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白日梦的构想图 Case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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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緒乃ワサビ
插画:霜降 ぺれっと
图源:姬路白雪丶
录入:姬路白雪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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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位于地下五百米深处的新宿杳无人烟。
我漫步在干涸的土地上。
抬起视线。
下层中心的圆形玉米地、中层林立着的钢筋混凝土大楼、上层宽阔的住宅区……
早已烂熟于心的街景依次映入我的眼帘。
这座城市变了。现在,超过八成的居民沉睡在生命维持装置里。唯有臭氧透镜外的太阳一成不变。
从孩提时代起就没变过的景色。
高挂在圆形天空中的太阳。
沙尘和玉米叶随风摇曳的声音。
我凝神漫步于下层的街道。
出云静静地跟随在我后方。
她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澄澈晴空般的碧蓝眼眸笔直地看向前方。
她的秀发也和瞳孔一样湛蓝。
“失忆的我,看到这座城市会有什么想法呢?想必不会因地下有座城市而感到讶异吧。毕竟有脑的经验记忆作为对照,就连你是仿生人这件事应该也是能接受的。”
“是吗?”
“这里变得好安静啊。”
“是啊。”
中层、上层95%、下层70%的居民都已经移居到虚拟空间。他们沉睡在中层与上层之间。仅仅是沉睡着,连梦都不会做。”
我看着空荡荡的下层街道。那片市场,曾经是劳动结束的下层居民用来休息的地方。我和世凪无数次来到过这里。
纯真的孩童时期——
野心勃勃的青年时期——
勇敢履行自己的职责,真正走向成熟的时期——
我们踏在这条街道干燥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向前走。细数那些日子。过往的回忆一幕一幕完整地浮现在患有遗忘障碍的我眼前。这些回忆也将在几个小时后消失殆尽。
“海斗。”
出云停下脚步,唤住我。我转过身,与出云正面相对。
“世凪的大脑正在积存β-淀粉样蛋白。你应该察觉到了。”
“嗯。”
出云的意思是,可以预想到即便世凪恢复了自我,她的记忆还是会立马开始崩溃。
“即便世凪恢复了自我,到了那天她还是可能会忘记你。就算知道会这样,你还是决意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费尽力气依然很可能得出同样的结果。”
“那你以前为什么一直没问这个问题呢?”
出云默默地注视着我。见她不作答,我又再次追问。
“为什么你现在又想说这些了?”
“我不知道。”
“是因为你不想让世凪听到吧?”
可能是我的错觉,出云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
我冲她笑了笑。
“就像她把你当成家人看待一样,你还是将那个状态下的世凪当成她本人看待,不愿意去伤害她。即便没有记忆、没有自我,你还是觉得现在的世凪,就是世凪。”
“……我不知道。”
“计划顺利的话,即便世凪仍然很快就会失去自我,我还是能再对她说一次“欢迎回来”。这就足够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是的。”
出云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看向出云,她正凝望着下层的街景。
“我也想再见到世凪。这是我的真心话。”
“嗯。”
“你的计划会顺利的。”
“听着真让人安心。”
“我一定会让它成功。然后对世凪说一句,欢迎回来。”出云抬头看向我,和眼眸呈同样颜色的头发在肩膀上方摇曳着。
“……世凪睡着了。”
出云用缺乏情感起伏的语气说道。我眺望着下层的街道,点了点头。
“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再在这里见面吧,出云。”
“好的。我等你。”
我消去自己的全部记忆,陷入沉睡之中。
少年时期
太阳下山了。
我的影子越来越深,臭氧透镜外的圆形天空渐渐染上朱红。
我一直在哭泣。
这几个小时里,我一直在修理四分五裂的玩具车,眼泪流个不停。
从上层居民扔掉的电动牙刷中取出马达作为动力源,一点一点组装起来的玩具车,此刻已经变得四分五裂。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拿着的是什么零件、正在做什么了。
不过,我也明白了几件事。
为车轮提供转力的齿轮会受到很强的力,所以需要足够坚固。
一旦损坏,就只能换新的零件。
然而,身为下层居民的我,是不可能得到全新的零件的。
这也就是说明,我修不好这辆玩具车。
我也从长时间的哭泣中明白了几件事。
比如哭泣后,喉咙和脑袋都会很疼。
比如不管怎样忍耐,还是会发出呜咽。
比如泪水是怎么也流不尽的。
“海斗……”
世凪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们走吧……回家吧……你妈妈肯定在担心你呢……”
呜咽声从我喉咙里漏了出来。那种声音,就仿佛是直接从气管里发出来的一样。我能听见世凪微弱的呼吸声。
“我想给妈妈看啊。”
“什么?”
