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始的地方
第一章 开始的地方
【一】
夏天的早晨,慵懒无比。噩梦连连的神无在一片闷热中睁开了眼睛,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木质的天花板。她眨了眨眼睛,转过头来看见旁边的母亲正蜷成一团,背对着她躺着。
神无曾试图劝说母亲,不过,一想到可能会被顽固地拒绝,最终什么也没说。
神无慢吞吞地爬起来,拿起枕头旁的闹钟。
六点二十五分。距离闹钟响还有五分钟。神无的手指滑过失去光泽的闹钟表面,把它关掉之后,她站起身来,迷迷糊糊地开始叠被子。
她昨天没有睡好。昨晚,喝了酒的母亲又叫又笑,最终呜咽着入睡。母亲那反常的行为一直萦绕在神无的脑海,挥之不去,最终带来了充满不安的抑郁噩梦。屋内还残留着昨晚的酒气,加上闷热的空气,变成了一种闻起来非常不愉快的味道。
神无拉开窗帘,有所戒备地打开窗户。
从窗外涌进来的风吹走了屋内浑浊的空气,她轻舒一口气,开始换上制服。神无不喜欢裸露肌肤,因此,即使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还是一年到头都穿着长袖的衣服。那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换完制服,她把睡衣放进了洗衣机。这时映入眼帘的日历吸引了她的目光。她伸手撕下一张,发现自己的生日已经到了。
九月一日,预示着漫长暑假的结束,同时,这一天也正是她的生日。
从日历上移开目光,神无开始洗脸。虽然睡了一觉,但感觉头部还是很沉重,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有些眩晕。她赶紧抓住洗脸盆的边沿,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熬过片刻的头晕眼花之后,才慢慢睁开双眼。
镜子里,脸色很差的少女正一脸疲倦地站在那里。肌肤毫无血色,用青白色形容也不为过。与之相比,那充满光泽的满头黑发则显得分外妩媚。神无呆呆地听着长发滑落肩上的声音,一边看着镜中死气沉沉的少女。
她突然屏住气息,镜中的少女也跟着这样做,她这才确定镜中的人真的就是自己。
脑子里乱糟糟的,仿佛塞满了泥浆,变得异常迟钝。
神无轻轻地摇了摇头,转过身来。母亲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未动。她拿起围裙,再次看了看时间,走向厨房。母亲总是工作到深夜,早上根本起不来。因此,准备早饭不知不觉间就成了女儿神无的职责。
就在她准备伸手打开厨房门的瞬间,外面有人在使劲摇晃公寓的门。
“打扰了!”
神无慢慢看向玄关。
“朝雾,朝雾在吗?神无?”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平时,她连报纸都不拿,极力避免与近邻交往,所以别说是大清早,就连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拜访。
神无没有从男子的声音中听出任何令人不快的声响,她精神恍惚地看着大门,并慢慢地走近。走到门前,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母亲。从薄薄的门外,不停传来的敲门声和叫唤声如此嘈杂,可母亲还是纹丝不动地背对着她躺着。
神无从那个僵硬的姿势中感到了强烈的拒绝之意,她默默地转向门,从猫眼往外看去。外面果然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不太常见的衣服,大概是某种制服吧。神无心里琢磨着,就开了门。
门外的男子看起来和神无差不多年纪,个子却比她高两截,非常高大健壮,像是经常进行体育运动一般。神无感觉到他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仰头看去,只见他戴着一副个性十足的圆框眼镜,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充满不可思议的光彩,笑容有些异样。
空气中飘散着悲伤的气息。神无不由得有些紧张,稍稍动了动身子。
“太好了,我本来以为你还在睡觉呢。”
男子立刻收敛自己的目光,换上满脸笑容,用比较客气而爽朗的声音说道。
“你,你是哪位?”神无茫然地问道。
“我叫士都麻光晴。我是专门来接朝雾你的。”
男子苦笑着用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语调回答道。神无曾经听过几次关西方言,可这位男子的语音又和关西方言有些不同。
“接我?”
神无疑惑地重复道。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你今天刚穿上的那个制服还得换下来。”
一说到制服,神无不自觉地看向身上所穿的衣服。幸运的是,自己能去离家最近的公立高中上学。而现在穿在身上的,正是那所学校的制服。长袖衬衫、用夹子系着的领带以及格子裙、白袜子,这就是高中的制服,直到现在,她还是怎么也看不习惯。
神无再次看向自称光晴的男子。
他穿着半袖衬衣,胸前的口袋处绣有精致的刺绣。好像是只鹰的图案,看起来十分雄壮威武,配上美丽的樱花,非常引人注目。脖子上则松松地系着一条有白色条纹的藏青色领带。裤子是黑色的,令人感到沉稳。
他同样穿着神无看不习惯的制服。
也许是市内某高中的校服,也许是别的什么制服。
不过,神无对此毫无兴趣。她只是凝神看着眼前这位一大早来访的奇怪客人,一言未发。他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向了屋内毫无动静的女人。
“您好!不好意思,我是来接您女儿的。”
他的语气顿时变得生硬了很多。少女抬头看了看对着毫无反应的母亲说话的男子,竟脱口而出:“你是鬼的使者吗?”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于是眯起了眼睛。
“我这么晚才来,非常抱歉。不过,我终究还是来接你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才来迎接你,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真是最差劲的!”
他一下子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然后,心疼地看着一动未动的少女,继续说道:“桦鬼在等着你呢。”
车内非常安静,神无坐在后座,呆呆地看着车窗外不停变换的景色。
车子经过了收费站,继续前行。神无甚至都没注意路标,对于目的地更是一无所知。
也许应该反抗这个男子。
他径自来到公寓,没有多作解释,就那么把她带走了。虽然态度并不粗暴,可还是有些强迫式地让她上车,然后又不说话,似乎打定主意无视她的存在。本来,神无应该详细询问他的,如果有危险,甚至还应该逃跑一这些,神无虽然全都明白,但她仍然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凝视着窗外。
脑海里,一直萦绕着母亲的模样。
母亲什么也没有说。自己的独生女儿被素不相识的男人带走,母亲还是那么熟视无睹般地背对着她。
一无所谓了,也许,女儿的存在,对于她来说就是一种负担。
神无只能这么想。自从懂事以来,母亲就从未对自己笑过。她闭起眼睛,浮现在脑海的也只有母亲忧郁的脸庞。
别说是和女儿接触、拥抱了,就连目光的交集,母亲都在尽量避免。没有了女儿,她一定感觉轻松很多。
毕竟,麻烦的女儿消失了。
“哎,神无。”
光晴开口叫唤看着窗外发呆的少女。
“你不害怕吗?”
听到这么意外的话,神无看向光晴。
“像是要被带到哪里去啦,桦鬼是谁啦,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啦,这些疑问,你全都没有吗?”
“为什么?”
“嗯?”
“我那么问会比较好吗?”
“不,不是的。非常抱歉。我把你带来,还说那些话,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听他这么说,神无探询似的看向男子。只见他转过身去,使劲摇了摇头,脸庞似乎相当痛苦地扭曲着。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身体深深地陷入座椅之中。
“真是太差劲了,桦鬼。”
光晴目不转睛地看向空中,轻轻念叨着。
“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步?!这十六年间,为什么就这么不闻不问,放任不管呢?!”
光晴用一种责怪的口气说着,神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用右手掩住脸,仿佛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说话声就从指缝间传出。
“女孩子,就是应该被疼爱的,是需要像花一样被呵护的。可那个家伙,却如此随便,一点都不管!”
他有些焦躁地咒骂着。神无感觉到一丝凄楚、不祥而又非常熟悉的异样。原本松弛的神经又开始紧绷起来,她猛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金色的光芒,一道鲜艳而又冷酷的黄金色光芒。只见光晴目不转睛地看向空中,犹如受伤的野兽一般,眼里布满了血丝,呈现出人类不会有的色彩。神无突然发觉,眼前的景象与昨天在胡同里面看到的非常相似。她开始缩起身体,摸索着寻找车门。行驶中的车门一旦打开,会发生什么事情连三岁小孩子都知道。更何况,汽车还是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如果被甩到外面,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神无全然不顾,她只是拼命地找车门。只要能离开这里就行,她心里想。就算是掉入高速移动的风景之中,肯定也会轻松很多。
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就很痛苦。狭小的公寓中总是弥漫着沉闷的气息,每过一天,压抑的氛围就不断加深,现在,甚至连呼吸都无比困难。她甚至想,只要能离开那儿,去哪里都行。对于神无来说,即使遇见同一公寓中的大学生和管理员,也是令人窒息的痛苦回忆。
所以,神无认为自己一定要离开。而眼前这个人,看起来还是蛮和善的,于是她跟着他走了。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和善,实际上和其他人毫无区别。一旦自己放松警惕,他就会两眼充血,像发现猎物一样,随时准备猛扑上来。
“对不起!”
光晴终于注意到脸色发青、浑身颤抖、正想办法打开车门的神无。他急忙向另外一边车门靠去。
“我完全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身材高大的他一时竟显得如此惊慌失措。神无看着他,悄悄地按下车门上的突起。随着一阵振动,从背后刮进来的风一下子把她向后方吸去。
“危险!”
