美拜托你的事,问过你哥哥了吗?」
「啊……昨天,问过了」
「你哥哥说什么了吗?」
「说是被表白了呢。被那个有美看到过的低年级生」
「诶,」
東雲刚发出声音,便从店门口传来
「你们两个,要去下一家店啦!」
的喜多川的声音。
我叹一声气走了过去,東雲也跟在后面。
在店外等待我们的喜多川说:
「真是的,刚把你们俩放在一起马上就开始亲热……」
喜多川摆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说这种话,我反倒是对此无可奈何。
「意见这么多干嘛要拉我们过来,你这人……」
「……嗯?一起亲热这点你倒没有否定嘛?」
“如获至宝”这个成语,说的正是喜多川此时的表情。她直直地盯着我看。
「……是是」
我随便应付着,匆匆向着下一家店走了出去。
在我背后,東雲和喜多川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跟着我。
最终,当天就以仅仅陪伴喜多川她们购物这一形式结束了。快落日时回到旅馆,只见和我同室的有贺他们的组也刚刚回来,正聚集在电梯前。
「都走开啦走开啦~」
喜多川的团体推开有贺他们,匆匆坐上了电梯。一时有些犹豫的東雲,也在喜多川的催促下进了电梯。坐上了五个人,我们就不得不等下一次电梯了。
「再见啦~」
随着喜多川的一句话,电梯门关上了。
忽然,有贺用肘顶了顶我。
「你这是啥情况……一直都在那个后宫状态下观光么?」
他伴着责难的眼光说道,我顿时感到无比泄气。
「那个,这是意外……」
「你和東雲同学在一起不就可以了么……连喜多川都在一起,霸占得也太多了吧?」
「……什么意思?」
我疑惑地问道。有贺抬头望天,「我去啊~!」地叫起来。
「你啊……喜多川在我们班里是遥遥领先的人气第一名啊?」
有贺一把揽住我的肩,对我耳语道。一旁的两人也嗯嗯地点点头。
「啊,是么……」
「顺便说東雲同学也在五强之内哦」
「……真的啊?」
这倒有点意外,我不觉间提高了声调。
「真的啊,什么啊……你不也是因为觉得好才跟她在一起的么?」
「这个……」
「诶,怎么?难道是不情愿的么?」
「不是,也不是不情愿……」
我和東雲开始谈恋爱前,并没有这样看过東雲。或者说,对所有女生都是这样。当时的我,还背着有美的事情,而且也没有可以聊「那个女生不错」之类话题的朋友。
所以,我对東雲的印象,仅仅是被别人觉得“有点奇妙”,却并不起眼的女生,不过如此。即便是正在谈恋爱的现在,也是如此。
所以听说東雲在男生当中有人气,我也想不大通。
「東雲在一年级时就有人气了么?」
我试着问道。有贺“嗯~”地歪一歪头。
「一年级的时候,我跟她不在一个班啊……」
自言自语了一阵后,有贺转头对着旁边的上田。上田是一年级时和我同班的人。不过也没怎么说过话。
「上田觉得怎样?」
「我一年级的时候倒没怎么注意过她啊……。话说,我感觉東雲同学,明显从今年开始出现变化了呢。比以前更可爱了」
听了上田的回答,包括有贺的所有人都一齐盯着我。
「做过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道。
「为啥会这样……」
「要说女生变得可爱的理由,你啊……还会有什么?」
「呃啊啊,被玷污了!我的東雲同学居然被这种家伙!太可悲了!」
什么都没做却被说正这样。顿时有点恼火。
我正想开口顶几句,电梯到达的铃声响了。我失去了发言的时机,只好一起乘上了电梯。
「羡慕死了……有了女朋友,修学旅行该有多开心啊……」
「我现在感觉超空虚的说……」
「懂的懂的……」
大家都口口声声诉说着不满,我无话可说。
就这么回到房间后,大家都一个个躺倒在床上,开始抱怨:
「就没有些有意思点的活动么!南国风的活动!」
「要是有露天浴场的话,还能去偷看一下呢……」
「不行了。我想去死了」
我无视他们,坐在房间角落里的藤椅。
然后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取出来一看,只见主题写着「我是喜多川~」。
「我向東雲同学要了邮箱地址哦~ 记得登录哦」
到处装点着绘文字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短信。
一回过神来,发现躺在床上的有贺盯着我。
「……東雲同学么」
「不,不是啊……」
「……那,是喜多川么」
确实是如此,所以什么都答不上来。
「哇……」
