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君雀]殺死聖誕老人,然後接吻。

本書已於2021-12-8翻譯完畢。

提示:本書帶有魔幻色彩。

本作品原作者為犬君雀,插畫由つくぐ負責。

有能力請支持原版。

翻譯由 夏川和奏 同 和泉紗霧廚 合作完成,

本篇只在b站和lk發佈。

聖誕節什麼的,消失了才好。

會發出這樣的自言自語,大概是因為看到站前的彩燈了吧。明明離聖誕節還有三個多星期,街上就已經開始為此做著準備了。在終點站的中央閃耀著的聖誕樹正是聖誕節的標誌。大街上有彩燈裝飾,璀璨奪目地閃耀著。我站在站前的連廊,倚著欄杆眺望。

這錢是從哪兒拿出來的呢。深呼吸吐出的氣息因為寒冷而變白,在我的鼻尖旋繞。

大概聖誕節那天會更美吧。大街上到處都是戀人,到處都播放著聖誕曲,世界會被幸福所包圍吧。

見鬼去吧。

其實,原本我也應該要和前輩一起欣賞那副光景的。

“雖然你說你喜歡我,但肯定不是這樣。雖然很令人悲傷,但我知道的”

那天,交往了一年多的前輩對我這麼說。在床上只穿著內衣的她,吸著煙眯起眼睛,微笑著說道“至今為止多謝了”。

我認識到事到如今再說什麼也沒用了。我知道我和前輩所行道路已經不再重疊,便感受到了近乎絕望的某種東西,但即使如此也沒有說出反對的話語,只能強烈期望這只是一場夢。

前輩在最後一天,離開房間的時候,仍舊溫柔地摸了我的頭。對我說,“要加油哦”。雖然我一直思考著那句話的意思,但對於為了什麼而努力,以及努力是為了什麼,我依舊毫無頭緒。

“聖誕節什麼的,消失了才好。”

這不是對特定的人說的話。只是脫口而出的嘆息而已。因此,我沒有想到會有人回應。

“可以做到的。讓聖誕節消失”

從身後傳來少女的聲音。我慌忙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女高中生站在那裡。……不,不知道實際上是不是女高中生。但是從深藍色的外套裡面是同色的西裝夾克和白襯衫,穿著的裙子則是彩色方格圖案,被剪齊到肩膀以上的黑色短髮波波頭,以及她看上去很幼的相貌,還有雙手拿著書包這幾點上。

可以斷言除了在這個時間還在外邊,還向我這樣的大學生搭話這一事實之外,她就是個女高中生。

“可以做到的。讓聖誕節消失”

以沒什麼抑揚頓挫的平淡聲音,少女再次說道。

“……啥?”

自覺露出了相當傻的表情。這是什麼整人活動嗎。對並非藝人的我?那就是仙人跳?但拿“可以讓聖誕節消失”作為開場稍微有些破天荒了。

無論如何,為了不扯上關係,我裝作沒注意到少女的樣子,準備離開。

“請等一下,罪犯先生”

就在我正要邁步走下天橋的時候,她這樣叫住了我。

罪犯。聽到這句話的我臉一下子發白,感覺全身的毛孔都要張開了。我怯怯地回過身,然後睜大了眼睛。

穿制服的少女拿著一個綠色的手賬。是隨處可見的款式。但儘管如此。

“這個,我看過了”

果然。看到少女那包含著輕蔑的表情,我確信無疑。手賬是我的。

在我慌忙打算奪回而向少女邁出腳步的瞬間,她“請不要動”地制止了我。“你要是強行奪回去的話我就喊流氓了”

“……你性格真好”

“迷上我了?”

少女並不在意我的諷刺,如此說道。我嘆了口氣,搖搖頭。

“真不巧,我喜歡不上擅自偷看別人東西的罪犯”

“你在說什麼呢。罪犯是你”

少女像是要給我看似的,嘩啦嘩啦地翻著手賬,如此說道。

“把這個給誰會有趣呢,罪犯先生”少女露出興奮的笑容抬高嗓音。“警察?你父母?還是你最喜歡的前輩……”

“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投降地舉起雙手。

“你想要什麼。……先說好我就是個傷心落魄的大學生。就是個既無分文也無寸長的娘娘腔。威脅我也得不到什麼的啊”

“你自己講這個不心痛嗎”

少女愕然地嘆了口氣。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想要聖誕節消失”

還在說那個啊。

“你腦子有問題吧”

我發自內心地這樣說道,少女沉默地靠近我。在要說什麼之前,少女先狠狠地踢了一下我的小腿。

“唔……”

我沒能承受少女纖細的身體所帶來的難以想像的衝擊,當場蹲了下去。就算想站起來,被踢到的地方也麻木了,一時半會是起不來了。

“吶罪犯先生。你的生死可是由我掌控哦”

少女在我的面前蹲下,然後抓住了我的頭髮。

“請注意用詞哦?”

看著笑著的少女,我這時還覺得是與己無關的麻煩事,但在接下來到聖誕節前的這段時間,我還會困擾很多次。因為我還不知道少女所擁有的力量,所以無可奈何。

離平安夜還有二十三天。那就是開始。

我想一定一切都太遲了。

“所以罪犯先生,下次再相談合作的事情,今天已經很遲了請送我回去”

合作?我也並非沒這麼想過,便不情願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於是,你家在哪”

“在說什麼呢,是你家啊”

“……啥?我家?不要……”

“沒在講要不要的事情”

少女撇下站住的我,快步走向公交車站。我抑制住自己的不耐煩,嘆了口氣,小跑著跟上她。

“我說,沒錢的話我借你,你能坐出租車回家或者去網吧過夜嗎”

“不要”

少女直截了當地說道。

“你不是說沒在說要不要的話題嗎”

少女瞪了我一眼。我忍不住搖了搖頭。要是再被踢的話就受不了了。而且我有把柄被她握在手裡,現在不反抗才是明智之舉。

在去公寓的路上,我把自己穿著的羽絨服給她披上了。要是被發現我和校服少女走在一起的話就可能會被警察盤問。

“現在有些原因沒法回家”

“那去朋友家住不就行了”

“不巧,我沒有朋友”

“畢竟你那種性格嘛”

我感覺到少女拿著書包的手很用力。她以擊球的要領動作朝我的肚子揮舞。我沒能做出反應,就感到一陣令上半身麻木的衝擊。裡面大概是裝著書。疼得我只能當場蹲下。

我乾咳了一會兒,然後向她道歉。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

“對,是你不好。請反省”

平淡的語氣中隱含著一絲怒意。我以不讓少女聽見的動靜嘆了口氣。

然後我們無言地走著,過了一會兒在一間公寓前停下腳步。我說著“到了”,少女看著爬上破舊公寓樓梯的我,“也沒期待就是了”地從身後嘆息道。

站在屋前,正要從口袋裡的錢包取出鑰匙,但凍僵的手動作變得遲緩了。

“還是快點比較好哦。當然你要是想被人看到我進去的樣子然後報警就另說”

“我知道的”

我插入鑰匙打開門。從玄關可以看到廚房裡放著垃圾。還有不知從哪裡散發出來的異味。浴室裡長滿了粉紅色的黴菌,房間裡到處都是要洗的衣服、塑料瓶和空盒飯。

少女在確認了衛生間也一樣髒之後,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前言撤回”。

“要我反省的那個?”

“是我沒有期待的那個。……沒想到能這麼髒”

“現在的話還有末班車哦”

“算了。還是拿著手賬去你最喜歡的前輩家吧。現在這會兒應該和新男友在一起吧”

“……”

見我沉默不語,少女哼了一聲,從書包裡拿出除臭噴霧。在噴滿整個屋子之後,我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就已經爬上了床。

“喂,那可是我的床”

“你要是敢再靠近的話,我就控訴你除了殺人未遂外加強姦未成年了”

就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少女就好像已經無話可說似的,面朝牆壁睡著了。

留下一言不發的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在被子下一動不動的少女,我抱住了頭,思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說到底,我甚至都不想讓她進我的屋子。如果那個制服不是cosplay的話她就是未成年。我所做的事從客觀上來說就是誘拐。

但少女拿著我的手賬。能把那個弄丟,也太不小心了。就因為這樣才會被女高中生威脅,真是蠢到家了。

我嘆了口氣,站起身。我餓了。為了轉換心情,我想隨便吃點什麼。

走到冰箱前,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但冰箱裡能稱之為固體的只剩下調味料、變色的洋蔥和已經開封了三天以上的沙拉塊。就算翻遍架子,也找不到任何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我嘆了口氣,想著今天是第幾次覺得不走運了呢。沒辦法,我只好拿出冰箱深處的罐裝啤酒。因為客廳裡有個少女,我便站在廚房的換氣扇前喝。雖然多少緩解了空腹感,但空空的肚子被酒精燙得難受。

喝完之後,我用罐子當菸灰缸抽起煙來。對著換氣扇噴雲吐霧的我,還是回想起了一小時前的事。

“讓聖誕節消失,嗎……”

如此自言自語之後,我自嘲地嗤之以鼻。太荒謬了。

回到客廳,少女似乎已經抱著書包睡著了。我的手賬在那裡面嗎。想著沒準現在能奪回來,我便看著那個書包,結果就和翻身過來的少女視線交匯了。

“請不要想著現在的話能奪回來之類的事情”

“……很抱歉我已經在這樣想了”

我暫且放棄,躺在沙發上。確認我什麼都不做之後,少女又恢復原來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我立刻感到思緒開始變得模糊。當我意識到這是睡意的時候,有些驚訝。自從和前輩分手後,我就一直過著沒有睡意卻強行去睡的日子。已經很久沒有過純粹的睡意了。

看來有人看了那個手賬這件事,對我的傷害比想像的要大。

我想著這一天真是糟透了,然後睡著了。

但是,在這樣的日子裡,連做的夢也是糟透了。

〇

那與其說是夢,不如說是回憶,和那天的記憶一模一樣。

前輩在床上抽著煙,一臉憂鬱的表情。已經親密接觸過很多次的、只穿著內衣的她身體纖細。前輩深深地嘆了口氣。香菸的煙霧筆直地形成一條像飛機雲般的細線,但很快就消失了。前輩已經不再笑了。直到那時,我才意識到,哦,這段關係要結束了。

那時還是夏天。前輩住的一室一廳的後面就是神社,所以總是能聽到鳥語蟲鳴,那天我倆也是聽著蟬聲,吃著中華涼麵。市售的麵條上面放著切成細絲的黃瓜、錦絲蛋還有火腿。為了讓一到夏天就沒胃口的我也能吃,前輩經常給我做這個。

看著全部吃完的我,前輩像是對待孩子一般,“對,男孩子就是要多吃”地說道。實際上,在已經步入社會的她看來,大學生的我就像是個孩子。和前輩交往一年多,我多次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她的人生經驗大概比我要豐富得多,甚至在戀愛方面也是如此。她在餐廳鎮定自若地喝著紅酒的手勢,以及第一次一起睡覺時的舉止,都雄辯地說明了這一點。或是在交往不久的時候,前輩的房間裡放著一本不像是本人愛好的雜誌,或是她不想去橫濱的紅磚倉庫,或是在兩人第一次去的地方她卻說“上次來的時候……”。每當這時我就受不了。

回想起來,這一年我一直在想怎樣才能成為她的第一。想著怎麼才能不被她拋棄。和這樣的擔心相伴的日子迎來了終結。

我在床上觸摸著前輩的肌膚,她緩緩地搖頭,移開毛毯。她整理好錯位的內衣,坐在床邊。然後抖動著雙腳。黃昏的公園,不想回家、蕩著鞦韆的女孩。看著前輩要哭出來的表情,我產生了這樣的想像。

“……前輩?”

為什麼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呢。雖然之前也曾以身體狀況為理由被拒絕過,但氣氛明顯與那時不同。我靜靜地等待著她說話。我漫無目的地把口袋裡還沒用過的避孕套扔進垃圾桶,無所事事地環視房間。放著國外的SF小說和BUMP的CD的書架、放著剛才我們一起吃的冰淇淋杯的桌子、放在角落裡的我的登山包、小型電視、兩人一起買的遊戲機、小小的白色沙發。我第一次來這個充滿生活氣息的房間已經是一年前了。比起前輩來我屋裡,我去前輩屋子的次數更多。前輩的房間對我來說很親近,是比起“打擾了”,更想說“我回來了”的棲身之所。

在床上的前輩很安靜。當我想到啊原來如此,這是分手的時候,前輩終於開口了。

“吶,你到幾歲為止還相信聖誕老人?”

“……聖誕老人?”

“對,聖誕老人。……不記得了?”

我沉默不語,前輩似乎察覺到了氣氛,低聲說道:“這樣”。

“當時的事我也記不太清了,但回顧日記的時候似乎直到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還是相信的。有點晚了吧”

我默默地聽著前輩開始講述的故事。我不覺得她是在說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肯定是在說現在對她而言相當重要的事。交往了一年多的我還是能猜到這一點的。

“但是呢,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叔叔問我‘聖誕節想要什麼’的時候。我其實想要一架大鋼琴的,但又怕他買不起,就說想要一架小鋼琴”

“但是,那個時候的前輩是相信有聖誕老人的吧”

“嗯。被朋友說沒有聖誕老人的時候,我還哭著反駁了呢”

前輩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我想我肯定是個意識到雖然有真的聖誕老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但卻不會到自己身邊來的可憐孩子。……不,不對。現在也是如此。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聖誕老人存在。但,聖誕老人不會到我身邊來。也沒法讓我幸福”

“這種事情……”

這種事情是不會有的。我想這麼說,但還是止住了口。我對前輩幾乎一無所知。

接著,前輩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用食指和拇指夾著香菸,用中指靈巧地把菸灰撣掉。

“吶,從交往到現在,發生了很多事啊”

“請不要這樣……”

我發出了刺耳到連自己都驚訝的聲音。這件事讓我很不安,幾乎要哭出來了。

“……前輩已經討厭我了嗎”

“沒有討厭哦。你也是知道的吧。說到底我也沒有那麼喜歡你”

“那為什麼”,我深深地吸了口氣,“為什麼要突然提起這個啊”

“只是呼吸就會感到悲傷啊。最近。一直”

前輩伸手去拿第二支菸。一邊用銀色的Zippo點著,一邊“雖然你大概不會承認”地開口道。

“你能說喜歡我,是因為我不喜歡你”

“在……”

在說什麼啊。我差點就要這麼強硬地說出來了。自從在那個公園遇見前輩到現在為止,我是何等地掛心於你啊。看到你的舉止和表情中有你大概曾經喜歡過的人的身影,我是何等地因嫉妒而感到痛苦啊。但想說出口的話,在看到前輩的表情之後就全部不知去向了。

前輩已經沒有笑容了。

我已經不記得她最後一次衝我笑是什麼時候了。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她已經很久沒有在笑了。

我終於意識到,哦,這段關係要結束了。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罪犯先生”

伴隨著少女的聲音,側腹感到一陣隱痛,我從睡夢中醒來了。睜開雙眼,那名少女就在眼前。她穿著和昨天一樣的校服,然後用腳踩著我。剛剛側腹感受到的疼痛,似乎就是穿著黑色高筒襪的她的右腳造成的。被女高中生的踐踏叫醒。早上一起來就處於相當動人狀態的我慢慢地回想起了昨天發生的事情。

對了,我是被脅迫了。我再次打量著少女。

大概有十七歲吧。從剪得短於肩膀的頭髮和天真無邪的容貌來看,沒準還要更小。眼神看上去昏昏欲睡。鼻樑不高,嘴唇也很薄,面孔整體上給人留不下什麼印象。但是這也是她五官端正的證明。外表給人一種規規矩矩的薄命少女的感覺。

因為她正踩著躺在沙發上的我,所以從裙子底下可以看到纖細白皙的大腿。

“請不要盯著看,變態”

少女用輕蔑的語氣說道,然後加大了踩我的力度。我的骨頭咯吱作響,忍不住咳了起來。看見我痛苦樣子的少女露出滿足的表情挪開了腳。

我從沙發上起身走向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兩瓶礦泉水,然後把其中一瓶遞給少女,再次坐在了沙發上。少女出乎意料爽快地接過水,喝了一口之後,長出一口氣。

“雖然昨天也說過了,這屋子髒到離譜了”

“抱歉”

“要在這種地方住一個月完全受不了,今天就打掃衛生吧”

“啊。……等等,你剛說啥?一個月?認真的?”

我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反問道,少女卻露出”有問題嗎?”的不爽表情。我並不在意,繼續說道。

“全都是問題好吧。一天還好,要是讓未成年女孩住一個月,那我才真是罪犯”

“恭喜你”

“哇耶,完全不高興”

看著抱著頭的我,少女誇張地嘆了口氣。

“不過是一個月不在而已,我家人是不會擔心的。最多是感嘆沒有了發洩壓力的道具而已吧。……倒不如說,會因礙事的東西不見了而感到舒爽吧”

“發洩壓力?礙事?”

少女猶豫了一下,捲起了襯衫。碰一下就會被折斷般纖細的新雪似的雪白腹部露了出來。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卻很快就看到了位於肚臍右側的一道荊棘一般的線。這傷口只是看著就讓人心痛。不等我說什麼,少女就把校服放了下去。然後一邊把下襬塞進裙子裡,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道。

“那是我爸用電線打出來的傷。……其他地方還有很多。想看嗎?”

“……不,不用了”

“平時恨到要拳腳相向的傢伙現在已經不在了。怎麼可能擔心啊”

少女語氣平淡,彷彿事不關己。這讓我感到害怕。她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語氣和冷淡的目光讓她的話充滿了真實感。少女看了呆住了的我一眼,然後走向玄關。

“於是,在我回來之前請好好打掃吧”

“……等等,我還沒”

我傍晚的時候回來。少女這樣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〇

我依少女所言打掃著屋子,結果某人打來了電話。因為當時我正在打掃浴缸,所以直到一個小時後才注意到電話。回撥過去,電話對面的人在響鈴三聲之後接了起來。

“喂”

是男人的聲音。是我熟悉的人。

“喂。你剛才好像給我打了電話所以就回撥一下。有什麼事嗎”

“哦,不,沒什麼大事。就想著要不要久違地去喝個酒什麼的”

“這樣。可以……不,抱歉,我有事”

“你有事?真少見啊”

男人發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

電話裡的那個人,一言以蔽之的話,我認為“損友”是最合適的。

大一的時候偶然間選了同一門課,在嚼教授舌根的過程中打好關係的我倆很快就建立起了與社會不適宜的朋友關係。兩人一起做的事情都很無趣。諸如逃課白天在公園喝酒,在河邊打水漂直到天黑,從末班車沒有之後到首班車開來之前漫無目的地深夜徘徊之類。

他喜歡酒精、女人和外國電影。討厭健康、道德和國產電影。他是個過了一年就確定要留級的無可救藥的傢伙,但卻是我唯一的朋友。

關於”手賬”的事情,我在一個月以前就已經給他說過了。

於夜晚的公園,我和損友正在飲酒。好像那天也是他打來的電話。大概在凌晨十二點的時候,他打電話問我“在幹什麼呢?”的時候,我回答道”在公園喝酒”。然後不到十分鐘,他就出現在了公園。

兩人坐在鞦韆上閒扯。真的淨是些無關緊要語無倫次的事情。比如只有自己知道地球還有一天就要毀滅的話要怎麼辦之類,比如Janis Joplin(注:詹尼斯·喬普林,美國女搖滾歌手,死時年僅27歲)的歌聲之類,再比如小學時聽在意的女孩子國語課的時候朗讀的聲音而心動之類,全都是這種事情。都是些平時我們就會聊的。不記得何時損友曾說過“我們得了一種病,只要說有內涵的話題就會死掉”。我對此基本同意。

我倆喝掉了六罐發泡酒,各自抽完了將近一盒的煙之後,陷入了一段較長時間的寂靜當中。就像是把存在於世界上所有的無關緊要的話題都說完了一般,有一種無可奈何的滿足感。我把菸頭扔進放在腳邊的發泡酒的空罐裡。然後我正想從皺巴巴的盒子裡再取出一根的時候,損友”對了”地開口了。

“對了,聽說你有去大學?”

他的表達方式讓我發笑。

“那是當然。我們是大學生。明明是大學生還不去大學才奇怪吧”

“並不是所有的大學生都會去大學”

“所以並不是所有的大學生都能畢業”

“沒錯”損友也笑著聳了聳肩,說道。

“已經沒事了嗎”

“啊——”

我含糊地回答,叼起煙。用火柴點著之後,一邊將煙吸入肺裡,一邊思考。

差不多兩個月之前,我被前輩甩了。剛被甩的時候過了一段別說去大學,連家門都不怎麼出的日子。醒來就喝酒,餓了就吃泡麵,然後吸吸菸,啥都不做地睡覺。要不是損友定期會帶食物到我的屋子裡來,大概我會死也不奇怪。

“你那時候像個殭屍一樣”損友坐在鞦韆上咯吱咯吱地笑著說。

我把菸頭扔向空罐。它漂亮地從喝的地方掉了進去,發出”嗞”的一聲後熄滅了。”想來”我說道。

“想來,我本來就不是沒問題”

“哦”

“只是多虧有前輩在我才勉強過上像人的生活而已。並不是失戀的衝擊導致分手之後我什麼都做不了,而是恢復原狀而已。我和你本來就是相當無可救藥的人”

“我可不想和你分到一類。我可沒失戀”

損友似笑非笑地搖著頭。

我也“確實”地表示同意。在戀愛方面,他比我”做得更好”。人和人的水準本來就不同。損友個子很高,肌肉發達,五官也很端正。言辭也不會讓女孩子感到無趣,關心人的能力也比我要強得多。這傢伙很精明的。雖然不知為何沒有戀人,但能和他休息日的時候一起出去玩的女孩子總是有三名以上,而且還和另外兩名女孩子有著身體上的交往。雖然我並不感到羨慕,但想必有很多人羨慕他。

“但是呢”損友指著我說。

“你現在不也能外出,也能去大學了麼?”

“只是去學校而已。課一次都沒上。差不多快要留級了”

“為什麼”

損友一副像是在說”不明白”的表情。我搖搖頭,猶豫了一下,把”手賬”遞給了他。他默默地接過看了看。一會兒之後,“這個是……啊——原來如此。沉迷在這上面了啊……”地嘟囔道。

“於是,大概今天是最後一次我和你像這樣喝酒了”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這就不好說了”他這麼說道。

“為什麼”

“要是現在和你不做朋友的話,就不能在採訪的時候回答說‘早就覺得他早晚會這麼做’了”

看著呆住說不出話的我損友笑了。過了一會兒,我也跟著笑了。

“於是,回去吧”他站了起來。不知不覺間天空已經泛白了。我們離開公園走在回去的路上。每當和要去坐首班車的上班族擦肩而過的時候,總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分別的時候,損友對我說“你真的要去殺掉前輩的男朋友嗎”。我含糊地搖了搖頭,並沒有回答。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給我打來了電話。我毫不猶豫地給他講了少女的事情。當我告訴他我被拿到我的手賬的少女脅迫的時候,他發自內心感到愉悅地笑了。

“這樣這樣。那個手賬被看到了啊”

“這可不好笑”

“很好笑的吧。被女高中生脅迫什麼的”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啊這個人。我正要掛斷電話,損友就“抱歉抱歉”地表示歉意,然後平靜地說道:“但是呢”

“讓聖誕節消失什麼的,感覺很宏大啊”

“……肯定是她腦子異常了”

“不,沒準不是這樣”

我”什麼意思”地問道,損友“呀”地笑了。

“沒準正如她所言的,真的能讓聖誕節消失”

“你認真的?”

“你猜。……不過,暫且按那個少女說的做怎麼樣。感覺會出現意想不到有趣的結果哦”

“我並不這麼覺得”

“這對傷心欲絕的軟蛋來說是正合適的藥。人生沒有比被女人甩了而蔫掉和把想打卻打不出來的噴嚏憋回去更浪費時間的事情了”

“在說什麼呢”

“總之你好好加油吧——”

——誘拐犯。損友最後說了這麼一句令人生厭的話之後,掛斷了電話。

真是事不關己。正當我呆住的時候,又有別人打電話過來。平時完全不會發出聲響的廢物電話,今天格外地有精神啊。看了眼打過來的人的信息,是未知號碼。我猶豫了一下,接起電話。

“我失敗了”

從電話那頭傳來那名少女的聲音。正想著”她是怎麼知道我的號碼的”,就想起我早上把它寫在紙上了。因為她似乎沒有手機,大概是用公共電話打來的吧。

那麼,”我失敗了”是指什麼呢。總之我“那是年輕人的特權”地作了回答,結果少女輕輕咂舌。

“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請現在到我說的地方來”

她急躁地說道,然後把購物中心的名字告訴了我。那地方在不到十分鐘車程的距離。

“請儘快過來。……拜託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感覺有些憔悴。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的我匆忙離開家,騎上停在公寓停車場的摩托車,朝少女所說的地方駛去。

路上遇到好幾個紅燈,結果花費了比預計要長的時間才到。

我把摩托車停在購物中心的室內停車場。然後在去少女說定的地方的路上,我意識到現在這裡的人要比工作日的時候多。雖說現在是傍晚,但這裡平時不是要更冷清的麼。

少女在三樓的休息區。她坐在長椅上深深地低著頭,因此一開始我沒有注意到那個人就是少女。而且更重要的是。

“便服?你換衣服了?”

我向她搭話,少女嚇了一跳地顫抖著肩膀,抬起頭,“啊,是罪犯先生啊……”地喃喃道。然後她輕輕地舉起拿著的不是書包的另一個紙袋。

“剛才買的……”

“這樣。……話說你沒事吧。臉都已經白到發青了啊”

“就是因為有事才只能依靠你這樣的罪犯啊”

少女瞪著我恨恨地說道,但那聲音相當虛弱。

“在緩好之前在這裡休息吧”

我這樣提議,但少女搖了搖頭。

“這不是緩緩就能好的。……比起那個,你知道有什麼人少且開闊的地方嗎?哪裡都行”

“要是外邊可以的話附近有公園。這麼冷的話就算有人也不過是在玩耍的小學生吧”

少女“那裡就行”地說完,站了起來。見此,我朝著附近的電梯走去,結果不知為何,少女“請等一下”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怎麼了?”

“……別管,請就這麼走”

“就算你這麼說……”

不管怎麼說我沒有被人抓住衣角的情況下走路的人生經歷,所以不知如何是好。但停在那裡引人注目的話也很討厭,所以只能勉勉強強地邁開了步伐。

忍受著在離開購物中心之前擦肩而過的人們的好奇視線,我們朝著外邊走去。少女始終低著頭。微微睜開的雙眼盯著我的腳後跟附近。

我們選擇儘量碰不到人的路線走到外邊去,然後不到五分鐘就到了公園。公園並不大,給人一種老舊的感覺。除了遛狗途中在長椅上休息的老人之外,裡面並沒有其他人。

“到了”我說完,少女便鬆開了抓著衣角的手。她環顧四周,慢悠悠地走到公園深處的鞦韆那裡坐了下來。然後把頭深深地低了下去。

我望著在對面的鞦韆上垂頭喪氣地坐著的少女,”剛才究竟怎麼了”地長出了一口氣。她能用書包打我,還能用腳踩我,沒想到現在卻露出瞭如此軟弱的姿態。我想她是個情緒很不穩定的女孩。她的家庭環境似乎不怎麼樣。……不過似乎和那個沒有關係。

無論如何,現在的我無法反抗她。我並非是接受了損友的建議,但想著還是先討少女的歡心,便走向附近的自動販賣機。我買了自己要喝的黑咖啡和給少女的熱茶。

我走近低著頭一動不動的少女,把茶遞給她。

“……”

她抬起頭,看了看我和我遞給她的熱茶,露出稍顯困惑的樣子,然後奪過我另一隻手拿著的咖啡。她用蒼白的嘴唇喝了一口咖啡。

“哇,好苦”

少女說完,立刻皺起了眉。

“……那幹嘛選這個”

“感覺被你賺了好感度所以很不爽”

“真討厭,沒那回事”

我聳了聳肩,結果少女哼的一聲把頭轉了過去。然後一言不發。

我也坐在一旁的鞦韆上喝了起來。茶真好喝。

“……所以,發生了什麼嗎?”

我以儘可能自然的方式問道。但少女卻只回答“沒什麼……”。我無可奈何地嘆著氣。

結果變得無事可做了。我輕輕搖動著鞦韆,眺望著暮色漸濃的公園的對面小巷。路燈開始閃爍起淡淡的光芒。看了眼公園裡的時鐘,不過五點而已。日落還真是早啊。我出生時所在的北陸和現在居住的關東也都一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在來這裡之前居然都不知道。

高中畢業之後,我考上埼玉的大學。為了方便上學,約莫兩年前我搬到了室內的出租公寓,開始一個人生活。

在即將升入大學的夏天,雖然行李已經收拾完了,但離開學還有一段時間,閒下來的我經常會去散步。在春天溫暖的空氣中漫無目的地四處閒逛的我有很多的發現。比如埼玉時常天空晴朗,雲的輪廓清晰可見之類,比如坡道很多之類,再比如高大的公寓和有昆蟲棲息的樹林混雜在一起之類。與本地一樣的地方和不一樣的地方感覺恰到好處。感覺要是更加鄉村的話就會感到無趣,更加城市的話就會感到疲憊吧。

走兩個小時左右,到了傍晚高空吹來的風漸漸變冷的時候,我就會原路返回或是去坐開往熟知的地方的公交車。看著被晚霞染紅的天空和漸漸昏暗的街道,我就會想,我要在這裡生活四年了啊。

在那之後,即使大學生活已經開始,我也好幾次這樣散過步。因為人際關係出現問題而退出社團的時候,隔著電話知道父母離婚的時候,被前輩甩了的時候,我基本上都會去那樣散步。

開始一個人生活,已經快兩年了。不知算長算短。雖然經歷了很多事情,但自己大概並沒有因此而成長。不過是疲勞感在像灰塵一樣堆積而已。

真是的,我在做什麼呢。以被前輩甩了為藉口不去大學,最後還被這樣的少女威脅。

“肯定覺得我很沒出息吧”

“誒……”

少女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讓我嚇了一跳。過了幾秒,我才認識到那並不是對我說的話。

“是個狂妄、粗暴卻膽小、情緒不穩定的小鬼”

“沒那回事”

“不用在意我的。你不過是因為我抓住了你的弱點,才這麼說的吧?”

