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就算不赢也不输!


  「……最终决战的对手是那家伙吧。」

  上野坐在县立体育馆的二楼看台上,低头望着特设擂台呢喃。

  大神也点点头。

  「平衡感非常好。结果最后是动作设定值毫无偏差的家伙一路打赢呢。」

  设置于体育馆内的数个圆形擂台当中,正进行着激烈的赛事——选手是颜色五花八门,全长约三十公分的自制机器人。

  另外,自舞台天花板悬挂垂下的布幕上,以特大号字体写着:

  「○○县政府主办:第一届机器人相扑大会」

  上野用力抓了抓头。

  「呃啊~我受够了!快点想办法解决一下那种没有品味的比赛名称啦!现在这种时代哪有人会说机器人相扑啊!机器人相扑耶!」

  「你重复说了两次的用意是?」

  「就是重点啊!考试会出!」

  上野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这种比赛就跟后起之秀和分家一样,如何命名是很重要的吧!?这种比赛名称,男人看了根本不会燃起雄心壮志啊!明明不是本家,这种时代居然还取名叫机器人相扑~!」

  「你说了第三次了。」

  「其他还有诸如摔角、肉搏大战等等的命名方式嘛!」

  「公家机关的品味就只有这点程度啊。况且,这种类型的比赛都已经固定称为机器人相扑了。」

  「所以我才不爽啊!明明早就有个率先引领风潮、历史悠久的比赛,而且都已经定型了,现在居然还喜孜孜地拿来当作是县政府活动的新标题,未免也太老套了吧!很明显,这个命名方式是受到了本家知名度的影响,想要攀点关系,可是大会的比赛内容完全不一样啊!」

  上野所指的本家,即是全日本机器人相扑大会。为了将规格做最大限度的利用,从初期的比赛开始,机器人的外形几乎固定是冲锋陷阵型,再凭借机器人之间的些微技术差异,互相一决高下。

  「但是,这边的比赛规定只能用3kg的小型双足步行机器人耶!?为什么不想个截然不同的名字,借此宣告两种比赛性质的不同呢!反正县政府一定是想利用本家名号的知名度,吸引其他县市的人来参加吧,可是比赛的内容差这么多,为啥最后不利用赛名掩饰一下啊!而且主办单位还搞不懂无线遥控型和自主型的差别,所以决定仅有无线遥控型的机器人能够参赛,实在是逊毙了!还有,如果说自己是机器人相扑大会冠军,一般人都会联想成是全日本机器人相扑大会吧!结果到时还得解释说:『不不,跟全日本毫无关系,我参加的是县政府举办的比赛。』那也太没面子了吧!」

  上野滔滔不绝地大发牢骚,大神见状只能苦笑:

  「坚信是自己会获胜这点,真像你的作风哪。」

  「不不~决赛的时候,我想会陷入苦战吧?那家伙的水准比我料想的还高喔。」

  「在一般人看来,你完全以能进决赛为前提,脸皮才厚吧!虽然是个登不上台面的比赛,但也没有任何一组参赛队伍想输啊。」

  「不过依照目前看到的水准,精细度还很嫩呢~感觉上大都是工业高中或是高专的学生来参赛,顺便当作是实习吧。」

  「的确,应该提防的对象,反而是基于兴趣参加的成年人。」

  这也是上野会连连嚷着「逊毙了」的原因之一。这场比赛的规定十分简陋,关于机器人制作方面的规定,几乎仅订下了无线遥控式的双足步行型机器人和重量两项而已。而且重量还规定为3kg。

  本家除了3kg之外,也曾设有「10kg级机器人」组,但县政府这次举办的大会并未增设,想必是忙不过来吧。

  既然如此,情势必然对那些不惜砸下重金投资自己爱好的成人自组队伍有利。3kg的话,光是私人自制就能做出相当精巧的机器人。

  上野与大神正在观察一台在擂台里对战的机器人。那是台全身涂装成金黄色,较为大型的机器人,恰巧与机研不同组,正一路稳如泰山地过关斩将(虽说不同组,但其实也只有A、B两组而已)。

  「体积那么大,却能通过重量规定,动作又灵敏,我看从外壳到内部零件都是使用轻量型材料吧。」

  大神低声说道,一旁的上野则是极为敷衍地吹了声口哨。

  「真是有钱人呐,」

  实际上,那支队伍皆是由看来生活不虞匮乏的年长男性所构成。

  「不过呢……我们可是早一步打进了决赛喔。」

  其实「机研」的机器人几乎是以秒杀的速度,马上在B组的淘汰赛中脱颖而出。必须特别注意的那台金黄色机器人则在A组。

  「我们好像也在很早之前,就被观众认定是冠军候补人选了。」

  「机研」通过预赛,晋身决赛淘汰赛不久后,周遭队伍便投来了十分露骨的审视眼光。金黄色机器人那一队也已将「机研」当作是冠军候补人选了吧。

  「啊~真是麻烦死了,为什么难得放春假,我们却得参加这么寒酸的比赛不可啊?要不是因为我们每年都参加全国性规模的赛事,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我也不会一直抱怨啊。」

  「这就要检讨社长平时的言行举止了。」

  大神一针见血地指出重点,上野赌气地陷入沉默。对于老是长篇大论的上野而言,这可是相当难得的景象。


  期末考结束之后,社团的大型活动也只剩举办毕业生欢送会这一项。

  考完试的社员已率先放起春假,社员们虽然闲来无事,但这阵子都窝在社办里打发时间。

  其中,上野就像资深的老鸟囚犯一样,始终待在社办里。

  自然而然地,学弟们对于首次参加的活动提出疑问时,多半是上野在回答。

  「欢送会是要做什么呀?」

  「首先是在场面还未失控之前,进行干部交接。」

  「干部交接……?」

  「基本上都是由大三社员指名,将干部的职位传承给大二社员。今年大三社员全数阵亡,我们两个大二社员又是社长和副社长,所以继续维持现状,不过这算是特例啦。然后交接仪式结束之后,就是一边和毕业学长聊天一边喝酒,喝到挂为止!」

  「……怎么觉得跟平常根本没有两样?」

  「嗯~学生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男性的大学欢送会,都是这样一副德行啦!」

  上野说着,喝了口手中的可乐。

  「不过,明年的欢送会就有点尴尬了。」

  「尴尬?」

  「搞不好会依明年的大四社员对社团做过多少贡献,再来决定要不要举办。毕竟现在大三学长全都是幽灵社员,也不曾缴过社费。说不定明年度会没有欢送会呢。话说回来,我也不认为大神会为了那些学长而动用社费举办欢送会。」

  上野咕哝后,学弟们也全都露出赞同的表情颔首。社长虽是上野,但实际上社团所有业务都是由副社长大神一手承担,总务工作也是由大神处理。其实他们两人都能负责管理,但如果必须从上野与大神两者之间选出一人管理的话,众人毫无疑问会选大神吧,况且上野也讨厌琐碎的记帐工作。

  这时,话题男主角大神登场了。

  「喂~上野,布告栏上贴了张找你的通知单喔。」

  「啥!?」

  上野满脸诧异地转头看向大神。

  「我记得我应该没有被当的学分吧?」

  这种时期在布告栏上张贴通知,学生首先担心的自然是学分问题。

  「不,大概跟学分没有关系。是你的天敌。」

  「什么!?」

  上野的天敌这个隐喻,大伙早就心照不宣。

  「是曾我部教授吗?上野学长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

  「喂!一听到我被叫过去,就马上联想到我干了坏事吗!」

  「你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心里也有点不安吧?」

  「少罗嗦!」

  上野怒吼着站起身,在社办的玄关穿上鞋子。

  「通知单上写着要你去曾我部的研究室喔!」

  大神转达地点后,也省了他去布告栏确认内容的工夫。

  (呜哇!真让人浑身发毛……)

  上野已经来到曾我部研究室的门口,却忐忑不安地在门前走来走去。

  很难得地——他实在是想不通。

  大一时他与PC研决斗后造成了不小的轰动,也因为他使用火药,成了被曾我部盯上的主要理由,自此之后除了必修之外,他悉数避开了曾我部的课程。升上大二之后,幸好今年也没有任何曾我部开设的必修课程。

  无论他怎么左思右想,都想不透在这种攸关晋级的微妙时刻,对方为何会叫自己前来。

  话说回来,这个大叔跟他并不是那种可以透过布告栏,互相呼来唤去的和平关系吧?

  每当上野制造了混乱局面,事后若是不乖乖聆听曾我部的训斥,对方就会单手拿着竹刀冲出来追着自己到处跑。这已经是常态了。

  是某种陷阱吗?

  嗯。上野点点头。——很有可能。

  一思及此,心情反而轻松许多,上野抬手敲向曾我部研究室的房门。

  「我是上野,打扰啦~」

  用不着说出科系和年级吧——他心想,火速转动门把走进屋内。

  「噢,你来啦?」

  研究室里只有曾我部一人,桌旁竖着那把数不清有多少次曾追在自己屁股后面的竹刀。

  「有什么事吗?」

  这回没有追逐也没有说教,只是单纯的交谈。但由于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面对没在生气的曾我部,也不吊儿郎当说笑的自己,上野实在觉得非常别扭。

  「嗯,先坐下吧。」

  曾我部扬起下巴指向沙发,上野强压下局促不安的心情就座。

  然后——让人不敢置信地,曾我部竟然自己起身开始泡茶。

  这个老头到底想干什么!?

  曾我部竟然会泡茶给他喝,这种和平的招待方式绝不可能会出现!上野不由自主抬起臀部。

  「喏,快喝吧。」

  对方递来茶杯后,上野不禁露出原本的真面目: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没有下毒,不过是杯茶,就乖乖喝下去吧。」

  曾我部一副若无其事地在上野对面坐下啜茶,如此一来,上野也不得不喝。这时逃跑的话,就不配当个男人!

  接着曾我部切入主题。

  「我记得你们在秋季的研究发表会上,提交了一台双足步行型机器人吧。」

  对方指的是入秋之际,校内举办的研究成果发表会。参加资格没有限定,研究室、社团乃至学生个人皆可参加。对于文化性社团而言,这也是少数可以展现自己实力的机会,并借此获得下年度的社团经费。

  「机研」提交了一台无线遥控式的双足步行型机器人,而且大受好评。

  「嗯……那又怎么样?」

  「因此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曾我部拿出一本手册递给上野。

  「○○县政府主办:第一届机器人相扑大会暨参加重要事项」——

  「这是什么?」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上野随意翻阅手册,迅速浏览一遍后,曾我部问道:

  「你有什么感想?」

  上野毫不客气地表示:

  「逊毙了!」

  上野喋喋不休地开始批评。从比赛的名称看来,明显能看出对方压根是想模仿本家「全日本机器人相扑大会」,然而比赛内容却又截然不同,规则也漏洞百出(以下略),接下来就是之后在会场里出现的毫不留情严苛批评。

  曾我部自始至终都是安静聆听,点头附和,一等上野发表完长篇大论后立即说道:

  「你们去参加吧。」

  「啥!?」

  上野的话声中充满了「你在开玩笑吧!」的意味,但曾我部彻底无视。

  对方是认真的!察觉到这点后,上野慌了起来:

  「等一下,你别开玩笑了!你应该知道我们社团的实际活动战绩吧!?」

  在日本当中,有好几个全国性大规模的机器人竞技性质赛事。「机研」每年都会集中所有精力在其中一项比赛上,并且取得相当优异的成绩。而且他们不会连续参加同一场赛事,每年都会报名不同的比赛,借此挑战自己的实力究竟能到达何种程度。

  「我们想将资金和劳力都只集中在一个比赛上!这种东西……」

  上野一边说道,一边用力拍向手册的封面:

  「我们才没有多余的资金去参加这种规定漏洞百出,根本是用以自我满足的比赛!」

  「你说得完全没错,我也觉得办这场比赛的人太天真了。」

  「那么为什么……!」

  「可是啊,大会举办方面的人里头,有位长官是理事长的朋友。对方哭哭啼啼地央求,为了炒热大会的气氛,希望能有水准较高的队伍参加,问我们能不能想点办法。于是,理事长便指定要你们参赛。这可是件无比光荣的事喔,理事长居然会记住你们耶。」

  「我一点都不感激他——!我拒绝、拒绝!」

  「很可惜地,你们没有拒绝的权利。」

  在询问原因之前,曾我部就主动挑明:

  「你们在今年的学园祭上,好像和PC研起了争执呢。」

  「那是……!」

  上野在内心咬牙切齿。——PC研那帮浑帐!

  看来在那件事之后,他们靠拢至上野的天敌曾我部旗下,伺机报复。那批家伙真的无论做什么事都要与「机研」势不两立。

  「我抗议!当初是他们先骗走我们的社员,故意妨碍我们!」

  「这我知道。我已经让PC研一五一十吐出实情了。我知道他们跟你们有些过节,但是佯装是学园祭执行部员诱骗大一社员上当,这种手段确实有些卑劣。也因为这件事,明年开始我们规定学园祭执行部得另外订购缝有名字的臂章。」

  的确,如果PC研控诉成功了,学校应该老早以前就对他们社团降下处分。曾我部虽是天敌,但并非那种听了片面之词就会妄下定论的男人,况且面对曾我部的逼问,PC研一行人也很难装傻到底。

  「不过,你的报复手段好像也有点太偏激罗,是吧?居然骑着摩托车追着PC研到处跑,甚至连武术馆的外墙都留下轮胎的痕迹呢?」

  上野不禁皱起脸庞。——拿这一点来威胁我吗!