“因为妈妈……没法去看中层的大屏幕……”我喘不过气。喉咙和脑袋都很痛。
“嗯……”
“因为车跑起来的样子很帅……我想让她也看看……所以才做了车子……”
眼泪又滴落到地面,在混凝土上流下了水痕。我擦了擦眼睛。
“我明明完成了……明明让它跑起来了……”
“……嗯。”
“可是……现在的我……”
我用力闭上眼睛。
“修不好它啊……”
衣袖都已经被泪水浸湿了。
世凪走到我身旁,低头看着脚边的车子。她深蓝色的裙摆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它已经不能再跑起来了吗?”
我慢慢点了点头。
世凪蹲下身,伸手去拿损坏的车。她的皮肤看起来远比我的要细腻。
她静静地捡起车,冲我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世凪的脸庞近在咫尺,她把雪白的头发扎在了脸的两侧。
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女孩子的脸。
世凪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回家吧……怎么样,能走吗?”
我点点头。
世凪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擦着眼泪,跟在她身后。
“好多玉米啊。”
“……嗯。”
我们乘坐电梯来到下层,走在熟悉的路上。
挖通地底建设而成的新宿。
底部是圆形的玉米地。
下层的居民住宅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未经涂装的外墙里侧。
我们穿过走了无数次的田埂小路,向下层的居住区走去。只要一吸鼻子,粉尘就会通过鼻腔侵入我的喉咙,让我咳个不停。
“海斗,你家在这边吗?”
“嗯……”
世凪的手起初还是凉丝丝的,现在却很温暖。
她柔软的手掌紧紧握着我的手。
“海斗。”
世凪面朝前方说道。
“你以后肯定能做出更厉害的东西。”
“……更厉害的东西?”
“嗯。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能给人带来快乐的东西!”
“……是吗……”
“去求求游马老师,以后就在学校的工作室里做东西,材料他也会帮你备齐!没必要再去收集上层居民不要的废品了。以后不会再让别人找茬了。”
“……嗯……”
“所以……别再哭了,海斗。”
世凪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停下了脚步。
她的声音中透露出了不安。我……让世凪感到担心了。我已经理不清自己的感情了。
低下头,脑海中又浮现出沙齐砸毁车子的那一幕,以及他对我投来的憎恶眼神。
一个下层人,居然敢弄坏我的东西——沙齐冲我怒吼。
为什么我会这么清晰地想起当时的景象呢?
越是强迫自己忘记,脑海中就越是会浮现起车子四分五裂的瞬间。那时的痛苦充斥满心间。
“……海斗。”
我低着头泣不成声,感觉到世凪走近到我身边。
低着头,能看到她的脚尖。只见她缓缓踮起脚尖,我的额头随之传来一股柔软的触感。紧随柔软的触感之后,我又感受到了温暖。一如与她双手紧牵时受到的温暖。
世凪的气息包裹住了我。
那是一种与母爱不同的温柔。
我的心,被世凪填满了。她的双唇驱散了笼罩我内心的无尽阴云,只余下平静安宁。
世凪缓缓退了回去,然后笔直地看向我。
“……你不哭啦。”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脸颊旁的两条辫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红色的眼眸眯了起来,一副幸福的表情。
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笑容正是初遇她时,她对我露出的笑容。那个笑容,让我觉得或许能和她成为朋友。不过今天,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
我此时肯定也是这副模样。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世凪牵起我的手,再次迈开步子。臭氧透镜外,天空的一角已经泛起了深蓝色。继续向前走,在玉米地的尽头,我的家逐渐浮现出身影。
“啊……”
“那里就是你家吗?”
“嗯。”
“我可以一起进去吗?”
世凪回头问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推开家门,我率先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妈妈躺在床上,把头转向我的方向。世凪从门外把头探了进来。
“阿姨好!”
“……你好?”
妈妈讶异地睁大眼睛,来回看我和世凪。
“我叫世凪!”
“……喔!!”
妈妈大叫一声,吓得世凪瞪圆了眼睛。
“你就是世凪!”
“是我!您好!啊……不对,晚上好!”
世凪如连珠炮般说了一通。妈妈忍不住笑了出来。
“晚上好。”
“我能进来打扰一下吗?”
“当然可以!阿姨也想和你聊聊呢。”
世凪疑惑地转头看向我。
在泥堆上开一个大洞,再盖上坑坑洼洼的铁皮,就成了我和妈妈的家。
家里全部的家具就只有床、餐桌、炉灶和洗手台。窗外是一大片玉米地,玉米地的尽头竖着另一侧的土墙。那里也有和我们一样生活在土胚房里的下层居民。
我和世凪跑到妈妈的床边。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和世凪。
“嗯。”
母亲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世凪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你真可爱呀,跟海斗说的一模一样。”
我猛然抬起头。世凪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没这么说啊!”
“咦,没说过吗?”
妈妈夸张地歪了歪脑袋。
“没有!”
“可是,妈妈感受到你的心声了。”
“乱说!”