有贺显得很厌烦似的叹道。
「你啊……所以我说啊……能不能只要東雲同学一个人啊?」
「不是,喜多川根本就没什么事情的……」
「你就是这么说,我们可是東雲同学的地址和喜多川的地址都不知道的啊。不就意味着比起我们,就并不是“没有事情”么。」
「话说,你为什么老是要对東雲加个“同学”呢……」
因为早就有些好奇,我勉强以此转移了下话题。有贺边在床上滚着边说:
「東雲同学呢,总感觉有点“同学”(san,さん)的感觉啊」
「是啊是啊」
上田也附和道。
「这样么……」
说着,手机又收到了短信。
是来自还没登录的,喜多川的地址的短信。
「明天下午,不是自由活动么?大家一起去海边!把房间里的人也叫上哦」
完全没有向我征求意见的踪迹。就像是强制事项。
我没有马上回信,而是先向東雲发了短信。
「你把地址告诉喜多川了?」
「嗯。对不起,让你麻烦了吗?」
「没关系 话说明天,好像要去海边,你听喜多川说了吗?」
「好像我们房间所有人也要一起去……。拒绝的话,不大好吧?」
「我觉得也没事,不过难得有个机会,就去吧 東雲去的话,我也去」
「知道了。」
在短时间内完成这段对话后,我吐了一口气合上了手机。
在床上,有贺他们正皮笑肉不笑地望着我。
「……庆祝吧。明天,要去海边。你们也来的吧?」
不用说,从这一刻起我立马受到了英雄般的待遇。
对我来说,能看到東雲的泳装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当然了,我也不能对任何人这么说。
第五章 一转眼,我发现他总是被很多人围着,十分快乐地笑着。是不是某一件事使他发生变化了呢;还是说,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那冷漠的表情,本来就不是他的本质。此前总是在周围筑起高墙的他,现在甚至像是在主动成为众人的中心。那无疑是与我喜欢上的,那个孤高的他完全不同的存在,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着他。对我自己来说,这也是十分意外的事。同时,我也感到非常非常地费解。那,我到底,是喜欢上了他的哪里呢? ——西園幽子《爱憎交加》
环境改变人——最近我切身体会到,这的确是真的。要是不久之前的我,根本就不会想到要去参加什么集体活动,而且就算会被疏远,对不喜欢的事物,也会明说不喜欢。即使内心其实想去,或许表面上也会装作很不耐烦的样子。
而现在,却正和大家一起前往旅馆附近的海滩呢。
一共十六个人。女生是和喜多川同室的四人,和東雲同室的四人。男生是我和同室的四人,以及依照喜多川的如下短信:
「八比四不是太不平衡了嘛 再拉四个人过来吧」
联系了池原,把和池原同室的四个人叫上了。参加了就能欣赏女生们的泳装,自然不会有人拒绝这个邀请。只要不是像以前的我这样的人。
将上午的“史迹参观”形式化地完成后,大家聚到了一起,在这过程中各种主持安排的工作,都是由我担当的。女生那边的主持是喜多川,而能跟喜多川联系上的只有我,所以也没有办法。
昨天还光是因为有地址就一个劲地批判我的有贺他们,此时也完全变了态度,
「三並,你真是帅呆了……。也难怪東雲同学会看上你呢」
「我要是女生的话,情愿被三並抱抱了」
之类,说着我想都没想过的花言巧语。
而我呢,昨天的那烦闷的情绪已经飞到九霄云外,甚至有些痛快,说着:
「交给我好了。该干的时候我也是能干的」
之类的话。
我已经多久没有过这么单纯的对话呢。大约从初中时开始,我一直在极力避免与他人的交流。总是以冷漠的眼光,旁观着周围的人们做的事情。
最意外的是,自己对这种交流过程,感到还挺不差的。
我很清楚出现这个变化的起因。
是東雲。
我通过各种事件拉近与東雲的距离,而现在,正与東雲谈着恋爱。光这一个事实,就给我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变化。
「哎呀呀,我实在是没想到三並会为我们创造这样的机会呢」
走在旁边的池原冷不丁嘀咕道。
池原和我一样是图书委员,在这些人员当中,是相对而言关系较近的人。不过,除非有什么要事,平时也是连闲话都不怎么讲,所以池原说出这种感想,我想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吧。
「这个嘛,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担任此大任呢」