  「算啦,反正PC研也是自作自受。」曾我部的口气显得从容不迫,仿佛在慢慢追赶猎物。

  「我会压下武术馆这件事没向上级禀报,是因为我认为是PC研有错在先,所以宽宏大量不再追究……但如果把这件事情告诉理事长,不晓得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你在威胁我吗!太卑鄙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的意思只是对于我的宽宏大量,『机研』是不是该有所回报呀?」

  虽然很不甘心,但现下确实被对方将了一军。可恶!早知道马上湮灭掉轮胎的痕迹就好了!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

  上野啧了声,一把拽过抛在桌上的手册。

  「我有条件!这样一来,武术馆那件事就扯平了吧!?」

  「没错。」

  「还有一点!这个临时起意说办就办,没有彻底规划讨论过的大会所订下的松散规定,『机研』参赛时会真的『照规定来』喔,你没意见吧!?」

  「虽然规定里头没写,但一般人也都知道禁止使用火药喔。」

  率先注意到的漏洞马上被对方封起,上野更是老大不高兴。

  「欢迎回来~」

  「结果到底是什么事啊?」

  社办里的学弟们纷纷开口欢迎上野回归,他则是臭着张脸将那本手册丢给他们。

  「这是春假的习题。我们『机研』要参加这场比赛!」

  咦咦——众人一同发出不平之声。

  「好不容易才考完期末考,怎么马上又有习题……」

  「机器人相扑?是在这种时期举办的吗?」

  「啊,你看,不是那个啦。手册上写着县政府举办……今年是第一届?」

  「等一下!为什么我们要特意耗费时间和金钱在这种默默无名又寒酸的比赛上啊?我记得我们明年度是要专攻NHK的比赛吧?」

  「吵死了————!」

  上野扬声怒吼,驱散学弟们的不满。

  「这可是理事长的命令喔!话说回来,都怪你们做那台那么豪华铺张的双足步行机器人,才会导致理事长对我们留下印象,所以不准抱怨!」

  「过分!这个人根本是暴君!」

  今年是在上野的提议下,「机研」才会制作机器人提交至研究发表会。因为大一社员当中有个名为臼井的社员擅长各式各样的硬体技术,又有个名为人枝的社员善于编写软体,所以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明明是上野学长说要做的耶!」

  「没错,我是说过!说过又怎样!可是不过是个校内发表会,用不着做一只超高性能的机器人吧!居然做出一台还没调整就忽然自己动起来的机器人!你们就当作这是无意识炫耀自己超高技术的惩罚吧!」

  「制作者当中也包含大二社员喔,你是不是完全忽略掉了这点啊!?」

  就在上野VS大一社员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池谷不发一语地站起身。

  「咦,池谷你要去哪里?」

  元山问道,池谷用早已全盘接受的口气答道:

  「去车站的售票口。我已经事先订好回家的车票了,现在要把日期改到比赛之后。」

  「啊……啊啊,是吗……」

  元山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无力地挥了挥手。

  目送池谷离开后,大一社员又无语地转头看向上野。

  「……你们那是什么眼神?」

  「看不懂吗?」

  「烦死人了!你们好好学习一下池谷那种干净俐落的个性吧!我说要参加就是要参加!我的命令不会再变更!」

  上野用发动暴君权限时的语气大声宣告后,像是要逃离学弟们的抗议般,跨着大步走上阁楼。

  大一社员又将求助的眼神转向大神,但是——

  「嗯,既然是理事长的命令,那也无可奈何。而且原本池谷可以自己一个人落跑回家,但是他最后主动选择了社团活动。这并不是上野的责任,你们也没有资格代替池谷责备上野啊。」

  这番话说得十分有道理,而且毫无破绽。

  上野继续闹着脾气霸占阁楼,不久来到晚餐时间,上野与大神两人前往附近的中华料理店吃饭。

  在便宜与量多为最大优点的中华料理店里,大神吃着拉面扬起苦笑:

  「为什么你平常明明吊儿郎当的,在遇到某些状况的时候,却又笨拙到不知该如何表达呢?」

  「……罗嗦。」

  「反正对方一定是拿学园祭时与PC研的争执作为盾牌吧。曾我部教授也真是老奸巨猾呢。」

  上野像是孩子般鼓起双颊,大口吞下天津饭。

  「毕竟PC研要是和你起了口角,铁定会跑去你的天敌那里搬弄是非,可是我们却没收到任何处分。想必是曾我部教授暗中压了下来吧,所以我早就料到他会讨回这笔人情了,不过那些孩子们还太嫩了呢。」

  「啊,可是池谷好像察觉到了一点端倪喔。」大神再次吸起面条。

  「你也稍微改变一下说话方式,好让学弟们更能接受吧!只要说是偿还学园祭那时的人情,我想当事者元山应该也能够体谅才对吧……」

  「不准说不准说不准说吵死了你闭嘴!」

  上野边喷出饭粒边大声咆哮,大神皱起脸赶紧移动自己的拉面。

  「你才应该闭嘴吧,脏死了!」

  「都怪你讲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要擅自把人定位成颇为好心的学长角色啦!在我看来呢,学弟不过是一种老是耍着他们玩,而且需要强势统治的对象!」

  「你这个学长真是不老实呢。」

  大神的眼底盈满笑意,上野看了这眼神,心情变得更加别扭了。

  吃完晚饭回到社办时,学弟们异口同声喊道:「欢迎回来~」虽然他们如此欢迎着学长归来,但还是可以感受得到他们察言观色的气息。

  上野更是臭着一张脸,随便应了一声「噢」,便火速走上阁楼。紧接着——

  在楼梯的入口处整齐放着一堆可乐和洋芋片。贴在洋芋片包装上的纸条上,用男人们不甚美观的字迹写着:「供品」。

  呃啊——!这些孩子们实在是!

  看来是在上野两人离开的时候,他们猜测到了大致的原因吧。

  ——也太老实乖巧了吧!太让人害臊啦!笨蛋!

  「什么嘛,居然是薄盐口味!我喜欢的是鸡汁口味才对吧!你们所有人竟然都没掌握到学长的喜好,扣分!而且明明泡过一次咖啡就能记住别人喜好的餐厅第二代也在,真是太丢脸啦!」

  「怎么这样!」

  元山大声抗议。

  「平常买饼干的时候,都是一次买齐各式各样的口味啊,我怎么可能会记得谁喜欢吃哪种口味!顶多只能分辨谁爱吃甜的谁爱吃咸的而已啊!」

  「什么嘛,餐厅第二代的实力只有这点程度吗!」

  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道响亮的噗嗤笑声,是大神。

  「大神你吵死了!」

  「我也没办法啊,因为你实在太有趣了。」

  「你再不马上闭嘴的话,我现在就把薄盐洋芋片捏成碎片洒向楼下喔!」

  「不行~~~!」

  学弟们发出惨叫。因为他们可以预见到,届时打扫那些杂事铁定会落至自己头上。

  「大神学长拜托你,快闭上嘴巴吧~~!」

  学弟们拼命恳求大神,大神更是笑得嘴巴合不起来。上野觑9这副画面,同时咬下一片洋芋片。

  「白~痴!丢火药就算了,我才不会做出丢食物这种恶作剧的行为哩。我这样子就叫作家教良好!你们没有看穿我这一点,所以再扣分!」

  「丢火药哪里是恶作剧,根本是犯罪行为吧!」

  「而且还有脸坚称自己是家教良好!」

  社办的气氛完全恢复至往常的模样。

  「那么,关于那个寒酸的县政府大会呢~」

  上野在阁楼上呼唤大家,「是的~!」学弟们一同充满朝气地回应。

  「说实在话,我们并没有多余的资金投注在这种奇怪的比赛上,所以直接以研究发表会时提交的『机研号』为本体,再加以调整。大家没有异议吧?」

  根据大会规定,机器人的规格须是远距操控式的双足步行型,且重量为3kg以下。就远距操控式与双足步行型这两点而言,「机研号」皆符合。为了暑假期间的机器人竞技性质比赛,他们早已做了一台自主型机器人,因此发表会时想以受欢迎的动作为卖点,遂选择了能够精密操作的远距遥控型机器人。

  自主型机器人一旦发动,就会根据内设的程式和感应器判断情况而移动,不需要操控。相对之下,远距操控式机器人则是透过无线电等遥控器,因应情况选择程式后加以控制,亦称为无线操控式机器人。操控者的技巧也是决定胜败的一大关键。

  「发表会提交的『机研号』重达3.5kg,势必得减掉不少重量呢。真要做的话,就是得降低性能吧?也就是说,必须去掉好几个机能才行。」

  立即答腔的是负责硬体设备的臼井。

  「因为我们之前为了好玩,多加了一堆不必要的功能。只要将大会规定会判断为有效攻击的动作性机能留下来,应该没问题吧。」

  「是啊,不过强度计算方面会有点棘手吧,还有就是重新设计机体的构造会很麻烦。因为若是去掉好几项动作性机能,就得重新调整机体的重心平衡。不过真要说起来的话,果然还是……」

  「是啊。」上野也点点头。

  「重点在于软体程式的重新编写吧。喂,软体之星,你有什么办法吗?」

  被上野称呼为「软体之星」的社员正是入枝。他可以随心所欲操纵各种程式语言,只要是与软体有关,恐怕直到毕业之前,大学的报告对入枝来说都只是小儿科的程度。只要递给他市售软体,解析程式根本是轻而易举。

  入枝的朋友当中,似乎也有不少人拥有入枝等级的技术,有次在饮酒会上有人开玩笑问道:「这么说来,你是不是也能做出连那种防毒软体也侦测不到的超强病毒啊?」岂知入枝一脸认真地回答:「如果只要求我大肆破坏的话,那我的确是做得出来,只是不做罢了。」

  于是那人又问:「为何不做呢?」结果入枝的答案是:「那种事情又不好玩,况且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啊。」(那么,如果好玩的话就会做罗?)想必在场所有人都一同在心里吐槽反问吧!

  在现今这个生活机能无不仰赖电脑的时代里,入枝他们若想动点手脚让社会陷入混乱,轻轻松松就能办到;但那种惨剧之所以不会发生,单纯只是因为他们的兴趣不在破坏罢了……想到这件事实,众人内心都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入枝滔滔不绝地说着:

  「一旦决定了要留下哪些动作性机能与最终的构造,我想花不了多少时间吧。删去动作性的机能后,程式跑起来也会变快,要不要再加快速度呢?」

  「这一方面就边观察零件的强度边讨论吧。如果程式跑得很快,机械的持久性却无法配合,那就毫无意义了。」

  面对入枝所做的程式,这种担心确实很有可能成真。

  「首先,必须详细记录改造的经过。反正都是要出场比赛,多少还是得累积一下经验值啊。」

  大神做出总结,上野不满地摇动跨出阁楼外的双脚。

  「为什么这种时候是由你做总结啊?社长是我才对吧~?」

  「那么,请社长做个结语吧。」

  见到大神抬头望来,上野将在半空中摇晃的双脚搭在楼梯上。

  「最低目标是进入决赛!最高目标是让曾我部对我们刮目相看!以上!」

  于是他们一边规划欢送会的行程,一边改造「机研号」,春假就这么开始了。

  「即便是己方自己跌倒,也算是对方得分,所以不需要寝技类的功能吧。」

  「这个滑垒动作绝对会被判出局的吧!是谁啊,居然装这种功能!要是去掉这种大规模的动作性机能,机器人绝对会出大问题的啊!」

  「是我,你有什么意见吗?」

  「上野学……!不,完全没有!哎呀~真是难度超高的课题呢,真是太有拆除的价值了!」

  不晓得是谁先发明了「无用高性能」这个词汇,总之「机研号」身上的「无用高性能」正一点一滴地被删除掉。

  为了在县政府大会中一路过关斩将,他们重新挑选出了必要的动作性机能,其他功能则全部剔除。又再额外加上了参加比赛时「具备的话会很方便的机能」。此外又调整了重量、强度和重心。

  在擅长制作硬体机构的臼井指挥之下,本体的基础架构宣告完成,软体程式工作则是全权交给入枝一人。其他社员得到许可后,在一旁观察程式码并学习。每一个动作性功能当然能够顺利运作,但是将建构起那些动作的「技」与「技」互相串连起来的程式编写工作,才真正叫人大开眼界。