世凪和妈妈一起笑了起来。
“之前海斗就总是说起你。”
“妈妈!”
我的大喊盖住了世凪的声音。
“……我没有……没说过……!”
妈妈微笑着向世凪诉说我的事——
直到昨天为止,我都不曾去过学校。下层居民必须每天去中层干活,但自己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上个月,左肩变得不能动了。昨天,左手完全失去了知觉。妈妈的身体渐渐变得不能动了。在我告诉她自己要去上学的不久之后,她的左手就不能动了。
因此,我把她的那份活也包揽了下来。在下层的孩子们上学的那段时间里,我也在中层的公共区域劳动。
沙齐嘲笑我,“爱偷懒的家长生出来的小孩连学校都偷懒”。
是世凪制止了他,她叱责沙齐,“劳动是下层居民的职责,所以大家才会工作。并不是因为上层居民比下层居民了不起。你爸妈连这种事情都没教你吗?”
世凪面无表情地质问比她高壮的沙齐。
她一点一点地逼近沙齐,把他吓得夹着尾巴逃走了。
这就是我和世凪的相遇。
我想起了那辆损毁的玩具车。同时也回想起了玩具车发动时撞到沙齐脚边的惊怕之情。想起沙齐高高举起我的玩具车,用力砸向地面的样子,那个时候感受到的悲伤又涌上心头。
“……海斗。”
世凪包里拿出已经无法发动的玩具车递给我。我接过来,低头凝视着手中的玩具车。
“这个……是你做的玩具车吗?”
我听到妈妈这么问我。我低着头默不作声。
“能给妈妈看看吗?”
我没有作答。世凪替我向母亲回答道。
“海斗妈妈……听我说。海斗做的车能跑起来了,但是现在坏掉了。”
我偷偷观察妈妈的表情。
妈妈静静地俯视着我。我低下了头,想要躲开她的视线。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我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在给妈妈看之前,就被人弄坏了。”
“被弄坏了……?”
我没有说话,只有泪水在肆意流淌。我呆呆地看着脚边形成的泪痕。
“……这样呀。是在学校里被人弄坏的吗?”
妈妈平静地问道。我点点头。
“我想给妈妈看车子跑起来的样子……”
说完,我又陷入了沉默。
“那个……”
这时,世凪开口了。我抬起头。世凪扭扭捏捏地搓着手指。
“海斗,海斗妈妈……你们会替我保守秘密吗?”
我注视着世凪。世凪向我投来真挚的目光。我抬头看向妈妈。妈妈也看了我一眼。她背靠在木制床背上,脸上写满了疑惑。我此时肯定也是一样的表情吧。不过,我们还是点了点头。
“嗯,会保密的。妈妈,你也会的吧?”
“嗯。”
听到我们的回答,世凪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点点头,伸出双手。
“……那你们把手伸出来。”
我们伸出了手。世凪握住了我的左手和妈妈的右手。
“你们两个也把手牵起来。”
我握住了妈妈动弹不得的左手。于是我们三人手牵手形成了一个圈子。
“闭上眼睛。”
和妈妈对视了一眼以后,我们闭上了眼睛。
“……不要被吓到哦。”
世凪平静的话语一点点渗透进体内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在屋顶上飞驰的玩具车的画面。
“咦……”
飞驰的玩具车。
是我连续好几天在垃圾场收集上层居民的垃圾拼凑而成的那辆玩具车。
它在天台平整的地面上笔直前进。这一幕和我之前所见非常相似。不过,视角却不一样。以车子为中心,周围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我也在画面之中。脸上洋溢着笑容。开心地蹦蹦跳跳追着车子。
“是这个……是这个没错……和我在中层大屏幕上看到的一样!”
画面中的我在说话。
“你看上去很开心。来上学真是来对了啊,海斗。”
也能听到世凪的声音。
“嗯!”
我迈开脚步追着车子。
影像到此中断。
我的视线变得一片白,经历一阵早晨睡醒时类似的感觉后,意识又回到了熟悉的房间里。就像是做了一场清醒的梦。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妈妈也吃惊地瞪大双眼,向世凪询问。
“……类似于,我之前的记忆吧?”
世凪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我和妈妈都惊得说不出话。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我们不知该作何反应,呆滞地张着嘴巴。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也有人因此感到害怕,让我不要再这么做……”
“……是谁对你这么说的?”
妈妈问世凪。
“我的爸爸。”
世凪已经不在人世的父亲。她说过,“世凪”这个名字就是父亲起的。
“所以我才想保密……”
世凪低着脑袋,忸怩地搓着手指。
“……好厉害!”
妈妈也跟着点了点头。
世凪抬起了头。
“真的很厉害!是什么原理?”
“哎,原理?呃,我也不清楚……”
“我们没有觉得害怕,这个能力很棒啊!”