我“你猜呢”地說道。我一邊隨意地拋投著空塑料瓶,一邊聳著肩。“像你這麼大的人,這並不稀奇。比割腕要好多了”

“我還覺得割腕要好呢”少女自嘲地笑了,“我不擅長與人擦肩而過”

“這是……詩嗎?品味不錯嘛”

我這樣一說,少女面無表情地冷眼看著我。

“並不是。……是物理性的”

我不解其意,歪著頭。少女“也是呢……”地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再次“果然好苦”地皺起眉。她像是在說”已經不要了”地把罐子塞給我。確認我已經接過之後,她開始說道。

“和某人擦肩而過的時候不知往哪邊躲結果撞了上去,這種情況不也是有的嗎。我極其不擅長那個的。要是走在人夠多的路上的話,我有自信五十米撞到十個人”

“那確實……稍微有點多”

“一開始的時候還沒有那麼多。……但一開始意識到不能那樣的時候,我就開始想不起迄今為止是如何與人擦肩而過,連怎麼走路都變得不知道了。然後萎縮起來之後又會和人撞上,視線也會撞上。然後感覺就會被責備說‘你幹嘛要站在那裡’”

“太大驚小怪了吧。並不是誰都會那麼在意的”

“嗯,大概三秒鐘後就會忘掉的吧。這個我也是知道的。……但我就會覺得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情我也做不到,在這樣想著的時候面前也會有人經過,結果就變得一步也動不了了……”

“……是一種強迫症嗎”

“可能是吧”

少女嘟囔道,然後不耐煩地捂著頭。

“剛才是我大意了。以為這種工作日鄉下的購物中心不會有那麼多人”

“因為有促銷嘛”

“嗯。……回過神來的時候四周已經全是人,就變得根本走不動了”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不過這麼嚴重的話,日常生活也很辛苦吧。聽說潔癖是可以治好的……你沒有吃什麼藥嗎”

“怎麼會。這種愚蠢的症狀,和誰都說不了啊。他們會覺得我腦子不合適的”

少女說完,笑了起來。先前還發青的臉,現在已經恢復了一些血色。看她那個樣子,我知道至少她說的不完全是謊話。這樣的話,就有件很在意的事情。

“那為什麼,要把給醫生都不能說的事情告訴我呢”

“為了讓聖誕節消失”

她直勾勾地盯著我,這樣說道。看來這次輪到我埋頭不解了。

“又是那個啊。你差不多該給我解釋一下了。你到底想幹什麼。威脅我,霸佔我的床,還對我又打又踩,一副蠻橫的樣子。結果現在又像這樣暴露自己的弱點。我已經完全不懂了”

“你說得對。差不多有必要進行說明了。也沒什麼時間了”

少女始終以一副淡然的樣子說道。

“但是在說明之前先回你屋子裡。……這裡太冷了”

“你說得對”

我模仿少女的語氣,結果就被少女踢了一下小腿。

〇

對少女而言聖誕節絕非好日子。因為那天不僅是父親的生日,也是姐姐的忌日。這兩件事確實讓她的人生變得了起來。但即便如此,世人依舊非常幸福地享受著聖誕節。”見鬼去吧”她這樣想到。

讓少女產生那種想法的事件發生在距今一週以前,即就是十一月下旬。

少女那天也是被父親的怒吼聲吵醒的。她很快就起身,用雙臂捂住自己的臉,以防備到來的暴力。然後馬上感到腹部一陣劇痛,就明白是被打了。不可能一擊就結束的痛苦斷斷續續地襲遍全身。父親似乎在叫喊著什麼,但少女實在聽不清。不過只是放空大腦,繼續忍受著暴力而已。

回過神來的時候暴力已經結束,父親也不知何處去了。大概是滿意之後去睡了吧。少女從床上起身,身體的各處都很痛。從自己的房間所在的二樓下到一樓,在洗臉檯洗臉。不知是由於自己有用胳膊保護,抑或是因為父親怕在顯眼的地方有傷痕會產生問題,自己的臉上並沒有傷痕。看來父親相當在意麵子。但明明在周圍的人看來,這種事情早就暴露無遺了。

少女刷著牙的時候聽到玄關那邊傳來了聲音。很快就明白是母親回來了。在換上校服走向起居室的路上,在走廊上和母親擦身而過。少女儘量避免視線交匯地朝下看,結果差點和母親撞上了。抬起頭,母親一言不發地用冰冷的眼神俯視著少女。明明走廊那麼寬敞。少女卻不知該躲到哪邊去。母親一臉焦躁地看著如此戰戰兢兢的少女。少女討厭這個瞬間。為什麼自己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呢。實在難以忍受。

“你倒是收拾一下”

濃妝豔抹加刺鼻氣味的香水。穿著強調身體曲線的衣服的母親,這樣說完後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和少女之間並無交流。與其說是對女兒沒有愛,不如說是根本沒有興趣。母親感興趣的是錢和男人和雲雨之歡。

為什麼這倆人要結婚呢。結婚就算了,為什麼要生孩子呢。少女無法理解。抑或是,沒想去理解。

起居室裡瀰漫著菸酒的臭味。整個晚上,父親和他學生時代的朋友都在酗酒狂歡。拜其所賜,昨天也基本沒睡著。清理完啤酒罐和菸頭後,少女看了看錶,上學的時間快到了。少女把冰箱裡的過期三明治塞進肚子裡之後便離開了家。

上學路上是能稍微放鬆心情的時候。在家有虐待自己的父母,學校有欺凌自己的同學。對少女來說,只有上學放學的時光才算安寧。從家到學校的半個小時,少女會聽音樂。那是姐姐留給少女的唯一之物。對少女來說,MP3是唯一的娛樂方式。雖然裡面全都是古老的西方音樂,時下的流行歌曲完全沒有,但少女還是很喜歡聽。

到了學校,少女把鞋放進鞋櫃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室內鞋不見了。這並不稀奇。少女借了一雙訪客用拖鞋,然後走向教室。”這比被父親打或被母親無視要好多了。”少女如此說給自己聽。

少女知道同學們會在早上、午休、放學後的時間對自己做些什麼。早上和中午可以靠自己的注意力解決。即就是早上只要踩點上學就好,中午也只需躲到不顯眼的地方就成。室內鞋被藏起或是教科書上被亂塗亂畫這種幼稚的惡作劇並不是什麼問題。

有問題的是放學後。

放學後,少女會盡快收拾好,離開學校。但這種事情”那些傢伙”也清楚得很。他們就會拍打算離開教室的少女的肩膀。少女知道,就算在這裡逃跑,結果也不會改變。

不管是父親還是”那些傢伙”,為什麼他們總能如此熱衷於虐待人呢。少女憎恨整個世界。為什麼自己要受到如此遭遇呢。

把少女推進冷到會讓心臟停跳的泳池後,“那些傢伙”心滿意足地回去了。少女從漂浮著枯枝落葉、奇怪的昆蟲屍體的渾濁泳池中爬了出來,全身溼漉漉暴露在冬日寒風中的她瑟瑟發抖。這樣下去會凍僵的。在無人的背陰處脫下溼透的校服,用擰抹布的方法擰乾水分。忍住皮膚的不適再次穿上,走到教室。然後換上放在自己存衣櫃裡的體操服,離開了學校。

原計劃是在圖書館或書店殺殺時間之後再回家,但現在想盡快去淋個浴,只得直接回去。少女深知待在家裡的時間越久,被父親虐待的時間也會越長。因此少女回家的步伐相當沉重。

路上,少女走過車站附近。然後就為人之多和站前的彩燈感到有些吃驚了。當她穿過終點站的人行橫道的時候,少女聽到了不知從哪傳來的聖誕曲,便意識到還有一個月就是聖誕節了。

少女被不可思議的衝動所驅使,走上附近的過街天橋,看了一會兒站前的彩燈。拿在手裡的校服還是溼的,散發出一股怪味。天氣也是異常的寒冷。少女渾身發抖著,卻並沒有想著從天橋上面離開。因為她想起了姐姐。

少女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就是姐姐。在不太值得驕傲的家庭環境中,大自己五歲的姐姐總是保護著少女,當少女遭遇什麼辛酸的時候,也會溫柔地撫摸著少女的腦袋。聖誕節的時候會送少女禮物,也會瞞著父母買便宜蛋糕兩個人一起吃。

但是,姐姐在少女八歲的時候去世了。是自殺。十二月二十四日,姐姐從城外一座古老的鐘樓上跳下,次日早晨,一位正在遛狗的老人發現了她。姐姐的悲傷和痛苦,在聖誕節來臨的世界甚至都未能見諸於報端。

少女一邊回想著姐姐,一邊站在還有一個月就是聖誕節的站前天橋上,眺望著閃爍著的藍色燈光。父親的暴力,母親的忽視,同學的霸凌,唯一一個對自己好的姐姐的自殺。少女意識到內心最重要的部分,正在慢慢破碎。雪終於下了起來。一名女孩跑到一個人站在聖誕雕像邊的年輕男性身旁,抱住了他。兩人交談了幾句,走向車站。聖誕曲繼續播放著。少女內心柔軟的地方很痛。世界看上去很幸福。少女忘記寒冷,繼續站在天橋上眺望著站前。

少女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繼續強烈地認為”這個世界是錯誤的”。

少女一直站在那裡,直到過了十二點。她的手和臉接觸到外面空氣的部分都凍得通紅。

少女覺得差不多該回去了。但在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少女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雪飄浮在空中。

藍色的天空下,被地上的燈光映照,泛出淡藍色光芒的雪,正停滯在半空之中。不只是雪。少女環顧四周。邊走邊看手機的人、站前時鐘的指針、開的一半的塑料傘、準備右轉的出租車等等,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像一幅畫被剪下一般瞬間凝固。

在連聲音都失去了的世界裡,少女目瞪口呆地站著。過了一會兒,少女覺得是自己終於瘋了。被父母的虐待和同學的欺凌弄得精神崩潰的自己壞掉的大腦,現在產生了這樣的幻覺。

哈哈哈。少女乾巴巴地笑了。少女幾乎要哭了出來,因為自己輸給了一個不講理的世界而變得奇怪起來了。

“吶”

有聲音傳來,少女注意到了站在她身後的人。

在本以為已經停止了的世界中,只有那個人朝自己走了過來。

那個人穿著一件帶毛皮的紅色外套,帽子拉得很低。從外表上無法推斷性別和年齡。

“吶,你不覺得聖誕老人,是個相當渺小的傢伙嗎?”

那個人發出的聲音非男非女。

那個人對著目瞪口呆的少女繼續說道。

“某個地方有一個貧窮的少女。她在平安夜的晚上,撿到了一枚從空中落下的金幣。那是聖誕老人給她的饋贈。多虧這樣,貧困的問題得到解決,少女得以幸福地生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於是問題來了”

“那個……”

“救了少女的是下述的哪個呢?一、平安夜的奇蹟。二、聖誕老人的溫柔。三、金錢。四、愛的力量”

少女用懷疑的目光盯著面前這個不知在說些什麼的瘋子。然後那個人忽然笑了,靠近少女。那個人靠近少女的耳邊輕聲嘟囔道。

“聖誕節快樂。願你於泥沼中閃耀”

微風拂過,少女閉上了眼睛。某種冷冰冰的東西碰到了她的臉頰。當少女意識到那是本應停滯的雪而睜開雙眼的時候,那位不可思議的人已經不見了。

少女很快就意識到世界已經恢復原狀。行人若無其事地走著,天橋下,汽車在被雪打溼的柏油路上駛過,彩燈則閃爍著藍色的光芒。

少女注意到那個神秘人物剛才所在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掉在那裡了。那是一個筆記本。平平無奇的筆記本。

但少女很快就意識到了它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〇

“當時掉在地上的就是這個”

淺坐在我房間床上的少女說完,拿出一本筆記本給我看。

“那個瘋子留下的筆記本嗎”

“對。然後這個筆記本是”將所寫成真”的不可思議的筆記本”

“更正。是瘋掉的人留給瘋掉的你的筆記本”

我仔細觀察少女手中的筆記本。

確實不過是一本平平無奇的紅色筆記本而已。感覺一百元就能買到。左側有一排小孔,是線圈式筆記本。

“能實現願望啊。好強。我也想要。附近的文體店有賣的嗎”

“……算了。也難怪你不信”

少女並不在意我的諷刺,從校服的胸前口袋掏出鋼筆,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了起來。我馬上就察覺到這是要現在實踐給我看。我決定以一種旁觀充滿可疑氣息的新興宗教的心情注視著這一幕。

“我想吃A5和牛”

“請安靜”

“因為是A5的筆記本”

“……。好冷。請把暖氣打開”

我聳聳肩,站了起來。就在我伸手去取放在床上的遙控器的時候,突然就失去了平衡感。很快就意識到是自己的腳絆倒了。

即使理解了狀況也無法阻止身體的倒下。要是平時的話,就會把手撐在地板上,明明誰都沒看著,卻自言自語地說“好險……”之後就完了吧。

但是現在有少女在。

而且還就在眼前。

在我將要倒下的方向。

為了不撞到少女,我努力調整位置,雙手撐在床上。多虧如此避免了直接接觸,但不幸的是,這樣子看上去就像是我推倒了少女一般。

少女半躺在床上,在我身下縮成一團。臉好近。

氣喘吁吁的她用冷冰冰的目光望著我。

“你打算這樣保持多久”

這句話讓我回過神來,我立刻從她身邊跳開。少女似乎並不介意地站了起來,啪嗒啪嗒地拍打著肩膀和胳膊上的灰塵。

“……那個,抱歉。沒受傷吧?”

我撓著頭向她道歉。雖然不是故意的,但還是有點尷尬。

“全身的骨頭都折了”

“啊——個人破產要怎麼辦來著”

“撫卹金在多數情況下不能因個人破產免責。那種事情怎麼樣都好了,請看這個”

少女撿起掉在地板上的筆記本拿給我看。幾乎是空白的白紙的右上角,少女指著那裡“被面前的男人推倒”的紅色字樣。

“於是,面前的男人。寫在這個筆記本上的事情成真了。怎麼樣”

少女得意洋洋地看著我。正如字面意思一樣,給人一種心想事成的感覺。

實際上,我很為難。

加上推倒少女後的動搖,我實在冷靜不下來。

“……這是巧合吧”

我被迫這麼說道,少女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麼,假設這是個巧合,且我說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即使這樣,也不會改變你被我抓住把柄的事實。不管怎樣,你都必須聽我的。這樣的話,你不覺得以這個筆記本真的有能力實現所寫東西為前提開展話題更加合理嗎?”

少女說的話聽起來有些強詞奪理,但也算有道理。既然手賬在少女手裡,那就無法反抗。

“也是呢……嗯。我知道了。總之就按你說的吧”

“那就好”

少女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我拿到的這個筆記本,雖說有著”將所寫成真”的能力,但是有條件的”

“條件”

“對。確切地說這個筆記本是”只能將不期望實現的事情變為現實”的筆記本”

對少女來說不期望的事情。我很難想像得出來。

“以剛才為例,”被面前的男人推倒”是你不期望實現的事情,所以才能成真,是吧”

“這個理解沒錯”少女說道。

“因為這個條件,我沒法濫用這本筆記本的力量。也是,人不會特意去祈求對自己消極的事情”

“原來如此。先不論我信不信這個筆記本的力量,我差不多要明白了。你是說打算用這個筆記本來”讓聖誕節消失”對吧”

我摸著下巴。

“……但是,為此,必須要讓聖誕節消失對你來說是消極的事情。從你剛才所說的來看,我覺得你對聖誕節是恨之入骨的”

“對”少女點點頭。“所以你的協助是必要的。正如你所說,我對聖誕節這種日子恨之入骨。我想讓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正因如此,我有必要喜歡上聖誕節”

“為了讓聖誕節從世界上消失,需要喜歡上聖誕節,這聽起來很矛盾吧。”少女自嘲地笑了。

“我不喜歡聖誕節的原因有很多,但我認為最主要的原因是沒有可以分享幸福的對象。在我看來,人們在聖誕節感受到的幸福是過度的。而過度的幸福是對身體有害的。這就是為什麼聖誕節對單身的人來說如此的殘酷和痛苦。這麼多年來,我都覺得有一個能恰到好處地分享幸福的人是能夠享受聖誕節的最低條件”

“哈啊……”

對這種不得要領的說法我表示不解。然後少女繼續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也就是說,為了能讓我喜歡上聖誕節,我希望你能和我建立疑似戀人關係。如果有戀人的話,想必我也一定能期待聖誕節的到來吧”

少女面無表情地說道。

“誒……這是表白?”

“看你的理解了。但是請不要會錯意。我是不會打心底喜歡上像你這樣的罪犯的。頂多是疑似關係而已。只要能讓我產生不希望聖誕節消失的一點錯覺就好了”

“原來如此”

我終於明白了她威脅我的原因,以及“可以讓聖誕節消失”這句話的意思。不過我又產生了新的疑問。

“能問個事嗎”

“請”

“為什麼找我這個陌生人?學校裡面比我年輕帥氣的男人多的是吧。事實上,從你迄今為止的所作所為來看,你甚至有對我感到厭惡”

“好問題”

少女點點頭,豎起食指。

“為什麼要找你合作。首先,我已經基本不去學校了。也就是所謂的不上學”

“這不是能挺起胸膛說的話”

“不管怎樣我在被欺凌。比你年輕帥氣的人當然有很多,但我不會喜歡上那些欺負我的傢伙。這樣的話,在校外就只有被我抓住弱點的你了”

“也是”

我點點頭。

少女不再開口。似乎該說的已經說完了。確認這一點之後,我開口說道。

“恐怕我幫不了你”

“啥?”

少女驚訝地張口。

“那個,我沒徵求你的意見。你現在可是在被我脅迫哦?你是忘了嗎”

“不是那個”我搖搖頭。“你也知道的,我還在喜歡著前輩。即使是疑似,我也不想和別人建立戀人關係,你也沒法喜歡上我這樣的男人吧”

“就是這點,就是這點啊”

她長出一口氣,搖搖頭,“聽我說”地豎起手指。

“你最喜歡的前輩有新男友。離聖誕節還有不到一個月。幾乎沒可能在這個時候分手的吧。兩人一定會度過一個幸福的聖誕節吧。比如兩人會約好在傍晚見面,然後去都內的聖誕節市場。肯定會一邊欣賞著色彩斑斕的彩燈一邊逛著路邊攤吧。因為人很多,他們為了不走散地牽起了手。然後說著”厭倦了人群”,走進事先預約好的餐廳。那裡肯定也能看見夜景吧。前輩肯定不會想起你和去年的聖誕節,而是享受和麵前的新男人共進美食吧。接下來在那天,前輩留宿在那個男人的家裡。你也知道,他倆並不是青春期的小孩。在聖誕節,也喝了酒。什麼都不發生才不自然。”你最喜歡的前輩”肯定會用甜美的聲音呼喚不是你的男人的名字吧——”

“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頭疼得像是被什麼硬物打了一樣。少女聳聳肩,一臉不滿地說道“明明接下來才是精彩的部分呢”

“那麼,你能忍受嗎?”

“……受不了”

“那就決定了呢”

少女滿意地笑著站了起來。

“目標就定在平安夜的正午吧。因為有很多不規矩的人連平安夜都想享受嘛。在那之前,讓聖誕節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然後她朝我伸出手。

“為了三週之後我們能像是真正的戀人一樣,加油吧”

我心想絕對不可能,但還是握住了少女的手。

距離平安夜還有二十二天。

就這樣,我的世界一點點改變。

就這樣,我和少女巧妙的合作關係開始了。對,確切地說,就是我和她的戀愛關係。

值得紀念的第一天。

我又是從她腳下醒來的。我實在是有些生氣了,對她諷刺了兩句。是關於昨天在購物中心向我求助時那溫順樣子的諷刺,但這似乎觸碰到了少女的逆鱗。

她把拿在手中的塑料瓶朝我扔來。不幸的是,塑料瓶擊中我之後彈到了桌子上,把上面的杯子打飛了。杯子裡的水濺到地板上,我不得不從早上就開始進行善後工作。這大概可以算作最糟糕的開始吧。

“你說目標是我們變得像戀人一樣,你有什麼計劃嗎。怎麼說呢,照這樣下去,恐怕不行”

我一邊用乾毛巾擦著地毯一邊說道,少女彎著腰看著我,用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問我。

“咦,昨天我說的事情,你最終還是選擇相信了嗎?”

“信不信先不論。但正如你所言,我沒有選擇權……。而且,如果聖誕節真的因為什麼差錯消失了的話,那對我而言也是求之不得的”

我邊說邊想起昨天和損友通的電話。

“——暫且按那個少女說的做怎麼樣。感覺會出現意想不到有趣的結果哦”

有趣的結果,嗎。確實在那傢伙看來,這樣子可能是相當有趣。

“……你說了啥?”

少女歪頭不解的聲音讓我吃了一驚。我搖搖頭說:“沒什麼。”於是少女並不在意地點點頭。

“你前面說的事情,老實說,接下來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像戀人一樣,我也想了很多,但是……”

“不要踩人,不要扔東西。然後——”

“罪犯先生平時會和前輩做什麼”

“我嗎?我”

平時會和前輩做的事。我陷入了沉思。

“罪犯先生?”

“……會去,拍照”好不容易地,我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拍照嗎”

少女以微妙的角度歪著頭,重複我說的話。

“為什麼是拍照呢?”

“你問為什麼……”

我欲言又止,意識到自己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答案。

回想起來,我和前輩的約會和一般人所說的略有不同。我想不出其他合適的詞語,所以只能稱之為約會,但我認為那更多的是另一種活動。

“舉個例子”我開口道。

“在和前輩最後一次一起出去的夏天”

〇

我最後一次和前輩一起出去是在夏天。

那天直到十點多鐘,我才從被窩裡爬了出來。昨晚睡得很遲,所以就算陽光曬進房間讓我們醒來了好幾次,我和前輩還是說著“差不多該起了吧”卻完全不想起來。

結果,收拾好打開玄關門的時候已經快正午了。

外面雖是盛夏,天空卻陰沉沉的。

“陰沉沉的呢”

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前輩略顯遺憾地說道。

“我倒是喜歡”

“因為你也陰沉沉的嘛”

她摸了摸我的頭,然後小聲說道。

“我很討厭”

我們從最近的車站搭上前往與市中心相反方向的慢車。電車在地方都市(注:指除東京、關西、名古屋三大都市圈之外的縣廳所在市抑或是人口三十萬以上、社會經濟上具有一體性的地區)之中前行,有一段時間,可以看到遠方的與陰沉的天同樣陰沉的深灰色的建築群,但過了五站換乘不同路線之後視野之中的綠色就變多了。我和前輩在空空的列車上面對面坐著,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的風景。我們總是不特別決定要去的地方。

平時就不怎麼說話的前輩,坐上電車之後就更加無言了。

有次我問為什麼會這樣,前輩這麼答道。

“我覺得電車裡是很適合茫然沉思的地方。因為日常生活充滿了模糊的焦躁感。即使一個人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即使洗完澡躺在床上,也會被一種覺得自己有什麼事要做的強迫觀念所束縛。但是呢,電車上就不一樣。我和你在這裡,沒有紙筆。在這樣的空間之中什麼也做不了。就是說,電車是能將”什麼也不做”正當化的地方。我覺得這是很貴重的”

還在剛剛開始交往的時候,前輩也和我說過這樣的話,還有些害羞地說“我好像話太多了”。

我也基本理解了前輩所說的話。但我想和她普通地交談,而不是去尋求一個能積極地怠惰起來的地方。

但眯著眼睛看著流動的景色的前輩簡直就像是一幅畫,只是看著,我的心就會變得漸漸溫暖起來。所以我想這樣也好。

在電車上顛簸了一個小時左右,前輩說“就到這吧”,於是我們下了車。打開手動門,便感受到一股悶熱。柏油的月臺上到處都是裂隙,雜草遍生其中。是個無人車站。穿過破舊的車站,道路分成兩條,前輩“這邊吧”地選擇了右邊。我們沿著一條穿過民房之間的小路走了一會兒。然後在下一個路口左轉,到了一條田間小路上。陰天下四周廣闊的稻田裡長滿了水稻,但由於天氣的原因,看上去有些褪色了。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前輩,在陰沉沉的色調中顯得很是好看。我從後面拍放鬆警惕了的前輩。注意到快門聲的前輩回過頭來,露出有些困擾的表情,責備我說“不要拍無聊的照片”。被這樣斥責之後的我只得無所事事地撫摸著熟悉的相機。

前輩說過喜歡我拍的照片。我拍照既沒技術也沒品味,有趣程度也不夠。這個我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我不覺得前輩的喜歡是真心話,但能被她那麼說我還是很開心。

走了一個小時,我們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太陽落山,寒蟬鳴泣。我們早就穿過了田間小道,現在正走在住宅區之中。這條路上木質結構的古老建築連綿不絕,到處都可以看到民宿的招牌。

走累了的我們在一家粗點心店買了一瓶波子汽水,然後坐在附近的長椅上。前輩一邊抽菸,一邊“粗點心店、白色連衣裙和煙真是奇怪的組合呢”地自嘲道。“不也挺好嗎”我這樣說道,結果前輩搖搖頭。

“我呢,就算去溫泉的時候,泡完澡也不喝咖啡牛奶而是啤酒”

“擔心健康?”

“……今天的你好無趣”

我本想開玩笑,但卻惹惱了前輩。她把左手拿著的煙從嘴裡拿開,斜眼瞪著我。然後從一下子就動彈不得的我的手中奪過波子汽水,喝了一口。接著就像是突發奇想似的說:“今天去找個地方過夜吧”。我呆住了,前輩總是如此唐突。她站起身,把還沒喝完的波子汽水還給了我。瓶口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菸草氣味,哦,這是間接接吻。這種想法讓我心跳加速,像個小學生一樣。

結果那天我們住在了一家小小的溫泉旅館。那是溫泉和飯菜並不值得大書特書的隨處可見的溫泉旅館,但裡面有一個24小時開放的遊戲區讓前輩很是喜歡。不大的空間裡雜亂地排列著機殼,給人一種獨特的感覺。我和前輩都沉浸在推幣遊戲(注:是在遊戲廳裡常見的推硬幣的遊戲機,投一個硬幣就能推出好多的硬幣出來,除了硬幣還有各種禮物)當中。因為冷氣的溫度設得很高,我們的額頭上一直流著汗。但還是不停把獎牌放進機殼裡,直到深夜十二點。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傻,但我和前輩的約會總是這樣的。

第二天我們起得很早,睡眼惺忪地吃了旅館的早餐。結賬的時候詢問了去最近車站的路,然後兩個人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走在清晨的田間道路上。

上了電車,前輩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我也很困,但是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將焦點對準前輩的睡臉,按下快門。那還是在我和前輩分手之前。

然而沖洗那張照片的時候前輩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〇

“我討厭溫泉”

在搖晃的電車中我說完之後,少女這麼說。

“但是,散步?這個提案不錯”

電車在田園風光中前行。昨天好像下了點雪,尚未融化的雪在道路和田野的角落裡零星可見。

“很冷啊”

“也沒辦法啊。我受不了人多的”

“說到底,有必要勉強自己出門嗎”

“你不廢話嗎”

少女一臉驚訝地說。

“就算一直待在家裡,我們也只會吵架的吧?”

“那倒是”我用手摸著下巴,“有點道理”

“對吧?大概我和你都是沒法真心喜歡上對方的。所以,獲得”沒準喜歡”的錯覺是很重要的”

“哦”

“所以要去體驗一些會讓我倆感到開心的事情。不管是去散步還是去遊樂園,都可以。一個人也能開心的事情特意兩個人一起做,其目的是為了產生”是因為兩個人在一起所以開心”的錯覺”

“原來如此”

我附和了一聲以表示同意,少女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們在適當的地方下了車。一打開門,冷風就吹來,讓我現在就沒力氣走路了。

“我說,果然還是算了吧。太冷了”

“真拿你沒辦法啊……”

少女嘆了口氣,突然離開了我。我看向她,一會兒之後她在自動販賣機前停了下來。大概是要買喝的東西。可能是因為是熱飲,她把買來的飲品夾在校服外邊披著的深藍色大衣的一旁拿了過來。把兩罐裡面的其中一個遞給了我。是熱咖啡。

我目瞪口呆,少女面無表情地捋了捋自己的頭髮,生硬地說:“請用這個忍耐一下”。

“……謝了”

她突然對我這麼溫柔,我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道了謝。真是不懂這個女孩。不過女高中生對我來說本就是未知的生物。

“……那個”

少女出聲叫我。她正站在我面前,抬頭看著我。不知為何,她向我伸出了右手。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歪著頭,少女不耐煩地說:“錢”。

“啥?”

“啥個頭啊。咖啡的錢”

“啊,那個啊”

不是送我的嗎。我無奈地笑了。不過也是。在她眼中我不過是個來路不明的年長男子而已。能像這樣待在一起,也不過是抓住了我的弱點而已。

我從錢包裡取出一些零錢遞給少女。少女接過之後看了看,“還差十元,不過算了。就當便宜你了”這樣得意洋洋地說完之後便朝著車站走去。我喝了一口熱咖啡之後跟在後面。

好在路上只有少量的積雪沒有融化,而且都被掃到了路兩邊,走起來並不吃力。只是因為天氣很冷,所以中途休息了好幾次。我只穿著連帽衫和薄外套,凍得渾身發抖。少女一邊嘲笑我“真沒出息”,一邊也在一旁發抖。

走了兩個小時之後手腳都凍僵了,實在受不了的我們走進一家經過的咖啡店。店不大不小,帶桌座位裡面有兩個外邊有一個。大概因為今天是工作日,吧檯裡只有一個老人。在廚房擦杯子的老闆模樣的中年男子看著我們,平靜地說:“請隨意坐”。我們坐在裡面的座位上,環顧店內。不知算什麼設計理念,牆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各種款式的鐘。有線收音機正播放著Carpenters(注:卡朋特樂隊,美國流行樂二人演唱組合,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初期風靡一時)的《Rainy Days And Mondays》。話說,我記得以前前輩有說過喜歡這首曲子。

我點了一杯熱咖啡,一杯可可和一個三明治。在等待的時候,我擺弄著隨身攜帶的相機。無所事事的少女朝我搭話。

“罪犯先生,你的興趣是拍照啊”

“該說是興趣嗎。嘛……偶爾會拍一下吧”

我把相機從皮套裡面取出放在桌子上。少女向前傾身窺視。

“啊,是半畫幅照相機啊”

“嗯。喜歡的攝影師用的這個,受其影響”

“這樣啊。很不錯啊,半畫幅。樣子很可愛”

“……意外”

我總覺得那種自我意識扭曲的年輕女性會討厭“可愛”“糟糕”“感人”之類含糊不清的概念。即使不是這樣,眼前這個性格相當硬朗的少女竟然會誇什麼“可愛”,這讓我感到意外。

過了一會兒,點的東西端了上來。我把相機放進皮套,放回包裡。喝了一口熱咖啡之後,我看著啃著三明治的少女說道。

“你喜歡照相機啊”

“……”

少女吃了一驚,抬起頭,然後尷尬地別開。

“……才不喜歡。不如說是討厭”

少女不高興地說完,又開始吃起了三明治。看著那樣的少女,我聳了聳肩。這個年齡段的孩子,難道都會有這麼多的地雷,或不能觸碰的話題嗎。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我感到很尷尬,便環顧店內。於是,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多個時鐘掛在那裡的感覺,總覺得有種既視感,那就是時間機器。

“如果,你能從哆啦A夢的口袋裡面得到一個道具,你會想要什麼?”

我試著轉移話題。少女“啊?”地皺起眉頭,也同樣環顧店內,“啊,原來如此……。無聊的妄想啊”地嗤之以鼻。然後”唔——嗯”地考慮了一會兒之後。

“空氣炮吧”

“不錯呢。可以打倒壞人”

“對。我會往裡面插入針,然後射向那些一直以來讓我受苦的人”

“……”

前言撤回,並不是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而只是這個女孩特別扭曲而已。相當黑暗。

不過我想這也難怪。畢竟她在家和學校都很痛苦。是個可憐的孩子。不過我倒是沒想要為她做什麼。

少女咳了一聲,說了句“我開玩笑的”然後別過臉去。我只能無奈地笑了。

“那你呢”

“我嗎?我……”

我沒想到自己提出的問題會被拋回到自己身上。我猶豫了一會兒,回答道。

“還童·時光機吧”

“……還童時·光機?”

“還童·時光機”

“那是什麼?”少女歪著頭。我簡單地解釋說,這是一種可以暫時讓靈魂回到過去的道具。

“哼——”

突然,少女露出一臉無聊的表情。

“就是這點啊”

她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著,聳聳肩。然後說著:“我已經吃飽了,剩下的你吃掉吧”地把只剩下一個三明治的盤子遞給我。我一邊喝著變溫的咖啡,一邊吃著三明治,內心裡發出嘆息。

可以回到過去。如果真的有這樣的道具,我就可以重新開始和前輩在一起的時光。

我將再次體驗和前輩在一起的日子。她冷淡的微笑,撫摸我頭時溫柔的動作,還有呼喚我時柔和的聲音。我將能再次觸碰那樣的事物。

不止一次,我大概會無數次回到過去吧。

想到這裡,我忽然自嘲起來。

“我到底要在記憶裡活到什麼時候呢”

少女會輕蔑地說“就是這點啊”。我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出了咖啡館,沿著縣道走到車站,坐上電車。

我想著在離我家最近的車站下車的話擁擠的人群會讓少女感到討厭,便在前面的一個人較少的地方下了車,然後走路回去。雖然已經看不見雪了,但我們外出的時候這邊好像下了小雨,路上到處都是水窪。我穿著靴子,而少女穿著平底鞋,為了避免踩到水坑,她走在馬路牙子上。只看那樣子就像是個天真無邪的小學生。當然這話我不會對本人說。

到公寓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我用凍僵的手打開鎖走進房間,從窗簾透射進來的光變成了淡紅色,籠罩在房間裡。脫下平底鞋的少女說了句“用下淋浴”之後便走進了更衣室。我把夾克掛在衣架上,把相機放在架子上之後,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浴室那邊傳來淋浴的水聲。剛想著在她洗完之後我也想衝個澡,但突然感到一陣疲憊,失去意識一般地一下子就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很稀奇的夢。

我做的夢大多是現實的翻版,但這次完全不同。

我穿著高中校服,在一個陌生的公園裡。大概是在放學後,斜陽染紅了雲彩。那色彩就像是油漆一樣垂到地面,有些生鏽的遊樂設施和乾燥的泥土閃耀著淡淡的橙色光芒。

旁邊有一個拿著相機的女孩。她好像穿著制服,但我看不清她的臉。她把手掌大小的相機對著我,嘴巴張得大大的。好像是在說什麼。在說什麼呢。我聽不清楚。我搖搖頭,那個女孩便靠了過來。背對漂浮著雲彩染成淡粉色的畫一般的天空的女孩子朝我走來。她走到觸手可及的距離,我才看清了她的臉。

“你……”

我正要出聲,夢卻戛然而止。

有人在叫我。我的肩膀很暖和。意識逐漸清醒,我睜開眼睛。

面前是一個穿著室內服的少女。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和一件及膝的毛絨運動衫。少女搖著我的肩膀,“罪犯先生,罪犯先生……”地叫著。我揉著眼睛從沙發上起來,少女把手機遞給我。

“那個,罪犯先生的手機,從剛才開始就在響”

“嗯,啊,謝了……”

我一邊道謝一邊看來電顯示。打電話的是研討會的教授。我猶豫了一會兒,接起電話。

只說了幾句,我便明白那是因為擔心我而打來的電話。是關於要我對前天發給我的學期論文催促郵件做出適當回覆的事情。

教授問我,最近你好不容易才認真對待起來,突然間怎麼了。我覺得他是個好心人。大學教授一般都是不經通知就給你刷掉學分的。

但是——我看了看旁邊那個看著我、露出擔心表情的少女。四目一相對,她就別開了臉。看著她抱著胳膊扭扭捏捏的樣子,我不由得笑了起來。

“感謝您為我費心。但是,我還有其他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用明確的語氣說完後,教授嘆了口氣說:“這樣,真遺憾”,然後掛斷了電話。

“……怎麼了?”

我和露出一臉意外表情的少女視線交匯,便問道。結果她冷淡地說:“不,沒什麼……”然後指著桌子“我買了便當”。

我一邊道謝一邊確認時間,才發現離自己回到家已經將近三個小時了。我用微波爐加熱少女給我買的便當做晚飯。我從冰箱裡取出一罐啤酒喝著,少女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急匆匆地朝冰箱走去,正想著她要拿什麼,只見她把和我喝的一樣的東西放在桌子上。

“喂未成年”

我責備少女,結果她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便當。

“跑腿費。你以為這個是誰給你買的啊”

“不是錢的問題。不僅未經父母允許讓未成年留宿,還讓她飲酒,我終於……”

少女無視我的話,打開易拉罐,戰戰兢兢地喝了一口。大概是喝了一口就覺得苦,少女皺起眉,但還是笑著說“還不錯”。明顯是在逞能。

少女在想著“啊——你真喝了”而嚇呆了的我的面前愉快地笑了。

“罪犯先生也開始作為罪犯磨練自己了呢。罪行累累”

“你性格可真好啊”

“迷上我了?”