恍惚中,她仿佛陷入一片灰色的世界。接着,她的手腕被抓住,身体瞬间被使劲拉迸了车里。神无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把手搭在座位上,呆呆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伴随着关闭车门的声音,那股刮起奇妙漩涡的风也一起消失了。这时,她发现自己正和光晴紧贴在一起。

“非常抱歉,吓着你了。”
光晴心疼不已地说道。这种情形下,即使他发脾气其实也理所当然。光晴回答司机没事之后,在狭窄的车内费劲地挪动身体,坐回到座位上,比刚才还要紧贴着门。他将半个身子完全靠在车门上,凝视着正慢慢将视线从指尖上移开的神无。
“没事了。我不会伤害你的。我、高槻和早咲都是来保护你的。你只要叫声我们的名字,我们就会立刻赶来。”
光晴轻声劝导着神无。神无看向他,金色的眼睛不知在何时已经变回黑色,那股冷酷的光芒也已全然消失。神无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只是紧紧抱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光晴注意到呼吸变浅的神无,为了让她安下心来,他保持着紧贴车门的姿势,慢慢说道:
“我从十六年前就应该开始跟随你的。可桦鬼没有发出这样的命令。”
光晴移开视线,不再看着正缩成一团的神无,“这个桦鬼,是我现在最想痛揍的人。”
光晴轻挑嘴角,挑衅地说道。很快,他实现了自己说的话。地点就在私立鬼里高中,那幢没有标牌就很难看出是所学校的豪华建筑。在它的门口,他一下子就把迎头碰上的男子给打飞了。
那位男子低着头,锐利的眼神从乌黑的头发后面看向光晴。
“你……”
吐出口中的血,男子摇晃着站了起来。空气里也充塞着他的怒气。
他正是木藤桦鬼——鬼的后裔。
在学校门口突然被打倒在地的人,正是私立鬼里高中的学生会会长——木藤桦鬼。
【二】
私立鬼里高中是当地的知名学校,已有百年历史,校风严谨而注重礼节。自创立以来,它就以培养学生的自主自律为目标,同时也很注重养成学生沉着感性的气质——这是学校一直以来秉持的理念和精神。
学校拥有一整座山。在宽广的校园一角,校方十年前就不吝巨金建造了三栋非常豪华气派的校舍。从南到北依次是,被称为“学生栋”的南楼,集教职工办公室、保健室、社会科学教室等普通教学楼于一身,有着“一般栋”之称的中央楼,以及设有视听室、实验室,被称为“特别栋”的北楼。此外,即使是平时不太使用的教室、洗手间,校方同样丝毫不吝惜金钱地大肆装潢,全部房间均配备冷暖气设施,暖气还全部用了地暖。
在校舍的前方,有一座将山头削平而建的大运动场。那里有四个网球场、两个足球场,还有棒球场、橄榄球场、手球场等运动场所及设施。就连温水泳池也是以十条五十米泳道的标准建造,极为奢华。另外,还有羽毛球部、剑道部、乒乓球部使用的室内运动场,柔道部、空手道部的比赛用场地,临时性讲堂等也都一应俱全。这所高中的设施齐备得让人惊讶。
鬼里高中是男女同校的全寄宿制学校。走出校舍的东门,就有一条沥青铺设的路。往前走一公里左右,可见左右两条岔路。往南走是男生宿舍,往北走就是女生宿舍,如果一直往前走,则是教职工宿舍。一听说是男女同校的全寄宿制,可能很多人会不由得蹙起眉头。不论离得有多远,毕竟都是在同一座校园内,而且学生们都是年龄相仿、好奇心旺盛的年轻人。这不能说肯定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可是在这里,因此而起的麻烦却很少有。一来因为校舍东边建有教职工宿舍,可以直接监视两幢学生宿舍。二来,还有宿舍长的认真巡逻。
鬼里高中的男女生宿舍各有四名宿舍长,其中三名宿舍长分别管理三个年级,还有一名为总宿舍长。这样,男女生宿舍就由总共八名宿舍长全权管理。正是因为这八名头脑敏捷的宿舍长的存在,鬼里高中的宿舍即使没有老师的干预和管理,也能相安无事。
此外,鬼里高中还有一个特别的体制。
“什么?执行部的会长打了学生会会长?”
宽敞的室内运动场里,学生们整齐地列队站着。台上,站着一位腰板挺直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这位男子正一边注视着台下的学生们,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有关漫长暑假的总结以及即将开始的新学期的话题。
“执行部的士都麻学长打了木藤学长?!”
听腻了校长讲话的女生们开始叽叽喳喳地闲聊起来。当时差点扭打起来的情形,在学生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毕竟,他们俩不论从外貌、身份还是行为上看,都极为出众。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发生正面冲突呢?
“那两个人,当真感情不好吗?”
一位少女不禁低声问道。
学校里有两个学生组织,分别为学生会和执行部。
学生会的会长是木藤桦鬼,他是一个言辞尖刻的人,却很有女人缘,说话很傲慢,好像把人当笨蛋看,工作表现却很优秀。他在教师间的评价应该很差,在学生中却极受欢迎,才会被众人推选为学生会会长。而且即便不说话,他也会因为出色的容貌而惹人注目。但是最近,引起许多学生关注的是他的反常言论及行为。
学生会的重要活动就是治理学校。这是一个主动解决各种麻烦事以防忠于未然的组织,有关学校运营等问题,在转达给老师之前也必须先向学生会汇报。进行细致入微的分析就是学生会的工作,宿舍长的任命则是他们非常重要的一项工作。
可以说,如果没有学生会的奉献,鬼里高中的老师们大概会在一个月内全因为过度操劳而死。当然,桦鬼什么都不用做——即使老大没有任何干劲,但只要手下人才济济,便会相安无事。
实际上,很多优秀的人才正是慕他之名而来,人们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现在唯一能和学生会抗衡的,正是原本该与学生会同一阵线的执行部。
执行部的会长是士都麻光晴,他身材瘦削,个子高挑,总爱戴着一副细框圆形眼镜,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容易引人注目。同时,他还操着一口奇怪的语调,总能成为人群里的中心人物。他和桦鬼一样面庞俊俏,而且待人客气,又善于照顾他人,所以在学校也有着压倒性的支持率。
原本,推选光晴担任学生会会长的呼声比较高。可是,执行部是一个需要对体育比赛、文化活动以及修学旅行等娱乐活动倾入心血的部门。换而言之,这个部门应以擅长组织活动的人为中心来运作。比起学生会会长,执行部会长的职务显然更能让他发挥自己的才能。因此,学生们推选光晴为执行部的会长,而让桦鬼坐了学生会会长这个虚席。
一个是掌管着学校运营的“行政组织”,一个是真正喜欢各种活动的“文化部门”;两个分别由桦鬼和光晴主管的部门看上去关系一直都不错。
“好像是突然出手的。朝着木藤学长的肩膀就这么打了下去。”
一个当时在现场的女生,一边说一边比画着手势。当她的拳头夸张地碰到另一个一直在旁边认真听着的女生面颊时,那女生不由得低声呻吟了一下。
“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下面有请学生会会长发言。”
室内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将少女们的声音完全掩盖。台上早已不见了校长的身影。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身材玲珑有致、令人惊艳的少女。她有一头靓丽青丝,纤长的睫毛下明眸闪烁,再加上高挺的鼻梁与丰满的蔷薇色红唇,所有这些部位的绝妙组合,让她愈加引人注目。制服下的曼妙身躯显露无疑,这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可能过于成熟,可是她还拥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因而决不会让人对她产生任何猥琐的想法。
她就是学生会副会长须泽梓。
被副会长的声音所吸引,少女们纷纷看向台上。听到少女们闲聊的神无也将视线转过去。她看到从舞台另一端走上来一个男子。
正是被光晴痛打的那个人。看起来,他的步伐极为慵懒。此刻就站在全体学生的面前,他却还表现得如此散漫。
台上的须泽梓也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对于那个可以轻易俘虏女生芳心的男子来说,别说是周围人的反应,就是对自己所拥有的魅力,他也没有多大兴趣去了解。虽然拥有修长的四肢与匀称的身材,以及简直可以直取人心的锐利眼神,可他真的对一切都了无兴趣。
桦鬼拿过麦克风。
“我可是特意回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的。”
从桦鬼的喉咙发出一阵笑声。他睨视着台下众人。
“我的新娘送到了。”
那个桀骜不驯的学生会会长手拿麦克风,嘲讽地说道。学生们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开始在下面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那、那个混蛋——”
听到这里,执行部会长士都麻光晴大吃一惊,面色顿时大变。
“今晚,我将举行结婚仪式。”
在开学典礼的讲台上,木藤桦鬼十分轻松地投下了一个最大级别的消息炸弹。
学生们从室内运动场蜂拥而出,仍然在走廊里喋喋不休地议论着。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学生们都看惯了桦鬼不可一世的态度,话题立马转到了他说的话上。就连老师们看上去也都因为他的胡闹而惊慌失措。他说的话如此奇怪,惹得大家情绪高涨。
“鬼里高中的学生会会长,长得很帅吧?”
为了躲避别人的目光,神无正低头走着。旁边的少女上前跟她搭话。她一边甩动一头乌黑长发,一边歪着脑袋看向神无。这位五官端正、清秀美丽的少女,薄薄的红唇上挂着一抹微笑,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可爱的日本人偶。
“我叫江岛四季子,我们是同一班的唷。”
“我叫关根尤娜。”
神无正看着自称四季子的少女,旁边又传来沙哑的声音。她吃惊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位个子高挑、有些男孩子气的少女正低头看着神无,脸上一副不太高兴的表情。
“我是朝雾神无。”
神无赶紧惶恐地自报姓名,四季子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娇艳的笑容。
这里的每一位少女都可以称得上是美女。放眼望去,班里的同学大多容貌可人,身居其中,神无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差,同时,别人的目光又让她极不舒服,甚至感到恐怖,她的身体不由得僵直起来。
“你父亲的职业是?”