妈妈夸起了世凪。世凪茫然地仰视着妈妈。
“谢谢你,世凪。让阿姨看到了海斗兴高采烈的模样。阿姨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呃,我想给妈妈看的是车子……”
我说到一半急忙打住。
因为妈妈的眼眶里已经浮现出了泪光。她眼里的泪水越积越多,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我愣愣地看着她。
“……我真的很开心。世凪,谢谢你。”
妈妈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了世凪的双手。
世凪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但脸颊越变越红。
两人的泪水中所蕴含的感情,应该是相同的吧。
世凪连连点了几下头。她擦去眼泪,对我和妈妈露出了平日里的灿烂笑容。
“……阿姨开心就好!不用谢!”
很快太阳便了山,窗外暗了下来。
“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听我这么问,世凪蹭地挺直了后背。
“哎,可以在这吃饭吗?”
“嗯,今天吃……”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忍不住惊叫了起来。
世凪一惊,怔怔地看向我。
我注视着世凪,开口说道。
“今天的配给……我们没去领……下午的工作也没去做……”
世凪叹了一口气。
“对呀。因为你一直在学校里修车嘛。”
“怎么办……”
“家里有食材吗?就用家里东西做顿饭吧。海斗妈妈,我也可以用一下你们的厨房吗?”
世凪边往厨房走边问妈妈。妈妈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当然可以。平时都是海斗给我做饭,你帮帮他吧!”
世凪用厨房柜里找到的长保质期罐头,为我们做了一种叫“塔可”的食物。据她说,这是地表时代的食物。
吃完饭,收拾完毕以后,世凪就准备回家了。
“世凪,以后一定还要来啊!下次阿姨给你念图画书,就当是答谢你。”
世凪的眼神中闪烁出喜悦的光芒。
“我什么时候能来?”
“随时欢迎你。阿姨一直都待在家里。”
“那么明天呢!?”
妈妈笑着回答。
“当然可以。”
“太好了!”
妈妈面带微笑看着开心的世凪。
我和世凪一起走出了家门。
“……你一个人回去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今晚有月亮,挺亮堂的!”
说着,世凪抬起头仰望臭氧透镜。圆形的大透镜上挂着一轮小小的月亮。
“……今天谢谢你了。”
我低着头轻声对世凪道谢。
“嗯……?”
世凪疑惑地看着我。
“多亏了有你在,谢谢。”
“没事啦,我们是朋友嘛!”
世凪开心地回答道。我点点头。能和她成为朋友,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我说啊,海斗。”
世凪静静地开口。
“嗯?”
“阿姨是个好妈妈!”
“……嗯。”
我用力点了点头。
“对吧。”
“海斗,我啊……”
世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如果也叫她妈妈,你会生气吗?”
“……”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视线。我笑着摇了摇头。
“你想叫的话,我不介意的。”
世凪猛然抬起了头。
“妈妈应该也会高兴的。”
听到我的话,世凪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么……帮我跟妈妈说一声,我明天再来!”
“嗯。”
世凪挥挥手,跑进了玉米地。
她在高高的玉米之间轻快地穿行,我默默目送她逐渐远去。
翌日,我和世凪去了中央广场,向聚集在那里的下层居民们道歉。
劳动是所有下层居民的职责。放学后,我们得去清扫中层、点检基础设施。
然而昨天,我和世凪两人都无故缺勤了。
还没向工头叔叔解释缺勤的原因,他就点头原谅了我们,并对我们说:“今天也要好好听课啊”。
我和世凪一起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在课堂上。不断有学生走进教室。有的比我们年幼,也有的比我们年长。
教室里的座位渐渐坐满。下层区域已经没有多余座位,有些学生只能站在后面。而上层民和中层民区域依然还有空位。
沙齐和他的朋友们走进了教室。他和往常一样带着仿生人。这位很少言语的仿生人名叫“出云”。他带着出云走到上层座位,其他跟班则在中层区域就座。出云靠墙站着。
上层区域的学生基本都和沙齐一样,带着自己的仿生人。上层区域的座位仍有空余,教室里就响起了类似钟声的电子合成音。
电子铃声还没响完,一位年轻的男性老师就从教室的前门走了进来。虽然他的头发是灰白色,但皮肤还很光滑,看上去比妈妈还年轻几岁。
“他就是游马老师,是这所学校的校长,同时也是很厉害的研究员。”
世凪凑到我耳边,轻声向我说明。
“这位就是游马老师啊……”
游马老师在教室正前方的大型屏幕前停下脚步,环视教室。
“游马老师一个月只上两节历史课。你运气很好哦,海斗。”
世凪把脑袋凑过来,跟我打耳语。
教室正前方的大屏幕上映出了一个表格。中上层学生手边的终端显示出了同样的数据。我环顾四周,下层区域的学生都没有终端。
我家的那只终端也是捡来的。因为还没修好,所以开不了机。
“虽然下层的学生没有终端,不过课堂上的内容去图书馆的话随时都能看。”
我点点头。游马老师开始讲课了。他的声音虽然低沉, 但中气十足,清晰地传递到偌大教室的每个角落。
“上周我们说到对位葡萄糖和其糖酵解的发现。今天我来讲讲这个发现所造成的影响。”
游马老师开始讲课后,屏幕上的画面也翻页了。数字和陌生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日语我大致都认识。这估计是其他国家的语言吧。
“对位葡萄糖是2075年发明的人造甜味剂,它的化学式和葡萄糖极其相似。这个化学式没必要背下来,放出来只是给大家作参考。”
屏幕上又切换到了新的画面。是一张图像。图像里,白色的物体漂浮在水面上。
“人类根据从南极永冻层冰封的古代微生物上发现的单糖,人工合成出了这种甜味剂。这在当时具有两种划时代的意义。”
陌生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地从游马老师口中蹦了出来。
我几乎一句都听不懂,可依旧乐在其中。
现在屏幕上的图像,应该就是游马老师口中的“南极”吧。人工甜味剂又是什么呢?