“你懂什麼叫諷刺嗎?”

我目瞪口呆,只能嘆氣。我從冰箱裡拿出一罐果汁作為代替,遞給一臉不服氣的少女。她勉強地接了過去。

“喝酒也沒什麼不好的吧。和世界上那些更壞的人比起來”

“比如?”

少女”是呢”地想著。

“比如虐待孩子的父母”

“原來如此。還有呢?”

“還有……喜歡欺負人的人”

“沒錯”

我一邊喝著啤酒一邊附和。

“我還討厭嘲笑音樂和小說的人”

“嘲笑電影的人也討厭”

我也加入話題。少女看上去有些吃驚,但她並不在意,繼續說道。

“偽裝成弱者攻擊別人的人”

“把誰都能注意到的膚淺事實用汙言穢語描述出來,還誤以為是在‘針砭時弊’的年輕人”

不知為何我開始覺得好玩了。少女也一樣,她的雙眼閃閃發光,對這個世界發洩不滿。

“那些向我們展示幸福的人”

“那些只是為了吸引別人注意而說‘我想死’的人”

之後我和少女輪流說著令人生氣的話。在我已經什麼都想不出來的時候,少女把罐子對準我。

“期待聖誕節的所有人”

我無奈地笑了,和她乾杯。

距離平安夜還有二十一天。

這大概可以算作最糟糕的開始,但說到底我們也都是最糟糕的人,所以也沒辦法。

“於是,已經過了一個星期啊”

損友一邊苦笑著說道,一邊扔著飛鏢。投出的飛鏢劃出一道拋物線正中靶心。然後即刻開始準備第二投。用和第一投時相同的動作投出的飛鏢再次刺中靶心。

“這樣”我把菸灰彈到吧檯的菸灰缸裡,“都過了這麼久了啊”

那天,我和損友來到池袋的飛鏢酒吧。這家店位於商品房的七樓,因為酒比較便宜,還能玩飛鏢,所以很受學生歡迎。損友認識的人好像有在這裡工作,雖然我沒有一個人到這裡來過,但經常會和損友一起來玩。

我坐在燈光昏暗的店內靠近飛鏢圍欄的酒吧桌旁,重複剛才的話。

一個星期。

在過去的一星期裡,我和少女一起生活。每天早上幾乎都是在固定的時間起床,吃點早餐,然後出門。雖然沒有特別決定要去哪裡,但是我們之間有一個默契,那就是要拍人少的地方。所以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在自然環境美麗的鄉間散步。有時會在四周淨是田野的田間小路漫步,有時會沿著一條未經整修的道路前往廢墟。加上休息時間,閒逛幾小時之後,我們會在天黑之前回家。

“就像是小學生的暑假一樣啊”投完第三鏢,損友回到桌邊,這麼說。當我指出“時間上是寒假吧”的時候,他就修正說“像小學生的寒假一樣”,然後說著“以及魔法筆記本”地笑了。

“……我一開始的時候可沒相信”

遇到那個少女的第二天。在她對筆記本進行說明的時候,她寫上“被面前的男人推倒”的字樣,與我進行了實踐。我也曾以為那只是偶然,但在那之後,她又對著仍舊懷疑筆記本的力量的我展示了好幾次。拜其所賜我渾身溼透,膝蓋磨破,丟掉幾千元,然後再次渾身溼透……不過這就算了。正是因為有了那些事情,我才會相信少女“只能將本人不期望實現的事情變為現實的筆記本”是真的。

當我不知道如何向損友解釋的時候,他乾脆地說:“算了,這種事也是有的吧”。與其說他是相信了,不如說他根本不在乎。不過我覺得這反應也算正常。

“不過”損友說道,“假戀人啊。這不是很有趣嗎”

“不過假戀人這種東西大概只存在於漫畫吧”

“不,不是那個”

“……什麼意思?”

我反問道,損友說著“什麼意思呢……”用放在桌上的火柴把煙點著。然後呼地吐出煙霧,盯著我的眼睛。

“你自己沒意識到嗎?”

“……所以說,什麼?”

這種迂迴的說法讓我有些不耐煩。但是損友一看到我這副樣子,就愉快地笑了:“沒什麼”。

“比起那個”

他指了指飛鏢的圍欄。像是在說”快扔啊”。

我不再追問下去,抓起桌上的三支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一邊轉著肩膀一邊看分數,發現我比損友落後很多。雖然不是不能挽回,但接下來已經是最後一回合了。

“除非出現奇蹟,否則你輸定了。”損友慫恿道。

“就是說只要出現奇蹟就能贏了?”

“如果能的話”

聽了損友的話,我聳了聳肩,轉向靶子。雙腳斜分開與肩同寬,右手拿著鏢與頭齊平。意識軀幹。放鬆。意識拋物線。

“嗖”的一聲扔出去的鏢,雖然軌道有些不穩定,但還是落在了靶心。損友“哦”地嘟囔道。

我馬上開始準備第二輪投。為了不破壞節奏,我採取和剛才一樣的姿勢。第二投的動作感覺和十秒前的自己完全一樣。然後也是正中靶心。

原本在這種考驗技巧的遊戲中,我一次也沒贏過損友。至於飛鏢我就只有最開始的時候憑藉損友的狀態不佳和自己的新手運氣僥倖贏過一次而已,之後就是一直輸了。

莫非,沒準這次能贏。

顯然我不該這麼想。

肩膀過於用力,導致投出的鏢別說沒有擊中靶心了,連靶都沒有打到。我嘆了口氣,把飛鏢回收,然後回到桌邊。

“看來今天不會發生奇蹟了”

“那就行了”損友聳聳肩。“還是把奇蹟留著以備不時之需吧”

我和損友離開靠近飛鏢臺的桌子,坐回吧檯。損友一邊坐下,一邊點了杯鹹味雞尾酒。我掃視菜單,隨便點了一杯基於葡萄酒的雞尾酒。我喜歡喝酒,但卻不求甚解。

我邊抽菸邊等,旁邊的手機響了。損友說著“是女孩子打來的”,然後離席。

“好過分。她比我重要嗎?”

我開玩笑地說道,結果損友聳聳肩,“你是最重要的”他如此回答。“快點回來”我笑著說,又點著了第二根菸。

損友去樓層外打電話之後,我一個人喝起了剛才點的雞尾酒,無所事事地環顧店內。這層裡面除了我之外還有二十來位客人。由於在池袋這種地方以及價格比較便宜,包括大學生在內的年輕男女有很多。他們大致都是三四名男女組成一組,既有玩飛鏢的人,也有喝酒閒談的人。如果要列舉共通項的話,那就是他們基本都染著頭髮,言辭也不怎麼得體,女孩在包裡放有卸妝水,而男人的包裡放著避孕套。好吧,最後一點我並不清楚。但是,我清楚地明白,他們和我生活的世界是不同的。

我看到遠離飛鏢圍欄的四個男女中有一個男人用手摟住了女孩的腰,我把視線轉回吧檯。然後我意識到了不對勁。

我認得那個被摟住腰的女孩。無論是穿著的帶有褶邊和蝴蝶結的黑色連衣裙,還是短髮的雙馬尾,都和那時一樣。

我收回視線,一口氣喝下面前的酒。酒精讓我喉嚨發熱。我自己也知道這樣喝酒只會讓我之後覺得噁心。但我還是又點了一杯度數更高的酒,然後一飲而盡。

〇

那是在和前輩相遇之前的事情。我認識一位可以說是關係很好的女生。

我和她從一年級的春天開始就在同一個研討會,自那之後經常會一起聊天。

每次上同一門課的時候,她都會跟我說話。因為我們都沒有什麼朋友,喜歡的作家和藝術家也很相似,所以我和她的關係好到在黃金週到來之前的休息日的時候會經常兩個人單獨見面。

那天,我們去看了喜歡的樂隊的LIVE,在回來的路上,我和她在池袋的連鎖居酒屋喝便宜酒。在聊聊LIVE的感想、假期的課程課題之後,暢飲時間很快就結束了。走出店門,夜風吹在醉醺醺的皮膚上,感覺很舒服。她也有點醉了,肌膚微微泛紅。

“吶,還想再喝點啊”她說。

“好啊。換家店去?”

我不假思索地說,她搖搖頭。

“不如去我家喝吧”

她無憂無慮地笑著說,”感覺今天好寂寞”。我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家離池袋站只有十分鐘的路程。在去的路上順便去便利店買了酒。

“我很憧憬這種的”她說。

“這種是指?”

“像這樣在回家的路上買酒。不感覺很棒嗎?”

“是呢”我表示同意。

便利店離公寓並不遠。她在一個三層的公寓前停下,說:“就在這裡”。

她的房間在二樓拐角。

“你先去洗個澡。我要收拾下房間”

我照她說的去洗澡。植物洗髮水裡散發出她的氣味,讓我感覺有點奇怪。說起來,自從上大學以來這是我第一次去別人的房間叨擾。這種事情是朋友之間經常會有的嗎。

衝完澡回到房間,她好像也剛打掃完了。

“我也去洗下澡,出汗了”

於是這下換我一個人待在客廳了。她的房間剛剛打掃完畢,井井有條。我靠牆坐著,呆呆地看著她喜歡的樂隊的海報。這樣一來,正適合緩解LIVE的疲勞和剛才的醉意,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不知不覺間已經睡著了。

實際上只睡了不到半小時。一睜開眼睛,就感覺到附近有人。

“抱歉”

我想說”抱歉,睡著了”地睜開眼睛,她的臉近在咫尺。她和我的嘴唇差點碰上。剛才那洗髮水的味道穿透鼻腔。

我條件反射地別過臉。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怎麼了,這麼慌張”

她這樣說完,嗤嗤地笑了。溼漉漉的頭髮貼在了我的肩膀上。

“吶,我們來試試看吧”

“試試看?”

我的大腦混亂。她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歪著頭。

“莫非,你沒有經驗嗎?”

過了一會兒,我稀裡糊塗地點了點頭。”那就交給我吧”,她說。

她白皙的左手伸向我的脖頸。一邊把臉靠近我,一邊用右手摸我的小肚子。我滿腦子變得全是她。各種地方都在痛。尤其是胸口附近。

她是對我來說最要好的女孩,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我自認為我們對彼此都有不少好感。

所以,我強烈地認為,這是不好的。我有種感覺,如果我們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繼續下去的話,從四月到今天為止我和她之間的一切都將成為謊言。

“等等”我推開她的肩膀。“這樣不對”

她小聲嘟囔著,停止了動作。一副沒有理解的樣子看著我。

“什麼不對?”

她顫抖著說。我拼命尋找話語。想把自己心中曖昧的感情付諸言表。

“因為寂寞就做這種事是不對的”

我能感覺到她的表情扭曲了。總是有些悲傷的她的臉上,明顯有憤怒的情緒時隱時現。那雙黝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就算看到她這個樣子,我也沒有止住口。

“莫非這種事你經常做?”

她什麼也沒有回答。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這就夠了。我想哭。

“這不好”

“……這不好?”

她重複著我的話,然後冷笑一聲。

“你不會知道的。我有多寂寞。一個人躺在床上就會無可奈何地想死,晚上出去看到牽著手的男女就會當場哭泣……”

她言止於此。然後做了個深呼吸。於是,剛才的憤怒似乎已經消失了,又恢復了往常的表情。在我看來這像是強行關上了感情的水龍頭一般。

她小聲地說“你回去吧”。僅此一言。我一言不發地走出房間。外面不知何時已經下起了雨,我淋得滿身溼透,直到天亮才回到自己的公寓。

從那以後,我就沒見過她了。她也沒參加研討會。雖然在大學裡擦肩而過幾次,但她一次也不肯和我對視。

有時候我會想,那段關係是怎麼回事呢。那能稱作戀愛的代替品嗎。但很快,我就不明白我現在是在想“我喜歡她嗎”還是在想“別人看到我們那樣子,會稱其為戀愛嗎”,於是就不再想了。

在那之後已經過去了一年半。

回過神來,杯子已經空了。我適當地又點了酒,這才意識到我已經不記得剛才喝了些什麼了。

這可不行。這種喝醉方式可不好。

我點著煙,噴雲吐霧。

事實上在大約兩個月前,我有見到兩個男人在大學裡的吸菸室裡談論她。

據說,她因為男女糾紛離開了所屬的社團。她現在好像經常在SNS上抱怨著說“想死”,而且似乎每天都和大學裡的男人上床,對象並不唯一。

“那種神經病只需要稍微對她溫柔一點,就會給我上的”其中一個男的得意地說。我便起身離開,在那之後我就不知道了。

我突然轉身環顧酒吧室內。

曾經和我關係很好的女孩已經不見蹤影了。應該早就回去了吧。 現在可能在和一起的男人睡覺呢。

無論如何,我再也不會和她討論我喜歡的作家和藝術家了。

〇

回過神來,我好像已經要睡著了。有人從後面拍我的肩膀,讓我嚇了一跳。

“久等了”

回來的損友坐在了我旁邊。我說“好慢啊”他便苦笑著說“是好慢”,然後喝起了喝了一半就放在那裡的鹹味雞尾酒。

“關於剛才的話題”損友開了個頭,放下了酒杯。

“我說過很多次了,人生沒有比被女人甩了而蔫掉和把想打卻打不出來的噴嚏憋回去更浪費時間的事情了。這是個好機會。把前輩的事情忘掉吧”

一開始我沒聽懂他在說什麼,一會之後才明白他是在說那個少女。因不是前輩的其他女生而蔫掉的我,“才沒蔫掉”這麼說了。

“還有你好像是誤會了,我並沒有拿那種目光對待那個女孩”

“那你為什麼要順從那女孩的謊言交往呢?”

“因為被拿手賬的事情威脅了啊”

“僅此而已?”損友一反常態,嚴肅地問道。

我想了想,回答說:“僅此而已”

“這樣。我覺得那女孩和你很般配的”

“開玩笑吧”

“你猜呢”損友不再多說了。

然後我和損友各喝了兩杯之後就離開了。坐上末班車,在最近的車站分別。

我搖搖晃晃地走回家。路上,我忍不住地蹲在路邊。走在我身後的女子向我搭話。我正想說“沒事”,卻聽到女子身旁男性的聲音“他會吐個沒完的,別管”。看樣子是情侶。兩人避開我走掉了。我呆呆地看著牽著手的兩人,直到看不見。然後又盯著柏油路面。

上次喝成這樣是什麼時候呢。我的視線有些動搖。最近一直和少女在一起,所以沒有這麼喝過酒。發生了太多不尋常的事情,我甚至沒有時間去一個人悲傷。

我按住疼得厲害的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天空中的滿月清晰可見。周圍飄蕩著細長的紫色雲朵,是宛如童話般的夜空。

走在住宅區的路上,我就看見獨棟建築的門前裝飾有聖誕樹。離聖誕節還有兩週啊,我想。莫非,冒失鬼

的聖誕老人就是在這樣醉醺醺的夜晚到來的吧。

回到公寓,房間燈還開著。我以為少女沒睡,走進客廳,卻發現她穿著衣服坐在沙發上睡著了。旁邊放著一本讀到一半的書,我明白她是看到一半結果睡著了。

為了不吵醒她,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女的身體,讓她躺在床上。給她蓋上被子,打開暖氣。少女翻了個身,“嗯……”地輕聲呻吟,但好像並沒有醒來。

隨後我走到陽臺,靜靜地喝著回家路上在便利店買的運動飲料。

在寒冷的夜風中,感到醉意漸漸消退的我,思考著無處安放的悲傷。

如果我也能像那個女孩一樣,寂寞的時候就說寂寞,用別人的溫暖填補心靈的縫隙,是不是會更輕鬆呢。

突然,身後的門被打開了。我回過身,少女睡眼惺忪地站在那裡。

“抱歉,沒想吵醒你的”

“……不……嗯”

少女顯然還沒有睡醒,如此嘟囔著。她搖搖頭,然後輕輕地打了個哈欠,走到我身邊。看到這一幕,我突然意識到。

“莫非,你打算等我回來?”

“你猜呢。沒準在等呢”她打著哈欠說。

“這樣”我喝了一口運動飲料,“謝謝你”

向她道了謝。

“我沒做什麼值得感謝的事情”

少女咕噥了一聲,然後坐在陽臺的圓椅上。她呆呆地望著我,然後突然開口。

“我想,大概是戀人的話就會等的。一般都會擔心丟下女朋友去喝酒的男朋友的。所以我就想等等看你什麼時候回來”

“你擔心我?”

“你猜。想讓我擔心嗎?”

“你能擔心我的話我會很高興的”我喝著運動飲料,這麼說。

少女似乎對我的回答感到意外,生硬地低下了頭。

“怎麼突然這樣。……今天的罪犯先生感覺有些奇怪”

“因為喝醉了”

“不,不是那個……”

少女略顯猶豫,戰戰兢兢地盯著我。

“總感覺你有些寂寞”

“……也許吧”

我這樣嘟囔道,然後覺得自己是真不行了。我本想裝得和平常一樣,但肯定是有想被人安慰吧。

“有時候就會這樣無可奈何的寂寞的。這本身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問題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寂寞。酗酒只會徒增寂寞,也沒法為了忘記而沉迷於某件事去,也不喜歡任憑一時的感情就去縱情聲色”

說著說著,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真是糟透了。我想我明天一定會後悔的。

少女“這樣啊……”地嘟囔道,然後就沉默了。她好像在想些什麼。我感到深深的羞愧,讓她感到為難了。

過了一會兒,少女開口道。

“很抱歉,我對罪犯先生的寂寞毫無辦法”

“……嗯”

“所以——”少女站了起來。然後來到我旁邊,和我一樣靠在欄杆上。

“所以,從現在開始半個小時,我會和你一起寂寞”

少女沒有看我,這樣說道。她垂在眉前的劉海輕輕搖動著。

“一起寂寞……”

“怎麼,不服嗎”

“沒有”,我搖搖頭。

“挺好的”

“區區罪犯別自以為是”少女笑了。我也笑著說:“抱歉抱歉”

就像她說的,在之後的半個小時,她一直待在我身邊。

過了一會兒,在寂靜之中,樓上傳來音樂聲。雖然聲音很小,但可以判斷出那是七十年代的西洋音樂。愜意的夜風、運動飲料、古老的西洋音樂。突然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整個世界都變得對自己溫柔了。

啊,原來還有這樣的啊,我很感激。

心中的寂寞和悲傷依然無可救藥。不過,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想法,一定是多虧了身邊的少女。

“已經過了半個小時了,天氣冷,進去吧”少女說道,“還是,繼續待在陽臺上?”

“不了”我搖搖頭。

即使有事,也沒有關係了。

在那之後我們也過著和之前一樣的生活。

早上早早地起來,隨便在哪個地方散步。時而拍一拍照片,時而在長椅上發一發呆。

有次,在我將空無一人的公用電話納入取景框的時候,少女問我。

“又在拍毫無意義的照片嗎?”

對此我苦笑著點點頭。

“我之前就在想了,為什麼罪犯先生總是在拍公用電話、空罐子之類的東西?”

“你問為什麼……”

被這麼問的我思考了一下。確實,要問那些東西有沒有特意去拍的價值,答案是微妙的。一般都是去拍動物啦、穿著浴衣的女孩啦、還有煙花之類的吧。這我也是懂的。但是。

“也許就像是你剛才說的,我就是想拍毫無意義的東西。通過拍毫無意義的照片這件毫無意義的事情,肯定會毫無意義地得到拯救的”

“不太明白呢”少女笑著說。“其實我也不明白”我聳聳肩。

不過,我想,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很適合我和少女。

有次一起去看電影,對結局理解的不同讓我們吵了起來。在一陣熱火朝天之後,突然都覺得自己很傻,從此決定不再去看電影。恐怕我們根本無法像普通戀人那樣交往。那我寧願漫無目的地散步,即使毫無意義。

儘管多少有些爭執,但我和少女大體上相處得很好。為了讓聖誕節消失而成為戀人(疑似的)的目的似乎正順利實現。

但在和損友外出之後第三天,問題發生了。

那天傍晚返回公寓,我和少女在房間裡做著自己的事情。我把剛沖洗出來的照片放進相冊,少女一邊用耳機聽音樂一邊看小說。最近我們已經開始掌握彼此最適合的距離,所以不會像剛開始時那樣感覺是否該說點什麼而感到不安,也沒有無為的戀人情結(注:此處是指因寂寞而想找人說話的心情)。

我想這一定是因為原本各自的價值觀、共同目的這些東西機緣巧合地奇蹟般融合在了一起且在順利地運轉著。

看著戴著眼鏡的少女——在讀書或是看電視的時候她總會帶上細框眼鏡——我就會覺得,莫非照此下去,我們真的可以讓聖誕節消失。

外面開始下雨。我打開電視想看看明天的天氣,結果看到了那個。

是字幕上寫著“未成年誘拐案件不斷增多,SNS或為原因”的晚間新聞節目。畫面的中央是一位被馬賽克遮住的中年婦女哀嘆失蹤女兒的畫面。

當少女發出“誒”的聲音的時候,我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在下一瞬間,屏幕上出現了少女的照片。大概是高中修學旅行時的。照片上的她看上去不怎麼開心。

畫面轉到其他特輯之後,少女依舊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說道。

“……沒想過自己會上電視”

“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於是想了想。結果說出的話相當糟糕。

“沒關係。很可愛的”

“你腦子有問題嗎”

少女驚訝地嘆了口氣。

“不過,我父母腦子大概也有問題。明明對我那麼殘忍,對自己的面子倒是很在意呢……”

少女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關掉了電視。然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躺在床上。

“不要緊吧?”

“嗯。我沒有手機,這裡離我住的地方也很遠。而且要是我被掌握了行蹤的話罪犯先生早就真成罪犯了。不過今後的生活方式可能需要注意一下”

“不是”

“怎麼了”少女有些不快地說。“你因為被捲進來而在生氣嗎?……這件事我也覺得我有些不對”

“所以說不是那個”

我撓了撓頭。看著少女消沉的樣子,猶豫了一下,坦率地問道。

“你不要緊吧?”

我想了想。要是我自己從虐待當中逃了出去,卻在棲身之所看到了父母假裝悲傷的樣子,看到他們僅僅為了自己的面子而將自己的照片公之於眾。要是這樣的話,我想我一定沒法心平氣和的。

片刻沉默之後,少女說:“不是很好。要睡了。請把燈關了”

我照她說的關了燈,躺在沙發上。然後在黑暗中,我朝少女搭話。

“剛才說得有些輕率,抱歉”

“沒事,我不在意的,……不過你說可愛那個我不能理解”

“怎麼說呢”我說出率直的感想。“我覺得真的很可愛”

“……果然罪犯先生的腦子出問題了。早點睡覺為好”

“說的對”

說完,我合上了雙眼。

距離平安夜還有十一天。

此時的我們,尚未發覺原來留給彼此的時間遠比想像中要短得多。

〇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少女還在床上睡著。昨晚在那之後少女有一段時間睡不太著,好幾次往返於床與廁所之間。

我給睡在床上的少女重新蓋好被子,然後準備一點隨隨便便的早飯。將冷凍白米放入微波爐加熱,將熱水倒入速溶味噌湯中。用小平底鍋煎好雞蛋,然後把生菜裝盤。嗯,聊勝於無吧。

回到客廳,少女好像還沒醒。我和她說話,結果她吐字清晰地回答道:“已經醒了”。

“你不吃嗎?”

“不想吃”

“感冒了?”

“如果感冒了的話,就是這個髒兮兮的房間的錯了。得虧你能若無其事地一直待在這種地方”

“因為習慣了啊”

我不以為意地說道,結果少女嘆了口氣,呆住了。

“我去買藥吧”

“不用了。大概不是感冒。……只是有些累了”

少女自嘲地輕聲笑道”真沒出息呢”。

“和別人一起行動的時候,我會感受到普通人數倍的壓力”

“更何況那個‘別人’是我”

“就是啊”少女稍微笑了笑。

“不過最近白天一直是兩個人啊。我想在安靜的地方一個人待著。……我比你想像得更不適應這個社會”

“沒關係,我知道的”

“那就好。趕緊從我眼皮底下消失”

“好好”我應了一聲,一個人吃了早餐。吃完後,我給少女的那份飯蓋上保鮮膜,把髒了的餐具拿到洗碗池裡洗淨。

然後打開換氣扇,抽起煙。

少女臥床不起的原因就是昨天那件事,這一點顯而易見。

不過,我覺得暫時還是按少女所說保持沉默為好。對於一個習慣了孤獨的人來說,沒有比靜默的時間更好的醫生了。

回到客廳,把家門鑰匙交給少女。

“你想出門的話,記得先把門鎖上”

“罪犯先生要出去嗎?”

“有點累了。想去找個能獨處的地方。我比你所想的更不適應這個社會啊”

“沒關係,我知道的”

“那就好”我說完,走出了家。

外面從高空中吹來冬日的寒風。我把手伸進口袋,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不管願不願意,我已經很久沒有時間獨處了。機會難得,我決定做一些只能一個人做的事情。

我先走到附近的公園。在自動售貨機買了罐裝熱咖啡,然後坐在長椅上。

我以為吹著風喝著咖啡,想做的事情就能簡簡單單地浮現在腦海。但是在喝光了罐裝咖啡之後,我還是不知道要做什麼。

真不可思議。迄今為止,我從未因為要一個人度過而感到困擾。就像是愛玩的人不欠缺玩的手段,我也知道很多獨處的方法。

我意識到,自己身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管這種變化是好是壞,都不得不承認,契機在少女身上。

最終,我離開公園,走到車站,坐上了開往大學的公交車。

車上除了我,還有很多上學的學生。後面的女生團體在討論男朋友和性的話題,起先我還很驚訝居然能在公交車上聊這種話題,但隨後轉念一想。大概對一般的大學生來說,性的話題就和高中生聊昨天的電視節目一樣吧。高中生在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會約在離校門稍遠的地方一起放學的那種純潔,在大學生身上一點也不剩了。

“說起來”之前還在聊她那個在其他大學的男朋友很快的女生說道,“攝影系四年級的那個——”

“啊,粉絲數超多的那個人對吧”另一個女生應和道。

“對對。聽說他在和社會上的女性交往”

我聽不下去了,戴上耳機。然後一直聽著Janis Joplin的音樂,直到公交車到達大學。比起聽外表人模狗樣說的話卻極其沒品的她們說話,酒後吸毒者的歌聲要好上數倍。

到了大學,離預定的時間還有點空,於是我前往學校食堂。在小賣部買了一百元的麵包和咖啡,然後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

來大學並不是為了上課。我正要從口袋裡取出手賬,然後”對了”地轉念一想。手賬現在在少女手裡來著。

不過沒關係。我對他的行動模式瞭如指掌到甚至不需要依賴手賬。

之所以想久違地看看前輩的男朋友的樣子,是因為想確認自己身上正在發生的變化。我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如果我現在看到他會怎麼想這件事。

在前輩的男朋友下課之後出現在學校食堂之前,我一邊啃著麵包充飢,一邊看書。

過了一段時間,有人敲了下桌子。抬頭一看,一個男人隔著桌子站在我面前。

“好久不見啊”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他是誰。確實我認得這張臉。

“怎麼了,都不來研討會”

“啊”我說,“……最近有點事”

我和他在同一個研討會——話雖如此,我都已經半年以上沒去過了——他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哼了一聲。然後他被身後的其他熟人叫到,便回應說“馬上就過去”。

“有什麼事嗎?”

“啊——”他難以啟齒地撓了撓頭。“該怎麼說呢,有個很奇怪的傳言,最近有人看見你和一個穿高中校服的女孩子走在一起”

“……這樣”

我喃喃自語,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特意要來說這件事。當我意識到莫非是在擔心我的時候,我就更摸不到頭腦了。雖說在一個研討會,但也就說過一兩次話,內容大致是關於英語文學的表面上的內容(而且還基本是他一個勁在說)。

“那你最近在幹什麼啊”

我厭煩地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我很想抽菸,但這裡是室內。於是我忍住,喝了一口咖啡。

“其實呢”我自暴自棄地說。

“我和那個女高中生一起行動是為了讓聖誕節消失。有一個只會實現自己不期望的事情的筆記本,我們在上面寫了‘想讓聖誕節消失’、然後為了產生不願聖誕節消失的想法,我們建立了疑似的戀人關係”

“OK——已經夠了”

他打斷我,臉上帶著苦笑。

“真好笑。是什麼電影嗎?”

“不,是實話”

“……你果然很奇怪”

他收回了笑容,用深深的憐憫的目光看著我,從錢包裡取出小票,在背面寫了什麼,然後遞給了我。

“我知道的,你現在很痛苦。承擔著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卻不能同任何人商量,陷入了泥沼一般糟糕的境地。所以才會這樣胡言亂語,尋求幫助啊”

我看了看他遞給我的小票。上面寫著他的電話號碼。

“不要一個人胡思亂想了。有什麼事就聯繫我”

“你為什麼要做這麼多?”

“其實我到去年為止也一直沒上課。所以我理解你的心情。感覺整個世界都成為了敵人,一個人悶悶不樂。……幸運的是,我有可以商量的對象”

“這樣”

“知道了嗎,不要太胡思亂想了”他從桌子對面起身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知道了啦”

“然後,女高中生還是算了。那是犯罪”

“沒錯”

“那我走了。再說一遍,不要一個人承擔”

我道謝之後,他便一臉滿足地離開了食堂。

不見他的身影之後,我走到附近的吸菸區,用打火機點燃了那個小票。然後用燃燒的小票點著香菸之後,把它扔進了菸灰缸裡。

一邊吸著煙,我一邊想。

如果我真的作為誘拐犯被捕的話,他會怎麼想呢。

是後悔自己沒能救他,還是深信不疑是沒聽忠告的他自己的錯呢。

不只是他。

我的父母一定會加深“不該生下那樣的孩子”這樣的想法吧。何止如此,說到底他們已經對我毫不關心了。而初高中的同學大概只會覺得“啊,是那個一直很陰暗的傢伙”吧。

不管怎樣,都無所謂。

不知何時,對我而言的事物判斷基準已經基本變成了“前輩會怎麼想”這一點。

我想起前輩某時說的話。

在前輩高中的時候,同年級的一名女生失蹤了。她雖然不是引人注目的類型,但也不是那種留下寫著“請別來找”的紙條然後突然消失不見的女孩,所以老師和朋友們都很為難。

結果而言,在報案後的第三天,一個人在海邊看海的她被發現了。

前輩說:“在她失蹤期間,我偶然碰見了她”

“那天的星星很漂亮,所以洗完澡後我去附近的便利店散步。因為是夏天,所以就喝了冰咖啡,然後就突然覺得很寂寞,便去了海邊。偶爾,我也是會做那種事情的。

正想坐在平時常去的防波堤上的時候,卻發現已經有人在那裡。你看,畢竟天黑了,所以就有些害怕地想回家了,但仔細一看,那個人和失蹤的女孩子一模一樣。我嚇了一跳,沒敢打招呼,結果她突然轉過身來,我就看到了,正是本人。

平時在學校的我們關係並沒有好到會特意來說話,但這次回過神來,就已經聊了一個多小時了。我想一定是因為我們在晚上的海灘吧。我想,這是因為就算在學校裡不會特別想著說話,但在夜晚的海邊的話就會想要說話了。

聊的內容都很無關緊要,我沒有問她為什麼要離家出走,而她也沒有問我學校的事情。最後我說著“那,我差不多要回去睡了”之後,我就回去了。

第二天傍晚,她被當地的消防隊找到了,但不管怎麼問她,她都不說在她失蹤的那三天在做什麼”

前輩就說到了這裡。她有時就會像這樣說些東西,但在那之後一次都不會給出結論。

我被少女脅迫的時候,想起了這件事,所以才勉強留她在家裡。

如果是前輩的話,她應該也會幫助少女的吧。雖然我不是很確定,但我想前輩對於“留宿受虐待的未成年”這件事,確實並不抱有世間通常的想法。

事物判斷基準是“前輩會怎麼想”的我覺得,只要不被前輩輕視,那留宿少女也沒什麼。至少,比“打算殺掉前輩的男朋友”這件事被曝光要好。

只是,我想。莫非那也不過是杞人憂天。

我把菸頭扔進菸灰缸,拿起第二支,想起了昨晚的事情。照今早少女的樣子,她會說“讓聖誕節消失真是太傻了”這樣的話也不奇怪。

那樣的話我就會被解放。什麼都不需要擔心。但“真的這樣就好了嗎”的心情卻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我自己也不清楚。

一看時間,已經快到午休時間了。我已經沒心思去看前輩的男朋友了。

在往校門走的時候,看到在小賣部那裡有分發免費的蛋糕。大概是什麼學生團體吧。因為離聖誕節還有一些日子,這樣的就是所謂的慌張的聖誕老人吧。

我打算去拿一個,便走了過去,剛好還剩下一個。

“其實打算留給好好上了兩節課的學生的”志願者模樣的男性苦笑著說。

“確實。現在這個時間的話,就只能分給逃課的廢物了吧”

我說完,毫不猶豫地拿起最後一個蛋糕,男性則神色凝重地同意道:“沒錯”

〇

結果,在那之後我一直散步到午後才回到公寓。打開沒上鎖的門,就聽到了聲音。少女正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電影。

“你還在嗎”

我問道,結果少女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回應道。

“這是我的房間。有意見嗎”

“不不,這是我的房間”

“你回來得早了。請再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我放個東西就走”

我嘆了口氣,把購物袋放在桌子上。慢吞吞地打開之後,少女終於看向這邊。

“你買了什麼?”