  「如果只要能参加比赛就好,这样子就算是极限了吧。不过若再编写得更加仔细,处理速度就能更快了……」

  「不行!」

  硬体制作负责人臼井厉声大喊。现在是最终阶段的机动性测试,但臼井的眼眶已然泛起泪水。

  「处理速度反而要降低才对!驱动性能根本跟不上,它们有物理上的极限啊!以这种速度参赛的话,在进入决赛之前机器人自身就会先阵亡了!这可不是只打一次的比赛喔!」

  「啊~是吗?对不起,我一时忘了。」

  「才只是测试阶段,一个关节就毁了啊~~~~!」

  方才测试连续技的时候,臼井忽然发出了「啊~!」的惨叫声。连续技本身约莫连接了五个招式,诸如拳击、扫堂腿和踢击,但是处理速度实在是非比寻常。臼井马上注意到了机器人在动作时发出的细微碎裂声响,立即要求暂停机动性能测试。

  「就连基板也烧毁了啦!写程式的人都不会考虑到硬体的耐久性,所以我才讨厌玩程式的家伙!」

  「我都说对不起了嘛~」

  「嗯,不过程式的完成度算是大幅超前了呢。」

  大神苦笑着出面打圆场。

  「机会难得,入枝也正好学习一下凡事适可而止的道理吧。机器人需要硬体与软体双方互相保持平衡才能运作。而且既然要出场比赛,硬体方面也会有规格上的限制。」

  「不过呢~只差一点就完成啦。」

  上野双手抱胸,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说着:

  「那么,差不多也该决定操控者,并且开始练习了吧!」

  「操控者要选谁?」

  全员各自都玩过不少电动,所以无论是谁担任,都能驾驭得宜吧。

  不过上野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操控者的人选。听见指名后,最惊讶的想必是操控者本人吧。


  「最后是那台金色机器人会赢吧!」

  元山坐在一楼的观众席,一边以掌上型摄影机录下金黄色机器人比赛时的战斗模样,一边喃喃低语。行事一丝不苟的元山正好适合担任情报搜集人员,负责录下下一场对战对手及有望候补人选的比赛影像。

  「不晓得『黄金骑士号』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命名灵感呢……」※(※出自于日本动画《黄金战士ゴールドライダン》,播映时间为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二年;台湾随后几年亦有播出,中文名称为《无敌小战士》。)

  池谷难得以敷衍了事的口气回答时,黄金骑士号已经确定晋级。

  「好,这下子情报搜集完毕了。」

  元山关掉摄影机,询问池谷:

  「池谷,你觉得打得赢吗?」

  「谁知道。可是,也只能上了吧,谁叫我是操控者呢!」

  元山哈哈大笑,将摄影机收进背包里。至今也有很多竞争对手跑来录下「机研」机器人的作战影像。

  「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看到池谷闹别扭喔。」

  「我只是尽力做好分配到的职责罢了。」

  「嗯,不过我也觉得池谷很适合担任操控者。因为你胆大心细又冷静沉着,总是仔细地观察比赛的情况,不会手忙脚乱。话说回来,上野学长真的很有看人的眼光呢……」

  元山喃喃说道,仰头瞥向坐在二楼看台的两名学长。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大神举起单手打招呼。

  每次出场皆能瞬间秒杀,都是多亏了池谷正式上场时保持的平常心。在大一社员当中,他的胆量无人能及,最重要的是面对突发状况时不会慌张失措。当比赛对手陷入焦急,操作上不断出现失误时,池谷总不会错过这些好机会,迅速解决对方。

  如果仅是比较打电玩时的技巧,确实有很多人比池谷还要敏捷,但是在比赛进行途中可以保持冷静这方面上,无人比得过池谷——这一点大家全都赞同。

  「的确,他的观察力很厉害。」池谷点头同意:

  「那个人在发号施令时,绝对都是知人善任。从他命令你担任搜集对战对手情报的录影人员这点看来就可以知道了,毕竟你比较适合做这种工作。」

  「嗯~没错,我真的不太喜欢跑到幕前呢。就连我也认为自己适合幕后。」

  学园祭时他虽然被迫接下店长一职,但转念想来,摊位的店长确实是最大的幕后推手。

  「不擅长走到幕前,不代表就适合幕后吧。上野学长也不会做这么简单的分配。是因为你的个性认真严谨,适合搜集及分析情报吧。趁现在快记住自己的特性比较好喔,毕竟是好不容易发现到的武器啊!」

  「原来是这样啊~」

  元山自己总是羡慕着池谷的胆量,以及两名学长的大胆无畏。几乎不曾正面积极地思考过自己这种对于凡事都一丝不苟的性格。

  「不过,上野学长那种莫名其妙的傲娇属性就不能改改吗~?」

  池谷叹了口气。

  傲娇这个单字都是池谷和元山在加入「机研」之后,自同届社员身上学来的词汇。这似乎是御宅族界里的一种形容词,指人拥有天邪鬼※般的性格,在他人面前时态度强硬高傲,可是单独相处时又会娇嗔撒娇。(※天邪鬼是一种日本妖怪,后引申为喜欢故意跟人唱反调,个性别扭的人。)

  两人并不清楚这一类的用语,所以不晓得这个词汇适不适合用来形容上野,但若是单纯指天邪鬼,倒是没人比得过上野。

  「嗯,那个嘛……唉。基本上,我想上野学长心里也对你感到有些歉疚吧。虽说是迫于无奈,但毕竟害你无法回家……」

  由于元山也与那件迫于无奈的事情有关,不禁越说越小声。

  「我并不认为你们有害我不能回家。我只是不喜欢『机研』参加活动时我却脱队,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另外,如果他真的觉得抱歉,为啥到后来却开始故意惹我不高兴?」

  「这一点呢,真的只能说上野学长的个性就是这样……他从察觉到你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一刻起,所作所为就完全往捉弄你的方向偏过去了。因为你很少露出这种破绽,他当然会兴奋地老是一逗着你玩啊。」

  二楼看台上的上野与大神站起身,边用拇指比向下方边移动。是开会的暗号。

  于是元山与池谷也跟着离开会场。

  虽说是会议,但并非是各个队伍都配有准备室。比赛的会场为县政府体育馆,参加队伍早已先抢先赢地各自霸占住了各个角落。

  各队霸占的场地空间,也随着比赛仅剩下季军决定赛和决赛时逐一腾空,会场里头不再那么拥挤。舒适性十足的休息区也多出了空位,但「机研」依然待在一楼大厅楼梯后方的位置,没有移动。这是因为附近一字排开的观叶植物成了很好的掩护,其他队伍不容易窥看到他们的维修情况。另外,楼梯后方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宽敞,待起来也颇为舒适。

  在根据地里,元山正在确认迄今录下的黄金骑士号的比赛内容。

  「致胜招数都只有一种而已嘛。」

  上野哼了一声。在元山撷取的画面当中,黄金骑士号所有获胜的招式,都是将对方的双肩压制在擂台上。黄金骑士号尽管体积较大,但机体的平衡感相当好,拜低重心的设计所赐,即便遭受攻击也不容易失去平衡。黄金骑士号都是趁着对手使出招式试图撂倒自己时,用尽全力扑向对方,然后从上面将对方压倒在地。

  将敌手按在擂台上的情况算是压制而非击败,不过还是算一胜。

  「看来他们花了大笔的钱,使用了相当高档的零件呢。比腕力的话,那些用高中、高专等级预算做出来的机体根本赢不了。输出功率差太多了,光是电动机就不晓得花了多少钱。」

  负责硬体机构的臼井边看着影片边沉吟。

  「呃啊~!这群大叔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既然那个机体砸了那么多钱,比赛时应该更有看头才对啊!」

  上野紧皱起脸庞,一旁的大神提问:

  「我们的机体如何?」

  「设计本身是我们压倒性获胜,技巧也是我们较为复杂。可是果然力量的差距难以填补。一旦被他们抓到,要费不少功夫才能挣脱吧。」

  元山说明,黄金骑士号一贯靠输出功率之差以固定招式得胜,因此比赛会场里形成一种「赢也是理所当然」的气氛,中途开始赛况就不怎么热络。

  「那帮家伙也太无趣了吧。虽然比不上我们社团,但是好歹也做了一台平衡感相当不错的机体,就只有大力士这个优点而已吗?比赛也要比得精彩一点嘛!」

  「关于这方面,我们的赛况又是如何?」

  担任情报搜集员四处东奔西跑的元山,自然是无法坐下来好好观看自己队伍的比赛。顶多是偶尔远远观望,确认池谷无比冷静地进行比赛,至于观众的反应倒是无法确认。

  听见元山这个问题,上野的臭脸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堆满灿烂的笑容。

  「我们家的小悟可是大展身手喔~」

  说话的同时,上野伸出手臂搭在比自己还要高大的池谷肩上。被唤作「小悟」的池谷将脸撇向一旁,神色阴郁,这样的反应对他而言,可说是相当罕见。

  不过同届社员也异口同声说着:「没错没错!」纷纷附和上野。

  「观众反应最为热烈的,应该就是我们队了吧?」

  「池谷太适合当操控者啦,明明玩格斗游戏时不怎么灵活!」

  众人兴奋地叙说着池谷在每场比赛上,是如何精准地操纵机体,并且敏捷地施展技能。

  「喔~赛况那么热闹啊?」

  「淘汰赛中途开始,前来观看我们比赛的观众也增加了呢。」

  「真是期待决赛啊。这还是我第一次可以安心地观看比赛呢。」

  「总之好好期待吧,我们才不会输给老用同一招的金色机器人咧。」

  操纵者分明不是自己,上野却兀自说得自信满满。

  「我想会老用同一招,恐怕是程式的问题吧。」

  入枝插嘴说道。

  「搞不好他们仅是针对基本动作,努力将程式编写到无懈可击。他们并不是故意只用一招,而是不得不只用一招;说得更明白点,搞不好他们其实根本没有组装复杂动作的技术?」

  「这么说来,操控者的动作也不太灵活呢。」

  元山也开口补充:

  「感觉上他们都是等对手接近之后,再捉住对方加以压制。」

  「看样子也不是毫无破绽嘛。」

  大神颔首,上野则指向臼井和入枝。

  「不管结果如何,下一场比赛就结束了,硬体和软体都把限制器拆了吧。」

  「拆掉限制器的话,机器人有可能会坏掉耶。」

  「谁管他!既然对方是靠蛮力,我们也得火力全开才行,不然对我们不利。反正这台机体之后也没有其他用途,在这场比赛里让它轰轰烈烈地精彩牺牲不是更好吗?而且观众们也是满心期待,顺便教教那些大叔们,什么叫作精彩绝伦的比赛!」

  上野的目的已经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季军决定赛开始,便由地方有线电视台的播报员担任主持人。从请来电视台这点,可以显现出大会的规模。

  另外自这个阶段起,比赛除了操控者与两名维修人员之外,会再增添一名助手。想当然耳,「机研」的助手就是上野。

  比赛方式采三回合制。季军决定赛的比赛比到最后一回合,双方难分轩轾,让观众看到了一场精彩的比赛,这也是因为两队的技术水准旗鼓相当吧。

  「那么,终于到决赛了!在比赛开始之前,让我们先访问一下光荣晋级决赛的两支队伍吧!首先是A组的『机械次元队』!每场比赛都是靠压制技巧,一路过关斩将!」

  年长的主持人介绍完毕后,开始访问拥有黄金骑士号的队伍。

  「在进入决赛之前,你们都是只打两局便宣告获胜吧!真是太了不起了!」

  「谢谢你。」

  在体型从胖到瘦各式都有的大叔们当中,一名看似是助手的肥胖大叔开口回答。

  「请问压制技是你们的擅长技能吗?」

  「嗯,算是吧。」

  听见这段访谈,上野转向同伴皱起脸蛋,小声吐槽:「是只有这种技能才对吧!」

  「机器人名字的由来,果然是……」

  「嗯,没错。」

  「队名也是吗……?」

  「是啊,算是我们那个年代的嘛。」※(※《无敌小战士》中的世界设定,是除了人类居住的三次元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无人知晓的机械次元存在。)

  包括主持人在内,大叔们全都心领神会。这些名字似乎是有源头的,但年轻人们完全是一头雾水。

  「『机械次元队』,请大声喊出你们对于决赛的抱负吧!」

  「就是『必胜』!」

  「什么必胜啊~」上野又低声挖苦。

  接着,主持人转向「机研」。

  「相对地,B组的霸者是『成南电机工科大学「机研」队』!凭借着多彩多姿的技能与精湛的操控技术,所有比赛也是在打赢两局后顺利过关!」

  语毕后,全场迸出震耳欲聋的掌声。介绍「机械次元队」时,观众礼貌性的掌声也算不小,却没有「机研」如此热烈。

  「噢~看来会场里头有不少观众都很支持你们呢!」

  「承蒙大家的厚爱。」

  上野回答时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请问队名的『机研』是怎么意思呢?」

  「是机械管理研究社的简称。」

  「原来如此,是社团的名字呀。那么机器人的名字是……」

  池谷带着像是早已死心放弃的表情,轻叹了口气。上野毫不理会池谷,意气风发地宣告:

  「是『小悟—号』!」

  「请问由来是?」

  「为了向我们伟大操控者的技术表示敬意!」

  「操控者是这边这位同学吧。也就是说,是撷取了他的名字罗?」

  「没错!」

  坐在观众席上的其他社员们只能苦笑。

  当特制版的「机研号」完成时,上野表示要为机器人取个新名字。

  随后他提议的名字是「池谷悟1号」。众人都知道,这是上野依自己的方式,想对池谷延迟返家一事表示歉意,但是同时内心也暗暗喊道:「如果是我,才不想要这种道歉方式呢!」

  当然池谷也同样威到丢脸,马上大喊:「我才不要!」——结果却大大地刺激到了上野爱捉弄人的神经。

  「嗯?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我可是为了颂扬操控者的伟大才会取这个名字的呢,不然要取什么名字?」

  「不,真的不用了!直接叫『机研号』不就好了吗!」

  「不行不行~这样子我无法接受!」

  你根本是基于其他原因无法接受吧!但没有任何人开口吐槽。因为若是胡乱发言,导致对方将矛头转向自己,那可就糟了。

  「『池谷无敌号』怎么样?什么嘛,这也不喜欢?那……『疾风池谷号』?『机器池谷』?」

  上野越想越多,名字也跟着越来越诡异,最后竟然只剩下「上吧!小悟号」和「小悟1号」这两种选项,池谷只得万分不甘地从中挑选一个。

  池谷至今极少粗心大意地露出破绽,想必这件事会是个惨痛的教训吧。

  「『机研队』,请问你们对于决赛的抱负是!?」

  询问后,上野咧嘴贼笑,然后张开嘴巴——

  「『就算不赢也不输!』」

  会场内顿时响起轰然的大笑声。

  「哎呀~这可真是不屈不挠的抱负呢!那就请你们好好加油罗!」

  接着,两支队伍便开始着手进行赛前的最终调整。

  「快攻!总之用速度取胜!反正他们不怎么擅长操控,程式处理速度也不快。你就用快动作扰乱他们!」

  他们早已拟定好作战计划。听了上野的指示后,池谷简短点头,不久比赛开始的铃声响起。

  一击即败的条件是倒在擂台上,不论是敌人的攻击还是自己跌倒都算。另外,跌出场外两次即算对方得一胜。

  黄金骑士号似乎打算延续至今的作战模式,先等机研主动攻击。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尝试些许小动作,可能是顺便当作暖身。

  而池谷一直线地冲向对方,但速度相当节制,大概就只有「机械次元队」操控者在淘汰赛时遭遇过的对手速度而已。截至目前为止,池谷完全是配合对战对手的机器人速度在进行操控。因为两名学长曾下过指示:尽可能隐藏起自己的实力!

  这是第一次下达快攻的指令。

  黄金骑士号往前跨出步伐,试图捉住小悟1号。接着池谷让机体往左旋转躲过魔爪,不出所料,黄金骑士号也跟着转往左方——这时,他一瞬间钻过了对方右边露出的大片破绽!

  「噢!这是!?」

  主持人发出大叫。

  「小悟1号展现出了至今未曾表现过的速度!难道他们至今都一直在保存实力吗!?」

  即便比赛正式开始,主持人大声喊出了他痛恨的机体名称,池谷仍是不为所动。他冷静地绕过敌人右手边,再用肩膀撞向对方的后背。于是——

  原本黄金骑士号为了捉住小悟1号就已变作前倾姿势,这下子机体更是往前倾斜。「机械次元」操控者急忙想操作机器人让它稳住脚步,不过却晚了一步。

  会场内顿时骚动喧哗。黄金骑士号宛如大树倾倒一般——就这么往前扑倒在地。

  「小悟1号,一胜!」

  裁判扬起旗帜。顺带一提,「机研队」的旗帜为白色。

  「噢噢噢——!黄金骑士号第一次着地落败!决赛开始后,由『机研』先发制人!」

  「机研」,加油啊——!会场响起了并非来自于社员的声援声。

  在第二回战开始前,臼井与入枝连忙冲出调整机体。上野抬头看向池谷咧嘴笑道:

  「小悟,大家都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我会尽最大努力的。」

  「你看,大叔们全都恨得牙痒痒的呢。」

  态度始终从容不迫的「机械次元队」成员,这时正恨恨地瞪着他们这边。

  「哎呀~幸好他们很小孩子气。」

  「之前你不是还嫌他们太小孩子气吗?」

  「我只是不喜欢他们挥金如土地制作机体罢了。输了一局后见到他们那般露骨地表现出怒气,表示他们是很认真地在参加这次比赛,这点我很欣赏。要是表现得太像成熟大人,反而就不好了呐!」

  两队的机体调整结束后,臼井与入枝也回到原位。

  接着,第二回合战开锣了。

  「啊,可恶!?」

  比赛才刚开始,上野就皱眉咂嘴。

  比赛开始的同时,黄金骑士号就将两臂举起呈水平状态。体积庞大的黄金骑士号若是张开手臂,就会大幅压迫到擂台的面积。若想闪过它绕至背后,自己反倒有可能会踏出擂台外。

  池谷不断左右操纵机体故意做假动作,黄金骑士号却一动也不动。恐怕是在第一回合战时学到了教训吧。一旦对方站在擂台中央,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小悟1号都会被捉住。

  偶尔对方会挥来手臂试图捉住小悟—号,池谷都是往后闪躲退开,同时用扫堂腿攻击对方下盘,但是——

  「不行,那些小技巧根本动不了它!」

  上野随即认清这点。重心较低的黄金骑士号,不会因这点程度的撞击就失去平衡。虽然不甘心,但敌人的机体确实打造得相当稳固。

  「臼井!」

  池谷一边操作一边呼唤臼井。

  「如果利用助跑冲撞的话,有办法推倒对方吗?」

  「不晓得……对方目前完全呈现前倾姿态,若是从背后,只要轻推一下就能一举得胜,但如果从正面冲撞,能不能撞倒3kg的机体就不敢肯定了。说实在的,我们的电动机并没有对方那么强大的输出功率。」

  「程式方面的话,倒是使得出打倒对方的速度,因为限制器已经拆除了。」

  入枝补充说道,但臼井表示反对:「这样支撑不了多久的!」

  「如果利用入枝那个无限制器的软体程式向前冲,电动机烧毁的可能性极高。假如对方没被撞倒撑到最后,我们就完蛋了,然后第三回合只能派出一个根本动弹不得的机器人迎战……」

  「既然那些不安要素只是一种可能性,就要设法突破啊,这才是男子汉!」

  上野满不在乎地宣告。

  「擂台的面积不大,而且又不是要跑一大段距离,也有可能支撑得住吧!池谷,拉开助跑距离!」

  上野的决定是绝对的。臼井也不再多说什么。

  池谷佯装不知该如何进攻,一边让机器人缓缓退向后方。

  「好,上吧!」

  上野低声喊道,池谷服从命令,让机器人以最快速度起脚狂奔。机体甚至响起了某种对电动机造成过度负荷的运转声。

  多半是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黄金骑士号也往前冲。

  「不好了,助跑距离不够!」

  臼井大叫,但事到如今也停不下来。池谷继续往前猛冲。

  外装机壳互相碰撞的巨响在擂台上回荡——会场内一片鸦雀无声。

  小悟1号站在几乎逼近擂台边缘的位置上,与黄金骑士号纠缠在一起。

  擂台上,黄金骑士号正用力挥来两臂,小悟1号也将双手举至头顶挡下对方。池谷完全是反射性地进行操纵。双方扭打在一起后,反而形成一种无法以力量技能破坏的平衡状态。

  然而,黄金骑士号持续慢慢往前逼近。对方恐怕是打算直接将他们推出场外,改变比赛的情势吧!

  「撑住啊!」

  上野无比严肃地高喊,而池谷在上野喊出指示的同时,或者是更早了一步,就展开动作。

  「噢唤,这是!?」

  主持人大叫,会场也一阵沸腾。

  在池谷的操作之下,小悟1号小腿肚部位的一块机壳板往外揭起,并往后倒去。原本缓缓被推向后方的小悟—号当场定在原地。

  「终于祭出这个小机关了吗~」

  坐在观众席上的元山一边录影一边低喃。身旁的大神也一脸无奈地双手抱胸。

  自小腿肚部位剥落的机壳板与地表接触的那一面具有止滑功能。这项构造虽然单纯,但如果要成功组装这种精密的小机关,硬体与软体皆需进行相当麻烦的作业。

  「停下来了!方才从两脚中掉出的板子似乎是止滑装置!『机研』这项设计实在是太精致了!充满了挑战的精神!」

  与会场热烈的气氛相比之下,大神的神色却不怎么好看。

  「只是不晓得会用到多少小机关就是了。」

  「是啊。」

  「随便啦,只要有出场比赛,我们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对于最一开始,要求我们炒热大会气氛的这个请求,也算贡献良多啦!」

  学弟们的附和完全显得一副不干己事。

  「不晓得这样子能不能让曾我部教授满意呢……」

  但大神也只是轻歪过头,果然到最后,他已经不想管这么多了。

  「反正上野学长根本不是会瞻前顾后的人嘛。」

  同时,两台机体依然在擂台上陷入僵持,互相动也不动。

  只要坚持过三十秒,裁判就会要求双方重新比过。然而,就在仅剩十秒之际——

  「糟了!」

  臼井大叫出声,所有社员也立即明白原因。因为小悟1号的下半身机体响起了让人冷汗直流的碎裂声,身体也略微往右方倾斜。

  在上野下达指示之前,池谷已早一步收起止滑板并且后退,主动跌出场外。

  「抱歉,因为我认为再继续坚持下去,也只会白白让敌人得到剩下的两胜而已。」

  上野面色僵硬地点头。方才他们在黄金骑士号相准时机正要施加压力之前逃开,否则若是被抓住,不只已受伤的驱动系统会损坏得更加严重,而且还会让对方得到一胜。

  「差一点他们就赢了。正确的判断。」

  上野拍了拍池谷的肩膀,转头看向臼井。跌出场外后,他和入枝两人立即冲上前察看机体的情形。

  「臼井,怎么样?」

  「我希望要求暂停。」

  倘若比赛途中机体出现损伤或故障,可以要求暂停五分钟,但仅限一次。

  「要求暂停!」

  上野举起单手提出要求后,裁判朗声复述,主持人则大喊:

  「『机研』,机器人的损伤很严重吗!?」

  臼井拿起小悟1号走到敞开的工具箱旁蹲下,确认损害的情况。这方面的问题只能交给臼井处理了。

  「怎么样?」

  上野询问,「情况不太好。」臼井即答。

  「右膝的关节几近报废。我会尽量修复,但是就算四处逃窜,比赛时也维持不了多久。而且电动机也快要烧毁了,正时皮带(timing belt)也可能即将断裂。」

  「无论如何,不断逃窜守住剩下半分的战术根本不能用。」

  假使机器人没有对战意思,裁判就会提出一次警告。届时再加上跌出场外的失分,对方就会得一胜。第三局若再动弹不得,又会让对方得到一胜。

  「这种比赛发展太无趣了吧~?」

  上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入枝也堆起相同的笑脸,臼井与池谷的表情则是有些微妙。

  「臼井,随便修理一下就可以了。总之,让它可以再运转一分钟就行。入枝,所有限制器你都关了吧?」

  「当然。」

  「池谷!」

  最后上野转向池谷:

  「你明白我们队伍的抱负吧?」

  「我明白。」

  池谷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接着,比赛再度开始。

  铃声响起的同时,池谷就让机器人往前直冲。

  速度明显减慢了不少,不仅如此,机体紧急处理过后,右膝附近仍然不断传出诡异的运作声响。

  「看来在五分钟的暂停期间当中,『机研』无法回复到最完美的状态!这下子情势明显不利!而且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勇敢往前猛冲,是打算采取与刚才相同的作战方式吗——!?」

  「机械次元队」似乎也是相同的看法,操控者一脸游刃有余地让黄金骑士号往前跨出步伐。

  「纠缠在一起了——!在这种不利的状况下,『机研』主动自正面与对方交锋!难道他们决定奋战至最后一刻,并且轰轰烈烈地殡落牺牲吗!?」

  嗯,就某方面说来是这样没错。

  池谷边在心底暗暗赞同主持人的实况转播,同时在改造为遥控器的笔电上输入指令。

  Ctrl+Alt+Delete。——强行终止。

  「啊~真的动手了呢!」

  负责录影的元山喃喃自语。

  会场内所有人目瞪口呆,一片死寂。

  在池谷按下强行终止的按键时,小悟1号轰然爆炸。

  同时,在极近距离下的黄金骑士号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此刻正缓缓地,如同巨木一般——但这回跟第一局截然相反——往后倒去。

  黄金骑士号再度倒地。

  然而获得第二胜的小悟1号,却也破碎得认不出原形。裁判也不知该如何判决,一时之间没有举起旗帜。

  过了好几秒之后,主持人胆颤心惊地询问上野:

  「请问『机研队』各位队员,这究竟是……?」

  上野一派悠哉地答道:

  「这是利用压缩空气制成的自爆装置,也是一种打成平手的小机关哦!」

  「呃……可是小悟1号也碎成片片了耶……」

  「这是自爆装置嘛,如果它没坏掉的话,这就是失败作品啦!」

  「呃……」

  连主持人一时间也不晓得该如何答腔。

  上野得意洋洋地扬起下颚:

  「这就是所谓的『就算不赢也不输』!」

  原本悄然无声的会场,霎时响起哄堂的大笑声。

  在擂台的另一边,「机械次元队」正向裁判表示抗议。

  「他们犯规!这样子的比赛根本不算数!」

  「『机研』犯规,是他们输了!」

  ——于是决赛进入了长长的审议程序。

  「呃~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现在宣布审议的结果。」

  大会的营运理事长手持麦克风准备公布结果。

  「查证过规则之后,这回的大会并没有禁止自爆这条规定。因此,确实可解释为黄金骑士号输了两回合。」

  「机械次元队」所有人都从等待区里站起来,准备进行抗议。

  但是营运理事长又接着说道:

  「然而,有一条关于获胜条件的规定当中写道,优胜队伍的机器人必须原形完整,且是能够站立的状态。但小悟—号并没有符合这项规定。因此……」

  营运理事长神情悲痛地叹气:

  「因此这回的决赛比赛结果,判定是双方平手,无人获胜。」

  没有冠军也没有亚军,仅有季军。第一届大会就在这样异常的比赛结果下落幕了。

  但是,整座会场却因为这个结果而爆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声。——除了「机械次元队」和主办单位以外。

  「好,耶!比完啦比完啦!我们回去吧!」

  上野一派神清气爽地站起身,领着三名学弟与同伴会合。审议期间他们就已收拾完毕,但是大批观众络绎不绝地向他们攀谈,导致他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走出会场。


  「池谷人呢~?」

  大会翌日,依然窝在社办里的上野漫不经心地询问。

  「他已经回家了,接下来好一阵子不会过来。」

  「是吗~?本来我还在想他有过来一趟的话,要给他土产带回家呢。」

  「咦,你有准备东西给他吗?」

  「例如这个。」

  上野高举在手中摇晃的,是先前买来囤积的饼干零食。

  暴君!果然是暴君啊!学弟们悄声交头接耳。

  「有意见的话就大声说出来啊!」

  「不不,这不是抱怨,是客观性的事实喔。一般而言,哪有人会要求学弟让冠上自己名字的机器人自爆啊?暴君根本就是你的代名词!」

  「餐厅第二代,你很敢说嘛?」

  正当他们一如往常互相斗嘴时,社办的大门忽然「磅!」地打开。

  如同雕像般伫在房门外头的正是曾我部教授。

  「上野~~~~~~~~!」

  从他的愤怒语气就可以想见,在他手上按照惯例又提着那把竹刀。

  「哇,惨了!」上野喃喃喊道,连忙比手势暗示入口附近的学弟丢鞋过来。接着,鞋子便以精湛的接力动作传至上野手中。

  「干嘛啦!你又有什么事!」

  「你还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已经听说昨天决赛时的情况了!」

  「我们可是有好~好地炒热气氛了喔!而且还拿到了最优秀技术奖,也很老实地遵守了比赛规则啊!」

  「居然在县政府举办的第一届大会里,让决赛结果出现平手甚至是自爆……这可是成南大学创校以来最大的耻辱!给我待在原地站好!」

  曾我部恶狠狠瞪着上野,多半是气得失去理智,只见他穿着鞋子就要踏入屋内,学弟们连忙拦住他。

  「教授,请等一下!请把鞋子脱下来啊!」

  「您要教训人的话,请只找上野学长一人就好!」

  曾我部沉着脸,急忙想脱下鞋子。这时上野早已毫不迟疑地跑向窗户。

  接着,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在窗边穿好鞋子。

  「感谢各位的妨碍工作,大家辛苦啦!」

  上野朝学弟们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后,就跳到窗外消失无踪。社办虽位在二楼,但上野的身手极为轻巧;发生这种情况时,他常常都会将窗户当作逃生口。

  「别想逃!」

  曾我部又穿回脱到一半的鞋子,冲出走廊。

  两人如台风过境般消失之后,大一社员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那个人实在是……」

  「你们有资格说他吗?」

  正在书写报告的大神丢出这个问题。

  「我看你们早就习惯了那家伙的言行举止嘛。」

  这句一针见血的话语,让大半大一社员的精神都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的确,如果是刚入社那时候,面对这一连串的事件,他们受到的打击应该会更加剧烈。制作机器人途中,当上野决定加入自爆装置时,他们也应该会厉声反对才对,结果却只是说了句:「好的。」非常干脆就接受了。

  「嗯,看来新学期之后,可靠的大二社员们就会诞生啦。」

  大神语带调侃地说完后,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反驳。

  尔后,听说县政府举办的机器人相扑大会规则当中,多加了一条「禁止自爆」的项目。


  「嗯,不过那个大会因为规定太过松散,还有众多其他原因,结果大概办了五次之后就停办了。」

  第一层比赛以自爆做结尾后,结果每届大会都演变成参赛者在拼命钻规定的漏洞。他笑着说完后,他的妻子早巳倒在沙发上,笑得几乎要无法呼吸。

  「上野学长真的很喜欢自爆耶!」

  「你跟他没那么熟吧!」

  「哎呀~因为总觉得——」

  妻子拭去眼角涌出的泪水,坐起身子。

  「听着听着,他的性格特征就愈来愈鲜明啊,没有办法再当作他是陌生人呢。大神学长和其他同届的社员也是。」

  他凝视着妻子半晌之后,伸出手拨拢她的秀发。

  「干嘛啦~」

  有一个能够如此开心地听我诉说快乐的回忆,还会笑到在沙发上打滚的妻子,真是太好了——但依他的个性,这些话实在难以化作言语表达出口。

  最终话 安定下来吧,现在的我们


  春假结束后,新学期正式到来。

  「机研」所有人皆平安无事晋级,大二生变作了大三,大一生则升为大二。

  上野为社长,大神为副社长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不过,大二社员对于上野的耐性与抵抗能力也提升不少。今年的招生活动不再像去年一样惊天动地,他们在不触犯法律的情况下炒热了社团说明会的气氛后,顺利招到了七名新入社员。

  这回的招生活动由大二社员负责策划,并取得了上野的同意,内容是县政府机器人相扑大会的摘要介绍再加上影像播映。

  他们透过展现决赛时自爆装置所需的超高技术,以及上野极度执着的「挑战精神」,借以宣传「机研」的特色。如此一来,本想大闹一场的上野才终于与大二社员们达成协议。

  另外,曾经参加过全国规模的机器人竞技类大会并取得优异成绩、自县内高工毕业的重点学生也会入学,这项招生活动也是为了吸引他们入社的手段之一。大二社员先是不断派人去拉拢他们,再透过社团说明会的活动介绍攫住他们的目光。

  结果,他们招收到了想要的学生,暂时入社期间过后,也没有任何人退出。因此对于今年的招生活动,上野做出这番评语:「虽然少了点趣味性,但还算成功啦。」在大二社员看来,如何封住上野的行动可是胜负的一大关键,因此内心皆很想反驳:「社内最大的问题儿童没资格说这句话!」

  不过,新入社员们似乎也都慢慢适应了「机研」的风俗与上野的个性。应该是因为大二社员经常事先开导今年的新入社员,并灌输给他们应知的情报吧。

  尔后,新生欢迎会也平安结束,时间来到了五月中旬。

  有时候,偶尔会只剩自己一人留在社办里。

  他躺在地板上看着杂志,四处散落着细小的螺丝。

  啊~啊,一定又是上野学长把东西乱丢吧。

  这个想法掠过脑袋后,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杂志上——时至今日,元山依然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会想尝试那么做。

  平时发生状况,元山总是肩负起吐槽或是制止的角色,每当上野暴走时,率先跳出来阻止的也都是元山。虽说周遭众人早已死心放弃,认为说了也没用,但是形式上若不表现一下抗议,上野不晓得会暴走至何种程度。倘若真的触及危险边缘,大神也会出面制止吧,但大神经常是不动如山,他心目中「危险」的界线想必比一般基准超出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默默地被众人认定为自己是扮演煞车的角色一事,让他觉得不怎么有趣吧。

  也或许他是想主张,他偶尔也是个会恶作剧的人。

  元山拉过书包,拿出笔盒。

  制作时间为三十分钟。

  他将原子笔拆解之后,将塑胶笔管当作是枪身,完成了一个类似于临时空气枪的成品。

  他在枪身的前端装上螺丝。他已削过笔尖,让笔尖的圆孔与螺丝的轴径同等大小后,再用力塞进螺丝,使两者紧密贴合。

  由于没有扳机,他拿来脚踏车的打气筒自笔管的尾端注入空气。透过指尖,他可以感觉到对准水泥墙壁的塑胶笔管微微涨起。

  接着,不断送进枪身里的空气突破临界点。

  空气遭到压缩后,唯一的宣泄出口就是以螺丝堵起的枪口。因为构造单纯,也没有其他结构上的接缝。

  于是螺丝以惊人的高速飞出笔尖。

  在水泥墙壁上激起了强烈的碰撞声响。

  「哇!」

  元山迅速护住脸部。螺丝反弹回来的速度也相当吓人。

  最后,螺丝撞在他护着头部的手臂上,那股冲击就像是有人拿粗橡皮筋弹向自己一般。

  同时,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颇深的凹洞。那是螺丝的弹痕。

  「噢噢……」

  他不禁感到些许得意。临时制成的完成品,威力还满强的嘛。

  元山在工作台上拿起一张便条纸。

  『↑大二社员元山留』

  他用置于一旁的笔草草写下这句后,贴在弹痕下方。

  接着他又将塑胶笔管制的枪身、螺丝(在附近随意翻找就能发现好几个)和打气筒放在墙边的矮桌上。再于便条纸上写下「材料」两字。

  他得意洋洋地看向墙壁上的弹痕,拿起书包走出社办。

  正要关上社办的大门时,数名新入社员恰巧结伴走来。

  「啊,元山学长你好!」

  「你今天要回去了吗?」

  听到别人称呼自己时多加了「学长」两字,他还有些不习惯。升上大二后才刚过一个月,还没有成为学长的真实感。

  「啊,既然你们来了,我就不用关门了吧。」

  「对啊。」

  学弟们都已拿到社办的备份钥匙。也已经体验过了大神那种可以让人感受到有形压力的大魔神模式。

  「拜拜啦。」

  元山轻轻向学弟们挥手后,在走廊上迈开步伐。

  学弟们擦身而过地进入社办,不久他们的大喊声传出走廊。

  「咦,这张纸条……呜哇!」

  「是元山学长!」

  「呜哇~元山学长明明看起来是最正经的人耶!」

  听着这阵骚动,元山心情颇为愉快地走向阶梯。


  翌日,元山碰巧遇见空堂时间相同的池谷,一同走向社办。

  元山和昨天一样最先抵达社办,一踏进社办后失声大叫。

  「啊!」

  墙壁上增加了一张便条纸。冲上前去后,只见上头留有比元山还深的弹痕。此外便条上的留言是——

  『我们赢了!森下等全体大一社员』

  森下是今年「机研」拼命拉拢招收到的新生。

  「可恶~!」

  「怎么了?」

  池谷开口询问,元山边咂嘴边答道:

  「我昨天一个人待在社办的时候,为了消磨时间,就用原子笔笔管当作枪身,做了一个笔管空气枪。附近又都是上野学长散落一地的螺丝,于是我就拿来当作子弹了。而这边是我制造的弹痕,那群家伙居然比我的还深。」

  「喔~」

  池谷兴致勃勃地来回审视两个弹痕,伸手用指尖抚摸后点点头。

  「的确,是大一社员的比较深呢。」

  「可恶,怎么能输给他们!」

  元山将书包丢至一旁。

  「池谷,来帮忙!」

  「嗯。」

  「昨天我只是好玩试作而已,真正认真起来的话可是另当别论喔!」

  于是在重复进行试验之后——

  「好耶~!」

  中途加入的臼井与入枝,以及其他大二社员们也参上一脚后,最终螺丝有大半身子都没入了墙壁里,呈现嵌在其中的状态。

  「总算赶在放学前完成了呢!」

  臼井挺起胸膛。

  「大一们来的话,看到这个一定会很吃惊吧~」

  「我们先一句话都不说,观察他们的反应吧!」

  「元山,快写下胜利宣言!」

  在同届社员的催促之下,元山拿起便条纸和笔。

  「嗯,所谓姜是老的辣?元山等全体大二社员」

  看见元山写下的留言,众人一同捧腹大笑。

  「元山,你还真敢说耶~!」

  「太幼稚啦~!」

  这时某人略显担心地开口:

  「可是……大神学长知道的话,会不会生气啊?毕竟我们打穿了墙壁。」

  「唔!」当场所有人僵在原地。

  「可、可是,上野学长也常常拿着空气枪在社办里头胡乱扫射啊。」

  「但至少不会让子弹嵌进墙壁里吧。」

  「趁现在取出陷进去的子弹,再用补土等材料掩盖弹痕比较好吧?」甚至有人提出了这种意见。

  最后是元山做出结论:

  「大神学长就快来了吧,我再问他吧。」

  「元山,你一到关键时刻,胆子就会变大呢。」

  「不,毕竟起头的人是我。面对大神学长,与其随便敷衍带过,倒不如正面进攻吧?」

  就在这时,正巧社办的房门打开了——走进屋内的人是大神。

  「我是无所谓啦。」

  听完元山的说明,大神干脆地抛下这句。

  「况且你们在社办里做这种东西的时候,我们的社办也老早就满是坑坑洞洞的了。」

  大神说道指向上方的阁楼。

  「无论哪个社团,在社办当中都享有治外法权。不过真的贯穿墙壁的话还是不太好,但既然你们只是玩票性质,应该不会那么夸张吧。」

  反正子弹是建筑用的螺丝,应该不会对隔壁的社团造成麻烦——说完这句后,大神不再发表任何意见。

  这已是确切无疑的许可宣言。

  既然如此,就只剩等候大一社员们的反应。

  不久之后到来的大一生们,假装若无其事地轮流上前察看墙壁上新增的便条纸。尽管表面上佯装冷静,却仍是流露出了不甘心,显然他们还不够成熟。

  于是,大二生VS大一生的静谧战火,悄悄地愈演愈烈。


  「最近那些家伙好像在玩一些有趣的游戏喔~?」

  趁着众学弟不在社办之际,上野百般无聊地咕囔着。倾听者当然还是大神。

  「喂,我们大三的要不要也参战呀?」

  「你不行。」

  大神斩钉截铁地当场回答,如同以往般在工作台前继续画着报告的设计图。

  「他们顶多只是好玩罢了。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像你这种会做炸弹、现今在自家屋子里还被隔离在组装小屋的男人,让你参加的话还得了。」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缺乏挑战精神啊!」

  「你以为自从『那次』之后,一直都是谁在帮你把这种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变成犯罪的挑战精神,控制在真的只算是挑战精神的范围里头的啊?」

  大神停下手上动作转向上野。

  「倘若社办墙壁真的变成断垣残壁,铁定免不了废社的处分喔。」

  「你以为我会是那种人吗?我不可能会做到那种地步吧!」

  「你要是认真起来,绝对会做到那种地步。」

  语毕后,大神再次画起设计图。

  「而且,如果他们真的越界,我也会狠狠骂他们一顿。现在社办里头只是变得坑坑疤疤,这倒没有关系。」

  「可是你没有告诉他们界线在哪里吧?看样子,你的本性果然还是魔鬼军曹哪。那群大二社员也是,可能是成为学长之后,一时太过得意忘形吧。」

  「风纪是需要经常整顿的。」

  「嗯,算啦。偶尔像个学长一样守护年轻学弟们,也是挺有趣的吧。」

  上野捡起身边的一本杂志,跑上阁楼。


  「……总觉得我们已经到达所谓的极限了呢。」「是啊。」

  大二社员与大一社员一同望着墙壁上的弹痕。

  用以较劲的两颗螺丝,有三分之二的体积都没入了水泥墙之中。

  其中一发是大二生,另一发则是大一社员的杰作。

  「若是继续利用塑胶笔管做枪身,不会再有进步空间了吧。」

  为了提升螺丝的发射速度,笔管空气枪的构造也愈来愈复杂,最终走到了这一步,但是双方也都就此碰上瓶颈。

  因为原子笔的笔管再也承受不了施加的空气压力,彻底变作碎片。

  「就此双方打平也未尝不可啦……」

  他们渐渐一头栽人每天的开发竞争,这时反而停不下来。

  于是新生森下举起手来:

  「我有个提议。」

  「是什么呀?菜鸟。」

  「别叫我菜鸟啦!」

  森下皱着脸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们干脆一起联手开发如何?」

  「好主意!」

  场面的气氛顿时热闹沸腾。

  他们能够孜孜不倦地比赛至今,也是因为自中途开始,他们的敌人早巳不再是彼此的年级差距,而是那片承接子弹的墙壁。

  所有人都在想:真想让这些螺丝完全没入那片水泥墙里!仅是没入三分之二就已是界限,这点反而点燃了理工科男子的挑战之魂。

  「首先要换掉枪身才行呢。」

  「铁管怎么样?」

  「为了加强强度,在枪身上缠上铁丝吧!」

  「一直用打气筒也有点腻了,去捡台压缩机回来吧!」

  大二生与大一生互相出起主意,最后演变成气氛热络的研讨会。

  某日当大神第一个进入社办,发现学弟们最近「玩耍」的桌子上,放置着不同于以往的材料。

  材料变作是数根直径不长的铁管、铁丝和压缩机等等。

  大神微微拧眉,拿起铁管举至光线下察看内部。

  他重复这个动作,确认在场的每一根铁管之后,不发一语地坐在制图桌前。

  「学长好~!」

  学弟们三三两两地陆续到来,聚集在先前那张桌子旁。

  一如往常,大神写报告时完全不会答腔。

  「完……成了。」

  大二与大一社员共同制作的仿制空气枪,在那一天首度让螺丝完全陷进了水泥墙当中。

  「好厉害,太完美了!」

  「你们看,摸过去完全是平的耶!」

  夜色已深,社办里也没有学长的踪影,众人毫不顾忌地大声欢呼。

  欢呼声逐渐平息之际,某个人忽然说道:

  「不过,准确度很低呢……」

  的确,每次试射后分布于墙上的螺丝弹痕,凌乱至令人吃惊的地步。弹道偏移导致螺丝无法顺利嵌入墙壁里的情况也不少。

  另外,当下反弹回来的子弹威力也是不可小觑,一小不心就有可能会直接射中眼睛,因此一行人早已练就成光听声音就晓得子弹有无陷入墙壁或是弹了开来,一有状况便会反射性地采取防御动作。

  「基本上,我们一直都是瞄准同一点吧?」

  入枝问向负责发射的大一生们,后者用力点头。

  「在发射的那一瞬间,我们也都尽量稳住以免手臂晃动了……」

  嗯~臼并发出沉吟。

  「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弹道的精准度也很想改良一下呢~」

  会有这种想法,是机械爱好者的本能吧。「对啊!」菜鸟森下也激动地点头。森下与臼井一样,擅长硬体机构方面的作业。

  「要提升准确度的话,果然只有切削膛线这个方法了吧。」

  「最起码需要钻孔机跟车床呢~社团活动可以申请借用工作室吗?」

  望着理所当然般开始热烈讨论的臼井和森下,周遭众人打了个冷颤。

  「等等,膛线可以用钻孔机和车床刻出来吗?」

  「就理论而言是可以的。只是没有试过而已,所以才有尝试的价值啊。不过现在和森下讨论,我想届时必须试验过很多次才行吧。」

  既然臼井会说出这番话,就表示切削膛线确实需要非常高水准的技术。

  「但是,就算刻了膛线,也不晓得旋转数够不够螺丝直线前进,毕竟枪身并不长。」

  臼井提出问题点后,某个大二社员说道:

  「那么,要不要加长枪身,再试着自制子弹?」

  这个发言一出,众人顿时如同水库溃堤般滔滔不绝:

  「那么必须做个更加稳固的枪管才行呢!」

  「可是靠着捡来的压缩机,能够施加到足以没入墙壁里的压力吗?」

  「不然试着用火药,而非用空气来发射?况且我们有上野学长啊。」

  「等一下!」

  元山冷不防大声喝斥。

  全员一同转头看向元山。元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比着手势要他们冷静。

  「大家冷静一点。我们现在差一步,就会成为犯罪者了。」

  元山看着偏头表示不解的众人。起头的人是自己。一开始他只是抱持着「我也会恶作剧呀」的心理,但如今掀起热潮后,适时踩住煞车也是自己的职责。

  「听好了,现在我们打算做的东西,是枪。」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出其不意被打了一拳。就连向来冷静自持的池谷也是。

  「私造枪枝可是犯罪行为喔。恐怕我们今天做好的这把仿造空气枪,也是一拿出社办就算越界。这把仿造空气枪对于人类已有十足的杀伤力,也是一把足以触犯枪械管制条例的空气枪。」

  所有大一大二生皆是恍然惊醒。

  「……把它拆了吧?」

  「是啊。」

  正当众人庄严肃穆地开始收拾残局时——

  忽然从阁楼里传来了捧腹哈哈大笑的声音。

  「上野学长!?」

  「原来你在吗!?」

  听见学弟的惊呼,上野拖着身子爬到阁楼的栏杆旁。

  「听到你们刚刚的欢呼声就醒啦。」

  上野的头发确实是睡得蓬松乱翘。如果有人在阁楼里呼呼大睡,大伙经常会在不知不觉间忘却他的存在。而且学弟们始终在一楼热中地进行实验,谁也没有心思去注意阁楼的情形。

  「然后醒来之后,我就一直暗地里观察你们的情况。你们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呢~」

  上野靠在栏杆上,嘻嘻贼笑低头看向学弟们。

  「真的是好险啊~」

  「……什么好险?」

  某人吞了口口水询问后,上野神气活现地答道:

  「哎呀,毕竟我们的社团活动跟机械有关呀,多少做点恶作剧的话都还能接受。不管是在墙壁上制造弹痕,还是让螺丝嵌入墙壁里,不过是社办的门面不太好看而已,是不会受罚的。但是呢,这个世界上有一条绝对不能跨越的界线。说白一点,在我们社内那条线就是大神。」

  所有人的身子全都变得有些僵硬,内心喊着:「果然吗!」

  「他曾说过你们若是真的制造枪枝,就会罚你们全体跪坐。至于我的界线,就是有无切削膛线这一点。如果你们真的做出了威力足以使金属螺丝没入水泥墙里,又能正确瞄准目标的东西,那千真万确可称为武器了。自制子弹更是罪加一等。哎呀~搞不好不只是罚跪,他还会赏你们几拳呢~!」

  「嗯,不过至今做的东西拿出去也算是犯法了啦。」上野又笑道。

  「射击的准确度还只在不得不警戒弹道的程度时,在我们社办内部还算是恶作剧的范围吧。你们懂得自我克制,真是太好了呢。」

  上野这番话语告一段落后,一行人一同转向元山跪拜。

  「元山感谢你!」「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谢谢你~~」

  但元山却觉得坐立难安。

  「不,毕竟起因都得怪我的恶作剧。」

  「就是啊,居然还在最后一刻恢复理智,真是太精明了!」

  上野反倒开始抱怨。

  「真希望你们也被打呢~!」

  「……上野学长,你曾经被打过吗?」

  元山询问后,上野不知为何得意洋洋地盘腿坐好挺起胸膛。

  「就在大一的时候!」

  「毕竟上野学长至今总是做些炸弹等危险的东西……」

  「听说与PC研决斗时,还拿着冲天炮装填式的改造空气枪呢。」

  其他学弟们也满脸诧异地连忙问清楚。

  其实上野至今做了许多足以触犯法律的行为,只是没有曝光罢了。但事到如今也不需感到惊讶。

  「那家伙的界线很简单喔。关键就是菜鸟森下。」

  遭到点名的森下顿时惊慌失措。

  「咦,我、我怎么了吗……」

  「你刚才问大家,能不能借到工作室吧?我以前也为了切削膛线,随便找了个名目申请借用工作室喔~」

  一听这话,全员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换言之,上野也曾经试图自制枪枝,而且依上野的能力技术,再加上又是使用大学的作业用机床,想必做出的成品相当逼真吧——

  「说实在话,假如我想卖给黑道,那东西绝对卖得出去呢。当然,我做的是火药枪,子弹也是自制,距离十公尺以内的话,都能准确击中。哎呀~就连我也觉得堪称杰作哩!」

  一如往常,上野在自吹自擂的功力上毋庸置疑地异于常人。

  「不过,我拿给大神看之后呢……」

  你在哪里做的?——大神只是问了这一句。

  「我才刚说完『在学校』,他的拳头就立刻挥过来了。因为社办里的工具根本做不出那种等级的枪,所以马上就被他发现我用了工作室。」

  听到这里,学弟们也终于得以理解。

  简而言之,无论是在社办内或是在各自家中做什么,都能通过大神这一关。就算上野在自家中制造炸弹、冲天炮装填式的改造空气枪等火药类的玩意,也都只是运用社办或家中设备做出的等级吧;如果是上野的话,这样的举动可说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然而,一旦利用学校机台做出「一拿出去就算违法」的物品,即是越界。

  「在他的要求下,当天我又一次申请工作室的使用许可,将那把枪拆解到根本看不出原形。甚至每隔一公分就切断枪身。大神就像雕像一样站在我背后,我完全不敢敷衍了事呢。处理完毕之后,接着就是长长的恐怖说教。」

  只有你一个人的话,要做什么都任你高兴!可是绝对不能利用大学的设备做这种危险至极的东西!要是你私造枪枝被人发现,我们铁定会被废社!这已经不只是你退社就好的问题了,倘若真的废社,你打算怎么跟学长们交代!