四季子依然开心地问道。她丝毫没有察觉神无的脸色不是太好。神无垂头看着地板,同班同学的声音一直叽叽喳喳晌个不停,那些话语像浊流一样蜂涌而至。瞬间,人潮熙攘的走廊阴暗下来,神无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间狭小的公寓。
“现在这个时候,很少有转校生的啊。”
远处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接着,她又听到一个少女肯定的回答声。他们根本没理会毫无反应的神无,依然不停地絮叨着各种话题。
看到大家都围绕着非转校期的转校生话题议论纷纷,有一个同学以意味深长的语调,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木藤学长的话……”
“啊,那个,我也很感兴趣。”第一个踏上台阶的男生回头说。
“结婚,会是真的吗?”
“肯定是开玩笑的吧?”
“是吧?高中生也不能结婚啊。”
“可是,木藤学长不是那种开玩笑的人啊。”
“那又如何?难道真的结婚?”
“不可能的啦。”
成群结队的男生和女生们陆续走上楼梯,说话声不绝于耳。话题一度发展到学生不能结婚、对方究竟是谁,等等。
“我听说他在和副会长交往呢。”
“须泽学姐?不是吧?我听说是跟书记大谷学姐。”
“我听说是跟执行部的间宫学姐。”
“不是啦,是泉学姐吧?前一阵在摄影部传得沸沸扬扬的。”
所有在学校中比较活跃的女生的名字都被一一列举,又被一一否认。走到三楼的时候,大家都面露疑惑。
“到底是谁昵?”
一下子,又兜回到根本的问题上。
不论是跟谁,都只是谣言。但是,桦鬼和那些女生的确有所往来,这也让谣言无法杜绝。
木藤桦鬼的男女交往关系很是复杂,这也是出了名的。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从来没有过轰轰烈烈的场面,就某种意义上说,他也算是个相当大度的人吧。
“可是,”推开一年五班教室的门时,一个男生又开始嘟囔道,“学长说的是,新娘送到了。”
“啊,对对,当时就是那么说的。”
跟在后面的男生点头同意。进了教室,他们没有坐到座位上,而是围成一圈继续讨论着。
“总觉得,那是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说法。”
“就是嘛,一般不是那么说的。”
“就好像对方是包裹一样。”
有个人非常坦率地说道。不论事情的原委如何,既然是准备结婚的对象,那就应该非常珍惜才对。因此,大家都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包裹吗?”
教室的角落里,一个少年听到那些话,口中重复道。他的目光始终集中在身处学生中间的神无身上。她坐在老师指定的座位上,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只是定定地看着课桌的一角。
看到这些,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神无从一开始就坐在围成一圈的学生中间,可是对他们的对话却毫无反应。除了回答名字,别人问什么都闭口不答,只是呆呆地眨着眼睛。这看起来是多么的异样。可是,班里的同学全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也许她是因为悲伤才会这样。
“水羽?”
听到朋友的叫唤,少年的视线离开了神无。
“你怎么了?”
“即使再怎么样也……”
水羽说着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耸了耸肩,烦躁地把甘栗色的头发拢了上去。
“你啊。”
“嗯?”
“真的,你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啊啊,是啊是啊,不好意思哈,我运气比较好。”
听到朋友由衷的称赞,水羽不由得苦笑起来。鬼里高中帅哥美女云集,可他还是显得出类拔萃。大眼睛、长睫毛,小巧的鼻子和嘴唇,加上身材矮小,让他看上去更显年幼。实际上,他经常被当成中学生,走在路上很吸引眼球,一旦停下脚步,路人不论男女,都会和他搭讪。许是司空见惯了,他对所有的邀请都用笑容拒绝。
水羽又偷偷地瞥了一眼神无。
“真让人上火啊。”
他爽朗地笑着,笑声中却有毒辣的味道。
“啊?”
“木藤桦鬼啊,真让人上火。把庇护翼当成笨蛋。你不觉得他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样子很让人生气吗?”
“啊?!”
“没事没事,我在自言自语呢。”
面对困惑不已的朋友,水羽露出一个招牌式的笑容,接着说道:“……我会让你后悔的。可千万不要小看了三翼的力量。”
水羽那一副无比可爱的笑容中,隐藏着些许的尖锐刻薄。他看着将被献给鬼的可怜新娘,喃喃自语。
【三】
令人窒息。
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总是被众多的目光注视。如果不逃走,恐怕都没有办法呼吸了。
一定得找个什么地方。
从喉咙的深处发出令人讨厌的声音。神无已经不能思考,只是大口喘着粗气,贴着墙壁向前走。可是,她的脚却无法迈出。呼吸愈加粗重,冷汗直流。平时甚至几乎会忘记跳动的心脏,此时却在胸口发疯似的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得找个什么地方……”
她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一个能够轻松呼吸、不用再担心别人目光的地方。一定要尽快——是的,身体已经发出这样的信号。
犹如被人追赶一般,神无拼命地走着。那种速度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出乎意料的慢,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她竭力拖着双脚毫无目的地徘徊着,终于走到一个没有人影的地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这儿是设在校舍与校舍之间的一个极为宽敞的中庭。在中庭一隅,有一片茁壮生长的树林,与相邻的自然景致有着显著的不同。通常大都市里的空气都有些混浊,而这里的空气却十分清爽宜人。
可是,她的身体却发出这样的讯息:此处仍然不够安全。
还得再找一个完全没有人、甚至令人感到孤独的地方。对于她来说,并不存在绝对的安全。因此,她无论何时都要确保所在之处有一条逃生之路,好让自己避开危险。
实际上,她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以前,母亲曾经严厉告诫她不要轻易离开家门。慢慢地,她自己也就变得不再想接触外面的世界。
对于她来说,外面根本没有地方是安全的,出门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开始那么认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那么怯懦了呢?
“哎啊,疼、疼。”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神无的身体一下子僵直起来。她原本以为这里没有别人,于是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去。
“不管你躲到哪里都没有用的。你的身上是谁的刻印?”
那种肉麻兮兮的腔调,让神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看到四个男生,制服穿得邋里邋遢,一副散漫的样子。其中站在后面的那个男生还用手绞着胸前的领带,显得有些粗鲁。
“真让人受不了!”
“我还以为是个美女呢……为什么会让这样的一个女人刻着印记呢?”
“有些人还真好奇啊。”
“让你失望了吧?”
这时,他们发生了一些变化。神无看到他们眼睛里原本正常的颜色逐渐褪去,慢慢变成了金色,不禁吓呆了。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金色眼睛里,犹如野兽般充血的眼珠表明,他们绝对不是人。
她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个男子,还有今天早上的那些男子,他们肯定在其他地方也和普通人有所差异。
“这个味道——正是这种蛊惑男人的媚香。”
他们龇牙咧嘴,还发出了阵阵窃笑。神无感到愈加恐惧。
“就这么带回去吗?”
“可以先尝尝鲜吧?也没说必须毫发无损地带回去吧?”
男生们打趣着,慢慢地靠了过来。神无没法逃脱他们的视线,她贴着墙壁向后退去,全身顿时软弱得好像随时都会倒下。
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为什么自己总是如此倒霉?
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只有恐怖和绝望的世界。神,根本就不存在。
“怎么了?已经习惯了吧?带着刻印的小姐?”
“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神无甩开渐渐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听到她痛苦的声音,那些男生们龇牙嘲笑道:“接下来还会发生很好玩的事情,不要说这种无情的话哦。”
与此同时,有个男生瞅准时机,伸出他胖胖的胳膊,一下子抓住了神无的制服,并强行撕开来。
伴随着“哧”的一声,制服那单薄的布料被撕裂了。男生们看到藏在制服下的肌肤,一下子惊呆了。单从长袖水手服下伸出的雪白的手、脖颈,以及从长裙下面露出的双脚来看,神无的肌肤恍若白桃一般。男生们想当然地认为制服下的肌肤也应该是毫无伤痕的白桃模样。
“哎,你看那个女孩。”
可是,事实却大相径庭。在神无那白色的肌肤上,布满数不清的新旧伤疤。已经愈合的伤疤变为白色,还有的则变成了暗淡的伤痕,无法完全消失。它们密密匝匝地落在神无的皮肤上,看着令人很是心痛。
在那些伤疤之间,完美地绽放着一朵深红色的花,分外惹眼。
那就是他们所说的刻印,是“鬼的新娘”的印记。虽然说是花,其实并不是人为刻上去的刺青之类的东西,而是犹如已经化为肌肤一般,或者说,更像是天生就长在胸口上的。似花,非花,有时会变成蛊惑男人的妖花。
“太酷了……我们先把她强暴了再吃吧?”
看到少女胸口的刻印,男生们笑了,他们的本性展露无遗。有着金色眼睛的肉食动物在看着眼前的猎物时,就是这么一副样子。眼前这个最完美的食物,虽然还没有完全长大,不过满足他们的欲望还是绰绰有余的。可是,到底该一边强暴哭泣叫喊的少女一边吃呢,还是一边嘲笑她祈求饶命的样子一边毫不留情地劈开就吃?男生歪着脑袋高兴地想着,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不要……”
神无敏感地察觉到了男生们的意图,大眼睛瞬间失去了光芒,呼吸也变得微弱,试图后退的双脚也停了下来。甚至,那双试图合起被撕裂的制服的手,也没有了力气。
“怎么了?”