「真可惜啊……要是小由佳也在的话就完美了」
看来池原仍然是对副岛一往情深,而对同行的女生们并没感兴趣到那种程度。
而有贺他们已是起劲得不得了,所有人都带上了数码相机,还事先买好了沙滩球、超大号鳄鱼形浮圈等等,准备好大大地享乐一番了。
来到沙滩,只见人影出乎意料地少,大概对当地人来说海边什么时候都能去,所以也不大有大伙儿都一齐去海边,这种情况。或许,从季节上讲现在还不是观光客集中的时期,这也是一个因素吧。
女生们说着要去换衣服,刚去往换衣间,早已泳裤装备完毕的男生,有的开始一齐给浮圈和沙滩球充气,有的检查数码相机是否正常工作。
我并没有什么事可做,穿着泳裤加T恤的装束,躺在放着行李的野餐垫上。就算是在照看行李吧。
忙忙碌碌间,女生们提着包回来了。
自然,所有人都是泳装。毫无例外。也并没有人向我这样上面还套着T恤。我感到老是盯着看也不大好,于是移开视线,装作正在瞭望大海。
忽然,一个人影落在我身上。
「……咋样啊,三並~」
我一抬头,只见喜多川正前倾着身子看着我的脸。
不知何时在教室里见到过的,那个暴露程度相当高的泳装。大约是因为姿势前倾的关系,胸部甚是显眼,怎么说呢,穿上去感觉挺显瘦的,我想。
不过为了掩饰内心的想法,
「哦……挺不错的吧……」
回应了一句不怎么感兴趣的话,只见喜多川大大地叹了口气。
「哪怕一点点嘛~……没感觉么?看着这身泳装~」
正说着,离我们稍远的有贺他们不知何时拿着相机走了过来。
「喜多川同学!一张!能来一张吗!」
仅限于这种时候以“同学”称呼她的有贺,一举起相机,喜多川也显得挺乐意,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将两臂一收,将意外地丰满的胸部进一步强调了出来。
「来吧~」
于是一场泳装摄影会就这么突然开幕了,男生们卷进其他女生不停地拍啊拍啊拍。
「三並,你走开!」
被这帮临时摄影师们如此残酷对待的我,无可奈何地离开了野餐垫。
只见只有東雲没有加入摄影会,独自呆呆地站着。
「……为啥是学校泳衣?」
其他女生都是样式可爱的自备泳衣,而只有東雲穿的是学校指定的深蓝色的泳装。
「我没有其他泳衣……」
说起来,我跟東雲约会时,并没有去过游泳池。一方面是因为我自己并非是那么活跃的人,另一方面也模模糊糊地觉得東雲应该也是如此,所以即便是一起出去,也通常选择相对而言,室内的,不怎么需要动的地方。
「这样……」
我嘀咕着,看着東雲的身体。東雲低下了头。
「那个,能不能,不要老是看着……」
可我们学校就是上游泳课也不会男女一起上,对我来说这可是第一次看到東雲的泳装。自然会想多看看。
「呃,嗯……对不起……」
不过在近旁盯着看也有些过于变态了,于是我自重地移开了视线,只见摄影会大概也结束了,大家正做着准备活动似的事情。
東雲一边看着这个情景,一边一步步走着,然后坐到了野餐垫上。
她开始翻起手中的包来,我满以为她找的是防晒霜一类的东西,看着看着,只见取出的却是一本文库书。
「……你要看书啊?」
我坐到她旁边问道。東雲点点头。
「我不怎么擅长运动……」
「……这样」
那样的话到海边来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不过仔细想想,本来邀她来的正是我。现在要对此提出质疑也实在说不通。
而且,对于在这种地方仍然要看书的東雲,我感到很欣慰。
以前,我只是以“这人真奇怪”这种想法去看待東雲的这种地方,而现在却觉得这样才像是東雲,这样才可爱。
听着翻动页面的声音,我眯起眼睛,抬头望望天。
阳光相当强。東雲肯定不会事先准备防晒霜一类的东西。要是想读书的话,至少也该到阴影下去比较好吧。
可附近并没有足够大的阴影。
我提起自己的包,站了起来。
東雲慢慢地抬起头看我。
「……稍等一会儿」
说完我一路小跑,来到海滩一角的小店。
我在那儿借来了一把比我想象的还要大的遮阳伞。我本打算付钱,可店方说可以免费借给我们。
我抱着伞,又回到東雲那里。
我撑起伞,使阴影能盖住把正在读书的東雲,東雲小声说道:
「谢谢……」
「要是晒黑了,感觉就不像是東雲了嘛?」
我笑着答道。
有着雪白肌肤的東雲,被晒成很健康的棕色,我想象那种情景,确实感觉总有些违和。
東雲也发出小小的笑声。
「这么白的皮肤,我其实挺在意的……」
東雲冷不丁说道,我顿时有些困惑。
「……嗯?你是说自卑吗?」