  「因为那家伙的个性属于体育系啊~哎呀~真的很可怕呢!自此之后我也洗心革面,顶多做些真到紧急关头由我一人退社就可平息风波的恶作剧……」

  「……连这种程度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神学长真是魔鬼啊。」

  大二社员喃喃说道,上野在阁楼上点点头。

  「对于这种事情,那家伙可是非常严格,绝不手下留情喔!」

  将上野的这番话铭记在心的同时,全体学弟继续拆解那把一带出社办外即算越界的仿制空气枪。

  数日之后,正在画设计图的大神面向制图桌,佯装不经意地询问学弟:

  「对了,你们……」

  「是!?」

  回应时,有几个人的声音在颤抖。

  「空气枪竞赛比得如何了?」

  在场的所有学弟用力咽下口水。最后是元山答道:

  「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大神虽未动怒也未转身面对他们,但这股异常的压力是怎么回事?众学弟们顿时觉得像在接受拷问。

  「呃……因为螺丝已经完全没入墙壁,我们达到目标了。」

  「你们做的空气枪呢?好几天前就没看到踪影了喔?」

  「因为它已经具备拿出室外就会违反枪械管理条例的威力,所以我们拆解处理掉了。」

  「是吗?」

  见到大神一派悠哉地答腔,学弟们皆放下心中大石——这时。

  「那就好。」

  听见这句这世上最恐怖的结语后,用不着说,学弟们全都吓得浑身发抖。

  上野拼命忍住笑声,在阁楼上笑得满地打滚。


  「呜哇~你们也曾经做过很危险的事情嘛!」

  妻子大感意外地眨了眨眼睛。

  「呃~也许是因为我们太过于习惯上野学长了吧,虽然这不是好事。即便场面过于亢奋激动,也很难踩下煞车。我们都输给了刹那间的快乐。」

  「就算是为了刹那间的快乐,也不能私自制造仿制枪枝啊,真是的……理工科系的男生都是这样子的吗?」

  他陷入沉思半晌,最后抬起头来:

  「……果然只是因为上野学长的影响太巨大了……」

  「你都没有想过,绝不能变成他那样吗?」

  「因为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呀。」

  他答得无限感慨,妻子不禁捧腹笑倒。

  「不过,大神学长的存在真是伟大呢~!」

  「是啊……结果直到毕业之前,他都一直扮演着阻止上野学长的角色,而且直到最后都能不受上野学长的无厘头影响呢。」

  如今再次回想,也许是因为大神也和上野一样,都是个性相非常鲜明强烈的人。强烈到不会受对方影响,或是被牵着鼻子走。

  「大神学长生起气来的时候,身上的魄力真的可以吓死人喔。工作之后,遇到『机研』同届的社员与学弟时,我们常常在讨论,当时在大神学长的魔鬼训练之下,我们都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呢!本来以为出社会之后会吃到不少苦头,没想到比想像中轻松多了,因为没有一个上司比大神学长还要可怕。我们在单纯的社团活动里,却被迫学习到了等同于社会人的能力与思维呢。幸亏如此,面临大部分的危机时,我们都还能保持冷静。」

  开始能够享受突破困境时的成就感后,才算是独当一面——这项认知,是曾经待过上野,大神统管下的「机研」社员,共同拥有的价值观。

  「欸,我想去成南大学的学园祭看看。」

  听见妻子这句出人意表的请求后,他哑然失声。

  「利用十一月的连休假期举办学园祭,这点还是没有变吧?那么再过一阵子就到了呀。」

  「啊,嗯……」

  毕业后已经过了数年。他搬家过好几次,每一次都离母校越来越远,纵使远在他方,他每年还是会打开大学的首页,确认学园祭举办的日期。

  尽管他已经毕业十年了,成南大学仍是每年配合十一月的连休假期,举办为期五天的热闹学园祭。

  「虽然有点远,但也不是到不了的距离呀。顺便可以回你的老家露个脸嘛。」

  「嗯。」

  「难道,你不是很想去?」

  她偏过螓首,观察他的表情。

  「并不是……」

  并不是到不了的距离。只要有心,随时都能出发。所以他才会调查每年学园祭的日程。但是不知自何时起,他变得再也提不起劲。

  「可能是因为有点远,所以嫌麻烦吧。」

  「咦~可是我很想去看看呢~我好想看看,当初你们做那些蠢事的地方,还有社团大楼!我也想吃吃看『拉面机研』的拉面!」

  ……啊啊,原来是这样吗?

  望着她无比开心的神情,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敢再踏进母校的理由。

  若她想听,要他说再多遁都无妨。那段恍若昨日般的生动回忆。

  光是叙述那段回忆,就如此地令人舒畅愉快,但是…

  ——那里,已经不再是属于我们的场所。

  以「舒适空间」为招生卖点的社办、上野老是霸占不走的阁楼、孽缘匪浅的PC研与学园祭的「拉面机研」。

  就算前往参加学园祭,如今自己只能成为客人的角色,不再是学园祭里的当事者。

  他不想承认这一点。

  我们就是「机研」;「机研」就是我们。——他不想承认,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可是,现在非得认清这点不可了。

  他轻轻抱住妻子的肩膀。

  「怎么啦?」

  「我大学时期的回忆很有趣吗?」

  她用力颔首。

  「嗯,非常有趣喔!」

  我们就是「机研」。「机研」就是我们。

  ——然而,我的「现在」就在这里。身旁有个能够开心倾听我回忆的妻子,这就是「现在」。

  所以那个快乐的地方,快乐的时光,必须传承给现在的社员才行。

  「我们去参加学园祭吧。我再带你去参观我说过的每个地方。」


  学园祭期间,万里无云的连休第一天。他们从家里出发,预定在傍晚抵达。

  他原本以为距离不远,没想到前往母校竟已需要横跨至另一个县市。光是一路搭乘JR再转搭私营铁路就得花上三个半小时,也难怪他们很少回老家。

  不过,随着熟悉的路线越来越接近,一种混杂了寂寞、雀跃的奇妙怀念情感涌上心头。

  一切的景物几乎没有变化。奔驰蜿蜒于杂乱老街中的私铁;老街当中只有一块区域,就像拼布般经过整理规画,相当干净整齐,但基本上杂乱无章的印象仍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接着老街的景象褪去,变作是幽静的乡村——这是比较优雅的形容词,总之当列车驶向郊外的乡下住宅区时,中途的一座车站就是成南大的所在地。

  走出剪票口后,车站前方的光景丝毫没有改变,甚至让他感到晕眩。

  完全没有翻修改装,却又朝气蓬勃的商店街。

  便宜与大分量为最大优点的中华料理店。

  曾经买过宵夜的超商。

  「连我也晓得学校在哪个方向呢。」

  妻子骄傲得意地笑道。她的手指所指的方向是一个往下的缓坡,大多数走出剪票口的乘客与路人,都正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嗯。——没错,你猜对了。」

  当他毕业之后,初次以客人的身分前往学园祭时,他才晓得原来学园祭期间,车站附近竟会涌现如此壮观的人潮。

  他也是在毕业后,才知道成南大学的学园祭其实颇负盛名。还是学生之际,他们光是看顾忙碌至极的摊位,就已耗尽了所有心力。

  他与妻子也混在人潮之中,往前迈开步伐。

  「甩了大神学长的那个女子大学大小姐,也是住在这一带吗?」

  「不,距离这里还相差了好几个车站吧。那个女生和大神学长交往时,她好像都是绕远路搭车到这里来的。她应该是住在高级住宅区那一带。」

  「嗯~的确,如果是在这一带的环境下长大,不会那么心高气傲吧!」

  我还满喜欢这种历经风霜的老街氛围呢——妻子边张望四周,边喃喃说着。

  「至今你每次回老家,也都不会过来大学看看吧,为什么呢?」

  「呃,毕竟……也没有什么事情嘛。」

  「那么学园祭的时候回来就好了呀~」

  对于妻子的疑问,他用笑容搪塞带过。

  与妻子结婚之后,他仍会每年确认学园祭的举办日期。之所以说不出口,是因为他始终在逃避。

  「欸,跟你同届的社员们会来吗?如果可以遇见他们就好了。」

  不料,她这番不经意的发言又说中了他的心声。

  「不可能吧,大家又没有约好。」

  他佯装苦笑回答,同时内心深处一阵刺痛。

  毕业之后不久,在一种不须明言的默契下,接连几年大家都会选择一天聚在一起。就是连休第一天的晚上。即便没有约好就前来,但只要察看社团大楼附近,就一定会遇见某人。

  然而,又过了数年之后,同伴们逐渐因为调职或是换工作,散落在各种「不太方便过来」的距离。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其中也有人移居至远方。

  因此事到如今,他也不好意思邀请大家在学园祭时会合,但若没有事先约好,也不能保证见得到以前的同伴,只是徒增扑空时的空虚感罢了——不,这样自欺欺人也无济于事。其实就是因为每当他一想到届时或许见不到任何人,那股涌上心头的寂寞感,就让他愈来愈怯步。

  尽管如此,每个人却都不够老实,不敢拿起电话联络大家:「今年的学园祭大家见个面吧!」

  明明经常以电话或简讯联系、明明偶尔少数几人会一起去喝酒,但就是没有一个人说得出「喂,要不要回今年的学园祭看看?」这句话。

  就像是「机研号」与黄金骑士号对战时,那个垂死挣扎的扫堂腿招式。

  倘若试着问出口,对方却早已不再执着于「那段时光」,不会再特意拨出时间见面的话,怎么办?

  大伙各自都拥有家庭,事业忙碌,难得的连休却要特地回到母校的学园祭,太浪费时间了吧——如果他们开始这么想的话,怎么办?

  抱歉,我有点不太方便回去。

  他害怕正面听到这样的回应,因此施展不出比扫堂腿还要强大的招式。

  「啊,那个是正门吗?」

  见到远处搭起的拱形大门,妻子兴奋地抬高音量。

  「啊,对。」

  时至今日,他仍然有种错觉,仿佛那台莱姆绿色的登山越野车,又会哗众取宠地翘起前轮疾冲而出。

  「该怎么形容呢……」

  妻子走过拱门后,大感意外地嘟哝:

  「明明是祭典,感觉却好朴素呢。明明就组装了这样一个气派的拱门啊……是故意尽量不布置的吗?」

  拱门上,间隔平均地贴着「第○届成南电机工科大学学园祭」几个大字,每个字都是逐一印在B4纸张上,并将字体放到最大。仅此而已。

  「咦,我们每年都是这样啊。其他大学不一样吗?」

  「因为我就读女子大学,也不晓得他校的情况……不过,我们虽然无法组装那般气派的拱门,但是布置上会更加用心喔。固定装饰用品就有纸花等等……我也去过男女同校的学园祭,也和我们一样,会布置得比较华丽呢。」

  接着她一边走在校内的人行道上,一边指向贴在墙壁上的传单。

  「你看,譬如传单。这样也未免太过单调了吧?」

  以封箱胶带黏起的纯黑白影印宣传单,贴满了整面墙壁。

  「当然,我知道一般胶带的黏着力不够,可是我们都会用其他装饰品遮掩住胶带的部分,或是将一截胶带黏成圆圈,形成双面胶带贴在传单的背面……可是你们完全没有顾到这些小细节呢。感觉上像是在说:只要别掉下来就好了!」

  妻子的这番言论着实令他大开眼界。

  「原来还有这些方法啊……」

  「因为难得办学园祭,这样子太杀风景了吧。」

  「可、可是如果下雨,那些纸花就会脏掉啊。」

  「装饰在户外的纸花,就用不怕淋湿的材质做就好了呀,例如玻璃纸。」

  不过——她忍笑说道:

  「这种率性的作法,正是『百分之九十九男校』的风格吧!」

  「嗯,至少在我们那一届,没有人会在意这种事情呢。看到这些传单,我想现在大家还是一样不在意吧。」

  对了——这阵对话又令他想起往事。

  「我们曾经接过女子大学的委托,帮她们组装学园祭的大道具喔。」

  「是之前那间千金小姐大学?」

  「不,不是。是间不论是偏差值还是气氛,都比较平民化的女子大学。大概是在我大三的时候吧……某位学弟的姐姐就读那所学校,恰巧他的姐姐又担任学园祭执行委员。她们学校没有木工人才,因此每年正门都无法做大规模的装潢,就问学弟能不能想办法找人过去帮忙。」

  我懂我懂!妻子连连点头。

  「是啊,女子大学可以做出很漂亮的精致装饰品,可是组装不了大道具呢。例如方才的拱门,我也不晓得怎么样才做得出来。所以我们的正门都只能贴上小巧精美的装饰,就算想做得气派华丽一点也没办法。」