“照相機”

我打開從袋子裡拿出來的盒子。裡面放著一臺小到可以放在手心裡的藍色照相機。

少女很感興趣地說道。

“玩具相機啊”

“對。偶爾在店裡看到,覺得很可愛就買了”

“……這樣。挺不錯的”

我點點頭,然後照著說明書對相機進行初始設定。最後再安裝上在別的地方買的微型U盤之後便把相機遞給了少女。

“這是做什麼?”

少女看著被遞到面前的相機,歪頭不解。

“送你了”

“……送我嗎?”

我點點頭。

在這一週,我們雖然去過各種各樣的地方,但拍照的只有我一個,少女只是在一旁看著。雖然我覺得無所謂,但從之前在咖啡店的對話和平時的情況來看,少女大概也是想要拍照的。

“不過,就是個連快門速度都沒法設置的便宜貨”

“這倒是無所謂……”

少女戰戰兢兢地接了過去,然後驚訝地看著我。

“……怎麼了?”

“莫非罪犯先生,搞外遇了嗎”

“沒有”

“不。會突然給戀人送禮物,這絕對是因為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你和誰睡了嗎”

“呃……”

我被她那有些離譜的話震驚到了。少女觀察了一會兒說“沒做虧心事”的我的樣子,然後突然笑了起來。

“開玩笑的。我就是想試試這個而已”

“別嚇我啊”

我無可奈何地這麼說,然後看向電視。似乎是愛情電影,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生抱著一個男的,然後她說:“抱歉,是我弄錯了”。

我理解了。她肯定是想試試在電影裡看到的場景吧。

少女似乎對耍了我的事感到滿意,舒服地伸了個懶腰。然後,“……啊——”地扭動著身體。不知她在幹什麼的我看著她,少女不看我,只是輕輕地說道:“……所以說就是,謝謝你的照相機”。

我微微笑了。大概她這一連串的舉止都是在遮羞吧。

少女仔細地端詳著手裡的玩具相機。舉起到各種角度看著的少女表情和緩。

“不客氣。你喜歡就好”

注意到我是在笑著說的少女,一臉”有意見嗎”的樣子看著我。我搖搖頭,結果她哼地一聲,然後站了起來,對呆呆地看著的我不耐煩地說道。

“在幹什麼呢,走了”

“去哪?”

“當然是去拍照啊”

我內心發著牢騷,“明明前面還要我出去”,但還是站了起來。

“電影不看了?”

“已經夠了”少女一臉無聊地說。“因為在年輕人之間很受歡迎所以看了下,結果就像是鼴鼠的糞便一樣無趣”

“有那麼無趣?”

“全都是健全的男女在清澈的藍天下進行健全的戀愛的場景”

“原來如此。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確實就像是鼴鼠的糞便一樣無趣”

“對吧?”少女苦笑道。

然後我和少女做好準備,拿著相機走出了門。

我一邊從公寓樓梯走下,一邊說。

“話說,你見過鼴鼠的糞便嗎?”

少女輕輕地錘了下我的肩膀。

“這只是一種修辭。請不要在意”

開始下雪了。我們像往常一樣,並不決定目的地地坐上電車,然後隨便在某個地方下了車,然後拍照。

和以往不同的地方有兩個,一個是少女也一起在拍照,一個是少女戴著口罩。

覺得戴上口罩就不會被警察發現,這麼想也太簡單了吧。

“我在一個人的時候,想了很多。最壞的情況下,我覺得被找到也無所謂了”

在散步途中發現的湖邊公園裡,少女一邊喂著在水面上遊動的天鵝,一邊說道。與天空同調的灰色水面。天鵝和雪。還有穿著深藍色外套的少女。這是一幅水彩畫般的淡雅景象。

“我倒是不介意成為罪犯”

我從背後看著少女這麼說,她頭也不回地回答。

“話是這麼說。……我們的計劃大致是在順利進行的。所以,如果回到起點的話,你會怎麼樣?”

被這樣問道的我想了想。

簡單來說,我會可惜迄今為止所做一切都白費了。我知道上午感覺到的違和感是什麼了。這樣啊,我是在覺得可惜啊。

“至少,我不會想重頭再來”

“真煩啊。坦率地說討厭不就行了嗎”

“是是”我聳聳肩,“我討厭經歷過的事情化為烏有”

“是的。正因如此,我們就可以利用這個筆記本。就算有什麼麻煩,只要往這個筆記本上寫上‘想回到相遇的時候’,就能實現了吧。當然這會很麻煩,但要是我們神經質地窩在家裡,互相積累壓力最終分手,那就不堪設想了。畢竟最優先事項是讓聖誕節消失”

這樣說完,少女停止了餵食。然後朝著和之前不同的方向,把鏡頭對準湖面,按下快門。

“看你今早的樣子,我還以為你肯定會說‘讓聖誕節消失真是太傻了還是算了吧’呢”

結果少女搖搖頭,哼了一聲。

“怎麼可能算了。真遺憾呢”

“確實遺憾”我聳聳肩。

在那之後不到半個小時,我們就離開了公園。因為雪下大了。

歸程是坐的市營巴士。在暖氣很足的車裡,少女小心翼翼地拿著小小的照相機。

我側眼看著她,感覺就像是在看給她買了玩具的小孩子一般。結果注意到我的視線的少女用“……幹嘛?”的懷疑視線看著我。

“沒什麼。只是感覺你拿著照相機的樣子看上去很成熟”

“那可不”,少女得意地說。然後,就像是突然想起一般,少女“對了”地說道。

“看這個”

少女在我面前打開那本筆記本。幾乎空白的一頁上用黑色圓珠筆寫著“聖誕節將會消失”。

“那個怎麼了?”

“請仔細看”

按照少女說的,我小心地審視筆記本。然後我注意到黑色的文字帶著一點點的紅色。

“這個是?”我問道。

“願望在逐漸實現的證據。如果寫在這個筆記本上的東西成為了現實,那麼就算一開始是用黑色筆寫的,最後也會變紅。它現在有些泛紅就證明願望在逐漸實現”

“我都不知道”

“畢竟你沒問我”

“確實是這樣……”

“比起那個”少女鄭重地看著我。

“我明天想做個試驗”

〇

少女說要稍微來個遠行。次日,我們往各自的背包裡面塞了一晚上用的行李之後一早就出了門。從最近的車站坐上了首發車。這是為了避免捲入早高峰。睡眼惺忪的我們坐到大宮站,在那裡乘上新幹線。並排坐在指定座位上,然後一邊吃著車站便當一邊看著窗外。地面上的積雪越來越厚。

目的地是東北(注:此處指日本的東北地方,其位於日本本州島北部,包括青森、巖手、秋田、山形、宮城、福島六縣)的一個鄉村小鎮。

她說有個想見的人。

吃完車站便當,少女突然敲了下我的膝蓋。

“罪犯先生,請講點有趣的事情”

在看書的我覺得很煩,就回答說“真麻煩”。

要是平時的話少女就會罵我幾句,但這回她卻沉默了。我感覺不自然,便看向她。

“那個,有些難以啟齒,我有些不安。因為要去見他”

少女自嘲地笑了。

“所以拜託了。能說些可以讓我分心的話嗎”

她這樣暴露自己的弱點,讓我亂了套。我說著“知道了”,合上書開始思考。

但是,有趣的事情。那麼方便的東西真的存在嗎。

於是,少女拍手說道“對了,那個手賬”

“我一直很在意。因為什麼你寫了那個的”

“那個啊”

我點點頭,但我覺得這與其說是有趣,不如說是滑稽。

雖然被前輩甩了之後我一直都很失魂落魄,但最初的兩週尤為嚴重。損友之後都對我說:“何止是魂,骨頭都丟了”。

在和前輩分手之後,我發覺世界彷彿是變了模樣。用陳詞濫調的說法來講,我和前輩交往的時候世界是玫瑰色。但是呢。分手之後,我看到的一切都變成了灰色。連自己的房間都失去了顏色。即使扔掉前輩留下的捲髮棒和護髮素,也依舊沒有改變。

我無數次想過自己是怎麼了。

在分手兩週後的晚上,我那時在家裡的陽臺上。因為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聽到了外邊太鼓的聲音。我像個亡靈一般地來到陽臺之後,很快就注意到了。是夏日祭。聲音大概是從附近的神社傳來的。

說起來,前輩好像喜歡夏日祭來著。她總是穿著黑色質地、畫著白色牽牛花的浴衣。左手拿著錢包,右手拿著蘋果糖或是波子汽水。她很擅長撈金魚,但射擊遊戲玩得不好。

明明和前輩一起度過的夏天只有一次,卻感覺像是去了好幾次夏日祭。此時,褲兜裡的手機響了,我看了眼來電信息,咯噔了一下。我立刻接起電話。

“……好久不見了呢”

是前輩的聲音。前輩的聲音就像是夏天的泳池底部一樣冰冷且平靜。我回應道“好久不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而前輩也是一樣,於是我們沉默了。通過電話,我能聽到前輩顫抖的嘆息聲。

只是聽到那個聲音,便讓我深感和前輩共同度過的時光彷彿就在昨天。我不由自主地意識到,她走路的姿勢、頭髮的芳香、觸摸她時的溫暖,都還深深地留在我體內。還有最後一天,分別前她說的那句“加油”。甚至連當時撫摸我頭部的那種觸感,我都能細緻地回憶起來。

“……我一直不知道該努力做些什麼”

我忍不住了,這樣說道。

“也是呢……”她像哭一般地笑了。“其實我也什麼都不知道”

電話之外還是能聽到太鼓的聲音。在夏日祭的喧鬧之外,我用力握緊電話。然後聽到了前輩嚥唾沫的聲音。

“……我交了男朋友”

她用我從未聽過的寂寞聲音這麼說道。

我聽到電話那頭有車開過來的聲音。不知為何,在男友家公寓的陽臺上叼著煙手握電話的前輩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她穿著灰色緊身連衣裙,塗著比我所知道的顏色更深的唇彩,脖子上戴著手工項鍊。在無精打采地望著市中心明亮的建築群的前輩的身後,房間的窗簾拉上了,但裡面還亮著燈,可以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大概是晚飯後吧。無論是前輩來我房間,還是我去前輩家打擾,她都會在飯後迎著夜風抽菸。我記得那段時間無事可做的我,一想到未來的時候總會心神不寧。

我清楚且殘忍地明白,前輩大概今晚會和那個男的做吧。

“恭喜你”

說出意想不到的話的我掛斷了電話。

前輩接下來一定會回到男朋友的房間吧。那是個一室一廳的乾淨房間,冷氣很足,桌上放著冰鎮麥茶。男朋友坐在沙發上看漫畫,而前輩會從旁邊偷看:“在看什麼呢?”。我想像了這樣的畫面。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明明沒有人聽,卻還是說著”好熱”。我打開舊電風扇,但它只是像個快死掉的蟬一樣轉動著,溫熱的、令人不快的風吹到我的腳上。我站在原地,一腳踢開電風扇。然後我發現自己內心萌生了一種難以置信的黑暗想法。

那是非常安靜的東西。我關上了窗戶,太鼓的聲音便已經聽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蟬的夜鳴。汗水順著我的額頭流下,然後從下巴垂下來,落在地板上。

我想殺了在前輩身旁的那個男的。我簡直就像是說出聲一般強烈地這麼想。

我自己也知道這是不正常的。想殺死自己所愛的人交往的對象什麼的,這種事想都不能想。我感到渾身發冷。

然後我慌慌張張地爬上床。戴上耳機,播放著自己最喜歡的歌單,閉上眼睛。希望明天能早點到來。我覺得這樣會稍微好一點。

然而,本以為過幾天就會消失的那想法,別說過了幾天,就是過了一個月,我還是無法捨棄,變得越來越奇怪了。我拼命想辦法抑制日益增長的殺意。

其結果就是那個手賬。

我想在那手賬上寫下可以殺死前輩男朋友的地點、時間段、兇器等等。即就是殺人計劃。

正好前輩的男朋友查都不用查就知道是誰了。同校有一個男的作為學生攝影師很出名,偶然發現他在SNS上上傳了女性的背影照。我馬上就知道那是前輩,而且因為前輩並不是願意被陌生人拍的類型,所以正如我所料的,他就是前輩的新男友。

但是,我不想被誤會。我不是想要真的殺掉前輩的男朋友,而只是通過制定殺人計劃而自我滿足,讓我的心情舒暢一點。結果,那個嘗試在某種程度上取得了成功。我不僅抑制住了殺意,還擺脫了宅在房間裡的狀態,恢復了正常的生活能力。

我想,我需要的一定是專注於某件事。通過暫時沉迷於某件事,可以讓我的視線從巨大的悲傷和憤怒中移開。

所以少女叫我“罪犯”是錯誤的。正如前面說的,我沒有付諸行動,也不知道要不要做。

不過,要是我這麼說的話少女肯定只會刻薄地說“那我拿給你前輩看也沒事咯”吧。

說完之後,我意識到一旁聽我說話的少女異常的安靜。我覺得不可思議,一看,卻發現她閉上眼睛安靜地睡著了。

我起先”不是你讓我講故事的嗎”地愣住了,但之後又覺得不如沒聽到更好。就算我的手賬被她看過了,但我還是不知道再次從我口中得到說明之後她會怎麼想。不管怎麼說,聽了應該不會愉快的吧。

睡在旁邊的少女的頭倒了下來,碰到我的肩膀。我動彈不得,便把胳膊肘支在對面的窗戶上眺望外面的景色。說起來,剛才少女說過很不安,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但信息量太少,無濟於事。

新幹線快到目的地時,我搖了搖少女的肩膀,叫醒了她。她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然後發出了很刺耳的聲音。

“……我沒睡覺。聽得很清楚”

我驚訝地回答道。

“我知道。這冒險武劇挺激動人心的吧?”

少女猶豫了一下,再次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回應道。

“是的。相當激動人心”

〇

下了新幹線,換乘電車坐五站左右就是目的地。出了車站,道路上雖然有下過大雪的痕跡,但車道和人行道已經被清理完畢,路旁的雪堆得齊腰高。

走在少女身後,我心想這是個寧靜的小鎮。坐電車的時候,看到的只有農田和群山,但車站周邊的商店街因為是星期六所以也算熱鬧,縣道上也有很多車輛經過。遠處是清晰可見的連綿山峰,偶爾還能聽到動物的叫聲。感覺這是一個與大自然共生的地方。

“真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啊”

“有嗎?”我說道。

對於在雖然同樣自然風景很多但總是被灰色的雲籠罩的北陸長大的我來說,東北的蔚藍天空很是值得羨慕。

“我想見的人是初中時候同年級的男生。初三的時候他轉學了”

“……現在還在這?”

少女搖了搖頭。

“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個高中。只是從他那裡得知轉到了這個小鎮而已”

少女說,“總之先去他可能在的地方找找看吧”。於是我們在小鎮裡走了一圈。當地的高中、圖書館、河灘、鎮上唯一的麥當勞,只要可能有高中生的地方我們都去了。但到處都找不到要找的人。

我們走進小巷裡的純咖啡館稍作休息。彩色玻璃和擺在櫃檯上的玻璃杯都很漂亮。正在抽菸的五十多歲男性說了聲“歡迎光臨”之後就把火熄了。

我們在靠裡的桌子坐下,點了簡餐和熱咖啡各兩份。我要了個菸灰缸,叼著煙問她。

“怎麼辦?還繼續找嗎?”

“……嗯。繼續”

少女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明確地給出回答。

“為什麼想和那個青梅竹馬再見面呢”

“為了讓聖誕節消失”

少女用強硬的語調斷言。

“我和你不一樣。我想和過去好好告別”

“真熱心啊。就那麼想讓聖誕節消失?”

“我可先說好”

少女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下我的小腿。

“如果不能讓今年的聖誕節消失,不管你的貢獻如何,我都要把那個手賬交給你前輩”

“開玩笑的吧?”

“你猜呢”少女意味深長地說完,咖啡和三明治就端上來了。喝了一口咖啡,我覺得有點酸。對於這樣有氣氛的裝修來說不是很好喝。我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向少女詢問我以前就很在意的事情。

“為什麼是今年的聖誕節?就算今年失敗了,不還有明年嗎?”

我們在為了消除今年的聖誕節而行動,好像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一樣。但是,有必要那麼著急嗎?

“必須得是今年”

我問,為什麼。

“說起來沒給你說過呢”少女從包裡取出筆記本。

“你看這個”

少女把筆記本封底朝上翻開放到桌子上。上面寫著今年的公曆和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字樣。

“這是?”

“我拿到這個筆記本的時候就已經寫好了。……恐怕是時間限制吧”少女說,“我猜今年聖誕節過去之後這個筆記本就會失去力量”

我覺得那麼重要的事,應該早點說就好了。少女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視線,尷尬地別過了臉。

“給你說那個筆記本的時候,我還不是很相信你……”

我嘆了口氣,又喝了一口咖啡。算了,至今沒問的我也有問題吧。對著一臉尷尬的少女,為了表示她不必在意,我開玩笑地說道:“就是說現在相信我了”

“我可沒說。請不要得意忘形”

少女不耐煩地踢了下我的小腿。我”知道了知道了”地舉起雙手錶示投降。

少女哼了一聲,把桌上的三明治放進嘴裡。但突然,“啊……”地,她停了下來。然後把三明治放回盤子裡,說:“還有一個原因……”。

“還有一個原因?”

少女點點頭,說。

“因為今年聖誕節結束之後我也會死的”

“原來如此。……啥”

因為說得太過自然,我起初當成了耳邊風。我吃驚地看著少女,她面無表情地吃著三明治,好像沒什麼可多說的。

我想她大概是在開玩笑,便停止追問,同樣吃起三明治來。當然,這不是什麼好笑的玩笑。

走出咖啡店,我們擴大了尋找的範圍。

雖然少女不太願意,但也試著去求助了別人。我讓她躲在暗處,每看到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就問她是不是要找的人。但是並沒有找到少女所說的青梅竹馬的男性。

回過神來,天已經開始黑了。

在空蕩蕩的神社院內,少女坐在神社建築後面的臺階上,無奈地笑了。

“其實找不到他我是鬆了一口氣的”

少女喝著在自動販賣機買的熱茶說。

“除了我姐姐,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真是繞彎子的說法啊。你喜歡他的吧?”

我想起在咖啡店的對話。

我問她為什麼想和那個青梅竹馬見面,她說:“我想和過去好好告別”。從她說“我和你不一樣”的語氣來看,想見的青梅竹馬應該是少女的心上人。

少女嘆了口氣。

“……雖然被罪犯先生這麼說我很生氣,但確實如此。是的,我喜歡過他。而且,他也一定”

少女站起身,以平靜的表情環視漸漸昏暗的院內。

“轉學前的最後一個夏天,我和他一起來參加在這個神社舉行的夏日祭。路邊攤的燈光,砂糖和油混合的氣味,牽著的手的感覺,我都能記起來。他還跟我說‘總有一天我會去接你的’”。

她原地轉了一圈,看著我。

“我一直無法捨棄這個約定。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傻,但一直以來,這都是我的心靈支柱。我依靠過去,活在記憶裡面。……其實我也不該笑你的”

少女自嘲似地笑著繼續說道。

“當我升上高中,被同學霸凌,或者被父母毆打的時候,我就想著他一定會來接我,就這樣設法熬過來了。那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是,”少女搖搖頭,用意志堅定的眼神凝視著遠方。

“但是,我不想再這樣了”

她是想擺脫對過去的留戀。可能是為了能夠積極地看待聖誕節,所以不想永遠沉浸在過去的甜蜜回憶中吧。她想看到他在沒有自己也能過著日常生活的樣子,然後劃清界限。

真厲害,我打心底佩服。雖然少女說她也不該笑我,但她和我這種永遠不打算忘記前輩的人完全不同。

“……不過,最終還是沒能找到。已經夠了。不會在這裡相遇,說明命運就是這樣的吧。我終於下定決心了”

少女說著說著笑了。那是看著就覺得心痛的笑容。

至少。我希望至少少女能有個幸福的未來。

比如。少女喜歡的他至今還在思慕著她。然後,他們今天偶然重逢,確認了彼此的心意。以及當時定下的約定。他笑著說:“反過來了呢”,然後抱緊少女。就在那一刻,筆記本上的“讓聖誕節消失”的字樣變成了紅色,聖誕節的概念也便從世界上消失了。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少女說道:“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他則是想了想,回答說“抱歉,不知道……什麼日子?”

於是少女便笑著回答:“只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而已”。少女總有一天會離開家庭和他在一起。然後不管過了多少年,每到十二月二十五日就會有這樣的對話。“今天只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而已”

“快點回去吧”

少女用讓人感到清爽的聲音說道。我照她說的站了起來。

我們走出院子。看著前面走來的人影,我不禁納悶世界為什麼會這麼殘酷。

在路燈照亮的縣道旁的人行道,看到那個人影的少女迅速躲到了我身後。

就算少女沒有行動,我也一定能理解那就是少女所說的他。從前面走過來的他看起來和想像中的一模一樣。頭髮很短,一副好青年的樣子,因為個子很高身材很好,所以看起來很強壯。不過,那雙昏昏欲睡的眼睛和柔和的表情給人一種溫柔的印象。

我想他一定很受歡迎吧。

實際上,他身邊就有一位年齡相仿的女性。留著長髮,戴著眼鏡的女性。她看起來不像是那種很會打扮自己的人,但相貌很端正,看起來像是班上至少有一個的那種不起眼但很可愛的女孩子。

手挽著手的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看都沒看我們一眼。我知道的。這是幸福的人類的特徵。當下幸福的人不會在意別人的評價和看法。也不會把擦肩而過的人放在眼裡。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們跟在他們後面。但在看到他們在暗處接吻之後,少女小聲說:“已經夠了”。我們漫無目的地走著,然後坐在偶然路過的公交車站長椅上。

太陽已經落山,天也完全黑了。習慣了城市明亮夜晚的我們久違地體驗到了鄉村夜晚的黑暗。大概我已經很久沒有仰望天空,看到如此閃耀的星星了。

“罪犯先生是會看星星的笨蛋嗎”

少女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道。

“雖說是疑似的關係,但旁邊的女朋友正在消沉啊?”

“……要我安慰你?”

“那還用說嗎”

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安慰失落的女孩子的俏皮話什麼的,在我的人生中一次也沒有說過,大概今後也不會有。

我不知所措,少女重重地嘆了口氣。

“一般女孩子在這種時候,並不是想讓你說什麼”

啊,這麼說來,我想起前輩也說過這樣的話。

我一邊祈禱著不會被刀刺傷,一邊把手放在少女的頭上。

“……這樣對嗎?”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但少女沒有回答。結果導致我連手都沒法挪開,保持在離她的頭髮若即若離的位置。

為了掩飾尷尬,我把想到的脫口而出。

“不給那個男人一巴掌嗎?”

“……一開始我有打算這麼做。打算‘你忘了約定嗎’地打他一拳,然後結束。但是,當我見到他的時候,他看起來那麼開心,不知為何,那種想法就不見了”

“……真的?”

“真的。只要他幸福,我就無所謂了。”

少女說著從書包裡拿出了那個筆記本和筆。

“希望那兩個人永遠幸福”

我看著黑色的字跡,閉上了眼睛。啊,我覺得這女孩真了不起。

“你……”

就在這時。

筆記本上黑色的文字瞬間變成了紅色。

這是隻把本人不期望的事情變成現實的筆記。少女說過成為現實的話字就會變紅。

少女看著紅彤彤的文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怎麼可能割捨得掉呢……”

說完,少女放聲大哭。

“一直……喜歡著的……”

在鄉下的公交車站。末班車的時間早已過去了。我毫不顧忌別人的目光,把身上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這樣至少能讓她不會覺得冷。

我覺得她是個堅強的女孩。為了達到目的,竟然主動去受傷。

我撫摸著少女的頭,感到胸口一陣疼痛。

距離平安夜還有九天。

我想大概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我開始祈求少女的幸福的。

在家庭和學校都沒有容身之處,唯一珍視的青梅竹馬的回憶也背叛了她,我開始打心底裡想幫助這樣的少女實現她唯一的願望。

大概足足哭了三十分鐘,少女面無表情地說了今天第二次的“快點回去吧”。然後不耐煩地甩開我的手,站了起來。

“真是的,你個罪犯,不要隨便碰我”

“誒……”

少女似乎並不介意我嘆氣的樣子,像個孩子似的吐了吐舌頭,然後慢吞吞地朝路燈的方向走去。我苦笑著跟在後面。

那天晚上,公交車和電車都沒有了,為了禦寒,我們走進了田地附近的小屋。雖然是個老木屋,不過比外面好多了。我們決定在那裡過夜。我們從儲藏室裡拿出一條毯子,兩人裹在裡面禦寒。

這時我想起閉著眼睛在暗處接吻的他們。他們那麼做的時候,表情就好像是接受了世界上的一切一般。他們是抱著即使明天世界末日,也不會分開的堅定表情接吻的。

我想起來,前輩不讓我吻她。我和前輩做過,但沒有接過吻。每當我想接吻的時候,前輩總會把食指輕輕貼在我的嘴唇上說:“不行”。

在床上交歡之後,我曾問過她。

“為什麼前輩討厭和我接吻?”

“不是”前輩像是勸誡似的說道。“不是因為我討厭和你接吻,而是因為你不應該和我接吻,才不接吻的”

“明明都做過了?”我說道。

“明明做過了呢”

我不是很懂。不光是我不應該和她接吻,我也不明白接吻和做的差異。

“你會有真正應該和她接吻的對象,也會遇到那種時候的。我不是那個對象,現在也不是那個時候”

“雖然很悲傷,但確實如此。”前輩說。我只覺得自己被迴避了,但前輩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寂寞,我就更加不明白了。

“應該接吻的對象,應該接吻的時候……”

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但前輩說的話我現在還是連一半都沒聽懂。

我看向坐在旁邊的少女。她裹著毯子快要睡著了。她想要驅走睡意似的搖搖頭,然後似乎察覺到了我在看她,便看向我。

“那個,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少女露出驚訝的表情,“你剛才是在想什麼奇怪的事嗎”

“暴露了嗎……”

說完,少女奪過毯子,與我保持幾步的距離。然後縮了縮身子,眯起眼睛說:“真噁心啊”。我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坦白說,我在想一隻冷得瑟瑟發抖的企鵝。”

“瑟瑟發抖的企鵝?”少女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問道:“本體是什麼?”

“就是說”我說道。

“很冷啊”

“不是比喻啊……”

少女呆呆地嘆了口氣。然後回到我身邊,把毯子蓋在我身上。

“謝謝你”

於是,少女露出了有些吃驚的表情,然後快速地說道。

“沒什麼。雖說是疑似的,但男朋友要是凍死的話就麻煩了”

“謝謝你”

“……不用說兩遍”

少女害羞地說著,用毯子把整個腦袋都裹了起來。

我在一旁閉上眼睛,這次真的想到了凍得瑟瑟發抖的企鵝。

在南極的冰面上,兩隻企鵝在遠離群體的地方相依相偎。與幾十只聚在一起取暖的企鵝相比,那兩隻企鵝顯得格外冷,但從它們所在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七彩極光在遙遠的頭頂上搖曳。這是隻有的兩鵝才能看到的共同景色。

我想沒準也有這種幸福的形式。

〇

一到清晨我們就坐始發車回到了公寓。進屋的時候還沒到中午,但依次淋浴之後,我們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到了傍晚醒來的時候,少女說:“下一個輪到你了。”我們在房間裡吃著小吃,我想,也該會變成這樣了吧。我回答說”知道了”,少女一臉意外地睜圓了眼睛。

“可以嗎?”

“是你提出來的吧”

“……雖然是這樣。但我以為你會很拒絕呢”

下一個輪到你了,也就是說,這次輪到我為過去的戀情畫上句號了。就像少女去見青梅竹馬一樣,我去見前輩。

“今天是星期天,前輩他們應該出去了”

“是啊……真傷腦筋。現在很難找到前輩,明天又是工作日。那樣的話,就看不到她和新男友親熱的場景了”

少女一臉平靜地說。顯然,她想讓我也看到自己喜歡的人和他人相處得很好的樣子,就像她自己一樣。

我用手機確認時間。已經五點多了。應該還來得及。

“現在你的疑似男友要做一件很噁心的事,可以嗎?”

“誒?”

少女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

“討厭嗎?”

“不不”少女搖搖頭,“只是覺得明明罪犯先生一直都很噁心,居然還不自知”

“……啊,那方面啊”

“那就沒問題了”我用快要哭了的表情說道。

幸運的是,我很快就找到了前輩在哪裡。因為好像離得也不是很遠,所以為了避開人群,我們坐出租車去前輩現在所在的地方。

當我用SNS確認前輩的賬號時,少女只是“嗚哇……”地做出略顯噁心的樣子。不過,在我解釋說“因為前輩不是會把去過的地方及時貼在SNS上面的類型,所以想知道她現在在哪的話看她男友的賬號會比較快”之後,少女在宕機了一會兒之後,露出苦澀的表情。

前輩和她的新男友在東京約會之後,在一家有著郊區氛圍的餐廳吃著晚飯。我和少女躲在不遠處廣場的長椅後面,看著在靠窗座位上愉快地吃飯的他們。

看上去真幸福啊,這是我平凡的感想。不僅是前輩,她的男友也是。我以前想殺的那個人,正處於幸福的頂峰。他的表情說明了這一點。我覺得他是真的很喜歡前輩。

看著看起來很幸福的兩人,我靜靜地領悟到原來如此。

我一定是在害怕受傷。

我害怕再次傷心,害怕再次寂寞。一想到未來還會有多少痛苦降臨在自己身上,我就感到害怕。

所以才會依賴於回憶。

過去不會改變它的形狀。一定數量的幸福,以及一定數量的悲傷。為了逃避眼前和未來的痛苦,我才一心只想著被小心地去除了毒素的過去吧。

“罪犯先生”

突然,少女在背後拍了我的肩膀。

回頭一看,少女抱著罐裝咖啡站在那裡。

“給你”

我道過謝,接過熱乎乎的咖啡,然後準備直接掏出錢包。結果少女不耐煩地制止了我。

“都說了是給你的”

我有點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因為少女的溫柔而高興地低下了頭。

“謝謝你。真的謝謝”

“嗯呢,多多謝謝我吧”

少女始終面無表情地說道。

之後,我和少女就躲在暗處觀察前輩他們。暖氣很足的明亮室內和夜風凜冽的冰冷長椅的陰影。差別實在是很大。

“話又說回來”少女說道。“真的很意外。我還以為你絕對不願意來看前輩呢”

我一邊在心裡嘀咕著”是啊”,一邊喝著少女給我的熱咖啡。溫暖的液體從喉嚨往體內流淌,身體的顫抖稍稍止住了。呼出白色的氣體,我說。

“偶爾自己主動變得痛苦也不錯”

是嗎,少女不太明白的樣子回應道。然後“啊”地喊了一聲。

前輩和她的男友正準備起身離開店裡。我們也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站了起來。

出乎意料的是,出了餐廳,前輩他們在車站前就分別了。現在才八點。我還以為他們肯定會在一起過夜,所以很困惑。

男友一個人進了車站,剩下前輩一個人之後,我們仍然躲在暗處不能移動。她沒有坐電車,而是朝著空蕩蕩的住宅區走去。

“怎麼辦?”

少女不安地問道。我猶豫了一會兒,說我們跟上去看看。

我們避免被前輩發現地,跟在被路燈點亮的住宅區的路上。

對,我們以為前輩沒發現。

她右轉一次,左轉兩次,然後在拐彎的地方叫了我的名字。

心臟停止跳動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

“放心,乖乖出來的話,我不會報警的”

被這麼一說,躲在磚牆後面的我向少女做了個手勢,讓她在這裡等著,然後出現在前輩面前。

“……前輩”

“你還好嗎?”

我點點頭,表情模糊不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於是前輩便說“你還是老樣子啊”。

然後,前輩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

我腦海中滿滿的都是疑問,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我們在跟蹤她,還有為什麼要把我們引出來,以及她想著些什麼要這樣和我對峙呢?

前輩的想法,我從以前就不明白。

短暫的沉默過後,她突然露出平靜的笑容,對我說。

“吶,明天一起去吃個飯吧”

真的,我搞不懂前輩在想些什麼。

〇

前輩說明晚七點,工作結束後在新宿站碰頭。

回到房間後,少女說:“恭喜你”。我一邊吃著回家路上剛買的便當,一邊歪著頭。

“……我可以高興嗎”

“高興不好嗎”少女大口大口大口地吃著炸雞,一口氣嚥下去之後,用毫無抑揚頓挫的語氣說道:“這是復仇的機會哦”。

“有那種事嗎。……說到底你不在意嗎?”