「感觉,太白了,白得有些恶心」
确实,東雲跟别的人比起来,好像色素是比较少。可那并不是如東雲所说的,那种诡异的白,而是甚至可以形容为“晶莹剔透”的,令人欣赏的颜色。
「我是挺喜欢,東雲的皮肤的颜色的——」
我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后,不禁对自己说的“喜欢”这个词感到十分难为情。
東雲也低着头。她的脸颊似乎泛起了红晕。
感觉有点尴尬。
「喂~!」
从远处传来叫声,一抬头发现喜多川正盯着我。
「跑到海边还要亲热吗~!快来游泳~!」
「我不怎么喜欢碰盐水!就算啦!」
喜多川板了一会儿脸,
「唉真是……好吧好吧!」
说罢就跟大家下了海。
「好凉!」
「超漂亮!」
听着时而传来的快活的声音,我坐在東雲的旁边,出神地望着大海。東雲虽说视线落在书本上,可是翻页的速度却很缓慢,看起来不大能集中精力在书上。
「那个……你要是想去游的话,就去吧?」
视线仍落在书上的東雲说道。
「嗯……也不怎么想去啊,身上会被弄得粘巴巴的……」
「可是,难得到海边一趟……」
「那東雲不也是么」
「话是这么说……」
我并不是想去海边。
我刚想这么说,可是,没能说出来。
到底还是太难为情了。我怎能说,我只是想看一眼東雲的泳装呢。而且,要是一不小心说错话,我预感难免要造成比现在还要尴尬的气氛。尴尬到我不得不躲到海里去。
「对了」
東雲又开口了。
「……嗯?」
我们的视线并没有相交。東雲仍然看着书,而我也漫无目的地望着大海那边。
「昨天说的事情,能告诉我接下来的事吗?」
「昨天的……?」
迷惑了一会儿,马上想了起来。
「啊,有美的事情啊」
「嗯」
「不,基本上就到此为止啦。我哥被表白了,但是什么事都没有」
「这件事,你告诉有美了吗?」
「没……感觉,还是不要告诉她比较好吧」
東雲这时第一次朝我看了过来。然后稍稍歪歪脖子。
「……为什么?」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确实,正是因为受有美之托,我才特地向景介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照理来讲,是应该将其内容告诉有美的吧。可是,从景介问到了事情经过之后,我连想都没想到要这么做。
「……当时我哥说,并不是任何事都是可以靠语言说明来解决的。所以,我觉得直接将这些事情告诉有美,也不大好吧……?」
我自问自答似的答道。東雲又将视线移回书本,轻轻说道:
「你哥哥说的话,好像可以理解……」
我想,東雲和景介,可能是有些相似之处的吧。并不是说“喜欢书”这种事——虽说或许这些也不是没有关系——在某些根本的思想上的部分,是有相通之处的吧。
当时東雲到我家里来时,我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两人在无言间已将对方视为同道中人,这种氛围。
而我,对此感到有点不甘。
不甘于我没能理解的景介的话语,東雲却似乎能够理解,这个事实。因为,换个角度讲,这就意味着我仍未能理解東雲。
「是吗……」
我只好这么嘀咕一声。
要是向東雲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恐怕是不知好歹到了极点。只要我一问,要么令東雲沮丧,要么令她失望,这是明摆着的。我不想这样。
我缓缓地吸了口气,又吐出,然后站起来。
「……抱歉。我还是去游一会儿」
在冲绳的这般炎炎烈日之下,却陷入阴暗思考的自己,实在是不可原谅。
「嗯……去吧」
听着東雲的话,我脱下T恤,慢慢地走向打着浪的海边。
还没有好好地热身,不过也无所谓了,将两脚浸到了海水里。那凉丝丝的触感,感觉十分地惬意。
我向抓在鳄鱼浮圈上漂浮的喜多川和有贺他们的方向走去。喜多川发觉了我,朝我挥挥手。
「你看~!终究还是会想游嘛~!」
喜多川的这种开朗性格,对现在的我来说倒挺需要。当有人这样与我说话时,我就不会去想各种无聊的事情了。
走到水深较深的地方,脚底下一踢,将身子翻转过来,成为仰泳的姿势。一边全身沐浴着阳光,一边用懒洋洋地双腿拍着海水,我闭上了双眼。
突然,有一只手将我的头按了下去,整个按进海水中。
「呜哇……?!」
我慌乱地在海水中挣扎着,抓住不知是谁的手臂,一抬头,只见喜多川看着浑身湿透的我,咯咯一笑。
「瞧你慌成什么样!真搞笑!」
「尼玛想杀人么!」