明明一头雾水,我的内心却雀跃不已。光是能看到这么多地表上的图像就很开心了。
画面又翻页了。出现在屏幕上,又是类似刚才那张的数字和陌生文字的罗列。
“其一,是可以充当脑部的能源。在那之前的人造甜味剂只不过是对脑部毫无意义的物质。一直以来,脑部唯一的能源就是葡萄糖。人类有许多器官都在二十四小时运作,脑部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们必须持续给脑部提供葡萄糖。”
“海斗,你听得懂吗?”
世凪忧心忡忡地问我。
“听不懂。不过很有意思!”
我面向世凪答了一句,又马上把视线转回游马老师的身上。画面又翻页了。这一回,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简单的人体轮廓。
“即便是睡眠时间,脑部也不会停止工作,和心脏是一样的。无论本人是否有意识,它都在持续运行。我们会感受到饥饿,也是因为脑部对我们的意识下达了感受饥饿的指令。于是我们就会遵从脑部的命令,不断进食输送营养。”
“就像下层人一样啊。”
沙齐插了句嘴。教室前排哄笑起来。
而游马老师没有笑。画面翻页了。这一回,屏幕上映出的是棕色的地面。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以前中层广场的大屏幕上也放过这个地方的影像。我就是从那个影像中,见识了车子疾驰的模样。和那时看到的景象一样,干燥的土地一望无际。
画面上还有六位毛发浓密的大叔的脸。他们应该是人类吧。可能里面也混杂着其他生物。
“在几万年前,人类并非总是能获取到食物。人类的历史,也是与饥饿战斗的历史。所以人体变得具有多重机制来储存葡萄糖。这就是生物的进化。”
画面翻页了。我猜,屏幕上显示的应该是地表时代的食物和进食中的人类吧。人类进食的方式并没有发生改变。不过,比起我所知道的单调色彩,那些食物的色彩非常丰富。
“但另一方面,在葡萄糖过剩、血糖过高的时候,人体却只有胰岛素这唯一的安全装置来抑制血糖。
而安全装置发生故障就造成了糖尿病。人类还居住在地表的时候,发达国家的糖尿病发病率出现了爆发式增长。”屏幕上显示出几根等距排列的圆柱。越是右边的圆柱越高。
“即便发展出了农耕文化,有了稳定的粮食供应之后,人类冲动进食的习性还是没有消失。”
游马老师踱步到了上层区域的课桌旁。
“物种的进化基本是不可逆的。一旦进化,就无法回退。所以,人类必须自我节制。维持健康只是一方面的理由,还有另一个理由。”
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学生们屏息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因为生活在地表的人类,认为肥胖很不美观。”
屏幕上显示出一位肥胖的人和一位肌肉紧实的人。肥胖的那位体型和沙齐很像。
“面对无穷无尽的食物,还能保持自制拒绝诱惑——或许也因为人类觉得瘦是精神美德的象征。也就是说,脑部希望利用身体来保持葡萄糖的稳定供应,而人类的集体审美意识则希望自己拥有美观的形象。二者发生了冲突。”游马老师微微咧起嘴角微笑了起来。
“这可以说是人类与脑部的战争。”
我的目光紧紧黏在游马老师身上。我想把这些听不懂的知识全都学会,然后有朝一日,变成有能力和游马老师展开议论的人。我全神贯注地听着游马老师的话语。
“从结论而言,人类通过发现和量产对位葡萄糖,制止了这场战争……话虽如此,造就此番功绩的也是人类的大脑。”
教室内的学生都笑了起来。
“为什么发现对位葡萄糖和新的糖酵解会是划时代的成果呢,因为它仅仅是脑部的能源。发现的新糖酵解,只存在于脑内。”
“游马老师的课虽然有意思,不过挺难的呢。”
“抱歉世凪,我听不到游马老师说话了。”
一旁的世凪轻轻戳了戳我。
我用眼角的余光能瞥到世凪皱起了眉头,但我没有看她,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游马老师。
“这意味着对位葡萄糖只会在脑内转化成名为ATP的体内能源,直接为突触提供能量。虽然对位葡萄糖会给脑部提供能量,但血液却会将其视作废料排出体外。事实上,所有动物实验都没有让对位葡萄糖储存在体内。”
“动物”指的应该是人类以外的生物吧。所谓的“动物实验”,是用动物确认了什么吗?