这时,男生们十分惊讶地停下了向她逼近的动作。只见神无的手滑向肌肤,指尖弯曲,用力地往下抓。她将指甲深深地掐进皮肤,疼痛感瞬间向全身扩散。可是,神无看起来却没有感到丝毫的疼痛,只是不停地抓挠着自己的肌肤。
白色的皮肤上,殷红的血一点点渗了出来。
“那个女的,看起来真是奇怪啊。”一个男生非常讶异地说道。
此时,神无瞳孔放大、眼神涣散,手指不停地抓着,让自己更加伤痕累累。她那失去光泽的瞳孔,犹如玻璃一样,只是在如实折射着眼前的景色,没有丝毫的生气。
“看起来不妙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另外一个男生嘲笑地看着那个有些畏惧的男生说。
“奇怪也好,正常也罢,又有什么关系呢?对我们来说,反正都一样。”从后面靠过来的男生说道。他嘻笑着,看着不停自残的神无,馋得直咽口水。
“是啊,反正都是要吃掉的……就当她是死于意外好了。没问题的。”
男生眯起充血的眼睛,残忍地看着自己的猎物。另外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最终赞同他的意见,微微挑起嘴唇。然而就在那一瞬间,有一股强大的风从少女和男生们之间穿过。
那风,虽清凉,却让人感到恐怖而阴冷,和森林中吹来的风迥然不同,犹如严冬时节里的凛冽寒风一般。而后,风在一瞬间停止了。
“你们也太过分了。”
传来划破寂静的声音。更惊人的是,声音中还掺杂着隐隐的怒气。
“谁?!”
四人迅速摆好了迎战的姿势,脸上明显没有了刚才残忍的自负和自信。他们的目光从神无身上移开,紧张地环顾起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真是一帮让人头疼的家伙。”
话音刚落,从建筑物的阴影中走出来一个男子。这名男子瞥了一眼他们,又看向神无,表情有些黯然。那一脸的忧虑与他那醒目的中性美貌极为相称。束在脑后的长发,和着一袭白衫迎风飘舞。
“高槻老师……?!”
俊美的保健医生给了吃惊的男生们一个冷冷的笑容。
“一翼、高槻丽二。”
他向前迈出一步,转瞬就站在了男生们与神无之间。
“太可恶了,目光就离开了那么一会,就变成这个样子。鬼的理性也太差了吧。”
一声叹息从头上响起。刹那之间,又一道健硕的身影从天而降,出现在神无与男生们之间。他在落地瞬间稍~弯腰,又立刻挺直了瘦削的身躯,将锐利的眼神投向男生们。
“二翼、士都麻光晴。”
与呆若木鸡的神无不同,男生们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起来。就在他们逐步后退,试图寻找退路的时候,背后传来了用力踩踏草地的声音。
“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逃走的。”
是一个歪着脑袋的少年,一脸的笑容仿佛天真无邪。但是刹那之间,他的表情变了。
“三翼、早咲水羽。”
听到少年的话,男生们大吃一惊。
“三翼?!”
新娘是有鬼来专职保护的。
鬼族,已经很久没有女孩诞生了。即使他们能活很久,可是,如果一直没有下一代的话,他们就不能再称为一个种族。为了生存下去,他们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最后,只剩下让和他们种族最相像的人类女性怀上鬼婴的方法。走投无路的他们想出了一条诡计。
经过多次的牺牲和反复的试验,他们最终混用鬼血,通过改组母体中女婴的遗传基因,创造出“能够受孕鬼婴的女孩”。
那就是带有刻印的女孩——鬼的新娘。
刻印,是在那些女孩子身上留下的印记,仿佛是她们遗传基因异常的一个证明。看到刻印,他们就放心了。因为,那意味着鬼族不会灭绝。
可是他们没有料到,带有刻印的女生,身上生来就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而随着她们的成长,这种味道将慢慢变成能够蛊惑男子的香气。更麻烦的是,那种香气会根据留下刻印的鬼的力量的强弱程度而有所差异,鬼的力量越强,香气就越浓郁。正是这种香气,让她们不由自主地不断蛊惑着男人。
结果,鬼的新娘经常会因为这种能强烈地吸引男人的味道,而过着极度危险的生活。经过数次商讨,鬼族制定出了一个保护新娘的制度。
分辨不出人与鬼的最下层的鬼是不能够保护新娘的,下级的鬼需要自己保护新娘,而普通的鬼会指派一个下级的鬼来保护自己的新娘。更高级的鬼则会指派两个鬼(即庇护翼)来保护新娘。而最高级的鬼——
“我们是三翼。你们应该知道是在保护谁的新娘了吧?”
男子们面面相觑,脸色苍白。
“鬼头!”
“回答得不错。而你们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很大的。”
少年冷冷地笑着,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第二章 牺牲品的女儿
【一】
九月一日,学校的活动只有一项一一开学典礼。暑假回家的学生们全都返校了。经过长途跋涉,大家都显得疲惫不堪,看起来十分憔悴。
九点半开始的开学典礼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师生座谈也都草草了事。之后,老师便把学生赶回宿舍,这似乎已成了惯例。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一间宽敞的教室内,色泽柔和的窗帘点缀着洁白的墙壁,让室内显得特别敞亮。房间内有很多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医药用品,隐约显示出主人的一丝不苟。经过抛光处理的不锈钢小轮推车上,甚至连指纹都没有。这里与其说是一尘不染,倒不如说是过度整洁。
“干脆明说了吧,以后这种事情肯定还会经常发生的。”
坐在灰色圆椅上的英俊少年,一边啜饮着饮料,一边对着眼前的男子说道。看他那一脸的纯真笑容,谁都不会想到刚才他还嘻嘻哈哈地参加了一场混战。突然,他注意到自己的裤子沾上了泥土,随手将之掸落。
“这不是个好主意。毕竟,桦鬼在鬼之间的评价不是一般的差啊。说了会让神无崩溃的。”
“那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们既然身为庇护翼,就应该开动脑筋想个办法。”
“这么说也对。”
说着,光晴的表情变得有些生硬。他用两只大手捧住茶杯,叹着气,像老人一样曲起背来,大口喝茶。然后,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径自踱步到窗边,瞥向奶油色的窗帘。窗帘把房间的一角隔离起来,从里面传来“噌噌”的衣服摩擦声。
“制服要几套都可以准备,可是,身体却只有一个啊。”
窗帘后面,有个沉稳的声音说道。那声音冷静稳重,听起来很中性,但绝对不会被认为是女性。
“对待自己不要太苛刻了唷。”
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却没有任何回应。说话的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要拉开窗帘了。”
紧接着,奶油色的窗帘就被拉开了。拉开窗帘的,是个束着长发的美貌男子,他就是学校保健室的医生,有着保健室的“丽人”之称。缓慢的语调,纤细的手指,慵懒的动作——据说为了见他一面,每到体育课时间这里都快变成修罗场①(①修罗场是佛教传说中阿修罗王和帝释天相互争战的战场后被引中为现实世界中需要竞争的场合。)。只要有他在,保健室的伤者就特别多。这给校方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可是在那一带,他的医术最为高明,再加上又是同族,“失去他比较可惜”的理由,使他还是成为学校的常任医生。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
光晴对着坐在圆椅上的少女说道。少女毫无反应,只是定定地茫然注视着眼前的椅子。光晴看了一眼惊讶的丽二和水羽,平静地开口说道:“这位是非常英俊的保健医生、高槻丽二。”
“初次见面,我是神无。”
男子朝神无点了点头。他好像想要换个心情,伸展了一下背部的肌肉,微笑起来,犹如一朵盛开的玫瑰花,可以说,他的美丽,已经超越了性别。
“这位美少年是早咲水羽,是神无的同班同学。”
“请多指教。”
水羽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我们三人,是你的庇护翼,总称为三翼。但怎么称呼都无所谓啦。”
光晴介绍完,室内一下子陷入沉默之中。神无本可以将内心的很多疑问都说出来,甚至可以对他们加以指责,可是她还是面无表情,只是用失去光泽的瞳孔凝视着椅子。
忽然,水羽深深呼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向角落的不锈钢垃圾桶。然后,他双手扶着墙,突然就踢了过去。
“够了!我们是庇护翼吧?那又如何?!现在才第一次和新娘见面?!别开玩笑了!还有这样的笑话吗?!”
看起来他只是轻轻地踹了一脚,可是垃圾桶被踢到墙上又撞凹了地板,已经变形了。
“桦鬼那个混蛋!”
有节奏的刺耳声~直持续着。水羽一边抱怨,一边拼命踢着垃圾桶,等到垃圾桶严重变形之后,他又使劲踩了上去。
“水羽,那可是保健室的公物啊!”
丽二一边到洗涤台泡茶,一边苦笑着提醒水羽。可是,水羽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丽二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刚泡好的茶递给神无。
“喝口茶吧。可以稳定一下情绪。”
神无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身体,怯怯地伸手接过茶杯。
“谢谢。”
她双手轻捧着茶杯,又开始定定地看着它。
“这里没人会伤害你。不是因为我们是庇护翼,而是因为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了我的神圣地带。”
丽二微笑着说。神无察觉声音有异,抬头看去。在她的注视下,丽二的笑容也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小丽……你的本性露出来了哦。”
“我也没有刻意隐瞒啊。”
他转过头来看着光晴肯定地说。嘴角挂着微笑的脸庞仿佛是戴上了舞台上用的般若①(①般若是日本传统文化中的女鬼。)面具一样,使本就俊美的他更添魄力。
“喂,你可以稍停片刻吧?”
水羽终于踩扁了垃圾桶,又坐回到椅子上。
“神无,你没有什么疑问吗?”
被叫到名字的少女,目光有些恍惚。
“疑问?”
“没错!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神无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手握拳头挺直身子的少年,好像在问她应该问什么。看到这里,水羽的视线从神无身上移开,又再次站起身来,朝摆放药品的架子走去。
“喂,水羽!不要再破坏公物了!”