将握着的喜多川的手臂一拉,破坏了她的平衡,然后顺势将后脑勺猛地摁进水中。和我一样,挣扎着抬起头的喜多川,抓一抓淋湿的长发,呼地吐了口气。
我满以为她会发火,对我说一两句气话,可喜多川只是微微露出笑容。
「……干嘛?」
我问道。可喜多川什么也没有回答,朝着浮圈漂浮着的方向游去。
没有别的意思,我觉得她的身体十分的漂亮。肢体的一举一动,怎么说呢,总能摆得很到位。身材也好。做兼职模特的那个传闻,大概是事实吧。
喜多川的手腕的那柔软的触感,仍然残留在手中。
我对此感到了一丝罪恶感。
在我的手中,東雲的手的触感已经变得稀薄。因为已经很久没有牵过手了。
朝東雲一回头,只见不知何时上了岸的上田和有贺,回到了野餐垫那边。两人正坐着对東雲说着什么,不过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看到了,滋生出了难以名状的心情。
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是不安。
害怕東雲会离我远去的不安。
此时我模模糊糊地察觉到,有美肯定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的吧。
如果在这之上,又听说了被表白的事情,或许有美会更加受伤,也会更加地不安。
果然,还是不该告诉她的吧。
我根本不想看到那个开朗到极点的人,令人心痛地低落下去的,那种样子。
此后一段时间,我一直无所事事地漂浮在海面上。
偶尔被喜多川泼一下水,而我也回敬她一下,一边玩着,一边感到偶尔活动活动也挺不错的。最近的我,有点想太多了。各种心事。 *
被太阳晒得浑身刺痛,我没能泡多久澡。
出了澡堂,换上浴衣,坐在换衣间正享受着电风扇的凉风时,有贺刚从澡堂出来。
「三並,仔细一看你还晒得挺黑的啊」
有贺边披上浴衣边说。
「果然是么……感觉超痛啊」
我嘀咕道。有贺苦笑一声。
「谁叫你不涂防晒霜呢。可不能小看南国的阳光啊」
「我又没带那种东西……」
「你要是跟我说一声,我就借给你了啊」
「咦?你有带?」
「是啊……不过么,我主要是在期待喜多川或者谁,忽然对我说“涂下防晒霜嘛~”,之类的事情发生,才把这东西带上的啊」
不过,最终并没有发生这么美的事,在场的我是知道的。
「我真有点羡慕你的这种地方呢……」
我是真心赞佩地说这句话的,可有贺似乎是觉得受到了蔑视,
「……这是什么意思」
说着板起了脸。
「不是……就是觉得很乐观,挺好」
「这是不是有点像是在嘲笑我的智商啊?」
「没啊」
「咳,也无所谓。对我们来说,你才是令人羡慕呢」
「我吗……?」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不由得皱皱眉头。
有贺一边笨手笨脚地系着浴衣的衣带,一边回想似的开口道:
「東雲同学,果然是好啊。今天第一次跟她稍微聊了会,真的挺可爱呢。让人很想去保护她」
我听了,想起了在海边时有贺和上田跟東雲说话的情景。
「……都聊了些什么啊?」
我内心有点担心地问道。有贺歪一歪头。
「没啥大不了的事情啊。在读些什么啊,喜欢哪个作家啊,之类的」
「这样……」
「你都有了那么可爱的女朋友了,再说喜多川不也总是缠着你么?看起来挺开心的,真让人眼红呢」
「喜多川么,不是跟谁都会去缠的么?」
「也不见得啊。我去年跟她也是同班的,我一直觉得她是不怎么主动接近男生的类型」
我听了,感到还是有些难以想象。自从我成为二年级的时候起,就一直被喜多川各种纠缠。所以我一直觉得她就是“这种人”。
「那,我先回房间啦」
结完衣带的有贺,丢下一句话早早地走出了换衣间。既然都是同一个房间的,干嘛不一起走呢。我想着,也站了起来。此时,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一看液晶屏,只见是陌生号码。
「……你好?」
并无戒备地一接,
「啊,三並么?」
传来了喜多川的声音。看来不仅是邮件地址,她把电话号码也从東雲那边给问到了。
「喜多川么……干嘛?」
「那个,我是想开个小会啊,关于剧本的」
「……开会?」
「对。刚才在澡堂跟東雲同学聊了下,她说构思还没有固定下来,所以想如果大家讨论下的话,或许能找到灵感」
「哦……这个嘛,挺好的啊?」
说着,我又慢慢坐到椅子上。
「就是嘛~。那么,九点在412室集合哦」
被理所当然似的一说,我不能不感到困惑。