“只有大脑能识别它的存在,所以总是会被排出体外。这具有惊人的魔力。吃再多也不会变胖,也不会得糖尿病,还能给脑部提供能量。”
屏幕上显示出地表时代的地图和一些数字。
“但对位葡萄糖爆发性普及的原因不仅于此。你们觉得是因为什么?”
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
“——味道。一言以蔽之,对位葡萄糖非常美味。”
教室里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在那之前的人造甜味剂,能够达到砂糖甜度的五千倍。但即便甜度达到了极高的数值,味道始终还是不够自然。”
屏幕上显示出好几种装在半透明容器里的白色粉末。
“绝大多数人都能够区分出砂糖和人造甜味剂的味道。但却没有人能区分出对位葡萄糖。它欺骗了人类的味觉,得到了爆发性的普及。于是它很快风靡全球,可以说每个人都摄取过对位葡萄糖。”
几瓶白色粉末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只剩下最后一种留在屏幕上。瓶身上贴着用日语写的标签——对位葡萄糖。
“没有人意识到,对位葡萄糖具有诱变性。这意味着——”
屏幕暗了下来。我把视线从屏幕转到游马老师身上。
“它会让人类生殖细胞的基因产生变异。等到发现这个性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世代。它在不知不觉间产生了进化。”
游马老师的话在此中断了。
“具体的内容留到下次课程,今天就到这里。”
游马老师关掉显示资料的机器,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学生们的喧哗声越来越响亮。
“对位葡萄糖……”
我自言自语。
“游马老师的课一个月只有两次。你很走运啊,海斗。很有意思吧?”
我点点头。
“好啦,接下来我们就自由了。你想去哪,海斗?在图书馆能看到过往课程的视频哦。”
“我想去看看。想一边看游马老师课程的视频,一边查不懂的知识点。”
我们起身走出门外。
图书馆位于学校一楼。墙壁是纯白色的。这所学校的所有墙壁都是白色的。世凪朝图书馆内部迈去。
在入口附近的主楼层,可以查阅电子书籍。
内部区域的书架上也满满当当摆放着纸质书籍。
“这里就是图书馆……好壮观……”
“海斗,你想看什么书?那边的书架是日本小说。这边的则是外国小说。还有历史书、科学书、烹饪书——”
世凪张开双臂,热心地给我做讲解。
“相对接近游马老师课上讲的内容的,是科学书吗?”
“嗯,对的。科学书在这一带。想学对位葡萄糖的话,这本?”
我接过世凪手中的书。这本书比我平日读的图画书厚好几倍,沉甸甸的。翻开书,里面有人体的画像。
“……对了,在图书馆里——”
应该能查到关于人体的知识。说不定能查到妈妈的病的相关内容。
“医学类的书也有吗?”
“医学类?为什么要看这个?”
“我想看一看,学点医学知识。”
“这样啊……应该在这一带。”
世凪带我来到一个书架旁,上面从伤口应急处理指南到专业书籍应有尽有。
“这里有没有会列出所有疾病的书呢?”
世凪递给我一本书。书上每个大跨页都会讲解一种疾病。
“……”
我继续往下看,上面全是我不认识的词汇。
应该是人类生活在地表时使用的词语吧。
书上应该也有记载妈妈的病吧。
“这本好像有用……但是好难懂。”
“要不你多找几本看看,然后挑一本有用的借回去慢慢研究吧?”
“可以借的吗!?能把这本书带回家看!?”
我瞪圆了眼睛,抬起头。
“可以,不过一次只能借两本。”
“……太棒了。”
我挑了几本可能有助于了解妈妈病情的医学书,而世凪则拿了几本小说。
我们在圆形的桌子前面对面坐了下来。我看了看世凪手里的小说。
“你在看小说吗?”
世凪笑着抬起头。
“我喜欢故事!不仅喜欢读,还喜欢自己写!”
“真厉害啊,你还会写故事!”
世凪没有回答,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想看吗?”
世凪压低声音。
“你想了解我创作的世界吗?想走进去看看吗?”
我点点头。世凪眼中的光彩愈发明亮。她张望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来,把手伸出来。”
“手?”