“……”

少女立刻停下筷子,看著我。然後又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什麼也沒回答,再次垂下視線開始動起筷子。

我想著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同時也和少女一樣默默吃著便當。

吃完飯後我去把便當扔到門口的垃圾桶裡。回到客廳,早已吃完的少女正握著手機說著些什麼。

“這是我的手機……”少女無視我的抱怨,不知在給誰打電話。

“是的。明早十點。……不,是第一次。是的。……剪一下就可以了”

少女掛斷電話後,我問她:“你要去剪頭髮嗎?”,少女搖了搖頭。

“不是我,是你”

說著,少女走到我面前,用力抓住我的頭髮。

“又長又難看。明天可是和你前輩的約會,剪掉比較好”

“嗯……啊,確實如此”

對於與少女的距離感,我多少有些畏縮,但還是勉強回答了。少女似乎並不在意,說了句“借用一下淋浴”,就走進了更衣室。

我走到陽臺上吹著夜風。我的喉嚨有點疼,可能是暖氣太熱了。我仰望天空,但今天天氣陰沉,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夜空的亮光在城市的燈光下變得昏暗。

我思考著和少女的——兩個人都想讓聖誕節消失的這種關係。萬一真如少女所說,我和前輩複合了,我們還能繼續這種疑似戀愛關係嗎?

聽到少女洗完澡的聲音後不久,換上家居服的她來到陽臺上。頭髮好像還沒幹,髮梢很溼潤。夜風吹拂著溼漉漉的黑髮,少女用的洗髮水的氣味飄到我身邊。

少女看著我的手,露出意外的表情。

“真稀奇啊,在陽臺上抽菸”

“……聽說叫做螢族。在陽臺上抽菸的。最近才知道這個,我覺得這詞很棒”

少女不感興趣地“哼”了一聲,然後坐在陽臺上的圓椅上。我拿起第三支菸,她還是一動不動,很是安靜,我想問她怎麼了,便看了她一眼,而她則一直盯著我的手。

“……想吸嗎?”

我問道。少女回答說“可以嗎?”然後兩眼放光地朝這邊走來。接著奪過我手裡的盒子,從裡面拿出一根。

“我問你想不想吸,可沒說你可以吸……。未成年”

“連酒都讓我喝了,煙就不行嗎”

“不是我讓你喝的”

“不管怎麼說,都事到如今了。”少女說著,用不熟練的手勢叼起了香菸。

“反對”

我嘆了口氣,從少女嘴裡抓起香菸。前後顛倒後遞到嘴邊。少女小心翼翼地叼住。她一臉不安地看著我。我把打開的打火機靠近菸頭。

“好了”

少女點點頭,噘起了嘴。但是馬上又微微咳嗽起來。當她抬起低著的頭時,眼眶裡已經有些淚水。

“你還早呢”

“……吵死了”

她露出不服氣的表情,我從她手裡搶過香菸,吸了起來。吐出的煙呈混濁的白色,周圍瀰漫著一股獨特的氣味。

螢族這個詞確實很美,但遺憾的是,吸菸本身並不是那麼美好。只有沒吸過煙的未成年人才會對吸菸抱有幻想,覺得吸菸很帥很性感。我想,這個世界上似乎有不常吸菸的菸民。

“你還早啊……對了,我未成年就想吸菸的時候,前輩也說過同樣的話”

我把突然想起的事情說了出來,少女停頓了一下說道“對了”

“罪犯先生是在哪裡遇到前輩的?”

被少女問道的我我回答道:“在公園”。

“公園嗎?”

“對。夜晚的公園”

我一邊回應著,一邊想起了那天。那是在高中剛剛畢業時的春天。

那天也在不確定目的地地散步。心裡無可奈何的痛苦,卻沒有可以傾訴這種心情的對象的我漫無目的地在夜路上徜徉。中途才發現手機和錢包都沒帶。現在的話,我還知道回去的路,但我不管了。

我儘可能朝著不認識的方向,朝著從未去過的方向,朝著黑暗的方向走去。

雖然還吹著涼風,但不一會兒後背就滲出了汗水。漸漸地,我的腿累得直哆嗦。但我還是繼續走著。我已經不知道這是哪裡了。不知從哪裡傳來了電車的聲音。遠處可以看到航空障礙燈發出的紅光。

當後背被汗水溼透時,雙腿就已經在顫抖了。我走進附近的公園,打掉長椅上的落葉,躺在那裡。

長椅的木頭涼涼的,很舒服。我伸直腫了的雙腿,閉上眼睛。漆黑的視野中能感受到偶爾吹來的涼風。感到發熱的身體在慢慢變冷。很舒服。如果能就這樣消失該有多幸福啊。這個想法在我心中聽起來非常美妙。我妄想著就這樣下起雪,然後身體慢慢被白色掩埋。櫻花般的雪下著,周圍有小松鼠跑來跑去。以及遠處鳥兒的叫聲。還有慢慢泛白的天空。在這樣的環境中,不為任何人所知地消失。

就在我想著這些的時候。

“吶你,這是我的長椅哦”

我的妄想被不知從哪傳來的女人的一句話打破了。

於五月的一個空無一物的夜晚,我睜開了眼睛。一個女人站在我面前。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她看上去有點厭世,或者說有點頹廢。是淡淡的妝容和眼角的黑眼圈給我以這種感覺的嗎。再加上薄倖的氛圍,我想她大概比我要大。

她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

“喂,別睡。可以從那裡起開嗎”

“……這個長椅又不是任何人的”

“你真無趣啊”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個長椅只有在我生氣的時候才會成為我的長椅”

“……你在說什麼啊”

我覺得再爭下去太麻煩了,於是準備從長椅上起身,打算離開。可是剛從坐著的狀態站起來,之前一直在過度使用的腿就感到一陣劇痛。結果就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看到我的樣子,她似乎誤以為我是讓出了坐的空間,便坐到了我旁邊。看來要變得麻煩了。

我再次看著她,注意到了她手裡拿著的塑料袋。她從裡面取出啤酒罐,一聲不響地打開。

看到目瞪口呆的我,女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然後她看到了附近的告示牌上寫著的“園內謝絕飲酒”,便“啊——”地一臉尷尬,然後找著藉口說“這公園只有在我有討厭的事情的時候允許飲酒”。

然後在開始喝酒的她旁邊,我當然會感到不舒服。我正發愁該怎麼辦,女人突然開口了。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看樣子你還在上高中吧?”

“我是大學生”我有些不耐煩地回答,“沒什麼,只是在散步而已”。

“……散步,嗎”

女人的聲音變得明快起來。

“在這樣的午夜,走到滿頭大汗,這種行為叫散步啊”

“……你想說什麼”

“只是覺得是個有趣的詞彙。你從哪走過來的?”

我坦率地說出離家最近的車站,女人眨了眨眼睛,驚呼道:“誒,那可真厲害”。

“發生討厭的事情了嗎?”

“並不是……”

我冷淡地回答。

“哼嗯”

女人故意般的哼了哼。

“特地在午夜中走路,全身散發著‘誰來救救我’的氣場,明明是在求救,你卻絕對不主動敞開心扉”

“什……”

我無言以對。全身一下子僵硬了起來。我想反駁些什麼,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嘴巴一張一合。

“你非常渴望有人能聽你說話。但是這樣的自己太俗氣了,便等著對方深入自己的內心。明明那麼方便的人是不可能出現的”

“你知道些什麼!”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叫了出來。尖叫之後自己都吃驚了。我現在生氣到了會大吼大叫了嗎。

“我不知道。第一次見面的你的事情什麼的。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明明是這樣,你為什麼那麼生氣?”

“……!”

我感覺到我的臉在發燙。我不知道這是因為被她猜中而感到羞恥,還是因為被她說了不合時宜的話而感到氣憤。我只想總之先逃離這裡。

我從長椅上站了起來。但大腿疼得不尋常。除此之外,腳踝附近也感到一陣劇痛。鞋子大概是磨破了吧。

“真拿你沒辦法啊”

看著想要站起來卻倒在地上的我,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不知為何站了起來,在我面前蹲下。

“來吧,我揹你。背到你家怕是不行,但可以去我家。然後可以讓你在我家睡一晚。如果嚴重到了明天還動不了,就開車送你回去”

“……啥?”

我想知道這個女人在說些什麼。明明說了那麼嚴厲的話,卻突然對我溫柔起來。真是莫名其妙。

“你不是討厭我嗎?”

“你真認為所有說你壞話的人都討厭你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太幼稚了”

女人這麼說完,然後“好了,快上來吧”地催促我。

“……沒事的。我大學是登山部的。你看起來也不重,輕鬆輕鬆”

我想大概是混亂了。我把手搭在把自己貶得一文不值的那個人背上。女人就像剛才說的那樣,輕輕背起了我。

在女人的背上,我感受到了人生中從未有過的悲慘。

在夜路上,我們和一個像是要去便利店的男人擦肩而過。他驚訝地看著我們,然後咯咯地笑了。

“……我真是悲慘啊”

女人長嘆一聲。

“否認這一點就能滿足你的自尊心嗎”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五分鐘左右就到了女人住的公寓。乘電梯上到五樓,是倒數第二個房間。她揹著我,靈巧地打開了鎖。打開門,把我放在玄關。說了一聲“等一下”就進去了。我想大概是要稍微收拾一下。過了一會兒,她回來了。

“不好意思。已經好了。可以進去了。能走了嗎”

“……這點距離沒問題”

我慢慢走進客廳。然後依女人所說地坐在沙發上,女人則在櫥櫃裡摸索,拿出急救箱坐在我面前。

“來,把腳伸出來。鞋子磨破了吧”

“……謝謝你”

我道謝後脫掉襪子。鞋子磨破的地方腳又紅又腫,女人給那些地方消了毒,然後貼上創可貼。熟練地處理完傷口後,她走到廚房遞給我一瓶茶。

“渴了吧?喝這個”

說實話,我從剛才就渴得不行。我道了謝,喝了起來。喉嚨咕嚕咕嚕五秒之久,然後呼出一口氣。活過來了。

這樣一來,剛才對她懷有的焦躁、悲慘和困惑就平靜下來了。

“……那個”

“怎麼了”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溫柔?”

“為什麼呢……”女人用手托著下巴,隨即露出無力的笑容。

“因為你像妹妹嘛”

“我可是男的啊……。等等,啊,你有個妹妹啊”

“不,沒有的”

女人搖搖頭。

我正想問她這是怎麼回事,她卻輕輕一笑,說:“好了,快點睡吧。明天我也有工作,要早起的”

因為她說可以用沙發,所以我就躺在那裡了。我仰面躺下閉上眼睛,睡意一下子湧了上來。我一邊感受著睡意填滿身體,一邊心想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於是不可思議的是,父母離婚這件事在自己心裡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

第二天,我坐著女人的車回了自己的公寓。我一再向她低頭致謝。女人離開時,對我說道。

“昨天對不起啊。我也有些說過頭了。我只是有些興奮了。看著你這麼幼稚,我就想欺負你了”

“……不,是我的錯。真的謝謝了”

“吶”女人敲了下我的肩膀。

“你不嫌棄的話,下次一起去吃飯吧。我雖然不喜歡你幼稚的地方,但我並不討厭你的聲音”

我立刻點點頭。明明只是交換了聯繫方式而已,我卻感到莫名的緊張。

“那個,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誒……”女子作出若有所思的動作,然後歪著頭說:“想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吧?”

“……那就,前輩”

“前輩?”

她發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聲音。

“因為是人生的前輩”

聽我這麼一說,前輩輕輕點了點頭,滿意地說:“嗯,不錯”。然後笑了:“已經多久沒被人叫過前輩了呢”

這就是我和前輩的相遇。

至於我向前輩表白,雖然前輩說“我想我們一定不會幸福,但這也沒關係”但還是在一起這件事,以及我得知前輩的妹妹是在深夜徘徊的時候死於交通事故這件事,都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講完的時候我已經抽完了第六支菸。我本想掏出第七支,不過放棄了。總覺得今天嘴角很寂寞。

少女這次好像沒睡覺。少女看著我,露出從未見過的表情。

“我以前就覺得罪犯先生你……”

“嗯”

“你是受虐狂嗎?”

“嗯?”

我在想,剛才的故事中哪裡含有這種性癖方面的要素呢。

也許是把我疑惑的沉默當成了肯定,少女“原來如此”地自我接受了。

“怪不得被人踩著的時候,看起來還挺高興的。真噁心啊——”

“沒那回事。你能不能不要為了自己的方便而在大腦中曲解呢”

我如此抗議,但少女卻毫不在意地說:“罪犯先生是個變態,是個無可挽救的罪犯,真噁心啊——”然後不知為何地,她心情很好地走進了房間。我嘆了口氣,跟在少女身後。

洗完澡,差不多該睡覺了,正要關燈的時候,少女說出了罕見的話。

“罪犯先生,每天睡在沙發上不疼嗎?”

“疼。嗯。不過我已經習慣了,沒事的”

我一邊想著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一邊這樣回答。少女沉默了一會兒,含混不清地說道:“那就好”。

離平安夜還有八天。這是我和少女在同一個房間裡度過的最後一晚。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預約的時間就已經快到了。隨便吃了點早飯我們就離開了家,前往目的地。少女預約的店是在距離最近的公交車站坐車二十分鐘左右之後,再走不遠的地方。看到店面外觀的我呆住了。

“……這地方什麼情況?”

“還什麼情況呢,不就是美容院嗎”

“這點我一看就知道的”

眼前的美容院看起來就像是高級公寓的入口一樣,給人一種非常時尚的感覺。

我一直都去的一兩千元左右便宜的地方剪頭。這種時尚且高昂的美容院,付款的時候肯定會被店員嘲笑的。這地方不是我這種人應該進去的。

說完,我正要轉身,少女吃驚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走了”

我被少女拉進了美容院。負責接待的女性像是對這一奇怪的構圖感到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復了笑容。在她說完“髮型師馬上就到之後”,一位年輕男性很快就出現了。

“今天是要給男朋友理髮嗎”

男性發型師笑著問道。少女“是”地回應道,一邊把手機拿給髮型師看,一邊說“請弄成這個樣子”。而男性很快就笑著表示“瞭解”,接著帶我去了洗髮的地方。

當我的頭髮被挼弄的時候,我只能試圖緊張地保持專心。男性發型師看我這樣子,雖然沒怎麼朝我搭話,但在理髮的途中,他突然問我:“今天是女朋友介紹過來的?”。我猶豫了一下,回答道。

“嗯,對。我的髮型太土了,就把我帶過來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男性自然地笑著,

“你女朋友很會照顧人啊”

“哈,可能吧”

我含糊地作了回答。稍微想了想,

“是個很好的女孩”

如此補充道。

剪完頭髮,在家庭餐廳吃了午飯,然後我們去購物中心去買衣服。我擔心少女的狀況便問她,結果少女回答說“今天是工作日,這種程度的人群沒問題”。

我們走進氣氛寧靜的店鋪看衣服。少女幫我挑選了幾件合適的衣服,我依次試穿。之後在裡面買了自己喜歡的灰色闊腿褲,純白襯衫,藍綠色的圓領運動衫,以及黑色的MA-1(注:MA-1飛行夾克是美國空軍中等重量的飛行服,在20世紀70-80年代MA-1是最流行的服裝之一。在日本,很多年輕人為有一件正宗的MA-1飛行夾克而自豪)。我當場就剪了價格標籤,然後穿上這些離開了店鋪。

在休息時走進的咖啡廳裡,少女看著我滿意地說。

“果然,看上去不一樣了。正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嘛”

“感覺素材被貶低了,但算了。多虧了你。謝謝”

我低下頭。少女一邊嘟囔著“啊……嘛……”一邊移開了視線。看著那樣子的她,我真的覺得對她感激不盡。

映在咖啡廳裡的鏡子裡的自己的樣子,連我自己都覺得清爽。我甚至感動地覺得,僅僅剪頭髮和拾掇好衣服就能改變人們對我的印象。

畢竟,外表給人的印象就是那樣的。修修眉毛,改變穿的衣服,改變髮型,化妝。這些小事就會動搖你對他人的印象。我們人類常常把“一見鍾情”當作一種美好的價值觀來談論,但實際上,那只是一時的相貌主義。

咖啡廳的吸菸區只有我們。我們並排坐在不太引人注目的裡面的吧檯上,我說了上述的話。結果少女說:“那又有什麼不好”。

“的確,可能迷戀外表的人多半是享樂主義。但是,我們也可以這樣理解。

例如,假設在學校裡,有一個老實的社團學長揹著大家一邊抽菸一邊看書,偶然發現了這個場景的女孩子。對她來說,這是她見過的最美麗的景象。以前從沒說過話,只覺得他是個樸素的前輩,對他意想不到的一面,她一見鍾情了。

但是女孩從來沒有主動和他說過話。這是因為她覺得這真的很美,所以決定將那風景裝在一個瓶子裡,塞上塞子小心翼翼地保存。女孩除了有看到他吸菸的樣子,就沒有主動和他說過話。不僅如此,事實上,她甚至儘量不去看他。對女孩子來說重要的就是那一瞬間。然後那一瞬間的情景,她在以後的人生之中回想了很多次。在她痛苦的時候,寂寞的時候,就會把自己裹在床上的被子裡,輕輕地打開心靈的瓶蓋,想起那個時候的他,沉浸在那美麗的光景當中。

如果真的有那樣的愛情存在的話,不是很美好嗎?”

說完,少女呼地嘆了口氣。我什麼也說不出來,結果她“幹什麼?”地用訝異的目光看著我。

“沒,只是覺得有些意外。你意外地還挺浪漫的”

我這樣一說,少女害羞地低下了頭。

“不是那樣的”

“不必害羞”

“真的不是”

少女搖搖頭,然後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玩具相機。

“其實,在罪犯先生給我玩具相機之前,我一直沒能拍上照”

少女慢慢地說。我默默地聽。

“攝影是我生命唯一的意義。小時候,有個叔叔送給我一部相機,我很快就被它的魅力所吸引了。……那個,你可能會笑,但是我總是在拍看上去很幸福的照片”

“不”我搖頭。“不會笑哦”

“……拍照不就是在截取瞬間嗎?和剛才的話題很像啊。而我只是通過照片留下看起來很幸福的一瞬間。因為我覺得,這樣幸福就會永遠存在下去”

但,少女卻強烈否認。

“那是錯誤的”

少女說。高一聖誕節,她在一次攝影比賽中獲得了優秀獎。雖然是個小獎,但她很高興。然後帶回家的獎狀被她爸發現了。

“他說,你得意忘形個什麼”

少女說,在她的獎狀被撕掉之後,她第一次表現出了對父親的反抗之意。但結果卻適得其反,更加激怒了她爸。而且不光是獎狀,照相機也被毀壞了。少女自始至終的語氣相當平淡。

“我並非對那個照相機有什麼特別的感情。但是那個照相機裡還有沒被沖洗的膠捲。我想要截取下來永遠保存的幸福瞬間,就那麼簡單地、輕易地消失了”

然後我就再也沒拍過照了。她這麼說。

原來如此,我想。我明白了為什麼直到不久前,她還羨慕地看著我拍照,卻不願自己拍照的理由。

“不過,你為什麼又想要拍了呢?”

少女有點吃驚,然後笑著說:“由罪犯先生來說這個嗎”

“你就那麼喜歡照相機嗎?”

“不僅如此”少女眯起眼睛。然後表情變得苦澀起來。“雖然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但是?”

過了一會兒,少女凝視著我。然後,以櫻花飄落的速度笑了。

“因為曾經身旁有個不幸福的人”

我一瞬間呆住了,什麼也說不出來。為了掩飾內心的動搖,我喝了一口咖啡,長嘆了一口氣。好不容易地說了句“這樣”之後,少女便“對,就是的”地點了點頭。

身邊有個不幸福的人。這句話讓我想起了我和損友出去喝酒的那晚。那天我喝醉了,寂寞得不得了,而她對這樣的我說:“陪你一起寂寞”。感覺就像是那時候一樣。

“好了,差不多到時間了”少女站起身。

“你要怎麼做?”

“嗯呢”少女作出若有所思的動作。“我先回去了”

“這樣啊”我這樣說完,然後把公寓鑰匙給了她。

“啊,對了。我會把罪犯先生的膠捲沖洗出來哦。”

“多麻煩啊,明天去就行了”

“不了。反正我有空”

“給我吧”少女伸出手,我只好乖乖地把照相機交給她。

少女“嘿——”了一聲,摸了摸我的照相機。“別弄壞了”我正想開個玩笑,少女突然衝著我按下快門。

“你在做什麼呢?”

“看上去不怎麼幸福的罪犯先生。在露出相當傻的表情”

“這樣嗎”我聳聳肩。“期待洗出來的樣子呢”

“嗯,請期待吧”

少女這樣說完,笑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抱著照相機。

〇

離開購物中心後我便和少女分開,前往前輩和約好的新宿。我到得有點早,就在東口的吸菸室抽著煙等待。

“打擾一下?”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人看著我,朝我搭話。是個畫著濃妝,穿著暴露的女性。“能借下火嗎”

我從胸前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遞給她。她說著謝謝然後接了過去,點著了一支細細的香菸。

“喂,小哥”她說。“你的領子鬆掉了”

在我要開口之前,她就伸手到我脖子上整理好了我的衣領。

“謝謝”

“不用,只是我有些在意而已”

她在我旁邊吸了三口,然後馬上把煙扔進菸灰缸。然後不看著我地說道。

“小哥接下來是要去約會吧”

“……你怎麼知道”

“因為有在和各種各樣的人玩啊”

“這樣啊”我說。“就是這樣”她點點頭,拿起第二支菸。然後呼地吐出一口煙,突然說道。

“吶,我可以稍微自言自語一下嗎”

“可以倒是可以”我表示不解。“但那叫自言自語嗎?”

女人聳聳肩“誰知道呢”。“我不是很懂日語”她說。

“總之,‘只是’聽著我說話就行了。附和、蹩腳的同理心、建議這些多餘的東西都不需要”

“我還是第一次被陌生人這樣拜託”

“我也是第一次啊。但我覺得這是隻有陌生人才能拜託的事情。我現在,出於需要別人但也不需要別人的麻煩狀態。然後恰好有個人對別人不感興趣”

“你好像不是在誇我啊”

“嗯。沒在誇”女人笑了。我很喜歡那乾淨利落的樣子,於是我說:“好吧,那你說吧”。

女人道謝之後開始講了起來。她說的事情是,隨便在東京哪個車站抓住一個年輕女子,十個中就有八個會說同樣內容的常見煩惱。

令我吃驚的是,這個女人竟然在一分鐘內就把事情講完了。如果她的職業不是小說家的話,那麼她可能已經在心裡總結好幾次了。她非常有主見地談論自己的煩惱,就像是在朗讀紙質原稿一樣。

“也就是說,我認為重要的是傾聽”

她以此作為總結,然後嘆了口氣。

我也並非對“傾聽”這個詞完全沒有想法,但還是按照約定,只是聽著,並不做出特別的反應。在意識到她已經說完了之後,我說:“辛苦了”。

“嗯。謝了。滿足了”

“那就好”

聽我這麼一說,她仔細端詳著我的臉。

“……你,人挺好的啊”

“應該是方便的人吧?”

“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再次說出“那就好”之後,女人突然開心地笑了。

她看著不明所以地取出新的一支菸的我,把打火機遞了過來,說著“拜拜”地轉身走了。

“……對了,約會加油”

“謝謝你”

她走出吸菸室,走到出現在那裡的西裝男旁邊。大概是約好了吧。確認兩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後,我點著了手中的香菸。

過了一會兒下起了小雨,我就在便利店買了把傘。然後徑直走向車站的出口,等著前輩。

結果,前輩離約好的時間遲到了十分鐘才出現。我發現了從檢票處乘坐自動扶梯上來的前輩的身影。她一看到我就小跑了過來。

“抱歉啊,工作拖得有點久”

“沒事”

我搖搖頭,看著前輩氣喘吁吁的樣子。她還穿著西裝,好像是下班後直接來的。久違地看到她這副樣子,總感覺有些懷念。

“走吧,店我已經訂好了”

她這樣說完,便走了起來。

“前輩,傘呢?”

“沒關係我有的”她從包裡取出一把摺疊傘打開。

我走在前輩身後,不知為何,我總有一種違和感。可能是因為很久沒和前輩見面了吧,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即使走進新宿的一家氣氛沉穩的餐廳之後,這種違和感也沒有消失。而且看著面前喝著葡萄酒的前輩的樣子,那種感覺哪裡不對勁的心情反而變得越來越強烈了。

我一邊用不熟練的動作吃著高雅地盛在盤子裡的白身魚,一邊不時地看著前輩。她把餐巾輕輕地放在嘴邊,和我四目相對。

前輩以前就很習慣這種地方。看著她鎮定自若用餐的樣子,在交往的時候我的心總是隱隱作痛。不只是餐桌禮儀。我總是在想,前輩知道許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我總是向她請教,那她又是從誰那裡,什麼時候學到這些事情的呢。

我已經抱有那種不安半年多了。曾經那麼真切的疼痛現在彷彿事不關己。我一邊喝著滿是酸味的紅葡萄酒,一邊想,還是在便利店有賣得便宜啤酒或者日本酒更好喝。

為什麼呢。我酒量不大,但今天一點也不覺得醉。大概回去之後還會再喝吧。說起來少女已經回到家了嗎。應該平安回去了吧。畢竟還有時間,早知道送她回去好了,我有些後悔。

“那個……”

我最近工作很忙。我出於興趣開始跑步了。我想去國外旅行。說著這些閒談的前輩,指著叫了出來的我,一點也不驚訝,“怎麼了?”她歪頭不解。

“為什麼今天要邀請我吃飯?”

前輩聽我這麼說,稍微了沉默了一下,喝了一口紅酒。

“我們複合吧”

前輩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彷彿是理所當然。

“誒……”

我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我們複合吧。

回想起來,我一直都在期待著她能這麼說。但有一半時間都認為這不可能地死心了。

大概是習得性無助(注:當人們反覆嘗試某一件事情均無法取得成功的時候,人們就會形成一種定向思維“我的努力是沒有用的,即使我累死都不能改變結果”。於是人們會選擇什麼也不做,接受目前的困境)吧。我在書上讀到過這個實驗。把狗關在帶電的房間裡,持續給予電刺激。起初,狗會想辦法擺脫那個電流,但漸漸地就習慣於放棄了。最終,即使處於可以擺脫電流的狀態,狗也會蜷縮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明明聽到了期待已久的話語,我卻高興不起來。反倒是對前輩為什麼會說那種話的困惑和恐怖更勝一籌。

“沒開玩笑”前輩說。“但我知道你的性格就是即使我這麼說你也不會相信”

她放下紅酒杯,直勾勾地看著我。

“所以,是有條件的”

“條件?”

前輩繼續說道。

“在你屋子裡的,有點毒舌但很坦率的那個女孩現在很危險。如果就這樣放任不管的話,會無法挽回的”

“誒……那個……為什麼……”

我越來越搞不懂前輩為什麼會知道少女的事了。不過更重要的是,危險是什麼意思。會變得無法挽回?這句話在我的腦海裡縈繞。

“要是你打算和我交往,就坐在這裡繼續吃飯。但你要是為了她回去的話,我就不和你交往。大概也再也不會和你見面。……你明白我說的意思吧”

老實說,我覺得她是在開玩笑。前輩不知為何得知了少女的存在,所以在戲弄我。但很快我就改變了想法。

前輩不是會開那種玩笑的人。

“為什麼前輩——”

“在問的是我哦”

前輩打斷了我。

“你應該已經可以做出選擇了”

前輩已經沒在笑了。和那個時候一樣。我痛徹地明白了,她是在說很重要的事情。

我閉上眼睛。

腦海中浮現的是少女和與她一起度過的時間。

回想起來,我們並沒有做什麼開心的事。相反,和她在一起的時間給我留下的印象,全是在陽臺上一言不發地和她一起寂靜,或是在陌生土地上的小木屋裡瑟瑟發抖地度過寒冷的夜晚之類的事情。

我感覺不可思議。我很寂寞,很傷心,但我並不討厭那樣的時光。只要和少女在一起就沒問題,而且也很舒服。

“果然如此”

前輩小聲嘟囔著。

“……其實,我今天是想來訓斥人生的後輩的”

前輩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盯著我。

“我還以為你會說還喜歡我呢。所以,我本想訓誡你,你的那段感情只是你不想再受傷害的自戀。只是通過單相思這一藉口不再向前看。只是害怕真的悲傷,所以才會沉浸在愉快的傷痛中”

前輩這樣說完,眯起眼睛。

“但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你現在已經沒在害怕了。我已經明白了,所以沒事了。抱歉啊,讓你來陪我。……好了,快回去吧,再不抓緊就真的無法挽回了”

前輩如此說完,揮揮手示意我快走。

我呆呆地看著前輩。心想她果真沒有變。她雖然看上去對我不感興趣,但卻在好好地看著我,想著我的事情。

我終於意識到了違和感的真面目。

在這一個月改變的不是前輩,而是我。

我起身,最後說道。

“……前輩剛才說的話,要是讓不久前的我聽到的話,大概會很有效”

“因為你是受虐狂啊”

“並不是”

我這樣笑著否認,前輩也開心地笑了。感覺前輩好久沒對著我笑過了。我對此單純地感到開心。就算再也不會有了,就算那個笑容今後會投向除我之外的其他人,我也覺得沒關係了。

我離開餐廳,跑向車站。搭乘西武新宿線回家。電車窗外的建築群,以及那裡一盞一盞的燈火,總是讓我感動不已。在我的家鄉,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多高樓大廈,每當看到它們把夜晚照得那麼明亮,現在我仍會對城市充滿憧憬。

我是懷著模糊的憧憬選擇的東京的學校。雖然是在高考之後,我才知道前兩年必須得去埼玉的校區上課,但即便如此,只要坐三十分鐘的電車就能到池袋和新宿,這樣的地理位置對我來說實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雖然我已經在東京附近住了兩年,但我對東京的憧憬沒有變弱過。不管過了多久,全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那邊的大樓裡有什麼,以及那一帶是哪個區域。所以我想我一定是被它的魅力迷住了。如果不知道,也就不會失望,更不會受到傷害。

前輩笑我幼稚。我想的確如此。

一直感受著的悲傷,一看到遠處閃爍的模糊的都市燈光,就慢慢地融化消失了。離密集的建築群越來越遠,電車駛入了冷冷清清的街區。大概一時半會兒我是不會再去那邊了吧。

到了最近的車站,下了電車的我急忙趕往自家公寓。

我一邊跑在熟悉的路上,一邊思考著該說些什麼。她幫我那麼多,我就說句“對不起”嗎。又或是還有其他要說的呢。

但所有這些想法都是徒勞的。

到了公寓,我理解了前輩所言的含義。

那裡停著一輛警車。

〇

走上樓梯,我看見房間前站著兩個警察。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性和一個大叔。我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門前。然後做出才注意到的樣子,說:“誒。怎麼了嗎”

他們自稱是警察,然後確認了我的姓名和房間號。

“確實如此,有什麼事嗎 ?”

我都覺得自己厚顏無恥。

什麼事我是清楚的。肯定是關於將近兩個星期在學校和家裡都沒露面的少女吧。

“事實上,有人報警說看到你和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女孩一起走進這個房間”

“誒”

我發出驚訝的聲音。不過,我驚訝的是少女居然被當成了初中生而不是高中生。但的確,她看起來就是那麼的年幼。

“我嗎?往這個房間裡?”

“是的”

女警察不耐煩地回應道。雖然我已經很注意了,但還是怕顯得不自然。

“很抱歉打擾您,但能讓我們檢查一下房間裡面嗎?”

“誒,必須要現在嗎?房間裡挺亂的”

我頓覺不妙,冷汗從背上流了下來。心跳速度白痴一般地加快。

少女在房間裡有察覺到異常嗎。肯定是注意到了的。我來的時候,他們正站在房門口。他們不可能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那裡。肯定已經按了好幾次門鈴的。少女注意到之後肯定會用貓眼確認的。

“能否請您配合呢”

“……就算你這麼說”

如果現在在我房間裡的少女被發現,我就會被當作誘拐犯抓起來,而少女又會迴歸悲慘的日常生活。那樣的話,讓聖誕節消失的事情也會變得不可能。

正如少女所言,用筆記本讓時間倒流也是一種手段,但我不太想實施。這聽起來像是禪宗問答,但說到底,不想要的就是不想要。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和少女一起度過的日子化為烏有可以說是最糟糕的結果。

但是,就這樣頑固地拒絕,加重他們的懷疑,也不是什麼明智的決策吧。

正當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我聽到了不知從哪裡傳來的“沒關係”的聲音。訂正,是“好像”聽到了。是少女的聲音。

我嚥了口唾沫,打開門。玄關處沒有看到少女的平底鞋。我鬆了一口氣。希望少女可以漂亮地躲在某個地方然後不會被發現。

“不是很乾淨嗎”

男警察說道。我回應說“謝謝”,然後坐在沙發上。真希望他們能早點回去。

以實際時間來說大概只有五分鐘,但我卻感覺過去了一兩個小時。

最終,警察說道。

“感謝配合。最近,離家出走的女孩留宿在成年男性家中的情況有很多。要是有什麼情況的話,請與我們聯絡”

“那是當然”

我這樣回答。在他們離開後,我就迅速鎖上了門。

我鬆了一口氣。但過了一會兒,我又有了其他的比剛才更強烈的不祥預感。

我從沙發上起身,尋找少女。我喊了好幾次“可以出來了”,卻仍沒看到她的身影。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前輩說過的那句“變得無法挽回”。

我搜遍了浴室,衣櫃以及床底下。但哪都沒找到她。不止如此,她的牙刷,衣服,私人物品也都不見了。

我清楚地明白了她離開了這個房間。

我急忙衝出房間打算去找她。但在那之前,我想起還有一個地方,我沒有去找。

我打開陽臺的門。那是昨天我們一起抽菸的地方。

地板上有一張紙,它被壓在一盒煙的下面。

我拾起那張紙。

……啊,原來是這樣。

我對著不在這裡的少女哀嘆。

因為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希望罪犯先生能把我忘掉,從此幸福一生”

從筆記本上撕下的一頁上面寫著這樣的內容。

那段字在逐漸從黑色變成紅色。連此時此刻也在慢慢地變紅。

“這算什麼啊……”

只會實現自己討厭的事情的筆記本。當所寫的事情成真的時候,字就會從黑變紅。

“你其實也不願意這樣的吧?”