「啥……?什么?你是叫我也来么?」
「对啊」
「跟我又没有关系」
「三並不是相当于東雲同学的经纪人嘛。起初如果不是三並帮忙说话,我也没法拜托剧本的事情啊」
「这是什么逻辑……」
「有什么所谓嘛~。来吧~。女生的花园哦?在二年级当中,剧社的只有女生哦」
「好像更加没法去的样子……大厅之类的地方不行么?」
一个男生跑到女生的房间里去,就算是我们那相对温和的教师团也是要处罚的吧。中学的修学旅行的时候,也有过干了这种事被罚在房间门前通宵罚跪的家伙啊。
可喜多川是根本不管我的不安的样子,苦笑着说:
「真是拎不清啊~。背地里偷偷摸摸地干才好玩嘛?再说,要是被谁听到了,剧本的内容不就泄露了吗?東雲同学要写剧本这件事本身,也还没跟剧社之外的人说过呢」
「呃……」
「我们也挺想听听男生的意见的,你就来吧~」
「……東雲呢,虽然是废话,应该是来的吧?」
我问道。喜多川顿了一下,哼地笑了一声,答道:
「当然啦……她本人不在场怎么弄啊」
「明白了……去就去吧。是几号室来着?」
「412。我想你也明白,不要被别人发现哦。特别是老师」
说完这些,喜多川就挂掉了电话。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将近九点了。看来是没有多少回自己房间的时间了,就算有,也很有可能在出门时被有贺他们怀疑。还是直接到412室去比较好吧。
再次站起来的我,带着一身倦意走出换衣间,走向电梯。每当浴衣摩擦,身上就一阵刺痛。自从小学生的时候起就没被晒得这么厉害过。
「真是的……」
我嘀咕着,乘上了正好打开的电梯,刚想按4的按钮,只住了手。
男生和女生的房间,基本上是按楼层分的。具体地说,7、8、9楼是男生住的房间,而4、5、6楼是女生住的房间。要是一不小心在四楼下了电梯,迎面碰上女生或者教师,根本就没法辩解。
「真麻烦……」
说着我按下7楼的按钮,电梯门静静地关上了。
在7楼下了电梯后,穿过走廊,走下了走廊一端的楼梯。假如被谁碰上了,只要说「想走楼梯到一楼去」就可以作为借口了吧。
不过,还是发觉自己渐渐变得蹑手蹑脚。喜多川刚说,偷偷摸摸地干才好玩,我似乎大致明白了是什么意思。要干,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干,这种幼稚的恶作剧心理般的东西,不知何时在我的心理萌芽。
到了四楼,听见了说话声,我迅速躲到了楼梯平台。我蹲在楼梯的扶手后面,等到脚步声逐渐远去之后,敲敲地走进走廊。
412室在走廊靠边的地方,我压住脚步声,但又极力加速移动,到了门前马上敲敲门。
门立即打开了,一只手抓住我的臂膀,硬生生地将我拉近房间里。
「……没有被谁发现吧?」
「呃,嗯……」
好像是在跟小三幽会一样。喜多川放开我的臂膀,带我进入房间。
「欢迎来到女生的花园」
只见房间里,大家——也不过是包括喜多川四个人而已——已经到齐了。
東雲也在。
「随便坐吧。狸子,给三並个杯子吧」
按照喜多川的指示,我一边和東雲稍微交流下眼神,一边坐到了空着的地方。旁边的那位叫“狸子”的女生,在后面的塑料袋里翻了一会儿,取出了纸杯子放在我面前。
「三並君,你不记得我的名字吧?」
我正默默看着,“狸子”忽然说道。
脸倒是记得。跟我是同班的,而且是经常跟喜多川一起行动的团体中的一员。昨天也一起(虽然是意外)去观光过。长得稍微比喜多川小些,但是声音比喜多川大。要是在教室里听到某个女生大声嘻嘻哈哈的,那多半就是她,这我还是知道的。
不过,名字却不记得。
「这个……真遗憾,确实是」
「居然老老实实回答了耶!」
“狸子”仰着头叫道,接着将手放在胸前。
「我是远藤律子。都是同班的人了,拜托你记住好吗?大家都管我叫狸子,你叫我狸子也行啊」
「然后呢,」远藤说着,手指指向坐在我斜对面的,另一名我不知道名字的女生。
「这位是小原」
那位叫“小原”的女生点了下头。
「啊……我叫原,原巡……」
“小原”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道。长长的刘海,垂到了眼睛附近。一眼看过去,给人一种“阴森森”的印象。看来,就是在剧社里,也不是每个人都是特别开朗的。
「小原有点怕生,可能会有点难相处,你不要太在意哦」
喜多川说着,坐到了我旁边。
「……那,还是我不在比较好吧?」
「别这么说嘛。我不是说了吗,男生的意见也想听听啊」