这种意见完全不一致的奇妙“对话”如果一直继续下去的话,保健室的公物可能会被毁坏殆尽。而这其中,还有一些是需要小心保管的烈性药物。脸色发青的丽二制止了水羽,看向光晴。
“就是这样了。我们必须守护的新娘,早已心如死灰。虽然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
光晴心痛地说着,朝丽二轻轻地摇了摇头。丽二放开鼻息粗重的水羽,走到一声不吭的神无面前。
“才没有心如死灰啊……她一直很努力,是个非常坚强的孩子呢。过去哪有不受庇护翼的保护却能够平安长大的新娘啊。她们不是疯狂地堕落,就是选择了死亡。”
那种蛊惑男人的香气,与刻下印记的鬼的力量成正比。而给神无刻印的男子是木藤——鬼族的首领,也就是有着“鬼头”之称的那个人。她没有庇护翼的保护,当然很容易死亡。
因为,她在外界遭遇的危险,远比普通女子多得多。
从外表看来,她是那种极为普通的女孩子。可是拥有刻印,又让她不自觉地成为蛊惑男子的妖花。而且,那种香气对于女性来说又完全没有效力。因此,少女所经历的苦痛,绝对会比任何一位鬼的新娘还要深重。
因为,神无是如此“普通”的一个女孩。
如果男人们总是被看上去太过平凡的她蛊惑的话,不可能不引起同性的反感。来自同性的那种毫不掩饰、颇有责难意味的敌意,会和被男子们窥伺一样,同时折磨着她们的心灵。
让少女心扉紧闭的过去,到底包含着怎样的痛苦啊。
“死亡……”
神无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我期待死亡,一直都很期待。”
一滴眼泪洒落下来。这位刚满十六岁的如花少女,说出压抑己久的心底话,听起来竟是如此悲伤。
“我一直期待世界末日的来临。”
几乎忘记了常人该有的喜怒哀乐的感觉的少女继续说道,她的眼睛犹如玻璃一般,毫无感情可言。
“够了。你就别再想这种事情了。我们是庇护翼,是为了保护新娘而到这里来的。”
水羽走到神无面前,在丽二身旁半蹲下来,用真挚的眼神看向她。
“是啊,我们是为了让你幸福才在这里的。因此,有什么事情的话,就直接呼唤我们的名字吧。”
光晴也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慢慢走了过来。神无疑惑地看着他们,茫然地问道:
“为……为什么?”
对于她的疑问,三人都微笑了。
“鬼啊,都是情深义重的。而且,新娘可都是宝贝哦。”
“鬼族中的女性都无法生育。而人类中的女性也无法孕育鬼之子。我们虽然看着像是人类,其实并不是。”
“实际上呢,我们的任务之一就是‘劝导新娘’。所以,神无啊,你有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有没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事情?你有询问的权利,而我们有回答的义务。知道一切后,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愿望?”
神无回味着这句话。三人同时颌首。神无注意到他们都极为温柔和善,于是拘谨地活动了一下身体。
“说说看,你想要知道的事情和愿望,我们都会回应的。”丽二说道。
神无有些语塞,她目光迷离,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是啊,她连最起码的事情都不懂,什么新娘啊,鬼啊,对她来说,这些都是非常陌生的词语。实际上,她很有可能连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都不清楚。
“什么都可以问的。普通的新娘往往都因为张皇失措而说不出话。神无真是非常沉着啊。想问什么问题你就尽管问吧。”
“问……”
要问什么?
少女还是不知道到底该问些什么,她依然沉默着。
“什么都可以的。你想知道什么?”
听到光晴这么说,神无的表情有些动摇,她微微张开了嘴唇。
“全部……”
听到她这么说,男子们总算是舒了口气,笑了。
他们搬来椅子,围坐在神无身边。清爽的山风从全然敞开的窗外吹了进来,把窗帘吹得摇摆不定。
“你最想知道的是鬼是什么吧?”
“应该是光晴那口奇怪的关西腔吧?”
“才不是关西腔!”
面对水羽如此尖锐的嘲笑,光晴怒吼。
“光晴他啊,有流浪癖呢。他的一生有70%的时间都如浮萍般彷徨徘徊。认真地说吧,就是没有出息。”
丽二也点点头表示同意。光晴使劲瞪了他一眼。
“不许说我没出息!”
“他那奇怪的腔调就是因为混杂了各地的方言,最终变成了自己的特色。嗯,也可以说是没有节操吧。”
“我才不是没有节操!”
听到水羽的评价,光晴又立刻吼道。
“接下来给你说说关于鬼的事情。”
“不准无视我!”
“光晴,不要老是打断丽二。你这样下去,谈话根本没法进行啊。”
“可我有发言权啊!”
“那我也没有说谎啊。”
“虽然的确没有说谎,可你那么说的话,会给人留下很差的印象的。
“哎啊,你现在才上心了啊。”
“小丽,你老那么说别人的事情,就不觉得很奇怪吗?”
对话闹哄哄地进行着。神无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毫无生气的脸上泛起了些许红晕。她眨了眨眼睛,目光从他们身上一扫而过,似乎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并终于开始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
虽然,她还是没办法从他们的对话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终于开始歪着头听了。
“她必须好好回忆起很多事情啊。她会说很多话,还可能会哭。”
“也会笑的。没问题的,神无还有很多时间呢。”
“是啊,你慢慢想就好了。神无?”
一番充满慈爱的话,加上温和的目光,似乎消除了神无心中的些许屏障,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想,自己终于也笑了。笨拙地、不熟练地笑了。
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笑过了,甚至也不再哭泣。她曾经认为那样就很好,而且也一直坚强地那样告诉自己。
然而此时此刻,在她面前展开的世界,处处充满了欲望与憎恨。
“一个个地说吧。先来说说鬼。”
就像给小孩子讲故事一样,光晴慢慢地说了起来。
“外表看起来和人一样。只是,寿命会比人类长一些。”
水羽立刻举起了手。
“我,三十三岁。”
他微笑着说道。
“我呢……到底多少岁了呢?已经超过四百岁了,快要五百岁了吧,还是已经五百多了呢?”
丽二也微微歪着头疑惑地说。
“也就是说,鬼之中最能装嫩的要属小丽了。”
“多嘴了吧你?”
执行部会长无视保健医生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径直看着远方。
“哦,对了,我们说到哪里了?”
光晴饶有兴趣地看着神无说道。
“寿命呢,平均是六百年。也有人说是因为遗传基因的缺陷而导致。鬼的染色体末端的端粒比较长。嗯,我觉得并不仅仅是这个因素,可是,一直也没有定论。遗传基因的第二个缺陷呢,就是鬼族中的女性不能生育。这可是致命的缺陷哦。”
“在古时候呢,会从乡下的村庄里抢来孕妇,将自己的血与她们的血混合,让她们生下‘可以产下鬼子的女儿’。”
“混血,可以使遗传基因混乱。以前是将怀孕的女人和女儿一起掳来的。”
“现在当然已经不再那么做了。”
“好像是因为太麻烦了。”
“就是啊。为了给自己幸福而将女人掳来关着,这是个什么事啊。而且,好像还有很多女子流产呢。”
光晴皱着眉头嘟囔着。他的语气和脸色都不太好,可能是因为对鬼族过去的恶习极为愤慨。
神无挨个看着他们,从众多疑问中挑了一个,开口问道:“为什么?”
“啊?”
“为什么能够辨认婴儿呢?”
对混血这件事情很是费解的神无,就连如何选择混血对象都一无所知。所谓的新娘,应该是仅限于女性吧。而胎儿是女孩的几率则是五五开。为了确认胎儿性别而逐个询问医院的话,一来,可能被视为行动可疑的不轨分子,二来,医院也不会随意泄露产妇的个人资料。并且,医院也有误诊的可能啊。
在医疗技术不太发达的从前,别说是误诊,就是性别也无从得知。面对疑惑的神无,光晴轻轻地点了点头,轻松地回答说:“男性和女性的味道是不一样的。鬼的嗅觉非常灵敏。因此,在发现孕妇之后,他就会威胁那个女人,问她更爱自己还是更爱腹中的胎儿。如果饶她一命,就会在她女儿十六岁生日时接她女儿来做自己的新娘。”
那是一种怎样的嗅觉啊,显然已经超出了神无的常识。是和动物差不多呢,还是比动物的嗅觉还厉害呢?如果他们的话可信,那应该是他们为了保存自己的物种进化而来的一种能力。
她又想起他们那会变成金色的眼球,再次确认了他们属于异类。
可是……
神无皱着眉,在心中默默组织着语言。可是,那些话听起来还是很奇怪。关于这种以性命为代价的强行交易,已经不是能按常理来理解的了吧。而且相比以前,这种方式的确有所改善,可仍然极为蛮横啊。
但是,这么想的只有神无一个人。其他三人仍然在那儿坦然地说着。
“鬼吧,一般都是非常俊美的。所以,鬼一看到美女就会不断地去威胁她。”
“是啊是啊,这所学校不是叫鬼里高中嘛。也就是鬼的高中啊。老师全部都是鬼。学校的其他职员有三分之一是鬼,就连女学生,也有将近三分之一是鬼的新娘。简单来说,这里所有的事物都和鬼有关。”
听到如此可怕的内容,丽二微微苦笑着,但水羽仍然满不在乎地说着。
“鬼共分为五种。不过可不是按照门第之类来划分的,而是依本人天生的气质来决定。返祖现象越明显的鬼就越强大。桦鬼是现在的鬼头。鬼头一般会被冠以‘木藤’头衔,意思是‘鬼之首领’。如果我的返祖现象比桦鬼还要明显的话,那么我就可以称为木藤了。差不多就是这种意思。”
“我真想要那个头衔呢,木藤。”
“就是啊。”
大家一起由衷地点头说道。神无看在眼里,觉得这对于他们来说应该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可是,那个叫木藤的男子,看起来跟他们也没有多大的差异,到底哪里不同呢?她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光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心思,轻声笑了。
“虽说是返祖现象,可也不代表哪里就有什么特别之处。”
“是啊,一定要说有什么地方不一样的话,就是他的气场足以震慑一切。”
“强大到任何人都无法抗衡的程度,这就是鬼头。桦鬼这家伙有些任意妄为,老师们和其他的鬼已经觑觎他的头衔很久了。”
“别人无法抗衡,也很痛苦啊。”
丽二表示同情,懒懒地叹了口气。
“我可是出口又出手了呢!”