所以字才會變紅啊。我在夜晚的陽臺嘟囔道。

無需思考她為什麼會那麼做。她在房間裡察覺到了異常,為了不被警察發現,才這麼寫的。

“不是要一起讓聖……消失的嗎……”

說到一半,我恍然大悟。

“那個……”

我突然開始失去記憶。不僅僅是關於少女。我們是為了什麼在合作的呢。連那個也開始想不起來了。

是為了讓什麼東西消失的來著。什麼東西來著?

一陣冷風吹來,無力地抓著的紙片從手中滑落。

“啊”

我想去抓住隨風飛舞的那張紙,但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去抓住它。為什麼我會覺得那個很重要呢?說到底那東西真的很重要嗎。我不知道。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個女孩說“永別了”的聲音。

就這樣,我們的關係迎來了終結。

距離平安夜還有七天。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實現我們讓聖誕節消失的願望的最後一塊拼圖就是彼此的離別,以及對此的悲傷。

平平無奇的早晨。只有在被窩裡才能領悟到它的平凡。透過窗簾的縫隙射進來的光線,讓我看到了房間裡漂浮著的灰塵。掀開被子後很冷。打開暖氣,然後去衛生間解手。然後接通水壺的電源,再次鑽進被窩。當水燒開的時候,狹小的房間裡就已經完全暖和起來了。我把熱水倒進杯麵,打開電視。正好是新聞時間,主持人說:“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陰天”。我心裡只有“是陰天啊”這樣的想法。

我關掉電視,去看借來的錄像帶。是夏天的電影。講的是一個父親的情婦來到女主角身邊,和她一起度過夏天的故事。我邊吃杯麵邊看,心想這個少女和那個女孩很像。

“……嗯?”

那個女孩是誰?我不知道,但不知為何讓我心煩意亂。總覺得不舒服。我從冰箱裡拿出盒裝日本酒,倒進紙杯裡喝了起來。隨著酒精流入喉嚨,違和感也一起被嚥了下去。但心中的疙瘩依舊揮之不去。

最近一直是這種感覺。

當我看完另一部外國的SF電影時,我已經醉得相當厲害了。因為總是過著中午過後才起床的生活,所以容易犯困。我毫不反抗慾望地躺在床上。明明沒什麼好悲傷的卻流起了眼淚。但我已經不再驚訝了。最近一直是這樣。

我會莫名其妙地悲傷,但我甚至都不知道是在為什麼感到悲傷。只是有一種模糊的失落感壓在我的身上。

我翻了個身,結果用力過猛,撞到了牆上。就在這時,有東西從衣櫃上掉了下來。

“……嗯”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相冊。嘩啦啦地翻閱之後,我的失落感更加強大了。

近一個月來,我拍照的數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做那種事。無人的公用電話、髒兮兮的自動販賣機、以及鞦韆上的空罐子。只靠看著這些平淡無奇的照片,我是無法明白為什麼感覺如此心碎的。

我停止翻頁,把相冊扔在桌上。結果,一張照片飛了出來。好像是夾在最後一頁的。

那張照片上是我的臉。像是在某家咖啡廳。不,這個怎樣都好了。

問題是,為什麼我會被拍下來。我既沒有自拍的愛好,也不記得有誰給我拍過。

“……哈哈”

只是看著,我就乾巴巴地笑了出來。自覺現在露出了相當傻的表情。

我回到床上,仰面看著那張照片。結果,眼淚就又流下來了。

我已經完全搞不懂了。

損友打來的電話讓我想要出門了。他讓我去他家裡,於是我做著準備。

我想從衣櫃裡拿出連帽衛衣,但還是放棄了。我感覺今天穿這件比較好,於是就穿上了闊腿褲,以及圓領運動衫外面披著的黑色的MA-1。

當我到了損友家的時候,儘管已經過了中午,他卻在喝著酒看著外國電影抽著煙。我覺得他真不像話。我也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和他一樣抽起了煙。兩人份的煙霧很快就瀰漫在了滿是啤酒罐和文庫本的一個七疊大的房間裡。因為沒有開燈,所以亮度和下午五點差不多。只能聽見《銀翼殺手》裡的雨聲。

我點著第二支菸,問他。

“於是,今天是怎麼了”

“人生,沒有比被女人甩了而蔫掉和把想打卻打不出來的噴嚏憋回去更浪費時間的事情了。所以就把你叫來了”

“原來如此”我表示理解。“你被甩了啊”

“不。我沒被甩”

“那不然是什麼”

“我在打一個想打卻打不出來的噴嚏”

“噴嚏?啊,噴嚏嗎。……不介意的話我給你搓紙巾條吧”

我聳聳肩,低聲說道。我本想慣例地開個玩笑,結果損友無視了我的話,認真地盯著我。

“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什麼”

我正困惑著,損友嘆了口氣,繼續看起了電影。

他的態度讓我有點煩躁。

這傢伙總是這樣。裝出一副自己什麼都明白的樣子,拐彎抹角地煽動我。

“有事直說”

無意中我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但損友並不介意,只是對此嗤之以鼻。

“你是想讓我說些什麼嗎?”

“不是那個”我說。“我在說你那種如果不拐彎抹角就會死的病”

結果損友放聲大笑。

“不是如果說話不拐彎抹角就會死。而是如果說了正經的話才會死。我和你都得了這種病”

“請不要把我和你劃到一類”

“不,是一類”損友聳聳肩,然後吐出一口煙。

我不再認真回應,繼續看起了電影。銀幕上依然下著寂寞的雨,而主角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和損友都很喜歡那部電影。一方面是喜歡那種陰鬱的氛圍,另一方面是喜歡那種墮落的未來都市世界觀。“反正這個世界就要完了”,這對於一個不能好好活在當下的人來說,是最好的安慰。

“吶”損友開口說道。“在很久以前,我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

損友看著屏幕說道。我有些驚訝地問。

“重要的東西?”

損友“啊”地點了點頭,然後沉默了。我想開個什麼玩笑,但還是放棄了。我一下就明白這樣做相當的不恰當,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很驚訝於損友似乎比任何時候都更嚴肅這件事。

在緊張地寂靜了兩支菸的時間之後,他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高一的時候,我有了一個喜歡的人。一開始是看上了那女孩的借書卡。因為我是圖書委員,在接待處有很多機會能看到別人的借書卡,然後突然發現有一張卡和我的興趣驚人的一致。當然,那女孩借的書我並沒有全部讀過,我讀的書她並也沒有全部讀過,但我們讀的書都是‘失敗者的故事’,這一點是相同的。

我覺得找到了另一個生活在世界上的自己。而且對她來說也一樣。來圖書館借書的時候,那女孩對坐在櫃檯邊的我看的書帶有同樣的印象。後來那女孩把我看的書稱為“失去什麼的人的物語”,我想,原來如此。我們喜歡那些輸給了什麼,失去了什麼的人的故事。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向她告白,和她交往了。說是交往,但也許和一般人所說的交往有些不同。只是,在日語中只有那個詞還算合適,所以我們只是選擇了“交往”那個詞,但互相期望的事情是有所不同的別的。我們買了兩個便宜的膠捲相機和一本相冊,把獨處時看到的東西拍了下來。例如形狀有趣的雲,垃圾場旁邊的公用電話,被丟在長椅上的波子汽水瓶等等。我們各自拍照,然後一個月一次地去不會有同校的人在的鄰鎮的照相機店沖洗膠捲。然後會去附近的咖啡廳,一邊解說照片一邊放進共同的相冊,而回去的時候會牽著手走在行人稀少的路上。這就是我們作為戀人的活動。

這樣的關係持續了兩年之後,我們分手了。分手既讓人感覺像是精心準備的,但又感覺唐突得像是突然停雨放晴一般。但不管怎樣我們分手了。在那之後我就不再日常拍照了,相冊也被那個女孩拿著,我再也沒見過”

我默默地聽著損友說話。在他為了喘口氣而抽起煙的時候,我說:“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你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但損友卻搖了搖頭說:“不”。他並不看我,吐出一口煙,繼續說道。

“我失去重要的東西不是那個時候,我失去的重要的東西也不是那個女孩。

分手後,我一直忘不了那個女孩。我對她已經不喜歡我這件事絕望了。一想到我再也不會和那個女孩親密交談了,世上的一切就都失去了價值。一想到她將來會和我以外的其他人交往,我就想死。

我受不了這種事。我無法適應一個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的世界。

所以我馬上又找了個喜歡的人。是認識的人介紹的外校女生,好像是吹奏樂部的。頭髮很長,笑的時候能看到虎牙,總是在說些無關緊要的父母的壞話。嘛,是個隨處可見的那種女孩子。長得還不錯,可能我當時是喜歡的,但現在我覺得那並不能稱之為喜歡。而且她也一樣,大概互相都是隻要能填補自己的寂寞和悲傷,誰都可以吧。

高三的秋天,我第一次和女孩子做了。我去了她在鄰鎮的家,趁她父母不在的時候做了。我還記得大概就是那麼一回事。在作業性的交合中,我感到我的心在冷卻。我甚至覺得表演拙劣,嬌喘連連的她很愚蠢。

結束之後,我們幾乎沒有對話。她對默默地準備離開的我感到非常失望,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我明白如果我就這麼走了的話,我們就再也不會見面了,但這也沒關係。

之後我離開她家一個人走到車站,看到了和初戀一起沖洗照片的相機店。

我感覺好空虛。空虛到自己都難以置信。就在那個時候。我知道自己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損友突然笑了笑,把點著的香菸在菸灰缸裡壓滅了。

“我後來才知道的,和我做愛的女孩除了我和別人也有過關係。我沒覺得有什麼,只不過我和她一樣,也和其他的女孩有了關係。然後我開始做肌肉訓練。開始注意衣著搭配。自稱也從我變成了老子(注:此處指損友自稱從“僕”變成了“俺”,但為了方便,仍舊把第一人稱翻譯為“我”)”

“我(注:是“僕”的我)?”

我大吃一驚,損友看著我說:“你一定很意外吧”。

“上了大學,見到你,我馬上就覺得你和我骨子裡很像。就是說,你是個失去了什麼的,輸給了什麼的人”

失去了什麼的,輸給了什麼的人。我重複損友的話。“沒錯”他點點頭。

“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地方的話,那就是有沒有機會找回失去的東西。我已經完全失去了。那時,初戀在用什麼樣的聲音說話呢,在用什麼樣的表情牽著我的手呢,兩人走過的田間道路有什麼樣的蟲子在叫呢。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所以”,損友加重語氣。

“我再說一遍。你,真的,這樣就好了嗎”

“我說完了”損友說道。他長嘆了一口氣,好像是說累了一樣。沉默的時間好像有時鐘短針轉了兩圈所花的時間那麼長。

“抱歉,說了些無趣的事情”損友嘟囔著。然後,“不對”他搖了搖頭,“說了些還算有趣的事情”

“……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聽了他說的,我覺得我有話要說,可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終我放棄了。

“好了”損友關掉電視。他盯著漆黑的屏幕,對我說道。

“你可以回去了。我要睡一會兒”

“……啊”

我按他說的起身,走向玄關。在走出房間的時候,他對我說:“拜拜”。

我關上玄關的門,我平靜地領悟到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所以他才會對我說那種話的吧。

我在寒冷的天空下把手插在口袋裡,邊走邊哼著披頭士的《Golden Slumbers》。

我覺得這是一種適合不適應社會的關係的,無可救藥的離別方式。

〇

我在鉛一般的陰天下走回了公寓。

打開門,說了句“我回來了”之後,我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嘆了口氣。在只有我一個人的房間裡,我那話是要說給誰聽呢。

我穿著衣服躺在床上。

回想著損友說的話。

這一個月的違和感。明明什麼都沒有我卻悲傷的理由。以及,我失去的重要之物。但我完全沒能整理好思緒。說到底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自然是不可能得出答案的。

我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痛苦。我現在想的都是些不著邊際的事情,我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呢。

我翻了個身,感覺自己的眼皮變得沉重了起來。睏意讓思緒陷入混亂。就在我閉上眼睛的時候,隔壁房間傳來了動靜。腳步聲在我的腦子裡作響,搞不清是許多人在吵鬧,還是在歡快地說話或者跳舞。

我用枕頭捂了一會兒耳朵,但很快就意識到沒用。這時應該聽音樂,我把枕邊的耳機插在手機上,隨便找了個西方音樂的歌單播放了起來。但不知何時斷線了,只有左邊的耳機有聲音。左邊是音樂,右邊是噪音,這種不平衡讓我感到噁心。我摘下耳機扔到地上。

我嘆了口氣,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桌上的相冊映入眼簾。結果莫名其妙的淚水又流了下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很愚蠢。有什麼好傷心的。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失去了啊。這種東西對生活毫無幫助。

我從床上起來,拿起放在桌上的相冊。我不是要看它,而是把它帶到了廚房。然後從胸口的口袋拿出打火機。

燒掉相冊的想法在我心裡變得毫不違和。雖然沒有根據,但我感覺這樣做似乎很自然,甚至是正確的。

我點著打火機,慢慢靠近相冊。汗水順著我的後背流了下來。連我自己都知道自己心跳得厲害。但我覺得沒關係。這樣做就可以從生活的痛苦中解放出來了。我無視身體敲響的警鐘,繼續拉近火與相冊的距離。

如果電話再晚一秒鐘響的話,相冊就會被燒掉了吧。

我從口袋裡拿起震動的手機。

“喂?”

傳來不認識的男性的聲音,讓我有些疑惑。我沒有說話,結果對方說:“抱歉突然打電話給你,是我”。我搜尋記憶,發現他就是之前在大學裡跟我說話的研討會的那個傢伙。

“為什麼有我的電話號碼?”

“是教授告訴我的”

我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讓他察覺。不知道他是怎麼理解我的沉默的,總之他道歉道:“抱歉,我自作主張了”。

“算了,沒關係。可是為什麼?”

“……我很擔心你”

“擔心?”

“你沒有打我留給你的號碼吧”

“啊,抱歉……”我道了歉,想起確實有那麼一回事。“在那之後……對了……很快就找不到了”

“算了,沒事。我猜也是那樣”

他繼續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話。

“怎麼樣,稍微輕鬆點了嗎?”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輕鬆,嗎。我用盡量輕快的聲音說:“啊,非常好,多虧了你的建議”。聽了我的回答,他似乎心情很好,說:“那就好”,然後說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他說,人都是痛苦的。但是,大家都在努力。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敞開心扉。讓別人同情你的煩惱。不要想太多。這樣一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一邊聽著,一邊“嗯嗯對”地附和著。他自我感覺良好地侃侃而談了十五分鐘,最後以“所以”作了總結。

“你有煩惱的時候就隨時說吧”

“是呢”我想了想,“嗯——我可能表達得不是太好,可以嗎?”

“當然”

“你他媽的煩死了”

我掛斷電話,順勢把手機扔進垃圾桶。我回到客廳,把沒能燒掉的相冊放在桌子上。之後我意識到自己差點就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我只做了最低限度的打扮,再次出門。冬天的寒風吹得我渾身發抖。我把手插進口袋,縮著肩膀走了起來。

直到現在,我內心的空白的真面目仍不明瞭。

〇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痴迷於想去別的什麼地方的幻想中了呢。

我老家是個多雨的地方。感覺三天中有兩天在下雨,剩下的一天也是陰沉沉的。我從沒見過萬里無雲的晴天。我覺得再也沒有比這裡更適合度過憂鬱的灰色青春的地方了。

在下著雨的陰鬱午後,在高中教室聽著課的我時常望向窗外,想著要去遠方。我想坐上電車,去一個人煙稀少的陌生地方,然後就這樣不為人知地失蹤。我做過這樣的想像。但想坐電車也只有一條路線,這是隻能到達熟悉地方的城市無法實現的想像。

上了大學之後,我搬到了埼玉,即使可以去市中心或者任何地方了,我的願望還是沒有得到滿足。我想也是。對我來說,別的地方是指,不是我所在的某個地方。即使居住的地方改變,也不過是讓別的什麼地方的“別的”不一樣了而已。

扔下手機走出公寓的我,漫無目的地走了兩個多小時。我想去某個地方,卻不知道要去哪裡。走累了的我在公園長椅上休息著,想到。我之所以一直喜歡“漫無目的”,可能只是因為我不想考慮自己想去哪裡。

離開公園後又繼續走了一會兒。然後就走到了熟悉的路上。我好像繞了一圈,走到了最近的車站。

車站裡擠滿了穿著西裝的上班族和放學回家的學生。候車廳的中央裝飾著一個模仿大樹的物體。四周裝飾著彩燈,橙色的燈光在昏暗的暮色中閃爍著。

我覺得真的很漂亮。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活動,但這場景就像是貼上了幸福的標籤一般。倘若人生要有個終點的話,那麼一定就是這樣的地方吧。

我走到候車廳盡頭的吸菸室去吸菸。一停下來,我就能感覺到凍僵的腳趾和通紅的耳朵在發出“已經撐不住了”的悲鳴。我開始覺得,就算再胡亂走下去也沒什麼意義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地抽著煙的時候,身後有人“啊”地叫我。

回頭一看,站在那裡的是一個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女人。她化著華麗的妝,穿著暴露的衣服,看著我,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好像在哪……”

直到我看清她的臉,我才想了起來。“好像是在新宿的吸菸室”我說。女人點了幾下頭,表示認同。然後她站在一旁拿出香菸。我把打火機遞給她,她呵呵笑著說“謝謝”。

“真巧啊,在這種地方碰到”她用接過的打火機點著一支菸。“還是說命中註定呢”

“是怎樣呢。不過,從吸菸室開始的戀愛是欠缺浪漫的”

“是嗎。但我覺得至少比從拐角處的相撞開始的戀愛要好”

“叼著麵包?”

“對。叼著麵包”

我覺得這兩種是半斤八兩。

“今天也要自言自語嗎?”

我這樣問道,她“嗯”了一聲,想了想之後說:“今天不用了”。

“這樣啊”

“嗯”

我深呼一口氣,吐出煙霧。

“那麼,我可以自言自語嗎?”

“哦?”她興致勃勃地看向我。然後把還沒抽多少的煙扔進菸灰缸,換了一支新的。

“好啊,說說看”

我道謝之後,一邊在腦海裡整理著,一邊說了起來。

“我只是覺得我在生活中失去了某些東西。早上起床刷牙的時候,在大學課堂裡坐在椅子上聽課的時候,一個人走在擁擠的車站大廳的時候。在這些無關緊要的時刻,我會突然感到悲傷,感覺自己現在也在不斷地失去某些東西”

我停頓了一下。一個把手機貼在耳邊大聲說話的上班族模樣的中年男子走進吸菸室。我一直等到他抽完煙離開,然後繼續道。

“但是,我想恐怕問題不在那裡。感到悲傷,或者感覺失去了什麼,這本身並不重要。真正的問題是,連那種失去的感覺,說不定哪天也會失去。當我成熟之後,自己所面臨的問題也消失了,一想到有一天要在連痛苦的存在都不知道的狀態下生活下去,那才是最可怕的”

女人一言不發地聽我說話,就像我之前做的那樣。對著一臉漠不關心地聽著的她,我自言自語道。

“我肯定不是害怕疼痛。而是害怕連疼痛都感覺不到,對一切都變得遲鈍,連失去了重要之物都注意不到地活著”

我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就到這裡”。

“辛苦了”

“謝謝你”

“嗯,你可以的”她說。“我有點希望這真的是命中註定”

“如果是命中註定的話,應該還能再見面的吧?”

“叼著麵包?”

“對。叼著麵包”

女人呵呵地笑了。她把煙扔進菸灰缸,轉身離開。

“回見。不過我想大概再也見不到了”

“嗯呢”

“……加油”

“謝謝你”

我目送走向鬧市的她消失在人群中之後,我花了很長時間又抽了一根菸。然後,我意識到了變化。

我的內心開始沉迷於某樣東西。

發散的思考,感覺慢慢地收斂了。我清楚地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以及現在應該想些什麼。接下來,我開始集中注意力思考那些變得清晰可見的違和感的輪廓,以及應該用什麼來描述它們。

我的腳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不是去模糊不清的某個遠方,而是去現在自己應該要去的某個地方。

我繞環島走了半圈,走進車站。

和往常一樣,車站裡擠滿了人,不知在哪裡的擴音器裡播放著應季的曲子。“和往常一樣?”,我想。可儘管如此,人還是特別多。明明今天是工作日。只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而已。我用全身的神經敏銳地感受著這種違和感究竟是什麼。

我穿過車站地下的商業設施,走上自動扶梯,朝檢票口走去。因為在想事情,差點和走路玩手機的上班族撞上了。

冷靜一下吧。我想。做了幾次深呼吸,混在檢票口前靠牆等候的人群中,靠著牆。我胡亂地挼了挼劉海,集中精力思考。

失去的東西。照片。初戀。損友說的詞,就像某種啟示一樣在我心裡。

就差一點點了。最後一塊拼圖已經差不多要被我抓進手心裡了。但是,當我試圖抓住它時,卻又輕飄飄地逃向了空中。即使朝著逃跑的方向合上手掌,它還是會移動到別的地方。

如此反覆幾次後,我疲於思考,望著天空。為了能集中注意力,我一邊休息一邊聽著車站擴音器裡播放的歌曲。

就這樣,我在不知不覺中抓住了最後一塊拼圖。可笑的是,這句話一開始就傳到我耳朵裡了。

頭頂的擴音器裡至今仍在播放著的歌。

《聖誕老人是冒失鬼》

我聽到那個旋律,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很久以前,我認識一個哼唱過這首歌的少女。

終於所有的碎片拼齊,我為自己的愚蠢而嘆息。

原來如此,奇怪的不只是這一個月。

我失去的重要之物的真面目。

在更早以前,我就已經失去了記憶。

在初中的畢業典禮上,在《敬仰您的尊貴》(注:這是一首學生畢業時唱給老師的歌曲,從明治到昭和時代,在學校的畢業典禮中這首歌被廣泛歌唱)的歌聲中,我看著書。我在社會科準備室裡的沙發上躺下,心想還好自己找了個平時不會有人來的地方。這裡沒有被當作教室使用,而且還是前攝影部的活動室,我在學校裡逃課的時候經常會來這裡。

雖然我已經在這裡逃掉了很多課程和活動(而且每次都會被罵),但再怎麼說像畢業典禮這種重大活動我還是沒有逃的。逃了的話肯定會被痛罵一頓的。不過,反正我已經畢業了。

我的初中生活很是平凡。既沒有朋友也沒有戀人。啊,應該說是“沒能有”會更加合適吧。雖然在社團活動裡算是露過面,但也沒有留下什麼像樣的成果。高中想要去稍微離家遠一點的地方所以學習了一下,但作為一個人我並沒有學到什麼。所以,我覺得我的初中生活很是平凡。

我看了看社會科準備室,想到,對了,要和這裡告別了。我不再看書,從沙發上起身。四張桌子拼起來的大桌子上不僅有部員的照片、照相機以及社團雜誌等等與社團活動有關的東西,甚至還有網球和乙醇消毒液等不知何時用於何處的東西。

攝影部有五個人,我和其他四個人年級不同,所以沒和他們成為朋友。

我漫不經心地摸了摸桌上的東西。這並非有什麼特別的用意。我一定是在畢業前,尋找能讓自己沉浸在感傷中的東西而已。就這樣畢業的話,我的初中生活也太空虛了。

所以,對於突然開門出現的訪客,我雖然感到驚訝,但並不覺得麻煩。

“啊,罪犯同學,你果然在這裡啊”

進來的是一個少女。

“因為一直沒有聽到罪犯同學的名字,所以來看看”

“咦,你從畢業典禮裡面溜出來了?真是個糟糕的傢伙”

“因為直接逃掉畢業典禮的罪犯同學才是更糟糕的傢伙”

“謝謝”

“我沒誇你,真噁心啊”

少女長嘆一聲,愕然地說“罪犯同學果然是無可救藥的人啊”。她一邊整理著桌子,一邊看著我,小聲說:“恭喜畢業”。我也小聲道謝。

她是攝影部的一年級學生,也就是我的學妹,但並不是因為社團才開始有交談的。直到我在夏天引退為止,我和她都只是知道對方的長相和名字而已,並沒有單獨交談過。

事情發生在五個月前,那時夏日的炎熱早已過去,高高的天空開始吹起寒風。

在那天有場球類比賽。在大家都在為排球或足球歡呼的時候,在乒乓球比賽中第一輪就輸掉的我沒有心情為不是朋友的同學加油,所以就抽空溜出了學校。從正門的相反一側走出學校,走在儘可能不引人注目的小路上。一路上沿著森林小道走二十分鐘,就到了一個古老的木結構建築面前。這兒曾經似乎是一家旅館,但現在已經成了廢墟,空無一人。雖然從外面看起來很髒,但內部卻出奇的乾淨,是我最喜歡的地方之一。

就在那時少女也突然出現了。坐在木椅上看書的我突然被拍了下肩膀,結果嚇了一跳。她看我這個樣子,覺得很是有趣。一開始我還在想這傢伙是怎麼回事,但很快就意識到她是攝影部的學妹。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我看到學長偷偷地溜出學校,就跟了過來”

少女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發出“誒”的感嘆聲。

“學校附近原來有這樣一個地方啊。好像很值得拍照”

“不行,這裡被人知道的話就進不去了”

“確實”少女點點頭。然後走到我旁邊,指著我右手拿著的香菸說:“不過,這件事暴露了的話也會很不妙的吧”。

“是犯罪呢”

“太誇張了”

我搖搖頭,把吸完的煙弄滅,放進空罐。

“而且從法律上講,壞的不是吸的人,而是賣的人”

“真是個清新的人渣”

少女驚訝地嘆了口氣。我聳聳肩,又從煙盒裡拿出一支菸點著。一旁的少女奪走了它。

“那,這樣的話就是完完全全的犯罪了呢”

她說著把煙塞進嘴裡。但很快就被嗆到,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這給我留下了她是個奇怪的女孩的記憶。

自從這件事發生後,我和少女一見面就能聊上幾句,逃課的時候也會偶爾待在一起。但這種很奇妙的關係也要結束了。

“吶吶罪犯同學”

畢業典禮似乎進入了齊唱校歌的環節。校歌在這三年間經常有聽到,但我感覺自己似乎沒怎麼唱過。少女哼著歌。突然看向我這邊,呼喚我。

“罪犯同學大概會在誰都沒有找你要紐扣的情況下畢業吧”

“……大概吧”

“好可憐呢”

她這樣嘲笑我。我嘆了口氣,心想這女孩本來就是個娃娃臉,笑的時候看起來就更幼齒了。她不停地在說些“告訴我你現在沒人找你要紐扣的感覺”、“真好呢,離任式上沒有紐扣,就不會困擾了”、“啊,老師也討厭罪犯同學的,所以不會出席離任式吧”之類隨便的話。

不過,我也知道少女不是真心在損我。過去的五個月,讓我知道了這是她的親密接觸方式。

“咦?你為什麼還挺高興……真噁心啊……”

少女擺出超級不爽的表情。咦?難道是在真心損我嗎。

看到受到打擊的我,少女開心地笑了。我也跟著她笑了起來。

啊,這樣的嬉鬧也將結束了啊。我第一次沉浸在這樣的感慨之中。

畢業典禮差不多要結束了。我打算在結束之前溜回去,結果少女“那個”地叫住了我。

“……那個,罪犯同學的紐扣,我可以收下哦”

太唐突了。我驚訝地看著少女。“作為代替”她強調道。

“你要成為我拍照的模特”

“……模特?”

“對”

然後她向我說明了她想要拍肖像照,但卻怎麼樣也找不到模特,而我的話就算休息日被帶著四處奔走也不會心痛的事情。

“最後那句先放在一邊,你的同學或者攝影部的其他人不行嗎?”

“啊——”少女尷尬地撓了撓脖子。“有拜託過,但以會害羞為由被拒絕了”

“原來如此,你被討厭了啊”

我表示理解地如此說道,而少女“不想被罪犯同學這麼說”地焦躁地踢了下我的小腿。然後抓住蹲在地上痛苦掙扎的我的頭髮,憤怒地說:“拜託了,罪犯同學”。

〇.

以畢業典禮那天的事情為契機,我和少女的奇妙關係一直持續著。我升入高中,而她上初二後,她以每月一次的頻率把我叫出來,帶著我到處跑。地點基本上都是無人的廢墟、漂浮物散落的海邊、很久以前就不再使用的車站,一言以蔽之,都是些髒亂的地方。

有次我問她為什麼。那是一個秋天。日暮時分,在枯萎的向日葵林立的田野前,身穿白色連衣裙外面套著灰色羊毛衫的她若無其事地說道。

“罪犯同學不是和髒的地方很搭嗎”

“鮮花插在牛糞上?”

“是蛆爬在牛糞上”

少女小心翼翼地拿著的似乎不是照相機,而是顯微鏡。

“不過認真說的話”她嘟囔道。

“……罪犯同學在髒的地方看起來也很開心”

“我嗎?”

我歪著頭,而少女只是露出了掩飾般的笑容。她像是已經說完了似的站了起來,說著“好了,去下一個地方吧”地走了起來。看著她的背影,我意識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更快了。我想。我並不是因為這裡髒而開心,而是因為和你在一起才開心的。

那天半路上下雨了,我們躲到附近一個有屋頂的公交車站躲雨。

少女脫下被雨淋溼的平底鞋和襪子,然後坐在長椅上晃著腳。我也坐在一旁,用毛巾擦著頭。

屋外,落在柏油路面上的雨水滴答作響。沒有風,只有雨滴直線落下的光景讓人昏昏欲睡。我揉著眼睛,結果少女突然叫道:“喂,罪犯同學”

“‘雨聲’,這日語很奇怪吧”

“為什麼”我表示不解。

“因為雨是沒有聲音的啊。我們聽到的,最多不過是雨水打在地面上發出的悲痛的聲音”

“原來如此”

我一邊說一邊笑了起來。“悲痛”這個表達很像少女會說出來的。

“這樣一來,喜歡雨聲的人就是虐待狂,因為他們喜歡地面被拍打的聲音”

“也許吧”

少女開心地笑了。

我閉上眼睛,聽雨聲,不,是柏油路面被雨水拍打的聲音。那聲音又像是悲痛的叫聲,又像是祈禱。層層疊疊的聲音帶著各種意思傳到我和少女的耳朵裡。無論是汽車濺水的聲音,還是雨滴落到公交車站屋頂的聲音,一切似乎都有了意義。

“但無論是音樂還是電影,打動人心的一定是某個人內心辛酸或者痛苦的吶喊”

少女眯著眼睛看著公交車站的外面這樣說道。我表示基本同意。

雨久久不停。在雨還在平靜地下著的時候,我和少女只隔著一個身子地坐在潮溼的長椅上,久久地聽著那聲音。

在雨終於停了下來,我們往家走的時候,少女說道:“一直以來謝謝了”。

“誒”

少女告訴驚訝的我比賽的截止日期是這週末。她笑著說,“多虧你我才能拍出好照片”。

我說著“不客氣”感覺胸口隱隱作痛。是啊,也是啊。現在的我再次切身體會到,她是為了拍照才和我見面的。像是誤解了什麼的我變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定會有好成績的”

“嗯。謝謝你”

最後,少女低下了頭。我起初覺得她是個會在奇怪的地方守規矩的女孩,但後來我想明白了。我就是被少女的那一面所吸引的。

也許,此時的我應該和她約定“下次”。然後少女就會露出壞心眼的表情說:“哎呀,除了拍照的時候,罪犯同學還想見我啊”。而面對什麼也說不出來的我,沒準她會說:“真拿你沒辦法啊”。

但最後,我還是什麼也沒說地就回家了。我似乎是膽小到了沒有什麼藉口就沒法邀請她的地步。當然,一天之後我對此深感後悔,但總的來說,這種後悔給我們帶來了好的結果。

少女再次打電話過來就已經是兩個月後了。她說她用於參加比賽的肖像照在縣攝影比賽裡獲了獎。聽著電話那頭的她高興的聲音,我也坦率地向她表示祝賀。而她在表示感謝之後,說:“讓我好好地向你道個謝吧”。

過去兩個月,因為後悔沒有邀請少女而一直過著空殼般的生活的我,用顫抖的聲音說:“那就久違地見一面吧”。少女有點吃驚,但還是同意了。

我指定了十二月中旬的休息日,她說那天她有安排所以不行。取而代之的是她提議了下週的休息日。掛斷電話後,我才意識到那天是聖誕節。

約定的那天,久別重逢的少女穿著校服,說是她剛從頒獎典禮回來。她從圓筒裡拿出獎狀向我炫耀。

“多虧了罪犯同學的協助”

只是看著她這樣笑的樣子,我的胸口就疼得發木。

“那麼,今天要做什麼呢?”