「这个,我来是来了,可我不怎么懂演戏之类的……再说,不是还有其他社员么?比如说三年级……应该问下他们的意见吧……」
「今年的剧本是我一手掌管的。这点你不用担心啦」
说罢,喜多川将一旁的装着果汁的塑料瓶拿起来。然后摆出像酌酒似的手势,将它提到我面前。
「来吧,请」
我有点尴尬地拿起纸杯,果汁被灌了进去。我一边喝,一边将现在的情况,又冷静地观察了一遍。
首先,眼前是東雲。
我旁边是喜多川和远藤。
東雲旁边,原。
当然,全部是女的。
女女我女女。
老实说,怎么说呢,好难受。
要说这是个如梦境般的状况,或许也确实是如此。可是被女的围着时,其中東雲也在,这就挺微妙。
而東雲一副完全不知道我内心想法的样子,只是注视着自己双手握着的纸杯。
「那么~,总之就开始吧」
喜多川一发话,原拿起放在旁边的笔记本,咔咔地将自动铅笔的铅芯按了出来。
「先再次确认下,登场人物最多六个人。一年级2人,二年级3人,3年级的学长有三个,不过其中2人想集中精力于考试,所以不上舞台。我会让他们干后勤的活来补偿的」
東雲点了下头。
我看着喜多川,不小心说道:
「……只有这点人吗」
「是啊。而且是6个女生呢。男生只有1年级和3年级各一人」
「这点人就能演好一场戏么?」
「不是每年都这么过来的嘛。舞台剧这东西,比你想的要灵活呢」
她说“每年都这么过来”,可我又没看过剧社的表演,所以也不大清楚。去年的学园祭,我也没有去。本来约好跟東雲一起去的,可到了当天東雲忽然感冒了,最终没有去。一个人去转悠也不会有什么意思。
「虽然男的比较少,可女生演男戏还是演得过来的,所以只要考虑人数就可以啦」
喜多川说说完,東雲又点一点头,接着将纸杯送到嘴边。
微微听到了東雲的喉咙作响。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注视着東雲的喉咙的上下挪动。
東雲发觉了我的视线,稍稍歪一歪头。我急忙移开视线,拿起了手边的纸杯。虽然并不渴,但仅仅为了应付,喝了口果汁。
干嘛要在这个并不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盯着東雲呢。
不,即便只有两个人也有些奇怪吧。
「情节的大方向呢,以对白为主……最好稍微加点恋爱成分吧。男社员有三年级的村越学长,和一年级的津森两个人,话说这两个人在女生当中很有人气哦。所以只要一说两人要搞恋爱戏,我觉得保准可以拉高上座率呢」
喜多川喜形于色地讲着的内容,只是左耳进右耳出,我没有做任何思考。
「……三並呢,你觉得出现怎样的女孩子会比较有意思呢?」
突然喜多川对我说道,我回过神来。
「嗯……?你指什么?」
「就是说,恋爱戏的事啊。作为恋爱戏,想看看这样的内容之类的,有没有这种想法呢?」
听到“恋爱”一词,我不由得又朝東雲看了过去。
東雲像是在思索什么似的,低着头。
「不,没什么啊……」
我答道。喜多川叹了口气。
「对眼里只有東雲同学的你问这些也没用啊……。难得可以问问男生的意见呢」
「所以我不是说么……我不懂这些……」
「可你不是在谈恋爱嘛。我和狸子和小原,都没有男朋友呢。至少关于恋爱这点,我想你们俩应该走在更前面吧?」
「才没有走在前面过啊……」
「光是在一起就可以叫走在前面啦!」
喜多川叫道,远藤和原嗯嗯地点着头。
又是这个展开啊,我想。
这跟在男生房间的对话毫无二致。
看来,喜欢这类话题吧。谁有男朋友了,有女朋友了,发展到哪里了,已经分了,等等话题。
我至今从没有主动参与过这类话题。
连“恋爱”这个词,我都有些怕。
我的初恋是有美,而有美是景介的女朋友,也就是说我的初恋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失败的,虚无的东西。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所以我从不会羡慕别人的恋爱。也许我心里一直在对自己说,恋爱归根结底都是空虚的事物。
「那,東雲同学,怎样?你觉得怎样的男人的故事,可以搬上舞台呢?」
看来是觉得跟我讲也是浪费时间,喜多川将矛头转向東雲。
東雲微微睁大了眼睛,
「诶,……?」
地发出轻轻的声音。
「你喜欢怎样的恋爱故事呢?还是出现三並那样的人,比较好吗?」
这问得太过分了,我想。可我也没有干劲插话了。
我极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又喝下果汁。又往空纸杯里自己倒进果汁。