光晴握紧拳头,提高声调说道。的确,他今天早上就在校门口痛揍了桦鬼。
“我也不会沉默的唷。我不会只是一直笑眯眯的。呵呵呵。”
“你才没笑!小丽你根本就没笑!你只有嘴巴在笑,两眼却都直愣愣的呢!”
“我也是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呢。而且会双倍奉还。”
“一倍就够了?”
“哪有还双倍这种说法啊。”
“对方可是鬼头!你们两个人都冷静一下吧!”
“这可真是久违的屈辱啊。那个……怎么说来着,令人气血沸腾?”
“小丽,赶紧住口!”
“别人给你屈辱,就要以屈辱来回报……真让人期待啊,丽二。”
“水羽你也住口!”
光晴像个裁判一样叫道。他垂头丧气地瞥向神无,温柔地冲她笑着,并做出一个让她放心的表情。而后,有些阴郁地说:“庇护翼就是守护新娘的。新娘和普通人不一样,因此,庇护翼就要以侍奉主人的名义好好地保护新娘。但是,桦鬼却不下命令。不,不是不下命令……”
光晴突然语塞,低下头来。
“桦鬼他,压根就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新娘的存在。包括身为庇护翼的我们。”
“我们昨天才被告知他有新娘。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大家全都陷入沉默,水羽勉强继续说道:“真的从来也没有受过这种屈辱。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被选上的?不就是为了保护新娘神无而被选上的吗?”
“有那么……重要吗?”
神无疑惑地看着表情悲壮的他们问道。对于她来说,这充其量只是应该发出命令的人没有发出命令而已,根本没有必要如此动怒。并且,他们还全都露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她简直无法理解。
“当然很重要啊。我说过了吧?新娘可都是宝啊。只有拥有刻印的鬼的新娘,才能产下鬼子啊。自初次见面后的十六年间,鬼一直在等待着新娘的到来。那,你不觉得那是相当漫长的单恋吗?”
被光晴一直凝视的神无多少有些惊慌失措。
“我们本来应该被委以保护新娘的重任的……神无,被鬼爱上的新娘会很幸福的哦。因为,鬼是很深情的。”
丽二淡淡地说着,脸上一片真诚。不太习惯被这样注视的神无不免感到有些畏惧。
“只不过,被鬼选上的新娘中美女比较多,所以经常会上演一段激烈的爱情故事呢。”
“啊啊,是啊。”光晴深深地点着头。
“新娘没有选择权。可是,鬼要是稍不留神,可能自己的新娘就会和其他的鬼好上了。”
“确实会发生激烈的爱情故事啊。太在乎新娘而紧抓不放也不好,可是稍不留神新娘又会和其他男人交往。毕竟,向自己求爱的鬼如果也是个好男子的话,新娘也是会动摇的啊。”一脸可爱相的水羽自信满满地断言。
光晴笑道:“你看起来真是靠得住的人哦。”
“是啊。”水羽不耐烦地哼了哼,自傲地挺起了胸膛,正好和旁边似乎一脸怨气的丽二形成对比。神无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俩,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确实存在着年龄的差异,感觉就像是孩子和老人的差别。
“年轻真好啊。”丽二叹了口气,一脸羡慕地说道。他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个老人,充其量只是语气听起来比较老成。神无一脸疑惑地看向丽二,正好与他的视线不期而遇。
“怎么了?”
神无慌忙摇了摇头,看向别处。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年轻真好,不过还是听到低下头来的丽二嘟囔了一句老人常说的“如果我再年轻一点”。
“鬼里高中虽然提倡自由恋爱。可在我年轻的时候,绝对没有新娘被其他鬼抢走之类的事情。”
“自由恋爱……”
“嗯。婚姻是婚姻,恋爱另当别论。”
神无一脸困惑,丽二也为难地看着她笑了。
“什么鬼里啦,什么新娘的立场啦,这些你都会慢慢明白的。”
“新娘……”
神无喃喃地念叨着。光晴听到了,探身向前看着她的脸庞。
“神无,你可是桦鬼的新娘哦。”
“桦鬼……”
“没错,就是那个无所事事的家伙。”
水羽微笑着回答,他的眼神中还有一丝犀利的光芒。接着,表情有些阴沉起来。
“今天晚上会举行婚礼。不过,你不用当真。那是仪式,只是个形式罢了。”
“鬼啊,最终也不能拿新娘怎样。要是太强横的话,会被新娘嫌弃的。”
“这点和人类不一样呢。”
三人没有理会神无的心情,想当然地颌首说道。神无正要开口说出自己意见的一刹那,过去所遭受的那些怒骂又在耳边响起,回忆起那些侮蔑的眼神,她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头脑又开始变得迟钝了。她深切地感受到表达自己的意见是一件多么困难而又无意义的事情。说出来的话,全都会被认为是辩解,所有的恳求和抗辩对方都听不进去,反而还会更加勃然大怒。她遇到这种情形的次数多了,也就学乖了。
任何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
事实上,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人能够理解她所说的话。而这种观念,也已经被刻进她的身体,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
“血,已经止住了吗?”
有人问道,神无慢慢地抬起头来。
“小丽的药很有效的哦。要是轻伤的话可以立即痊愈的。”
“看到血,或者闻到味道,有的鬼就会失控的。你以后要注意一点啊。”
“现在看到这个,男人们应该就会逃走了吧?”她说的是残留在身体上的印记——那些她拼命抵抗而留下的伤痕。
“血……以前,大家都会觉得很诡异……”
没有男人会袭击满身是血的少女。他们都会像遇到恐怖事件一样,十分惊恐地快步逃离满身伤痕的少女。
幸运的是,她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会因这些伤痕而兴奋起来的男人。因此,她的伤痕只是一味地增加,丑陋地装点在皮肤之上。
“以后不准再伤害自己了。有些鬼,会因此而引起食欲的。有些被刻印蛊惑的鬼,也会因为看到血而迷失自我。当然,也会有些鬼像我们一样无动于衷。”
“可是……”
“新娘由庇护翼来保护,我说过了吧?”
“没错。你需要的话,尽管呼唤我们。我们会比任何人都更加迅速地前来保护你的。”
“不会允许别人碰你一根头发。”
意外地听到这些话,神无有些疑惑。她一边警惕地思考着他们是不是在骗她,一边又被他们真诚的目光打动,心里有些动摇。
也许,事实就是如此吧。
“只要你一叫我们,我们肯定会赶来的,我叫光晴,知道了吧?”
“我是水羽。”
“嗯,我是丽二先生。”
“为什么只有你还要加上先生?!”
光晴质疑丽二,反被揍了一拳。他们瞬息万变的表情,有趣的对话,让神无一直紧绷的弦有了一丝缓和。
“啊,感觉真好。”
听到光晴这么说,神无不由得看了过去。他温柔地眯起眼睛。
“之所以有庇护翼的存在,就是为了不让新娘失去笑容吧。新娘真的必须要得到幸福呢。”
光晴的话一下子说到了神无的心坎上。凭直觉,那些话应该都是由衷之言。她有些动摇,将目光投落到自己紧握着的手上。在过去,从来没有谁是带着善意去接触自己的。然而,虽然她认为眼下应该没什么危险,可是体内的痛楚仍然在表明自己内心的抗拒。
那种痛苦,是真实的存在。
“哎,怎么回事?!”
突然传来光晴吃惊的声音。神无微微抬起头,看到他正讶异地凝视着窗外,并站起身来。他走向窗边,望向校舍之外、作为正门大敞着的校园东门。十分气派的黑色大门威严耸立,好像门内是私人宅邸一般。在门前,站着两个身影。神无迅即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其中,那个修长的背影,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制服,应该是鬼里高中的学生。神无正诧异他们到底是谁,另一个被男子的背影挡住了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帘。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蓬乱的头发、苍白的脸庞、瘦削的身体,就好像是另一个自己站在那里一样。
“妈妈。”
木然站在窗边的神无低声叫道。一股强劲的风吹了过来。
【二】
胡乱束起的头发随风飞舞。
站在桦鬼面前的,是一个小个子女人,那个他曾在十六年前见过一次的女人。她长相平凡,身体瘦弱,眼睛布满了血丝,让人感觉不是很舒服。
“你看起来相当凄惨啊。”
桦鬼用一种侮蔑的语气说道。他上次见到的她要比现在好看一些。虽然不是什么美女,可是富有活力,根本不像现在这般邋遢。
从来没有想过还会再见面的人如今就站在面前,桦鬼显得很是焦躁。
“妈妈!”