“關於那個……”

我看了看手錶,下午一點。

“遊樂園怎麼樣”

“……遊樂園嗎”

少女露出很驚訝的樣子,愣了一會兒。但隨後又用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我覺得很好”。她面無表情,好像並不認為這很好,但我告訴自己,少女就是這樣的。但我覺得那樣不好。

如果我再冷靜一點,就能立刻發現少女的異樣了。但現在,我已經沉浸在能和喜歡的女孩子一起度過聖誕節的喜悅當中了。真是的,我真是個標準的無用男。

直到走過遊樂園的入口,走在人群中的時候,我才意識到了異變。

當我抬頭看著巨大的摩天輪提議“先坐那個吧”的時候,我才發現剛才還走在我旁邊的少女不見了。

我急忙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便看到少女正蹲在人群中。她臉色發青。“沒事吧?”我問道。結果少女含淚看著我,然後捂著嘴跑向衛生間。

一段時間之後從衛生間出來的少女淚眼汪汪。我深深低下頭道歉。

“抱歉。你一直不舒服的吧?我沒能注意到。真的對不起”

但少女卻搖了好幾次頭。

“不是的。這是我的問題”

說這話的少女臉色依然蒼白,看上去比平時更顯消瘦。少女走到相對人少的地方坐在長椅上,以“其實是想瞞著罪犯同學的”為開場白,講了自己害怕與人擦肩而過的事情。而且已經到了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但是絕對不能和家人商量。少女哭著說了這樣的事情。我第一次看到她這麼柔弱的一面。

猶豫了一會兒,我問她為什麼不能和家人商量。

“如果我說了答案,你還能一如既往地對待我嗎?”

“……嗯”

她接下來講的事情對出生在大致安穩的家庭的我來說,雖然一下子難以置信,但我絲毫不認為少女是在編故事。所以當她說完,我被心中浮現的感情之大嚇了一跳。我剋制住了現在就想擁抱在旁邊低著頭的少女的衝動。

我需要像她說的那樣,保持“一如既往”。

我以為真正深刻的痛苦是不需要別人的同情或安慰的。至少她的問題不是那種,只要有人同情就能得救的。我認為我現在應該做的,是更不一樣的事。

“吶,在這裡稍等一下好嗎”

我這樣說完,從長椅上起身。

我在不到五分鐘後回來的時候,少女已經不哭了。她用紅腫的眼睛看著我拿的東西,歪著頭問:“那是什麼”。

“耳朵”

“……那個一看就明白”

我買的是仿照這個遊樂園的吉祥物做的髮圈。

“聽說你害怕與人擦肩而過,我想那是因為你有‘自己必須要避開’的意識”

“哦……”少女不太滿意地點點頭。“可是,不避開的話,不就會撞上嗎”

“那是對方沒有避開吧。你只要採取能讓對面走來的人避開的走路方式就可以了”

我把買來的髮圈遞給她。少女怯怯地接了過去。

“戴上它,露出一副生活多麼快樂的表情就好。和男孩子一起來遊樂園,帶著幸福的表情走就好。……這不過是我自己的觀點,大多數人對幸福的人會感到自卑,然後就會迴避”

“確實在學校裡,校園地位高的人也走會在走廊的正中央。……但我能那麼順利嗎……”

少女低著頭,表情很不安。但馬上又搖了搖頭,說:“不。我知道了,我會試試的”。

我們戴上了一對的髮圈。那是腦袋長了花(注:指樂天派)的高中生和大學生會戴的那種。在別人看來想必我們也就是那樣子的吧。雖然很害羞,但還是忍住了。

“嗯”

我正要接著走,突然少女伸出手。

“我想牽著手的話一定會更像”

“你說得對”,我握住少女的手。

“聽著,你不用往前看。真的要撞上的時候我會拉你的手的”

“知道了”

得到她的同意之後,我開始朝著遊樂園走去。聖誕節就是災難,周圍全都是人。雖然儘量選擇了人少的路,但還是很擁擠。

雖然這是我的作戰計劃,但順利到我自己的都有些驚訝。

“罪犯同學。我可以走了”

少女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卻感覺不到剛才那種的異樣。

雖然半路上差點撞到一個小孩子,但是我拉著她的胳膊避開了。當我們到達出口大門的時候,少女發出難以置信的感嘆。

“沒想到能順利到這種程度”

“啊,我也是”

“那個,要是罪犯同學不討厭的話,能繞遊樂園一圈嗎?”

“我想在忘記這種感覺之前練習一下”,少女說。

最終我和少女繞了遊樂園兩圈。之後,在心情完全變好的她的提議下,我們坐了過山車,甚至進了鬼屋。在走出遊樂園的時候,無精打采的反而變成了不擅長恐怖體驗的我。

回去的時候,我把少女送到了她家附近。

“謝謝你。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真的很開心”

在太陽已經完全落下,路燈明亮的住宅區的小巷裡,少女這麼說。

“我也很開心。謝謝你”

也許彼此都累了,所以話很少。但儘管如此,和喜歡的女孩走在一起的幸福感還是洋溢在我的心裡。

但是那個時間也慢慢要結束了。

少女在公園前停了下來,說:“到這就行了”。

她的眼裡還有哭過的痕跡。如果就這樣回去,少女會不會被家人施暴呢。也許是我露出了擔心的表情,她看著我笑著說沒事。

“也不是每天都會的。……而且,如果發生什麼事,罪犯同學會來救我的吧?”

“嗯,當然”

“那就放心了”

少女笑了。

〇

從那天開始,我和少女變得經常見面了。雖然並沒有特別約定見面的日子,但幾乎都是在工作日的放學後。

放學後我就會去那個廢墟。以前是旅館的那個廢墟。原本應該是遊戲區的地方,現在還殘留著機器外殼和椅子,顯得比其他房間漂亮。加之還有可以坐的地方,所以我經常使用那個房間。沒參加社團活動的我幾乎每天都來這裡,一個人的時候在安靜的空間裡看書,有少女在的時候兩個人一起聽聽音樂,說說無聊的話。少女週二和週四有社團活動,每個月會在週三開兩次委員會,所以她一週有兩到三天會來這個地方。反過來說,少女除了有安排的日子以外,就都會來到這個地方,和我聽著音樂聊著無關緊要的事情,度過將近兩個小時。

對我們來說那地方就像個秘密基地。無論是我還是少女,從小學起就都沒有朋友,這還是第一次和某人共享兩人的空間。我們喜歡這個地方。在廢墟中的一個房間裡,有著我們從未體驗過的快樂和溫暖。

我們把各種東西帶到了這個地方。這就是小學生想把自己珍視的東西帶到秘密基地的衝動之類的感覺吧。事實上,雖然我沒有被他們當做朋友,但我聽說小學的時候同學們會在秘密基地保管鑰匙圈、玩具之類的東西。

至於我們,我們帶的是些略微實用的東西。包括閱讀用的書籍、點心、音樂播放器、熱水壺及其燃料。雖然沒有通電,但用那個可以燒開水,我們可以一邊喝速溶咖啡一邊吃點心,然後一邊聽音樂一邊看書。是個大致理想的地方。

大部分東西是我帶來的,但音樂播放器是少女的。

“是姐姐給我的”

把音樂播放器帶來的少女這麼說。

“這好嗎,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帶來”

“沒事的。反正就算放在房間裡,也不知什麼時候會被我爸弄壞”

音樂播放器是深紫紅色的,處處可見汙跡。樣子看起來又舊又過時,但聲音卻很響。我們用它連接手機揚聲器播放音樂。播放器裡有將近一百首歌。

“聽說是姐姐挑的”

這是少女第一次談論她的姐姐。當我問她“你有姐姐啊”時,少女點了點頭,然後開始說起自己的姐姐。

“姐姐是個很帥、很溫柔的人。從那時起,父母就把我們當作排解壓力的工具,姐姐……姐姐一直在保護我不受那樣的父母的傷害。

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姐姐送給我一個筆記本。是一個沒什麼特別之處的紅色筆記本。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聖誕禮物。姐姐覺得那樣的我很可憐便把它送給了我。

姐姐說,這個筆記本可以滿足你所有的願望。……嗯,是的。再怎麼說這個世界上是不可能存在那樣的筆記本的。我小的時候,不是一個能說出想要什麼或者想做什麼的人,所以我想姐姐是在擔心我。

我在那個筆記本上寫了很多東西。比如,想要那個布偶,想看螢火蟲之類。我寫的東西基本上都實現了。當然,這是姐姐努力的結果”

少女像是在觸摸非常重要的東西一樣,把手放在胸口。

“真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呢”

“嗯”少女點點頭。“太溫柔了。所以我就向那份溫柔撒嬌了”

少女講了這樣的一個故事。

有一天,年幼的少女一個人在看家。父親和母親都不知去了哪裡(恐怕都在和各自的情人見面吧),而姐姐有社團活動會晚回來。父母不可能準備晚飯,飢餓的少女便出了門。雖然沒有錢,但是一個人在家也對空空的肚子毫無辦法。緊要關頭就吃點附近長的草吧,少女這麼想。

就在這樣漫無目的地走在外邊的時候,少女和同年級的女孩子擦肩而過了。女孩和少女一樣,在班裡是個很老實的孩子,朋友似乎也不多。在學校裡沒有朋友的少女在內心的某個地方,有安慰自己說:“那女孩也是一個人”。但那一天,少女遭到了背叛。

女孩和家人在一起。看到右手牽著爸爸、左手牽著媽媽走路的女孩,少女受到了打擊。女孩一臉非常幸福的樣子,甚至都沒有注意到呆呆地走著的少女。少女知道了,那個一副沒有容身之處的表情坐在教室裡的女孩,原來是有歸宿的。

少女回到家,打開了姐姐給她的筆記本。然後用鉛筆寫上“想要幸福的家庭”。年幼的少女不能理解那是何等無理的願望。

“姐姐一定很為難吧”少女說。“都不知道姐姐有多辛苦,我還要抱怨自己的願望沒能實現”

那個時候,姐姐為了從父母的虐待中保護少女,在學校裡也被孤立了(她姐姐的家庭環境惡劣在學校也是出了名的),而唯一仰慕自己的妹妹對她說了些無理取鬧的話,最後簡單而言,她患上了心病。

一天,姐姐對少女說。

“從今天開始,那個筆記本變成了只能實現不希望實現的事情的筆記本”

當然,這只是為了讓少女不再任性的方便之計。

“姐姐已經到極限了。畢竟她也只是個初二學生。其實,我應該好好做個好孩子的”

“那就不要了”,少女說著把筆記本還給了姐姐。姐姐在一個月後的聖誕節自殺了。而無論是虐待的事還是學校的事,少女直到很久之後才知道自己的姐姐是經歷了多麼痛苦的事情。

“是我的錯”,少女說。“宛如是我殺了姐姐一般”

〇

在那之後,我用音樂播放器聽著歌,想著少女的姐姐。

裡面的音樂類型多種多樣。從古老的搖滾到流行音樂、爵士樂、鄉村音樂、老歌(注:一般指五六十年代)和電子,似乎並沒有什麼統一的風格。雖然以西方音樂為主,但也有幾首本土音樂,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沒有節操。

但是當我和少女,或者我一個人聽著的時候,我發現這些歌曲之間有一種不受流派束縛的聯繫。

一開始只是有些違和感。

一天,一邊看書一邊隨機播放歌曲的我,感到有些違和,於是停止看書,傾聽那些歌曲。我專心聽著。感受那旋律,儘可能地集中精力去領會歌詞。但,我並沒有找到內心所感受到的違和感的真面目,相反,我所感受到的東西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我放棄了,繼續看書。當時我讀的是一本短篇集。是以青春期女高中生的視角描繪日常生活的作品。不會有人死亡,也不會發生什麼重大事件。說白了,小說只是作為隨處可見的日常進行,然後在無聊中結束。

但我讀完後覺得這是一部名作。這和我以往的任何閱讀體驗都不同。我集中精神,尋找合適的詞語。然後得到了“舒服”這個詞彙。那篇小說對我來說很舒服。如果藝術追求普遍的美、娛樂給予純粹的快樂、知識書籍提供修養的話,那麼這篇小說似乎給了讀者容身之處。

那就像是這個廢墟一樣的地方。我在日常生活的偶然瞬間就會想起這個地方。偶然的瞬間指的是獨自一人的學校午餐時間或是在自己房間裡獨自入睡之前。我會閉上眼睛,想像廢墟里的一個房間。裡面有不能再運轉的機器外殼、椅子、熱水壺、音樂播放器和揚聲器。有時候還會有少女。這個地方從高中步行需要三十分鐘,從家步行需要二十分鐘,而且就在我的心附近。因人而異,這樣的地方可能是家庭、社團活動室、又或是戀人的房間吧。我想那裡就是這個意義上的容身之處。

這時,我的心中有什麼東西發出了咔嚓的聲音。“原來如此”,我想。這次得集中注意力聽少女的音樂播放器裡放的歌了。不考慮歌詞和旋律。我在廢墟的遊戲區閉上眼睛想著廢墟的遊戲區。然後想今天沒來的少女。這次我清楚地意識到了那些音樂之間的聯繫。這音樂也是一樣的東西。那是聖誕節過去半年後的初夏。

當我走出廢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走過雜草叢生的道路和古老的民宅,來到一個空無一人的公園。我在那裡抽了根菸。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然後在吃掉在便利店買的便當之後,去衝了個熱水澡,比平時更早地鑽進了被子。

第二天一大早醒來,我發現整個世界都變了顏色。我吃早飯,洗臉,刷牙,換上校服。喝一杯咖啡機燒開的咖啡,然後離開家。我打電話給高中,告訴他們我感冒了,然後就去了那個廢墟。我會在那裡度過一整天。我邊聽音樂邊看書,累了就在廢墟中散步。到了中午,就用熱水壺把水燒開,喝著咖啡吃著自己帶來的點心。到了下午就躺在屋頂上睡個午覺,醒了之後就繼續看書。

到了傍晚,放學回家的少女來到了廢墟。

“這個播放器裡的音樂,大概是姐姐給你的信息吧”

我們像往常一樣並肩聽著音樂。聽到我突然的發言,少女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我摘下耳機。廢墟里的蟬鳴很是清楚。

“我喜歡這些音樂,但是這些都是寂寞而悲傷的曲子”

少女低著頭說。她摘下耳機,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在盯著被弄壞的玩具一樣。

“如果這是姐姐給我的信息的話,那麼姐姐一定不希望我幸福吧”

“誰知道呢”

我並不詳細瞭解少女和她姐姐之間的關係。我以此作為開場白,說道。

“可能是希望你即使不幸福,也能幸福吧”

即使不幸福,也能幸福。少女重複我說的話。然後閉上眼睛,再次把耳機戴上耳朵。我也一樣做。

當時播放的曲子是《stand by me》(注:這是改編自史蒂芬·金小說《屍體》的1986年電影《伴我同行》的主題曲)。我們並肩而坐,聽著那令人聯想到悲傷的悲傷音樂。

“我沒事的。雖然不幸福,但很幸福”

少女說著,握住我的手。“那太好了”,我回答道,然後就是一段非常舒適的沉默。外面開始下雨,而我們一直保持這樣直到雨停。

走到外面,便吹來初夏舒適的微風。我向少女告白了。

〇

到下一個聖誕節為止的半年時間,我們以戀人的身份度過。很快就到了暑假,沒有課之後,感覺我和她一整天都待在廢墟里面。好在廢墟被森林包圍,很是涼爽,而且房間本身也通風良好。我們在那裡不厭其煩地看書、聽音樂、聊天。和以前不一樣的大概是距離感吧。我和少女開始並肩而坐了。為了轉換心情而在附近的樹林裡散步時,我們開始牽著手了。她不再踢我的小腿,而是戳我的肩膀了。雖然也有這樣小小的變化,但大概大部分都還是與以前一樣。

受不了熱的時候就去當地的圖書館。在開著空調的房間裡,我們面對面坐著看書。少女一到夏天就會經常穿白色連衣裙。然後看書的時候會帶上一副細框眼鏡。那樣子就像是妖精一般。

我曾經在一本繪本之類的書上讀到過。存在只有在圖書館看書的人才能看到的妖精。我從小學開始就沒有朋友,也沒有可以一起玩的人,無聊的時候就去圖書館,在那裡靜靜地看書等待妖精的出現。在繪本中,只有書是妖精的朋友。少年的主角成為了她除了書之外的第一個朋友。我想當時的我一定也想要朋友。

當太陽開始落山,告知已經十八點的鈴聲響起之後,我們走出圖書館。Dvorak(注:德沃夏克,十九世紀世界重要的作曲家之一、捷克民族樂派的主要代表人物)的《來自新世界》(注:原標題為From the New World,日文翻譯為『新世界より』直譯為來自新世界,但中文通常翻譯為“來自新大陸”)。我和少女混在一直玩到現在才回家的小學生群體之中,走在有寒蟬鳴叫的傍晚的柏油路上。

在快走到我要和少女分開走的路口的時候,從遠處傳來了太鼓的聲音。運氣真好,我想。

和許多青春期的男女一樣,我們在相互表達自己的心情這件事上非常笨拙。害怕心靈的靠近會導致受傷,而且也根本沒法稱心如意地讓心靈接近。但這也不能稱之為刺蝟困境(注:刺蝟困境(Hedgehog's dilemma)是用一個動物的寓言故事來類比人們在建立人際關係時的一個情境,由叔本華提出。一群刺蝟在寒冷的天氣時會想要靠近彼此來取暖,但是當兩隻刺蝟碰在一起時,又會被彼此的刺所刺傷,因此彼此又要保持一段距離。雖然雙方都想保持一個親近的關係,但又無法不刺傷彼此),因為彼此甚至都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帶有鋒利的針。

所以,對於連“還想繼續在一起”這句話都不能好好說出來的我們來說,附近能有夏日祭實屬萬幸。“要不要去看看?”我問。“拿你沒辦法啊”少女勉為其難地答應道。我們不讓對方發現地,各自慶幸還能在一起。

夏日祭是在與鄰鎮交界處的神社舉行的。小攤隔著參道(注:神社參拜用的道路)排成兩列,在裡面,放在花車上的太鼓正在被敲響。

看著擠滿了人的院內,少女說:“這麼多人的話會走散的”。“是呢”我回應道,然後牽起了手,卻不知道是誰主動的。

少女指著一個小攤說,想在買各種吃的導致手被塞滿之前玩撈金魚。塑料箱子裡裝滿了水,裡面有好幾條紅色的金魚在遊動。

我們從頭上裹著白毛巾的大叔那裡拿到了兩個紙網。首先少女進行挑戰。

她朝著金魚密密麻麻擁擠的水面,鼓足氣勢將紙網徑直戳了進去。金魚像蜘蛛的孩子一樣四散而開(注:指作鳥獸散)。少女並不在意,接著橫掃了一下。結果自然是紙破了。看著有了個洞的紙網,少女嘆了口氣。

“這是敲竹槓啊”

“誒……”

少女撈金魚水平的低下和意想不到的質疑讓大叔有些不爽。我實在受不了,便換我站在水槽面前。

“你看著”

我在遊動的金魚中尋找行動遲緩的小傢伙。處於邊緣就更好了。……找到了。

為了不讓金魚們察覺,我悄悄地將紙網以四十五度角插入水面。看準金魚從上面經過的時機,移動紙網。不只是對著那個方向,而且要迎上去。

“喲”

撈起金魚的時候要注意不能用力太大。然後金魚被漂亮地放進了一個銀色的盤子裡。

我拿給少女看,結果少女一臉不高興地說道:“區區罪犯囂張什麼”。但看到我在接下來的射擊遊戲中一個靶子也沒打中,滿足了的少女卻又高興地說:“這才是罪犯同學”。這讓我不是很明白。

我們在又逛了幾個小攤之後,走累了的我們坐在拜殿後面的石階上吃起了炒麵。

“其實我是第一次來夏日祭。撈金魚和逛小攤買吃的也都是第一次。這些事情迄今為止我都沒有經歷過”

少女說完,喝了口波子汽水。瓶子在神社燈光的照耀下閃著藍光。

“真不敢相信”我回應道。“明明撈金魚那麼強的”

“……你好吵”

少女一如既往地戳了下開玩笑的我的肩膀。

這是一個非常平靜的夜晚。在讓人感覺夏天要結束了的涼風的吹拂下,樹葉沙沙作響。

少女把手裡的波子汽水瓶放在地上。玻璃球發出碰撞的聲音。她一邊晃動著只脫了腳後跟的平底鞋,一邊叫我:“罪犯同學”

“怎麼了?”

“罪犯同學你會想和我接吻嗎”

這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我眨了眨眼睛。看著一言不發僵在那裡的我,少女“不,不是那個意思”地背過視線。

“只不過,在今天看的小說裡,有僅僅因為是戀人就接吻了的場景”

啊——我表示理解。

我想了想。雖然不知道少女讀的是什麼小說,但當她看到登場人物正在接吻的時候,一定會有她自己的想法的吧。

“嗯——怎麼說呢。也許,那會是一件幸福的事……”

少女用潔白纖細的食指,在剛才還貼在嘴唇上的波子汽水瓶口上劃了個圈。她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歪著頭問:“……怎麼了?”。“不”我搖搖頭,繼續說道。

“我想,我已經夠幸福的了。我實在想像不出來我還能怎麼幸福”

當然,我也有擔心會被拒絕,擔心我們一直以來的關係會改變,但最重要的是,我覺得我現在很滿足。過度的幸福可能會毀了自己。

我這樣一說,少女安心地笑了。

“我也一樣。我覺得自己不能再奢望更多的東西了。……所以,現在就先到這裡吧”

少女說完,握住我的手。

“現在,或者說今後,我還能繼續保持期待嗎”

“哎呀”少女壞心眼地笑了。“果然還是想接吻嗎?”

我猶豫了一下,聳了聳肩說:“想總有一天”。

少女用手摸著下巴想了想。說:“那麼,就這樣吧”。

“我們會在幸福到連死都無所謂的時候,或是在悲傷到可能會死的時候,才第一次接吻”

我在心裡重複著她說的話。

在幸福到連死都無所謂的時候,在悲傷到可能會死的時候。

“反正都是快要死了”我笑著說。

“不挺好的嗎”少女也跟著笑了。“人生的結束是初吻,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事情了吧?”

“沒錯”,我點了點頭。

〇

在我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最快樂的暑假結束後,初三的少女要開始備考升學考試了。放學後,她會來到廢墟,記英語單詞,記歷史年號,記元素符號。我則靜靜地看著她,時而教她做數學證明題。

“我要和罪犯同學上一所高中”

在十月的一天,殘暑退去,涼風習習,少女這樣說道。她穿著校服,外面披著一件羊毛衫,戴著眼鏡,正在專心學習。然後她突然說出了剛才的話。我還沒來得及回應,少女繼續說道。

確實,按我現在的成績是做不到的。但離考試還有將近五個月。現在開始努力的話,並非不是不可能”

“……嗯”

正如少女所言,以現在的偏差值來說,她是考不上我所在的高中的。但那不過是因為她至今沒有認真學習而已。少女從來沒有可以沉靜下來的地方。在學校被同學欺凌,在家裡被父母虐待。根本沒有時間學習。不過,自從她來到這片廢墟之後,她就有時間學習了。從去年冬天到今年夏天,少女一直在抽空學習。大概是因為她的腦筋很好吧,成績在短時間內就大幅上升了。照這個速度努力的話,我想她能從容考上我就讀的高中。

“我會支持你的”

“對,請支持我”

哪怕只有一年我也很高興能上同一所高中,而且上偏差值高的高中對她來說也是件好事。

“雖然只是我的經驗之談,我所在的高中是沒有欺負人的混蛋的。精神上的幼稚在一定程度上與學習成績的低下成正比,所以如果你上的高中的偏差值高於平均水平,你一定能過得很安穩的”

“誒,還以為鐵定罪犯同學在被欺凌呢”

“是啊,現在就在被你欺凌”

“罪犯同學好可憐”

乖~乖地,少女撫摸著我的頭。

少女的備考學習進行得大致順利。順理成章地努力學習,順理成章地精力開始衰退,順理成章地過了一個月就結束了。到了十一月,氣溫急劇下降,穿的衣服多了一件。少女漸漸失去了學習的動力,到了十二月,她的眼睛變得像死魚一樣。不,也許就是死魚的眼睛。

還是那個廢墟的房間。我這樣想著的時候,少女用感受不到光彩的雙眼盯著我。

“……你現在是在想什麼失禮的事情嗎?”

“怎麼可能。我在想你就像快死的美人魚一樣美麗”

看著聳了聳肩的我,少女哼了一聲。然後趴在了以前放置遊戲機外殼,現在完全用於學習的桌子上。

“開心的事情不夠”

少女無力地說。

“開心的事情?”

“對。簡單而言我想偷懶我想玩”

“忍住,應考生”

面對我冷淡的回應,少女則嘟囔著說我“小氣”“沒用”。

“休息也是必要的。最近釋放壓力的方式,就只有罵罵罪犯同學了”

“沒想到在那種地方對你的備考產生了幫助”

說完,我想了想。

確實,少女說的也有道理。一味學習會讓人窒息,工作的時候動力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受到不合理的辱罵了。我又不是受虐狂。

不過,就算說要釋放壓力,我也沒法馬上想出辦法來。

那天回家的路上,兩人走著走著,路過車站前。終點站裡裝飾著聖誕樹,昏暗的燈光開始點亮。

這樣,已經到了這個時間了嗎。

“……對了”我說。

“怎麼了”

走在旁邊的少女歪著頭。我指了指聖誕樹。

“剛才說的事情。一個月後的聖誕節,我們開個party吧。買些裝飾和蛋糕,在那個廢墟里舉行只有我倆的聖誕party”

“party嗎……”

少女歪了歪腦袋,表情變得明朗了起來:“不錯呢”。

我在腦海中整理必要的東西。裝飾可以自己做,但蛋糕和雞肉還是訂購比較好吧。我這樣想著,少女似乎心情很好,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唱起了歌。

孤獨鬼的聖誕老人。明明是聖誕節卻在哭。

“你唱的什麼”我說。“應該是冒失鬼的聖誕老人吧”

“這是改編的。我姐姐經常唱”

孤獨鬼的聖誕老人。明明是聖誕節卻在哭。

改編的歌似乎只有那一句,少女一遍又一遍地唱著同樣的句子。

孤獨鬼的聖誕老人。明明是聖誕節卻在哭。

這首歌聽起來很悲傷,但她始終唱得很幸福。

〇

對,很幸福。

我和少女依然沒能適應這個世界,但這也沒關係。我們在那個遠離社會的廢墟中的一個房間裡,確實很幸福。不如說,我甚至感覺我們越是遠離社會價值觀,就越能在只屬於我們自己的世界裡建立更牢固的關係。

在認識少女之前這是我想不到的事情。如果沒有遇到少女,恐怕我現在還是過著孤獨寂寞的人生吧。她的手的觸感,一起去參加夏日祭的快樂,兩人共同分享的寂靜的舒適,我想我都不會知道。

但我忘了最重要的一點。

幸福來得突然,悲劇來得也同樣突然。

接到少女的電話,是約好要在聖誕節舉行party的三天後的晚上。當時我正在讀從書店買的面向幼兒園老師的聖誕裝飾書。

電話裡傳來的是少女的哭聲和“請救救我”的小小聲音。

我立刻意識到事情不尋常,便衝出家門騎上自行車趕了過去。不難想到她是受了她爸的虐待,這讓我心神不寧。所以在前往她家的十幾分鍾裡,我一直在想少女是否安全。

因此,當我在途中的公園裡看到她的身影時,我差點當場崩潰了。我跑到坐在長椅上的她身邊,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少女抬起頭,臉頰又紅又腫。不僅如此,嘴唇那裡鮮血直流,眼角也有幾處小小的瘀青。

“太過分了……”我把手伸向她的臉。手碰到瘀青,少女的臉便扭曲了。我慌忙想要移開,少女卻抓住我的手,小心翼翼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她保持著這個姿勢,慢慢地開始說出發生了什麼事。父親問了關於志願的事,少女回答了她想去的學校之後卻被告知不行。少女語無倫次地說著。

“我追問他為什麼,卻被他敷衍了事了,於是我就說‘你是不想讓我上比你上的更好的高中吧’。我想肯定是猜對了。激動的他強烈地說總之就是不行”

“這種理由……太過分了吧”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就第一次反抗了,結果被狠狠揍了一頓”

少女按住腫起來的臉頰。她強忍著眼淚,看著我,用顫抖的聲音說。

“……可是,我想和罪犯同學上同一所高中”

看著少女悲痛地笑著的樣子,我的心中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強烈感情。我強烈地覺得無法原諒她的父親。

但少女卻抓住了站起來的我的手臂。

“不行。就算罪犯同學去了也改變不了什麼。我沒有尋求那樣”

少女拉著我的手,讓我坐在長椅上。

現在已經是冬天,時間也很晚了,外面還颳著寒風。我給穿著居家服的少女披上外套。她道謝之後,遺憾地“啊——”了一聲。

“還以為能和罪犯同學上同一所高中呢”

“嗯”

“我想,我肯定就算到了高中也交不到朋友。我在教室裡就只看書,但午休的時候就會去圖書館,和罪犯同學一起吃便當。然後就懶得去上下午的課。我倆便溜出校舍去海邊,發了一個小時呆之後在班會之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回到教室。一定會很開心的吧”

“……嗯”

“明明一定會很開心的來著……”

我把手放在聲音顫抖的少女的腦袋上。她低下頭啜泣著。在冬天的公園長椅上,吸入的冰冷空氣令肺部疼痛。

在我想自己能為她做些什麼時。少女小聲嘀咕道。

“吶,罪犯同學,罪犯同學就是罪犯同學吧”

“是啊”

“是我的罪犯同學吧”

“是啊”

“太好了”少女笑著說。她看著我,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然後一字一句地。

“那能誘拐我嗎”

我點了點頭。“交給我吧”

〇

雪開始下了起來。寂靜的住宅街,從高空落下的雪在路燈的照射下發出閃閃的白光,但一落到地上就很快融化了。明天也肯定不會有積雪吧。

末班車時間已過,我們決定步行。我問少女去哪裡。

“難得這樣,我們就一直朝著天不會亮的方向走吧”

“那就是那邊了”

於是我們開始向西走去。

“啊——啊,我被罪犯同學誘拐了,初中都沒能畢業“少女一點也不討厭地說道。

“你要負起責任,一直把我誘拐下去”

“交給我吧,我可是罪犯啊”

“……這話你自己說就有點冷了”

路過的房子前面都放著聖誕樹,而門上裝飾著花環。走到大街上,行道樹上都掛滿了彩燈,街道上閃耀著藍色的光芒。離聖誕節還有一個月的大街燈火輝煌。

“不冷嗎?”

少女看著我的樣子說道。因為我把外套給了少女,所以現在只穿了運動衫。雖然真的很冷,但我還是回答說“沒事”。

結果少女深深地嘆了口氣。

“罪犯同學真是個笨蛋”

然後把手朝我伸了過來。

“我再問一次,不冷嗎?”

“啊,嗯。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手出奇地冷”

“真是拿你沒辦法啊”

少女握住我的手。

我們手牽著手走著,我希望這樣的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我想繼續走在這天不會亮的夜晚。我強烈地如此期望。

少女看起來心情很好。她唱道,孤獨鬼的聖誕老人。明明是聖誕節卻在哭。

我們並沒有考慮之後的事情。我很清楚,我們的行動完全是出於感情的隨機行事。但我們絲毫沒有想過要沿著來時的路回去。

夜越來越深,行人和車輛也越來越少。我看了看錶,已經凌晨兩點多了。

直到這時,我終於明白了“悲劇是突如其來的”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視線不好的曲折道路。因為下雪,變得更加狹窄的視野。我們正要穿過沒有信號燈的人行橫道,突然從右側有光照了過來。

超過法定速度的卡車前燈就在眼前。

等回過神來,我們就已經被撞飛了出去。

一段時間,我昏迷了過去。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除了我和少女,並沒有其他人。這樣啊,司機沒叫救護車啊。明明很快就會被抓住,幹嘛還要逃逸呢。但想了想,便自嘲我們自己做的也是類似的事情。我們只是想要逃離現實,哪怕只能一點點。

我感到劇烈的疼痛。一隻腳被壓爛了。傷口處一塌糊塗,鮮血也還在流。我想要呼吸卻咳嗽不止,吐了一地的血。胸口附近也沒有知覺。只有疼痛和寒冷支配著我的大腦。

我看向少女。她也和我差不多。周圍的柏油路面被鮮血染紅,而雪逐漸覆蓋在上面。

我和少女視線交匯。

對不起,都怪我。

不,其實都是我不好。

雖然力不從心的我們都發不出聲音,但不可思議的是,互相都明白了對方想說的話。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或許那只是一場夢。

一個紅色的筆記本落在了我們的中間。少女睜大了眼睛,喃喃道“這是,姐姐的……”

大概我們是慌不擇路了。

少女痛苦地扭曲著臉,移動著右手,像是在尋找著什麼。最後,她從散落一地的東西中抓起一支筆。然後開始在筆記本上拼命地寫著什麼。

不知道她在幹什麼的我只能看著她,而少女用求助的眼神看著我。

罪犯同學,請再次找到我吧。

她這樣笑著說。

現在,我要寫下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

“但願我們不曾相遇”

哭得稀里嘩啦的少女寫下的文字,瞬間就被染成了紅色。

我趴在地上無法行動,看著剛剛落在地上的雪又飛回天空。

在漆黑的夜裡,雪花閃爍著隱約的白光向上空飛舞。

那景象簡直就像是魔法。

靠在車站檢票口前的牆上,我不顧別人的目光哭了起來。

我終於明白了自己內心空白的真面目。

十二月二十五日。今天是聖誕節。

多麼愚蠢啊。我想。

車站裡還是擠滿了等候的人。在我右邊同樣站著的男人舉起了手。仔細一看,一個長髮女子正從檢票口那邊跑過來。說著“等久了?”地抱在他身上。而男人搖搖頭回答說:“我剛到”。然後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說道。“吶,我剛才就很在意,這首歌叫什麼來著”

車站的擴音器里正播放著一首著名的聖誕曲。兩人都“什麼來著”地疑惑著。但很快就“算了”地牽著手走了起來。

看到這一幕,我的心都要碎了。我也有那樣的對象。明明一直都有,我卻沒注意到。

我聽到她輕輕的歌聲。

孤獨鬼的聖誕老人。明明是聖誕節卻在哭。

我緩緩深呼吸後說道。

“我們很早以前就見過了啊”

站在左邊的女孩呵呵一笑。她抬起戴得很深的帽子,對著我微微笑了。我熟悉的少女就在那裡。

“你發現得太晚了,明明我一直在等你”

“我也在這等著呢”

“明明都不知道在等誰”

少女壞心眼地說。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這樣嘲笑我了。我差點當場崩潰,但拼命忍住了。內心深處逐漸溫暖起來。

“為什麼,我們能想起來呢”

“雖然我很想說是愛的力量。……你還記得我說過的筆記本的時限嗎?”