「那,那个……对不起……。我也有点,不怎么懂……」
「那么,你是喜欢三並的吧?」
「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好……」
我听了这个回答,发现自己——有一点,只是那么一点点——内心失落。
我们已经在谈着恋爱,并且周围人都知道了,所以应该没有必要到现在还躲躲藏藏的啊。
我知道这种想法太自私了。
如果我处在同样的状况,我一定也一样会搪塞过去的。在众人面前,公然说出「是的,我喜欢」,我想我没有这样的勇气。
可是在内心的某一处,却希望她这么说。
再一想,我还一次都没有听到过。
听到从東雲口中说出的「喜欢」一词。
气氛变得有些僵,喜多川「唉~」地叹了一声气,将两手撑在身后,望着天花板。然后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向前一探,说:
「好吧!那剧本的话到此为止!咱来聊恋爱八卦吧!把大家搞过的恋爱故事抖出来,然后将最有趣的内容放进剧本里!」
「我正等着那!」
远藤立即附和上了。而原默默地看着她们俩。
東雲仍然低着头。
「那,请从小原开始吧」
喜多川将无形的话筒举向原。
「诶?!为什么是我?!」
「小原不是说最近有喜欢的人嘛。」
「说,说是说过……」
「来来~,是几班的谁呢~?」
我跟東雲完全被晾在了一边。
我感到无法待下去了,慢慢站了起来。
「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
「为什么嘛~。现在才是好玩的事情啊~?」
喜多川答道。我摇摇头。
「我不在的话,你们才更好聊吧?这种话题」
说着我走向门口。
喜多川小跑着追过来,
「等一下!」
说着追过我了我,站在门前。
「被谁看见了就麻烦了啦,我先出去看下」
说罢喜多川将门稍微打开,一溜就出了门到走廊间。
没办法,我只好在门前等待東雲回来。
等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回来,我取出手机,给東雲发了短信。
「東雲也出来吧?你也聊不起来的吧?」
背后能听见远藤和原正聊着什么。
没过一分钟就收到了東雲的短信。
「不过,难得有听听这种话题的机会,我想再待一会儿看看。再说起因是我的剧本没有进展」
我刚想回一句「知道了」,只见屏幕跳过短信编辑画面,显示出喜多川的来信。
「现在没有问题。到楼梯来吧」
「好好」
我随便回了一句,关了手机。缓缓地打开房门,先确认下周围没人,然后一路小跑到了楼梯。正在楼梯平台等着我的喜多川,见我到了后就让我上楼梯。
「那,后面就走楼梯吧」
「……我知道」
我走过喜多川面前,正要踏上阶梯时,
「那个……」
从背后传来喜多川的声音。
我默默回过头,只见喜多川显得欲言又止的样子,侧着头。
「……干嘛?」
「不,算了。大概三並会生气的」
说得反而让人在意,怎么这么说话呢,我想。
「……那能不能一开始就不要说出来啊,这种话」
我并不追究,开始走下楼梯,喜多川又说:
「对不起……我可以说吗?」
喜多川一步两段,蹬蹬地追上了我,与我面对面,接着做出有些犹豫的表情后,开了口。
「東雲同学……真的喜欢三並么?」
「……你什么意思」
「我最近一直在仔细看……看東雲同学。跟三並在一起的时候,東雲同学也显得有些平平淡淡的,怎么说呢……就是有点,没有热情吧,我想」
「就算是这样,也轮不到你来担心这事吧……」
我顿时恼火起来。
一直在内心某处感到的不安,一直努力让自己别去想别去想的事,却被别人粗暴地指出来,这样还不发火才怪。
「这个么,话是这么说……只是……」
等了一会儿,喜多川也没有接着说下去。
朝我看了几眼,又挪开眼神,不久缓缓地开了口的喜多川,说道:
「我可能比她更喜欢,三並吧……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我还来不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喜多川已经转过了身。
「那,那么,晚安!今天谢谢你啦!」
说着匆匆上了楼梯,而我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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