从桦鬼的身后隐隐传来少女的叫喊声。
那拼命发出的声音并不是很刺耳。不用看,桦鬼也知道那是谁。她就是那个没有庇护翼的保护却能生存下来的新娘,那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能活过十六岁的少女。身上的刻印带来无尽的苦难,她本该要么堕落至黑暗深处,要么死掉的啊。
可是,她却应他的命令来到了这里。他当初只是为了确认她已经死掉而发出命令,没想到却导致了现在的结果。这些事实让他相当不快。
桦鬼微闭双眼。
没死的话,那就杀掉好了。鬼本来应该比谁都爱护将成为自己伴侣的新娘,也应该比谁都更珍惜她。可是,这些都不过是可以随意改变的说法罢了。只要能够消除这种让他感到有些恶心的不快,杀掉一个新娘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肯定不会心痛。
即使将她碎尸万段后吊挂在校舍,他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只是,他那种胃绞痛般的不快,已经到了必须立刻解决的程度。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反正,任何女人都可以刻上刻印。当时只是因为面前正好有一个怀上了女婴的女人,而她在自己的性命与孩子的性命之间,选择了保存自己的性命。——只是这样的一件事情而已。
给予刻印的人是谁都无关紧要,女儿只要被刻上刻印,就是被母亲丢弃的生命。仅此而已。
归根到底,那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女儿。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取她性命,都没有太大差别。
桦鬼举起手,冷酷地眯起眼睛。到底该先杀谁呢?先杀了谁自己会感到更痛快一些呢?母亲,还是女儿?这是桦鬼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他的眼睛发出金色的光,充满了怒气和不快。眼前的女人决然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把神无还给我。”
她注视着桦鬼,用颤抖而尖锐的声音说道。神无似乎听到了那句话,她惊讶地停下脚步。桦鬼警惕地察觉着一切,冷冷地看着非但没有崩溃、反而还站到自己面前的女人。
“把神无还给我。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女人悲痛地说道,目光从桦鬼身上移到了他的背后。
“你说要我还给你?”
桦鬼的声音里满是怒气,四周的空气似乎也在微微振动。
看到母亲与鬼头桦鬼的身影,神无不假思索地从紧急出口飞奔出来。可是,她立刻被笼罩在空气中阴鸷沉重的气氛所压倒,不由面色苍白地后退了几步。这应该就是刚才听说的与众不同的气场,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意思。紧张的空气仿佛刺进肌肤之内,让感到疼痛的她很是吃惊。
令人恐怖的怒火,仿佛可以支配空气的流动。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可是,神无全身的细胞都仿佛察觉到危险,显然他的存在将是她的威胁。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恐怖感瞬间由心而生,并迅速蔓延到全身。
这个男人,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杀人吧?
杀人之后,还会一脸平静地离开吧?
她非常清楚。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绝对不会后悔的男人。
“你女儿,是你为了保命而交出来的。要我还给你,这话听起来也太自私了吧。”
桦鬼的话中饱含着侮蔑与愤怒。神无在一旁插不上嘴,只是呆呆地看着两个人。
“事情不妙。”
“难道,不让我们这些庇护翼保护新娘的原因是……”
“……太差劲了!桦鬼你这个烂人!”
光晴迅速来到神无的面前,好像是为了保护她。丽二与水羽也紧随其后。三个人出现在神无面前的瞬间,空气剧烈振动起来。虽然眼睛看不到,甚至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可是确实能够感觉到空气的振动。骇人的气氛在四周蔓延,就连风,也不自然地卷成了向上的漩涡。
神无用双手紧紧地抱着颤抖的身躯。气温仿佛也低了下来。
这就是鬼头之所以能当鬼头的理由。那种压倒性的存在,能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有几个人能够承受这种窒息般的重压啊!神无的大脑发出了让她逃离的悲鸣般的信号,可是,她的身体却纹丝未动。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颤抖的声音传入耳中。脸色发白的神无看着不断重复同一句话的母亲。她的脸色和神无一样苍白,身体还在不住地战栗。
为什么?神无百思不解。今天早上女儿被陌生男子带走时,她为什么不制止,而现在却说出“还给我”这种话呢?平时若非必要,母亲甚至都不和自己说话,连目光的对视也在极力回避。
反正都不需要女儿了,那就不用再来要了啊。难道,让女儿待在那间令人窒息的公寓小房中,祈求世界末日来临的生活方式,就是母亲所期盼的吗?
那样的日子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做,只是空虚地度过每一天。
一阵猛力踩踏大地的脚步声,将她拉回现实之中。神无越过桦鬼的背看着母亲。
“……十六年前我就问过了吧?是十六年后献上女儿,还是现在就被我杀掉,你选择哪一个?”
“是,是的。”
面对饱含怒气的责问,母亲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
“你怎么选的?”
桦鬼紧接着问道。
母亲的整个身躯剧烈地战栗起来。
“我选择了献上女儿。”
勉强发出的声音变成无情的言语,传到了神无的耳内。听到这,桦鬼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神无看到了他的侧脸,充满憎恶的冰冷目光呈现出鲜亮的金色一就那么直直地看向母亲。
“还是自己比较重要吧?孩子的未来什么的根本无所谓。”
桦鬼耳语般的一番话看似平静,却仿佛可以掀起巨大的波澜。母亲看着一脸怒气的桦鬼,什么也没说,只是僵直地站在那儿。
“神无”……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没有神明存在。神确实不存在吧。如果存在的话,一定会教她该如何放松呼吸。每次被人喊到自己的名字时,她总是对这一点深有体会。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求助,没有人可以依赖,无论向谁祈祷都是毫无意义的。
世界一片漆黑,甚至连一点点的光亮都看不到。
父亲在神无出生前就去了另外一个世界。唯一的至亲母亲,却始终抗拒神无,似乎一直在否定她的存在。
神无认为这就是事实。男人总是把她当做性对象,女人总是把她当成憎恶的对象,这就是朝雾神无。这种事情即使不说她也知道。到了现在,无论被怎样的语言攻击都不会心痛了。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
心也早已破碎。
“不是那样的!”面容憔悴的母亲嘶喊道。
神无有些疑惑。她在否认什么呢?
神无一脸迷茫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那个和自己身材相当、娇小瘦削的女人。没有化妆的素颜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老女人。
“她原本就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女儿。”
“不是那样的!”
“她就是那个和你的性命一起放在天秤上衡量时,让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保存自己性命的女儿。”
“不是那样的!”
母亲满眼泪水地瞪着桦鬼,她的怒气远远超过心中的恐惧,神无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母亲。
“你那时不是说了吗?!让我选择是当场被杀,还是十六年后献上女儿!”
母亲尖声说着,往前迈了一步。
“神无,你要好好看着,那就是你的母亲,是一直对你感到愧疚而坚持活下来的母亲,是你最重要的亲人。”
光晴的声音从神无的身后传来,听起来似乎很遥远。神无不解地凝视着母亲。
“我并不是选择了自己的性命!我要是当时就被你杀死的话,神无根本无法出生!”
母亲尖厉地喊道。
神无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对于抱着必死决心的母亲说的话,她无法理解。估计桦鬼也一样。
“你想说什么?”
桦鬼用他闪烁着野兽般金光的眼睛看着母亲,低声问道。
“神无,那个孩子,是那个人留给我的生命啊。结婚以后我一直没有怀孕,本来已经要放弃了的……”
啊,这件事情她听说过。神无呆呆地想着。父母结婚很早,可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孩子。这是听谁说的呢?
后来,母亲独自生下了她,又独自把她抚养长大。这已经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此刻,母亲的双眼充满了力量,看着傲然立在眼前的鬼。他的容貌完全未变,还是十六年前突然从黑暗之中现身时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人类。
“他是意外遭遇事故而死的,我本来也想要随他而去。可是,当我没有死成而被送到医院后,却被告知怀上了神无。
“那是我们一直期盼的孩子。如果他还活着,该是多么高兴啊!他是那么善解人意,虽然非常期盼能够抱着自己的孩子,却怕我难过而从未说出口。
“如果他知道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比谁都高兴的。”
母亲呜咽着。
“我认为是有神明存在的。就在我抱着他的遗物,发誓要将他的爱也一起给予我们的孩子,一同活下去的那个晚上,就是你——”
母亲又向桦鬼走近一步。
“就是你出现在我面前的!”
要是拒绝的话就会被杀掉。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一点。而且,会连好不容易才怀上的孩子一起杀掉。
并没有什么天秤之说。孩子的生命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可是当知道生下的孩子是个女儿时,她绝望了。
那个家伙肯定会来的。十六年后,那个冷酷无情的鬼会依照约定,来带走自己的女儿。
神明果然是不存在的。她只能这么想。每当看到女儿皮肤上犹如烧灼似的刻印,她就不由得怀疑自己当时求鬼饶命的举动是否真的正确。
慢慢地,她甚至不能直视自己的女儿。
那个不是特别漂亮,极其平凡的女儿,怎么看都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却总是被卷进各种麻烦之中……其中的原因,她懵懂地知道一点。
那就是因为肌肤上的刻印。
男人们好像被什么蛊惑一般,总是威胁着女儿。她有时衣衫不整,有时满身泥浆,有时受伤哭着回家。类似事件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与日俱增,终于,平凡的生活也逐渐变得凄惨起来。
于是,母亲只能尽量不让女儿外出。即使在玩心很重的童年时代,她也将女儿关在家中。这是她知道的唯一可以保护女儿的方法。
连正常人的哭笑都放弃了的女儿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可是,她自私地认为,只要能够让女儿继续活下去就好。她就是在坚守这个愿望的过程中逐渐绝望的。
“把神无还给我。”
她一直这么想着。
要怎么做才能让女儿幸福?
要怎么做才能缓和女儿的痛苦?
“十六年前你问过了吧?是献出自己的性命,还是女儿的未来?”