  「嗯,对方也这么说过。」

  「而且摊位的地点也往往局限在教室里头。」

  「这点也说过。不过,整个校舍色彩缤纷的,也很可爱啊。」

  「对吧对吧!」

  即使不是自己的母校,她仍是自傲地用力点头。

  「不过,受邀去女子大学帮忙,对男孩子来说是一个大好机会吧?有没有发展出什么浪漫爱情故事呀?」

  「呃—我们本来也希望能朝那方面发展啦……」

  他一边回答一边回想,不禁笑了起来。

  「起先,为了商量要打造怎样的正门,对方派了执行委员来我们社团。我们所有人讲话的时候,牙齿都一直打颤呢。如果上野学长和大神学长在的话,就能更加自然流畅地和她们对话了,但他们两人都已升上大四,没有闲暇参与这种活动。于是就由我们几个大三社员和大二社员与对方讨论,结果我们就连闲聊时也不断结巴喔!」

  「这个……还真是纯情哪……」

  「当时我们所有人,从来没有那么迫切希望自己拥有上野学长的亲切笑容和大神学长的胆量过呢。」

  「呃,我想跟女孩子说话,与胆量没有关系吧。不过亲切的笑容应该满重要的。」

  「绝对也需要胆量啦!」

  话说回来,他们原本就与女性极度无缘,光是大神拿到一封情书,就足以使社办掀起惊涛骇浪。

  「后来,对方有个执行委员忘了带走笔记,有位学弟发现之后……」

  「喂!现在马上送过去给她吧!」

  「快趁这个机会认识对方啊!」

  也许这是他在自卖自夸,但当时众人会如此毫无怨言地将这个机会让给发现笔记的学弟,是基于当时「机研」的公平原则与开阔的心胸吧。

  「咦、咦,可是要怎么做?」

  畏缩胆怯的学弟提问之后,众人一同陷入苦恼。要怎么利用这个插曲,才能让未来有发展的可能性呢?但,众人当中没有任何人善于男女情事。

  虽说社员当中也有人外表不错,身旁的女人从来没断过,但是……

  「咦?因为我每一次都是对方主动……从来没自己主动接近过,所以也不晓得。」

  说出这番话后,那名社员立即被周遭众人痛扁一顿。

  结果左思右想之后,他们决定在笔记中夹张纸条送回去。

  对于纸条的内容又是一番左思右想:最后,他们写道:「你好,这是你忘记带走的笔记。成南大学机械管理研究社·○○」,另外再加上手机号码与信箱地址。

  写完之后,众人用回纹针将纸条夹在封面内侧,好让对方注意到便条纸。

  「呜哇,完全不行哪,!」

  听到这里,妻子不由得按住太阳穴。

  「我也知道那时候的做法完全不行啦!」

  回想起当时吃了闭门羹,他也困窘地涨红了脸颊。

  十几名男人凑在一起却只能想出这种搭讪方式,事到如今想来,真不知是个不堪回首的回忆,还是太过纯情。

  「我还是问一下结果吧。」

  「……对方收下的时候有道谢,但完全没有提及便条纸的事。之后也没有电话或是简讯。」

  「我想也是呢。这种期待女孩子主动展开行动的消极表现方式……为什么你们当时说不出『可以的话,能和我交换手机号码吗?』这种话呢。女子大学的学生也一样很少有机会认识男生,只要你们积极一点,搞不好就会发展出结果喔。」

  明明你在追求我的时候,态度相当自然啊……她侧着头如此说道。

  「为什么不给点更有建设性的意见呢?」

  「我也无可奈何啊,毕竟我也是出了社会之后才习惯女人的!」

  「喔~你已经习惯女人了呀?」

  虽是妻子自己主动挑起这个话题,但这时她的语气却显得有些不高兴。他觉得这样的她——真是好可爱。都已经年过三十了,他们还像是一对笨蛋情侣呢。

  「我只是态度能够比较自然地跟女性职员聊天而已啦!而且当初也是因为你的言行举止当中,似乎藏有很多喜欢我的暗示,我才会觉得有机会,变得行动积极的!」

  「……嘿嘿。」

  她伸手勾住他的手臂。「别这样啦。」他慌忙拉开。

  「要是不小心被上野学长看见的话——」

  他不由得脱口而出。校内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的风貌,似乎不小心将他的意识拉回至了十年之前。

  是啊,当时的「机研」成员都已经不在了。尽管没有必要却每天前往,一不留神,连假日也会一整天赖在社办里。

  「被以前朋友看到的话会不好意思?」

  听见她戏谵的声色,他轻笑出声左右摇头。

  没事的,他们再也不会不期而遇了。

  不晓得妻子对他的反应做何厩想。她只是回以笑容,不再勾他的手臂,而是轻轻牵住他的手心。

  就在这时——

  「『拉面机研』的排队队伍,最尾端是在这里喔~!」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哇!队伍真的排得很长呢!」

  妻子发出惊呼。倘若「机研」是在每年固定取得的地点架设摊位的话,那么眼前的排队人龙,少说也有五十人左右。

  「目前约莫要等上二十五分钟左右!敬请见谅!」

  穿着围裙的现任社员来回奔走,努力保持队伍的整齐。

  「好厉害,根本是人气拉面店的等级呢!」

  她难掩兴奋地抬头看向他。

  「要等一阵子,没关系吗?」

  「没问题!没吃到拉面,就没有来的意义了嘛!」

  她率先跑到队伍的最尾端。

  「欸,等等你再告诉我味道有没有变吧。」

  「毕竟已经是十年以前了,我没什么自信呢……」

  他敷衍带过,同时自身也相当紧张。

  队伍缓缓往前推进,看得见摊位时,妻子不禁睁大了双眼。

  「等等……虽然我已经听你说过了,可是这个……」

  她转向他,一脸认真:

  「已经不算是学园祭的等级了吧?」

  「嗯,所以我早就说过,我们根本不算是学园祭的等级啊。」

  但是,在直到摊位跃入眼帘之前,他一直感到不安。如果那个外观夸张,彻底超出学园祭等级的摊位已经不在了,怎么办?

  结果仍然健在。尽管有几处地方已将老旧的木材翻新,但基本的建筑构造并没有变。

  「喂喂,你看招牌。」

  她淘气俏皮地小声低语。

  他们终于来到能看清文字的距离,只见招牌上的宣传标语是——

  「每年的好滋味,原味重现!『奇迹之味』在此等候您的光临!」

  「我们可要严格替他们确定一下,是否真的原味重现呢。」她笑道。

  约略又等了十分钟后,他们终于在吧台前就座,于是他点了豚骨叉烧,妻子则点了酱油叉烧拉面。「等等跟我交换一口嘛!」她不忘向他撒娇。

  「豚骨叉烧一碗、酱油叉烧一碗!」

  「豚骨叉烧一碗、酱油叉烧一碗!了解!」

  社员的动作没有丝毫累赘。仿佛就像是——当年的他们一样。

  复诵客人点的拉面、手脚俐落地送上冰水。每次客人离席,都先擦拭吧台再请新的一批客人就座。

  观察后,他发现外送服务依旧健在。外送脚踏车毕竟得重新制作,但设计跟当时一样。看样子,现在的脚踏车也是从「铁马坟场」捡来的。

  「欸,怎么样?」

  一旁的她悄声低问。他知道她在问什么,因此观察起厨房内部的情况。再微微挺直腰杆,察看瓦斯炉上正在熬煮的汤头大锅。

  「厨房的配置跟我们那时候一样,汤头的材料好像也没变。」

  当时有项「客人两位以上时一定要同时出餐」的铁则,如今社员也是同时端上他与妻子点的拉面。看来学弟们依然遵守着传统。

  「哇,看来好好吃!」

  妻子双手合掌后,拆开卫生筷。他也是一样的动作。

  带着半分期待、半分不安吸起面条后——

  「好吃!」

  妻子代替他喊出了感想。

  「你觉得怎么样?」

  「……嗯。我想,完全没变吧。」

  正当他们吃着拉面之际,外送人员恰巧出动。

  「我去总务处的外送啦,!」

  「别跌倒喔!」「跌倒我就宰了你!」

  在这种几近人仰马翻的手忙脚乱当中,他们看来是多么的——多么的开心啊。

  喂,你们有发现到吗?尽管现在的你们只是拼命工作,根本没有余力思考开不开心的问题。但是,你们经营摊位时的那种无比开心感,正确切无疑地流露出来。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搭建好摊位时的成就感与结束时的解脱感更让他们开心吧。

  真正开心的,就是他们待在厨房里拼命工作,导致轮班一结束就直接一头栽进树丛里呼呼大睡的那个瞬间。

  当自己再也不是厨房里的工作人员,也不再是外送司令部时,他才察觉到这些事实。若不是成了局外人,就永远也不会察觉。

  所以——奋力到最后一刻吧。趁着你们还能是祭典主角的时候。

  当初我们身处在这个厨房里头的时候,看起来一定也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吧。

  「真好吃~连汤我也全部喝光了呢!」

  怕烫的妻子甚至比他早一步吃完了拉面。由此可知拉面有多么美味。

  接着,她开口朝替他们重新倒杯冰水的社员攀谈(绝不能让客人主动开口要求加冰水,否则就是失败!这也是当时的规定)。

  「那个~汤头的味道,从当初定下食谱之后,就完全没有改变了吗?」

  「啊,是的!这个汤头是十年前的学长调制的,自那之后我们就一直守住这个味道!」

  「现在也是从准备日起就开张营业?」

  「啊,是的,那也是从以前开始……」

  店员点头后反问:

  「客人,您很清楚呢。您知道当时的情形吗?」

  「不是我,其实是这个人啦。」

  妻子说话的同时指向他。

  「他就是调配出这个汤头的那位学长喔。」

  「咦!就是传说中达到百万营业额的那一届吗!?喂,大家!是营业额超过百万的那届学长耶!」

  他差点喷出口中的拉面。他们这一届已经变成传说了吗?

  看似店长的一名社员特地停下手边工作,跑上前来寒暄。

  「欢迎光临!可以见到创造百万佳绩的学长,实在是太光荣了!」

  「呃,那个……」

  「您觉得味道如何呢!?」

  「很、很好吃喔。跟我们当初一模一样。」

  噢噢~!厨房内响起一阵欢呼声。

  「您方便的话,请去三〇二教室看看吧。从好几届前开始,学长就借了一间教室当作准备室,后来也成了毕业学长们的联络根据地。」

  他瞬间答不上话,妻子便笑容满面地代替他回道:「谢谢你!」

  「走进校舍之后,又是一大惊喜呢……居然这么冷清,真难以想像现在是学园祭期间。」

  她更加感到钦佩地低喃。

  「因为主要活动地点都在外面啊。」

  「这点刚好跟女子大学截然相反呢。……不过,一般而言走廊上的电灯都会开着吧?一片昏暗,总觉得很恐怖呢。」

  「嗯,毕竟是栋老旧建筑了嘛,也有不少怪谈喔。」

  「讨厌,不准说!」

  妻子发出惨叫。另一方面,他则是在前往指定教室的一路上,心跳快如擂鼓。

  眼前的老旧校舍四处都有斑驳脱落,与记忆中毫无二致。基于百分之九十九男校的率性作风,墙壁尽管满是损伤脏污,却丝毫没有重新涂刷过的痕迹。

  不久,他抵达那间教室门前。教室内似乎无人,但灯光亮着。

  他做了个深呼吸之后,打开教室的门扉。

  http://img170.poco.cn/mypoco/myphoto/20120416/03/55371772201204152143241059164285553_008.jpg

  他对着那面黑板,究竟凝视了有多久呢?

  上野·大神时期的「机研」成员占据了整面黑板,其他届的社员都被迫移动至教室后方的黑板。

  这么——如此想哭的心情,究竟有多久没有过了?

  恍然回神时,身旁的妻子已牵住了自己的手。

  「就是明天吧,上野学长指定的日子。」

  他无语颔首。

  「公公婆婆听到我们这次连休会住在老家,都很高兴喔。」

  他又点点头。

  「明天你可以玩到早上再回来,尽情地喝吧。我会陪着公公婆婆的。」

  「……谢谢你。」

  接着他转向黑板,拿起无人用过的红色粉笔。

  「餐厅第二代参上!抱歉来晚了!11/〇我会再来! 元山」

  ——我们就是「机研」,「机研」就是我们。

  现在已经不同了。但是——

  我们曾是「机研」,「机研」曾是我们。

  那段时光不会消失,也不会遭到抹除。每次回想,它都一直在这里。它并不是消失了——

  而是成为了宝物。

  尽全力无意义、尽全力有勇无谋、尽全力认真以赴。

  ——人生当中,究竟能体验到多少这样的日子?

  元山轻轻搂住妻子。

  「……谢谢你。都是因为你愿意倾听我的故事。」

  所以他才能提起勇气,再次来到他一直害怕着是否早已消逝的这个地方。

  他本想为那段时光划下句点,却从来没有人划下过句点。

  所有人都是如此的愚蠢单纯,令人无比开心。

  「我真的很喜欢『机研』。」

  元山正想倾吐自己心中激昂的情感时,妻子却伸出食指按住他的嘴唇。

  「这份心情,你就留到明天好好品尝吧。听得太多,我都快嫉妒起你们男人之间的友情了。」

  妻子俏皮地笑道,元山则用力拥紧她。

  他将脸庞埋进妻子娇小的肩头,压抑住那股涌上眼眶的热潮。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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