我點點頭。

那是少女去見青梅竹馬的時候。她把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給我看了。上面寫著聖誕節的日期,說是可能是時間限制。

“筆記本的力量消失,會讓寫在那上面寫著的願望變得如何,對此我一直抱有疑問。或許,筆記本消失的同時,可能寫上去的內容,以及所有因此而扭曲的因果關係,都會恢復原樣 ”

原來如此,我想。這麼一想,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我們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但由於她的那句“但願我們不曾相遇”,我們就等於沒有死過。

但隨著筆記本的期限越來越近,願望也逐漸失去效力,我們現在便得以回憶起一切。

也就是說。

我看著自己的身體。乍一看和往常沒什麼兩樣,但我確實感覺到某種絕對必要的東西在慢慢失去。我靜靜地意識到自己的死亡。

“也許,到十二點的時候,我們就無法像這樣地聊天了吧”

我點了點頭。看來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你還記得我說時限的事情的時候,說過今年聖誕節過後我就會死嗎?”

少女懷念地說。

“那時候是在說聖誕節過後我要自殺。反正再活下去也沒什麼好事。……不過,看來也沒有那個必要了”

少女死心地笑了。

“吶罪犯先生”,她拉著我的衣袖說。

“現在我們兩個人去個什麼地方吧”

我們在逐漸由藍變紅的天空下行走。街上到處都是人。但是,大家都不知道“聖誕節”是什麼。他們只是在用單純的眼神眺望著那星星點點開始亮起來的彩燈。

我看著他們,感覺世界上所有人都變回了孩子。

肯定以前大家都是這樣。不管有沒有戀人,只因為那天是聖誕節,我們就會比平時溫柔一些,心也會暖一些,也會感到無緣無故的快樂。

“吶,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的”

一邊向目的地走,我一邊這麼問道。

“就在剛才。就在剛才,我全部想起來了”

“……不是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啊”

我有些吃驚。如果少女說的是真的,那我們就是在什麼都不記得的情況下,再次相遇了。這有些過於難以置信了。

少女似乎也猜到了我的想法,笑著說:“是啊。沒有比這更巧的事了”。

“當神秘人物出現,留下筆記本的時候,其實筆記本也在那裡。而對方之所以不說話,是想要給人以一種掌握著你的弱點的強烈印象”

原來如此,我說。說完之後,我有了一個疑問。

“……吶,我剛才就在想了,那個神秘人物”

“在叫我嗎?”

那個人正好就在天橋上。那傢伙把大衣的兜帽拉得很低,用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聲音朝我們說話。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但只需看一眼,我就明白那傢伙很不尋常。

環顧四周,時間彷彿停止了,雪在空中飄浮,行人像石像一樣凝固。

少女震驚得肩膀顫抖了一下。我站在她前面看著那傢伙。對方似乎沒有要做什麼,只是站在不遠處盯著我們。

然後用做作的語氣對我們說道。

“某個地方有一個貧窮的少女。她在平安夜的晚上,撿到了一枚從空中落下的金幣。那是聖誕老人給她的饋贈。多虧這樣,貧困的問題得到解決,少女得以幸福地生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於是問題來了。救了少女的是下述的哪個呢?一、平安夜的奇蹟。二、聖誕老人的溫柔。三、金錢。四、愛的力量”

我感覺到身後的少女在嚥著口水。

我馬上就明白了,就是這傢伙把筆記本給了少女。我盯著對方,思考著一種可能性。

如果少女說的是真的話,那傢伙應該是在把筆記本交給少女之後,才促使我們相遇的吧。如果不是這傢伙讓我的手賬和筆記本放在一起的話,我們是不可能相遇的。

但是,我想。被救的只有少女嗎。如果這傢伙想讓我們相遇,應該也會對我做點什麼的。

好好想想。這傢伙的,不對,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麼呢。

“答案是……”

少女的聲音在顫抖。我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走到神秘人物的面前。

“答案是,都不對”

我替少女這樣說道,那傢伙“誒”了一聲,饒有興趣地笑了。

“理由是?”

“因為少女絕對不可能得救”

那傢伙一言不發,只是試探般地盯著我。所以我繼續說道。

“仔細想想,淨是些奇怪的事情。為什麼是她得到了筆記本,為什麼會有‘只實現不希望實現的事情’的條件,而你幫助少女的理由是什麼。……你本來,就沒想要拯救少女”

“所以”,我說。

“你不就是希望少女在不幸中也能幸福嗎”

那個人呵呵地笑了。這讓我感到懷念。她笑的樣子和我認識的一個女人很像。

“……今天的你並不無趣”

那個人最後說了這麼一句。一陣風吹過,我閉上眼睛,睜開之後那裡便已空無一人了。

少女從後面走了過來。

“那個……剛才那個”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一時語塞。看我這樣子,少女似乎是明白了什麼。她靜靜地搖了搖頭,平靜地說道:“果然還是算了”。

然後,我們繼續若無其事般地朝目的地走去。太陽已經差不多完全落山了,要抓緊時間。

目的地已經決定好了。是我們初次相遇的地方。

走到一半我們攔了輛出租車,告知目的地之後司機吃了一驚。我說:“不必在意錢的問題”。反正,那些東西留著也沒用了。

在暖氣很足的車內,少女睏倦地揉著眼簾。“睡吧”我說,少女點點頭,把腦袋靠在我的肩上。我感到心裡變得暖暖的,同時也感到了一股強烈的睡意。

回過神,我發現自己在前輩的房間裡。而前輩坐在床上,就在站在客廳的我的面前。我馬上明白這是夢。

“你一直在撒謊啊”

她呵呵地笑了。

“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的吧”

“的確”我也跟著笑了。“說得沒錯”

房間開始搖晃起來。一開始很輕微,但逐漸越來越劇烈。我明白時間是有限的。

“前輩,我,喜歡那首歌”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和那女孩都會喜歡的”

前輩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香菸。我走了過去,用打火機點著。

“謝謝”

前輩朝著天花板吐出煙霧。搖晃越來越劇烈。書架倒下。而掉在地板上的書立刻就消失了。

“說起來,你好像教那女孩抽菸了”

“是的”

“笨蛋。她還是未成年呢”

“對不起”

前輩敲了下我的腦袋,我不禁苦笑。

“我希望那女孩能和你幸福。在不幸中幸福”

“因為我做不到啊”,前輩死心般的笑著說道。

看到她那樣的表情,我的胸口隱隱作痛。一直都是這樣。我再次確認了,我就是被她的這種表情迷住了。

房間早已崩壞了。只剩下破裂的地板和前輩所在的床。

我說出了一直在意著的事情。

“前輩,你說過自己是一個知道聖誕老人不會來找自己的可憐孩子,而且現在也是如此”

她溫柔地點點頭。

“我一直在想,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而現在我明白了。那是在問‘知道聖誕老人是真實存在的,但又知道聖誕老人不會來找自己的人是誰’”

我做了個深呼吸。前輩注視著我。

“答案不就是聖誕老人本人嗎”

平時總是一臉悲傷的她,這次卻笑著說道:“恭喜你”

“你和我交往,也是為了讓我有朝一日能和少女相遇吧”

我這麼問道,而前輩卻一言不發,只是把手裡的香菸“啪”地一聲扔向空中。而它在掉到地板上之前就消失了。前輩站了起來,面向我。

“來吧,時間到了”

“嗯”

“從現在開始,你們兩個要一起過聖誕節。這本來是不行的,但沒辦法,我就赦免你們吧”

沒辦法。這種說話方式果然和少女很像,真的很像。

“作為交換,我想讓你把筆記本燒掉”

她直勾勾地盯著我。

“你要燒掉筆記本,殺死聖誕老人。也許這將會改變什麼。就算什麼都沒有改變,也要做個了斷。燒掉筆記本,殺死聖誕老人”

燒掉筆記本,殺死聖誕老人。我複述道。“是的”前輩像是在告訴孩子似的點點頭。

“那麼,再見”

“嗯。別了”

房間被白光所覆蓋。溫暖的、溫柔的、總覺得有些寂寞的光。

“啊,對了,人生的後輩君”

在最後,傳來了前輩的聲音。

“你說我一直在撒謊,那樣的話,‘我沒那麼喜歡你’這句話也算是撒謊了吧”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光的濁流所吞沒,變得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心想,她到最後還是如此地不講理。

〇

我在出租車裡醒來。看了看旁邊,少女正好也醒來了。她打了一個大哈欠。

“我做了個夢”

“……什麼樣的?”

“感覺是個非常懷念的夢”

“是呢”,我點點頭。

我覺得有很多話必須要說。筆記本的事,世界的事,聖誕老人的事。不明白的事,應該明白的事。但那些我們都沒有提起。我們只想把有限的時間用在自己身上。

下了出租車,買了東西,前往曾經是旅館的那個廢墟。進入曾經是旅館的建築物裡的遊戲區。那裡既沒有音樂播放器,也沒有熱水壺。那些東西由於筆記本的力量消失了。

我和少女先稍微打掃了一下,然後開始裝飾房間。在放置遊戲機殼的桌子上鋪上桌布,將花環掛在牆上,在四周放置泛著微光的燈飾。

少女一邊準備party一邊說道。

“雖然今年的聖誕節從世界上消失了,但那也只是到今天為止,到了明天就會變成未曾消失的狀態”

少女露出遺憾的表情。我搖了搖頭。

“沒關係的。今晚毫無疑問地,我們讓聖誕節從世界上消失了”

然後我說出突然想起的事情。

“我殺死了聖誕老人”

“這算什麼”少女笑了。

我們為實現了對世界的復仇而進行小小的慶祝。

把在便利店買的便宜蛋糕放在紙盤上,往紙杯裡倒不到一千日元的紅酒,像以前一樣我們聊了很多。

吃完蛋糕,我們靠在無機質的牆壁上坐了下來。肩並肩,用桌布當毯子兩個人裹在了一起。

我們把筆記本放在菸灰缸上。然後把點燃的火柴扔在那裡。筆記本發出聲響,著了起來。

因為不希望實現的願望而讓世界扭曲的筆記本。只要那個筆記本燒掉,世界就會恢復原樣。而十二點之後,我們也就會消失吧。

“發生了很多事啊”我說。

“是啊”

“剛開始的時候,總是被你踢”

“啊——”少女尷尬地撓了撓頭。“對不起。不過那時我也很拼命的”

“沒關係,我知道的”

“痛嗎?”

“不”我聳聳肩。“還不賴 ”

“罪犯先生,你真是個受虐狂啊……好惡心啊……”

少女“嗚哇”地一聲,作出明顯感到噁心的表情。

“太過分了”

看到我失落的樣子,少女嘆了口氣,說:“我開玩笑的”

“我真的不高興的時候,不會說好惡心啊,而是會說噁心的。所以請不要那麼失落……”

看著害羞地說著的少女,我感到心裡很溫暖。

“我想我就是喜歡你這溫柔的一面”

“誒?突然在幹嘛。噁心”

“誒……”

看著這次徹底垂頭喪氣了的我,少女開心地笑了。我明白了這是她特有的笨拙的交流方式,我便也跟著笑了。

“罪犯先生”

少女在我身旁喃喃道。氣息吹在耳朵上,讓我有點發癢。

“幹嘛?”

“下輩子也能做我的罪犯先生嗎”

“當然”

少女“太好了”地靠在我肩上。

我想這樣的幸福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但那是不可能實現的。

我一邊聽著筆記本噼裡啪啦燃燒的聲音,一邊慢慢閉上眼睛。

深藍色的天空中,雪花像鑽空子一般地落下。像是從非常寒冷的地方飄落的雪,就在我們頭頂,在路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但很快就消失在了地面上。

總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或者感覺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不管怎樣,眼前所見的所有景象都不是現實。

“罪犯同學?”

走在我身邊的少女用不解的表情看著我。我的左手很溫暖。我似乎在牽著她的手。

路過的房子前面都放著聖誕樹,而門上裝飾著花環。我們走在離聖誕節還有一個月的燈火輝煌的大街上。

我的意識漸漸清醒。對了。我接到少女打來的“請救救我”的電話,然後飛奔出了家門。接著聽了在公園裡獨自坐著的少女說的話,最後作為誘拐她的罪犯,我們朝天會晚亮的方向走去。

“不,沒什麼”

少女“哼——”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呵呵一笑,開心地說:“奇怪的罪犯同學”

為什麼呢。這只是一直以來的對話,我卻高興得不得了。

“誒”少女吃驚地看著我。

我正想她為什麼會吃驚,但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在哭。不知不覺間流下的眼淚順著臉頰掉到地上。

“那個,那個,怎麼了,罪犯同學……”

少女戰戰兢兢地盯著我的臉。明明平時很冷淡,可一旦對方有什麼事,她頓時就會慌張起來,這就是少女的風格。而這些事情,不知為何都讓現在的我感到憐愛。

“不是的”我向少女辯解。“不可能悲傷的。應該是很幸福的……但是,誒,為什麼……”

但說著的我眼淚止不住了。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和少女在一起應該比什麼都幸福,但悲傷不知從何處湧來。我被找不到理由的負面情緒折磨得快要崩潰了。我姑且繼續走著。

少女擔心地偷瞄著我。“那個……”“誒……”之類的話說了好幾次,但最終還是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真拿罪犯同學沒辦法”

這樣說完,少女猛地拉起我的手。我的身體轉向少女。

我們在面對面的狀態下停下腳步。片刻的寂靜之後,少女下定決心似的嚥了口唾沫,說道“這是特別的哦”,然後朝著我踮起腳尖。

下一個瞬間,我和少女的嘴唇碰在了一起。

少女的嘴唇冰冷,但微微傳來的氣息是溫暖的。通過接觸而傳導來的些許熱量,進到了我的身體內部。我意識到我們是在接吻,可感覺就像是別人的事情一樣。

雖然作為時間來說只有非常短的三秒左右,但是我覺得那三秒比我所知道的任何三秒都要久。

就算嘴唇分開也還殘留著感觸。溫暖的殘渣漸漸地溶解了我心中的不安。我們近距離凝視著對方,寂靜有如撫摸貓咪般短暫而溫柔。

少女回過神來,拉開了距離。然後轉過臉去,丟下我往前走。

“真是個麻煩的人”

可能是因為緊張,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她回頭看向一言不發的我,說道:“……有意見嗎?”雖然她的語氣強硬,但表情中卻浮現出不安,我忍不住笑了。然後,我意識到自己的眼淚已經止住了。

我跟在她身後,握著她的手說“謝謝”。少女說:“……沒什麼。已經約好了的”

就在我們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前方的十字路口駛過一輛大卡車。路燈稀疏,視線也不好。超過法定速度的卡車好像沒有注意到那裡有人行橫道。我能感覺到從五米外吹來的風吹拂著我的劉海。

“太危險了,差點就被撞到了”

少女生氣地說。

“啊……”

回過神後,我便叫了起來。看著駛過的卡車,我動彈不得。我覺得那輛卡車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

“怎麼了?”少女不解地歪著頭。

我做了個大大的深呼吸。然後回答道:“沒事兒”。

雖然我覺得有些必須要想起來的事情,但我覺得也沒什麼關係。就好像是在天氣很好的下午睡了個午覺。感覺就像是做了一個幸福的夢。而在這種平穩的幸福中,我差點要回憶起來的事情,似乎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問題。

我們在那之後也在走著。夜色加深,周圍只有兩個安靜的腳步聲。一段時間之後,我們已經不知道我們走在哪裡了。

不可思議地感受不到寒冷。我們手牽著手走著,表情就像是初春賞花的情侶。

我們路過一個小小的公園。我說“稍微休息下吧”然後用手掃掉積雪,我們並排坐在長椅上。少女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飄落的雪花落在少女小小的腦袋上。我小心翼翼地拂去了它。少女好像很癢似的說道:“反正又會溼掉,沒意義的”。

不,是有意義的。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摸了摸少女令人憐愛的腦袋。看到我不肯罷休,少女害羞地喃喃道:“算了,隨便你了……”。

這是段很舒適的時光。

“吶,罪犯同學,你現在在想什麼?”

“在想一隻冷得瑟瑟發抖的企鵝”

少女呵呵地笑了。

“也就是說,非常冷嗎?”

“不,是非常幸福”我靠在她身上。少女為難地說了句“好重”,但沒有要拒絕的意思。

真幸福啊,我想。少女從父母那裡逃離,而我是誘拐她的罪犯,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什麼也沒有得到解決,但是很幸福。

在這個夢幻般的世界裡,如果這種幸福能永遠持續下去的話,那就太好了。

“稍微休息一會兒再走吧”少女說。

“……嗯”

不知道為什麼,我回答的聲音變得暗淡了。少女不解地看著我。我握住她的手。

“不能就這樣坐著嗎?”

“……誒”

“我很害怕這份幸福會再次失去。我已經倦了現實的痛苦和一個人的寂寞了”

在說完的瞬間,我全身顫抖。我知道是冬天的寒風讓我那做夢的大腦漸漸冷卻了下來。我抱緊少女。我想依靠她身上的溫暖。

“我想一直在這裡”

“罪犯同學……”

少女喃喃道,撫摸著我的頭。

“一定不會有事的。我會陪著你的”

“……不要緊吧?”

“嗯,不要緊”少女在我的耳邊說道。“而且,即使有事,也沒有關係”

在那之後,少女像是唱搖籃曲一般輕輕地唱了起來。

那是她的姐姐教給她的,慣例的那首歌。

但我有些驚訝。

她唱的和我知道的歌詞有所不同。三個文字被改掉了。

聽著她一遍又一遍地唱著的那一句,啊,是嗎。我朦朧地意識到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抬起頭,和少女視線交匯。她呵呵地笑了。於是我也笑了起來,就像鏡子一樣。

“好了,走吧”少女說完,站了起來。“再稍微走一會兒吧”

她朝坐著的我伸出手。我點了點頭,握住她的手,從變得溫暖的長椅上站了起來。

〇

我慢慢睜開閉著的眼睛。在模糊的視野中,筆記本噼裡啪啦地燃燒著。

“罪犯先生,你睡了啊”坐在我身旁的少女說道。

“還是,已經睡著了?”

腦袋像麻痺了一般昏昏沉沉的,一不小心就會睡著。但少女突然的言語就像蝴蝶一樣從我腦海裡飛過。我想起了“好了,走吧”地呼喚我的聲音。

下雪的公園。溫暖的長椅。搖籃曲一樣的某物。我逐漸忘記了具體內容,甚至最終忘記了它們曾經存在。只留下了做了個幸福的夢的記憶。

如果再閉上眼睛,一定還能再做起幸福的夢。雖然不清楚會是什麼內容,但我清楚地知道,在那裡我會得到滿足。

但再怎麼說那也只是夢。不是真的。不管是“夢幻般的時光”還是“虛假的幸福”,無論什麼時候,幸福總是沒有真實感。而正因為沒有真實感才會幸福。而在現實中,總是會伴隨著悲傷和寂寞等痛苦的感情。

我對剛才少女說的“已經睡著了?”這句話作以搖頭回應。

“我們已經走到最後了,我會好好醒著的”

“請好好醒著”少女說。

我揉了揉眼皮,眨了好幾下眼睛,終於看清了周圍的樣子。裝點在混凝土牆壁上的花環,佈置在房間四周的燈飾。思考就會從夢完全轉移到現實。桌上放著的喝了一半的紅酒,以及盛過蛋糕的紙盤。我在看到那些時候,思緒就完全從夢境轉移到現實之中了。

我們在廢墟的遊戲區裡度過最後的時光。我們用桌布代替毛毯裹在身上,靠在一起坐著。

突然一看,筆記本已經快燒完了。

不知何時,牆上的裝飾掉到了地上。我凝神一看,發現花環已經有三分之一像是被切掉一般地消失了,呈現出字母C的形狀。燈飾和紅酒之類,我們買來的東西也同樣開始消失。因為是本來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我們買的,所以買了它們的事實也不應存在吧。

“我們真的要消失了啊”

“嗯,很遺憾”

“這樣……”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呼出的氣息瞬間變白,在鼻尖上縈繞。

從世界之中消失。迄今為止,我這樣妄想已經不止一次了。從青春期開始就獨自一人的我,經常會做這樣的妄想。

直截了當地說,也許可以得出我想自殺的結論。但我並不覺得這個詞合適。我所妄想的,終究也只是從世界上“消失”這件事本身而已。

如果要消失的話,我特別希望是在櫻花凋謝的時候。在大家都被櫻花迷住之時,我一邊仰望著樹木,一邊不被任何人察覺地消失。或者在煙火綻放的夏夜、白雪紛飛的冬晨也可以。正因為想一個人靜靜地消失,所以在能夠確認世界上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的時間和地點消失才是最好的。

我突然看了看身旁的少女。也許是因為太冷了,她微微顫抖著。我把代替毛毯的桌布多分給了她一些。“謝謝”少女說著,把腦袋靠在我肩上。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溫暖了我的心,正因為如此,我才忍不住去想還剩下多少時間。

至今為止我一直想要一個人靜靜地消失,也許是因為我想憎恨這個世界到最後吧。

就像寓言《狐狸與葡萄》那樣,如果是自己終究也得不到的葡萄,就會斷定那是酸的。也許會有人把它叫做不服輸,但正確地說,輸得連感到惋惜都做不到才好。如果能到最後都覺得不值得在這樣的世界活下去,我就可以毫無後悔和悲傷地消失。

大概是因為我露出了悲傷的表情。少女擔心地看著我。

“你不想消失嗎?”

聽她這麼說,我看著少女的臉。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少女看上去很是困惑。我的胸口變得疼了起來。

真的發生了很多的事。作為學長學妹度過的時間,作為戀人度過的時間,作為疑似戀人度過的時間,都讓我心生憐愛。

我曾以為命中註定的人只會在漫畫中出現。

我和少女內心缺失的部分完全一致了。我們天生就失去了負責適應世界的零件,那東西掉在了夜晚床上的縫隙裡,撿不起來。我們就是這樣的夥伴。

我已經無法打心底憎恨這個世界了。我對能夠和少女相遇的世界心存感激。我知道了葡萄不全是酸的。

“不想消失啊……”我說。即使我知道一切都太遲了,但還是如此希望。

“這樣啊……”

少女喃喃道,像在思考什麼似的沉默不語。寂靜了大約五分鐘之後,少女慢慢地開口說道。

“那,就這樣吧”少女說了起來。她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在珍視每一個音符一般,就像是在撫摸著非常重要的東西一般。

她說的事情太方便主義了,顯然不太可能實現,但卻充滿了溫暖的希望。

“我們馬上就要消失了,這是在那之後的事情。

筆記本會失去力量,而我寫下的“希望我們不曾相遇”的願望也會消失。因為筆記本而扭曲的所有事物都將恢復原狀。世界會迴歸應有的地方,應有的時間。

沒錯,就是那個晚上。

我們為了逃避現實,兩個人手牽手走在一起。如果繼續走下去,就會被卡車撞死。

但,有一件事是不同的。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差別。比如說,我們停留了三秒左右的時間。

可就是因為這三秒,我們走得慢了一些,結果就不會被卡車撞到”

“什麼事情會讓我們停留?”我不解。“那是什麼樣的事情呢”

“嗯,是什麼樣的事情呢”

少女歪著頭笑了。

但我想,如果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我們或許就會得救。

“只是,哪會有那麼巧合的事情”

“有又有什麼關係”

少女溫柔地喃喃道。

“今天可是聖誕節啊”

啊,是啊,我想。今天是聖誕節。即使出現一兩個奇蹟,也不會有人生氣。

“可是聖誕節已經消失了”

“這可不行啊”

“是的,不行”

這樣說完,少女笑了。我也跟著笑了。

少女應該也沒有真心認為自己能得救吧。我們只是想說些聊以慰藉的話。

“啊——啊”少女說,“明明這麼開心,卻馬上就要消失了啊”

一切漸漸接近終結。

過了一會兒,少女說道。

“對不起,罪犯先生”

“為什麼道歉?”

“我好像會比較早”

少女的呼吸有些急促。從她纖細的身軀裡散發出淡淡的白光。我清楚地明白,她正在逐漸消失。

“大概是因為我已經滿足了。是因為我有了即使在這裡消失,也毫無辦法的想法。正因如此,我現在幸福到了就算死了也沒關係”

“……這樣”

我點點頭。

“要是能一起消失就好了”

“是啊,真遺憾”

少女似乎已經沒法睜開眼睛了。她只能握著我的胳膊,像是在確認我的存在。

“罪犯先生”

“怎麼了?”

“只是叫一下”

少女呵呵地笑了。做這樣的事情的少女讓我有些意外,於是我也忍不住笑了。結果少女害羞地嘟起嘴說道:“怎麼了,不行嗎”。我搖了搖頭。

“能被叫,我很榮幸”

少女得意洋洋地說道:“是的吧?請感謝我”

之後少女又叫了我好幾次。

罪犯先生。怎麼了。只是叫一下。是的呢。罪犯先生。怎麼了。只是叫一下。是的呢。罪犯先生。怎麼了。只是叫一下。是的呢。

少女的聲音逐漸變小。

直到最後。

“罪犯先生”

“怎麼了”

“最喜歡你了。永別了”

突然,我意識到剛才肩膀還有感覺到的重量消失了。我看了看旁邊,確認那裡沒有人之後,才明白少女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我把她用過的桌布的一半卷在自己身上。上面還有她的餘香。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馬上就會跟上她的步伐。只是有些時間差而已。

我把手放進胸前的口袋,才發現忘帶香菸了。於是嘴角頓時變得寂寞起來。現在只留下了少女的味道。說起來我們都還沒有接過吻。

為了排遣嘴角的寂寞,我把兩人常聽的歌單裡的歌曲按順序唱了一遍。那是在寂寞的時候常聽的寂寞的歌。只要唱了那些歌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

但是,我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漸漸顫抖了起來。很快,我就沒法好好唱歌了。

“好奇怪啊……”

我應該已經習慣寂寞了的。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即使少女不在了,我也只是回到了原來的狀態而已。可儘管如此,少女消失還不到一分鐘,我就已經無法忍受了。

幸好最後留下的是我,我想。如果留下的是少女,我就會害她感到如此寂寞。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哭到不能好好唱歌了。我哽咽著,心想沒有少女的我原來是如此沒用。

回想起來,我和少女還有很多事想做。兩個人依偎著度過寒冷的冬天,到了春天。天氣變暖,少女會一點都不討厭地對我說“真是的,手要牽到什麼時候啊”,到了夏天我們會一起去夏日祭,這次穿上了浴衣的少女會特意在我面前轉一圈,說:“嘿,原來罪犯先生喜歡這樣的啊”,而我則會無奈地笑著為她拍照,天逐漸變冷之後少女又會說著“喂,你不冷嗎?”然後害羞地伸出手,我們便牽著手在陌生的街道上散步,然後到了冬天,我們又會像這樣一起度過聖誕節。我們會一起吃蛋糕,喝廉價的紅酒,聊各種天,談論去年今天的不容易。

我真是個笨蛋。至今為止,我明明一直在努力讓聖誕節消失,現在卻在想著“想明年的聖誕節也是兩個人一起過”。明明這種事是不可能被允許的。

我明白一點。我之所以比少女晚消失,是因為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可那些事情,在沒有少女的世界裡全都無法實現。

我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沒有停止跡象的眼淚。

於是,我突然想起不久前自己也曾這樣一個人哭過。為了讓聖誕節消失,我和少女一起行動,但少女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希望罪犯先生能把我忘掉,從此幸福一生”的內容。而我在沒有少女的世界裡獨自一人莫名其妙地哭泣。

為什麼當時的我會哭出來呢?明明因為筆記本,我應該失去了關於少女的記憶才對。

莫非,我想,可能是因為即使筆記本改變了世界,強烈的感情也會被繼承吧。

雖然證據不足,但有這種可能性。

於是我做了一個決定。

如果世界像少女消失前說的那樣恢復原狀,回到那個夜晚的話。

如果真的發生了那樣的奇蹟的話。

我現在就要為了那個方便主義的未來,盡情地悲傷。這並不是為了抹去少女不在身邊的悲傷,而是想要通過悲傷到心碎,得以把這份悲傷帶到恢復原狀的世界。

這樣一來,當我們在一起走著的時候,看到突然哭了起來的我,少女沒準會為我做些什麼。

一起去逛夏日祭的那一天,少女說過的。

“我們會在幸福到連死都無所謂的時候,或是在悲傷到可能會死的時候,才第一次接吻”

那個約定我們還沒能實現。

我不再去擦眼淚。淚水順著我的臉頰流了下來。

我繼續順著歌單唱著。我覺得我應該這麼做。但我不可能發出像樣的聲音,拙劣的歌聲在房間裡空蕩蕩地迴響。

但我想這就夠了。

回想起來,我們的人生之中充滿了悲傷。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做不到大家都能輕鬆做到的事情,就算想笑也只會流淚。全都是些只要活著就很痛苦,淨讓人想死的事情。

所以,每當那時,我就會牽起少女的手。

我們一起寂寞,一起在悲傷中歡笑,沒有一件事不要緊,但卻可以變得沒關係。

我強烈地認為,也一定可以存在這樣的幸福。

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

看來,我也快要消失了。

最後要唱的歌已經決定了。

是少女唱了好幾遍的那首。

但我要把歌詞改得稍微積極一點。

帶有祈求這份痛苦能有一點意義的願望。

我相信,悲傷、哭泣有時候並不意味著不幸。

我用嘶啞的聲音唱道。

孤獨鬼的聖誕老人。

因為是聖誕節,所以在哭。

完

後記

有人曾經問過我,為什麼你要寫小說呢?雖然我經常回答說是因為開心,但實際上是幾乎沒有什麼開心的事情的。與其說寫小說很快樂,倒不如說,不寫小說太不快樂了。

有時候創作作為對無可救藥的現實的反抗而在發揮著作用。緩和“為何世界並非如此”的憎恨,實現“希望世界能夠如此”的祈禱。

但是,創作在具有這種側面的同時,我也認為“創作是對現實的褻瀆”。因為你可以把創作理解成是“從原本就存在的東西中恰如其分地取其精華,然後改寫成華麗文章”的行為。

對於我這種基於過去的體驗進行寫作的人來說,這是顯而易見的。好比如說,我在深夜裡獨自走在路上,看到那些穿著睡衣在便利店購物的情侶,於是便把當時的空虛給寫進小說裡。但是,即便把這種感覺原原本本地寫進小說裡,在我的感受化為文字的那一刻,那就已經不是百分百的原本感受了。不僅如此,我為了作品的體裁,我還會把穿著睡衣在便利店購物的情侶中的其中一方,設定成是以前的戀人去改寫。無他,這不過是對過去的自己、對過去的體驗、對過去的感情的褻瀆。

本作的原題是“殺死聖誕老人。結束初戀”。我把自己即便上了大學,也依舊難以割捨的初戀改變了形式,重整了體裁,寫進了這部作品裡面。在這個過程中,我心裡的重要之物已然面目全非,或者說是不知所蹤了。那些曾經無比珍貴的東西,在我心中已經所剩無幾了。

我覺得寫小說就是這樣的行為。是一種把本應珍藏在心中的記憶和感情強行調出來,改成其他的東西,傳達給其他人的行為。寫小說會感到快樂什麼的,我實在是難以苟同。

不過,若要問我恨不恨小說,那也不對。

我有種感覺,只要活著,就會失去些什麼重要的東西。中午醒來之後刷牙的時候、深夜獨自散步、在天橋上通過的時候、在候車室裡看到了和那個人相似的背影的時候。我便意識到,這種日常的偶然的瞬間,在我二十年的短暫人生中已經失去了太多了。

只是,失去本身並沒有什麼。人生本就是一連串無形的喪失。

最為可怕的是連失去的感覺都失去了。活著的痛苦、悲傷、寂寞,如果能夠全然忘卻的話,那並不是忘記了,而是連發現都無法做到了。如果捨棄痛苦、輕鬆地活著的代價,是要把重要之物、以及重要之物存在的感覺都失去的話。我想我並不需要那樣的東西。

幸運的是,只要是寫小說,我的重要之物即便面目全非,即便不知所蹤,有時又能得到補充,與曾經存在過的東西完全不同,唯有“曾經存在與此”這一事實得以留存。哪怕我踐踏自己的記憶,褻瀆現實,玷汙重要的東西也好。

這是為什麼我在寫小說的,真心真意的回答。讀過這本書的人,大概是能明白的。倒不如說,我只是想讓大家稍微理解一下。自說自話了這麼長時間真是失禮了。

在這本小說問世之際,從責任編輯大米先生到為我繪製了氛圍濃厚的插畫的つくぐ,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協助。因此我想盡量直接地表示感謝,在此就不再贅述了。非常抱歉。

雖然還不知道今後是否還能出版新書,但如果大家能接受我的話,我想以小說家的身份繼續努力。如果不行的話,我就把我的小說只給我喜歡的人看。大家後會有期。或者後會無期。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