我疑惑地向世凪伸出手。世凪握住我的手。
“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视野变得一片白。和昨天她给我和妈妈看记忆的时候一样。
随后,我出现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由木头和生锈的铁建造而成的四方形建筑里,摆放着好多我没见过的物什。
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新宿。甚至不是在洞穴下。
我飞奔着跑出四方形的建筑物。
外面的天空十分开阔。远处是绿色的山岭。
仿佛触手可及的厚厚云朵随着风儿的吹动缓缓流动着。
这里是地表。
“我创作的小说里的世界很棒吧!是很久以前的日本哦。”
回头一看,世凪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我抬头仰望天空。此时,我仿佛真的置身于地表。现在,由于紫外线强度过高,没有人能去地表。我想,这个城市里,应该没有人去过外面的世界。
视野再次被白色填满,回过神来,我已回到了学校的图书馆里。
“就算身处于洞穴之中,只要想象力还在,就能获得快乐。所以我才喜欢故事的世界。”
“好厉害,刚才的场景太真实了。是什么地方?”
“千叶那一带。曾经的机场的附近。”
我疑惑地歪过头。
“千叶……?机场……?”
世凪茫然地看着我。
然后,她猛地站起身,跑向靠里面的书架。片刻后,她双手捧着一本又厚又重的书回来了。
“给你,你先看完这本书比较好。”
世凪把书递给我。
“百、百科——”
“这叫百科全书。里面网罗了地表时期的食物、生物、建筑等等。中上层的学生用的教材比这本还要薄,所以你只看这本就够了。先看完这本,再读其他书就会轻松很多。纸质书都是地表时期流传下来的。”
“要换本薄一点的吗?”
我想起沙齐以前嘲笑我时的场景“你连猫都不认识啊?也对,毕竟连学都没上过。下层居民都是傻子!”沙齐那时的表情和话语浮现在脑海里。
接着,我又回想起了四分五裂的玩具车。当时的酸楚忽然清楚地复苏了。
“海斗……!?”
“啊……”
我抬起头,看到世凪一脸不安地看着我。
“怎么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留下了眼泪。
“啊,没什么,对不起。”
我擦了擦眼睛。
“原来那些学生都这样学习地表上的知识啊。”
听到我的话以后,世凪仍忧心忡忡地凝视着我。
“我会看这本书的。我也想了解各种知识。”
我把百科全书和精心挑选出的一本医学书堆叠在一起。
“就借这两本吧。”
世凪微笑着点点头。
从学校走在去中层广场的路上,我抬头仰望臭氧透镜外的天空。
现在,正是太阳升到臭氧透镜正中央的时间段。
我回想起刚才世凪给我看的地表的天空。
忘不掉那片天空和风的感触。
我边往前走,边把视线投向路边的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地表的紫外线强度。计量表升到了代表危险值的红色部分。
我还从来没见过上面显示的强度低于危险值。
这就是我们生活在地下的原因。同一片画面的上侧,还显示着今天的自来水供给消耗率。才到上午,消耗率就已经超过了70%。估计今天也是到晚上就不供水了吧。
“昨天我们俩都没去劳动,今天就多劳作一会儿吧。”
一旁的世凪对我说道。我收回望着屏幕的视线,看向了世凪。可能昨天有人替我们做完了落下的工作。
我们来到了中层广场。负责管事的工头叔叔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来啦,海斗。今天好好听课了吗?”
工头叔叔问我。见我点头,工头叔叔咧开嘴笑了。
“叔叔,我们会把昨天的工作也补上的。”
工头叔叔听到我的话,摩挲着覆盖住整个下巴的浓密胡子,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了一会儿。
“嗯……那我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叔叔给我们分配了公共区西部的清洁工作,以及北部的除草工作。
“这是两天的份。干完以后,昨天的事情就算一笔勾销了,听到了吗?”
我和世凪点了点头,然后把午餐玉米饼塞到嘴里,立马朝着公共区西部出发。
先从公共区西部开始清扫。我和世凪分工合作,埋头进行着清扫工作。
过了一会儿,沙齐一行人从学校的方向走了过来。
“小偷。”
沙齐对我甩出这句话。制作玩具车的时候,我到最后阶段都没能入手齿轮。后来,我在垃圾场里找到一个老旧的八音盒,那里面有我要的齿轮。那个八音盒原本就已经坏了, 但沙齐不听我的解释,非说是我偷的。
我一边用扫帚清扫石板路,一边为自己辩解。
“……我不是小偷。只是捡了别人丢掉的东西而已。”
“小偷都是这么说的。别再来学校了,你凭什么会来上 学啊?上午不用工作了?”