答案其实早就决定好了。之所以会感到犹疑,是因为自己想看到女儿幸福的样子罢了。
“我可以献出自己的性命。所以,还给神无自由吧。”
没错,答案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三】
双眼闪烁金光的桦鬼怒视着母亲。有些许怒气渗透至空气中,让人感到窒息,神无甚至连指头都不能动弹。
“别开玩笑了。”
极其冷静的回答中蕴含着强烈的怒气。面对如此的威严感,母亲的喉咙深处轻轻发出了呻吟声。
“现在要你的命又有什么用?如果你想死的话,我倒可以送你一程。不过,这可不是交易。”
“交易?”母亲浑身战栗着,苍白的唇齿间挤出一句话,“你一开始就没打算交易吧?!现在是,十六年前也是。当时,不论我回答什么,你都想杀了我吧?”
当时她笨拙地求他饶命,拼命地恳求他,才算保住自己的性命。那种遭遇虽然十分不堪,可是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只要能够拯救自己的孩子,那就是最大的救赎。
“对你而言,神无根本就是不需要的新娘,是你认为让她死掉会更好的女孩。”
听到母亲的一番话,桦鬼咧了咧嘴,露出相当残忍的笑容,让人不由得想到凶猛的野兽。
“你倒是非常了解我啊。是啊,这个女孩,死了最好。”
桦鬼的话,让保护神无的三翼极为恼火,顿觉杀气腾腾。
整整等了十六年才终于迎接来的伴侣,这个带有刻印的姑娘,应该是极为珍视的才对。可是,对于桦鬼来说却完全不是那样。他是因为希望她死才不让庇护翼去保护她,他希望她死才在这十六年间一直保持沉默。
“那就从你先开始吧。”
桦鬼看了看神无,然后转向母亲,冷酷地笑着,举起手来。
母亲一直定定地看着神无。她并没有去看打算杀了自己的桦鬼,而是凝视着站在对面、茫然若失的神无。
打算受死的母亲看起来非常镇静。
那个除非必要,否则从不和自己交谈的母亲。那个仿佛害怕着什么而不断搬家、不与他人往来的母亲。
她从不曾拥有过被母亲抱在怀中,或者被母亲温柔地摸着头的美好回忆。母亲甚至连拒绝她的话语都没有说过一句。神无一直认为,母亲一定非常讨厌自己。
“妈妈……”
母亲笑了。她第一次见到母亲的表情如此温柔沉静。她微笑地看着神无,微微动了动嘴唇。
虽然没有说出一句话。可通过嘴唇的动作,她已经将自己殷切的思绪全都如实而痛心地传达给了神无。
神无从保护自己的男子中间快步穿过,紧紧地抓住那只打算挥向母亲的手臂。
她想,就算桦鬼将所有的怒气和杀意全发泄在自己身上也无所谓。不,如果事情一开始就是针对要作为新娘而被接来的自己的话,母亲才是被无辜卷入的人。虽然,她并不和蔼,也没有给过她快乐的生活,可是,自己终究看到了母亲的笑容,还听到了她那些隐藏在心里的话,神无觉得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给她自由吧,让她从自己孩子的枷锁之中摆脱。
让她从十六年来一直背负的重担之中解脱。
神无轻轻地对母亲笑着。
“神无!”
母亲发出一声呻吟。桦鬼举起了另外一只手。然后,很恼火地瞪着紧抓住自己右手腕的神无。
“你想先死吗?”
桦鬼说道。那冰冷的声音中,除了憎恶,听不出任何别的意思。他挥下了手。
神无紧闭双眼。
接下来应该会痛吧,那种平生从未体验过的剧痛感。他应该不会手下留情的。因为,他要的正是自己的性命。
抱着这样的想法,神无紧闭双眼,等待痛楚来临。可是,并没有任何痛感,她紧紧地抓着桦鬼的手腕,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
“适可而止吧,桦鬼。”

一个充满愤怒、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光晴抓住了桦鬼那只想要挥下去的手臂。他的双眼因为怒气而闪着金光。
“想在庇护翼面前伤害新娘,你好大的胆子啊!”
水羽轻轻拉过神无颤抖的紧抓着桦鬼的手,嘲讽地笑道。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当我们几个是你的对手吧。”
丽二站在桦鬼面前,保护着神无的母亲。
“——三翼!你们想反了吗?!”
“反了?我们就是为了保护新娘而出现在这里的。是你搞错了吧,‘鬼头’?”
光晴用尽浑身力气抓住桦鬼的手,冷冷地说道。
“快退下,桦鬼。你比较势弱啊。刚之士都麻、智之高槻、隼之早咲——我们这三翼可是比以往任何一届三翼都强哦。”
“一对一的话就能杀掉。”
对于丽二的话,桦鬼的嘴角扯开一抹不屑的微笑。他甩开光晴的手,瞪着每一个人的脸,转身慢慢离去。
真是一个很厉害的鬼啊。仅仅因为他的存在,就能让一切全都沉默下来。神无这样想着,一时紧张得连指尖都紧绷起来。
他与神无擦肩而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她才听得到的话。那是一句让神无瞬间绝望的话。在她茫然转身去看时,桦鬼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校舍之中。
“神无,怎么了?”
看见神无苍白的脸色,水羽担心地问道。神无慌忙摇了摇头,一边掩饰脸上的表情,一边看向母亲。母亲终于恢复了正常的知觉,浑身战栗着瘫坐在地,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
她知道,刚才母亲跟她说话了。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母亲给了她一句很温暖的话。
“妈妈。”神无轻声唤道。母亲抬起了苍白的脸。
“妈妈也要得到幸福哦。”
听到女儿的话,她瞪大了双眼。自己在临死之时想传达的话语,没想到女儿竟然又反过来说给她听。她的眼睛里立刻溢满了泪水。
要得到幸福,连我的那份一起给你。
神无在心中继续轻声地说道。自己应该不会有幸福的未来了。桦鬼擦身而过时说的那句话,一直萦绕在神无耳边。他说的是:“今晚真令我期待。”
母亲虽然还是一副极度不安的表情,可在热心的光晴的劝说下,已经站了起来。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一言未发低着头走了。
“真是一个坚强的人啊。”
目送被光晴催促着终于离开的母亲,丽二突然说道。神无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丽二
“嗯,真的很坚强啊。十六年前,肯定遭遇了相当恐怖的一幕。更何况,对方还是桦鬼。”
水羽也点头表示同意。
桦鬼说过想要杀人的话肯定不会是骗人的。面对桦鬼,她是如何乞求饶命的详细情形,现在的神无已经无从得知。不过想到昨晚母亲的狂态,她也有所察觉。
那个像坏掉的人偶似的歇斯底里笑着的母亲,最终哭泣着让自己麻痹于酒精之中。她还向神无的父亲一她已经死去的丈夫乞求帮助。求求你保护我们吧,她是如此祈求的。
“十六年前勉强保存下来的性命”,那句话的意思,神无现在终于理解了。
将母亲的笑容全部夺走的恐怖原因,就是这个被称为鬼头的冷酷的鬼。让她陷入绝望境地的,也就是这个叫做桦鬼的鬼。
即使夺走人的性命,他那冰冷的眼神中也不会有丝毫罪恶感,而且还流露出十足的憎恶与怒火,显现出骇人的压迫感——这一切,母亲在十六年前就已经都承受过了,而这次为了还女儿自由,她又来到了这里。
希望你能幸福,神无由衷地想着。
仿佛是为了让这段记忆鲜明地铭刻于心,神无一直
凝视着母亲从巨大的鬼宅离开,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
地慢慢变小。
“刻印,直到死都不会消失。如果你离开这里,恐怕……”
看着依依不舍地望着门口的神无,丽二喃喃地说道。话语中隐含的意思是,到了现在这种地步,你已经无法逃走了。遗传基因被计划性重组的女子若成为鬼的新娘,就不可能再变回正常人。当然这并不是说容貌会有什么变化,主要是因为她们的身体细胞排列已经乱了,变得和鬼一样,成为非人的生物了。
她们的一生,都将被一种看不见的枷锁束缚着。
神无看着高高耸立的校舍。
即使能从这里逃出去,要一个人生活下去也很困难。神无才十六岁,既要找到栖身之所,又要自谋生路,这些事情一点都不简单。况且,有人的地方就会潜伏着危险,就会毫不留情地伤害到她。毕竟,桦鬼刻下的印记是那么强大。
仿佛已经看到死亡的一瞬,神无渴望得到救赎。
她将目光转向担当守护新娘之任的丽二和水羽。他们是能够和那个被称为鬼头的鬼相对峙的鬼之后裔。他们也许能帮她解除痛苦,并帮助她过上稳定的生活。
可是,身为庇护翼的他们如果卷入此事的话,桦鬼肯定会去杀了母亲。神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他可能会将母亲碎尸万段,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肉块拿给她。这种最糟糕的预想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把活命排在第一位来考虑,并希望和母亲一起生活下去的话,终于恢复自由的她又将再次被迫开始逃亡的生活。
神无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将她卷进来了。那个终于没有任何枷锁的唯一至亲。
母亲一直在竭尽全力保护神无。她明明知道很可怕,可还是义无反顾地来到这里。对神无来说,那已经是令她十分开心的事情了。
陷入思考而低垂着脑袋的神无,慢慢抬起头来。只要自己一个人来做牺牲品就够了。什么幸福的未来,她从未奢求过。
“……走吧?”
表情有些阴郁的水羽对着神无问道。
“鬼头和庇护翼,住的是教职工宿舍的别楼。”
也就是说,身为桦鬼新娘的神无,也将不得不在那里生活。水羽的话,在神无、心中投下了阴影。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告知她是绝对无法逃走的。
天空阴沉沉的。
神无眼中原本暗淡的世界,渐渐失去了最后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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