沙齐打断了我的话。
“干下层人的工作又不需要学习。学生有我们就够了, 你这种笨蛋不用来学校。”
“……我不是笨蛋。”
听到我的回答,沙齐眯起眼睛。
“我不是笨蛋。我以后会读很多书,学习地表的知识。”
“你倒是把你妈偷懒的那份工作也干了啊!”
“不是的!”
我大声驳斥他,音量大到甚至超乎了自己的意料。沙齐被吓得瞪大了眼睛,身体僵住了。
“……她是被免除劳役的。世凪告诉我了,我可以去上学。我以后会读很多书——”
我走向沙齐。
“然后成为研究员。”
沙齐的嘴角慢慢咧了开来。
“……你说研究员?就凭你这个下层居民?”我点点头。
片刻的沉默之后,沙齐忽然笑了出来,他身后的那群跟班也跟着哄然大笑。
“你啊……下层人怎么可能当上研究员啊!”
沙齐笑着说道。
“海斗能当上的。游马老师说过了,只要够优秀,任何人都能成为研究员。”
世凪插了进来。沙齐和他的跟班们笑个不停。
“下层人要怎么变优秀啊!你在搞笑吧!”
沙齐带着他的跟班哄笑着离开了这里。而他的仿生人出云与往常一样,跟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
真是不可思议。今天的我不像平时那样害怕沙齐了。即便被他嘲弄,也不觉得懊恼。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会为了成为研究员而努力,为了治好妈妈的病而学习。我转头对世凪笑了笑。
“……干活吧,得补上昨天的份。”
“嗯,是啊。”
世凪露出和我相同的表情,回答道。
自从我开始上学,快要过去两周了。
我已经看完百科全书,开始看医学书了。读起来比刚开始的时候顺畅了很多。
我增长了知识,能够阅读的书籍也变多了。尽管这令人高兴,但到头来那本书上并没有记录与妈妈症状相似的疾病。
我把两本书装进挎包里走向通往中层的电梯,打算去借新书。
世凪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们结伴走向图书馆。
世凪在为小说寻找素材,我则拿了几本医学书。除此以外还有一本天文学书籍。在看百科全书的时候,我对这个类型产生了兴趣。读了哈雷彗星的内容后,我开始在意起星空对地表上的人们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了。封面上是一张哈雷彗星的照片。这就是我选这本书的最大理由。
我回到座位上以后,世凪也注意到了封面上的照片。
“这颗星星是什么啊?”
“是哈雷彗星。”
“……哈雷彗星?”世凪疑惑地歪过脑袋。
“咦?你不知道吗?你给我的那本百科全书里面就写了这个啊。”
“嗯。不记得了,可能看完以后又忘了。”
这次换我感到奇怪了。
“看完了以后还会忘吗?为什么?”
世凪愣住了。
“这很正常吧?……正常人看完都会忘的吧?”
“不知道……我倒是没有忘记过事情。”
世凪的嘴巴越张越大。
“百科全书给我一下。”
我把书递给世凪。世凪打开百科全书,随便翻了一页。
“牵牛花是什么?”
我回想起了那一页的内容。
旋花科番薯属的花卉,花期以夏季最盛。在奈良时代作为药材初次引入日本。”
世凪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她又哗啦啦翻开了另一页。
“熊呢?”
“……在有棕色动物的那一页上。食肉目,熊科,共有六属十种,鼻子非常灵敏。”
“那相机呢!”
“拍照专用工具。可以使用望远镜头拍摄远处的物体,也可以使用广角镜头拍出大于人眼视野的照片。”
“……太厉害了吧!”世凪大声惊呼。
“哎,因为都已经看过了啊……”
“正常人看完都会忘的啊!你好厉害,是天才啊!一定能成为研究员!你再继续学习下去,以后肯定会想出很惊人的东西!”
听着世凪欢喜的话语,我看向了那本医学书的封面。封面上写着《脑部与身体机能的关系》。
“……嗯,我会尽我所能。”
我通过百科全书明白了,自己还有很多想要学习的领域。天文就是其一,而植物和海洋也同样充满魅力。
一次借两本书根本不够。完全满足不了我的阅读欲。为什么我是下层居民呢?如果我们是中层居民的话,妈妈就能去看医生了。
为什么我会出生在下层?读着医学书的同时,我的心里充满了不甘。
到了劳动的时间,我和世凪一起来到中层场所。先确认了的工作安排,然后我们一起吃了分配的午餐。
“又和你一组啊。”
“是不是特地把我们分在一起的呢……赶快把工作干完吧。”
“嗯,是啊。”
下午,我们埋头打扫卫生。今天,中层路边的大屏幕上放映的是地表的紫外线强度和代表时代的影像记录。
那是一片热带雨林。色彩艳丽的小鸟在频繁地左右张望。“热带雨林”还有“鸟”,都是我昨天在百科全书里学到的。
就在我抬头看影像的时候,一阵陌生的声音传进我耳中。那既不是钟声,也不是电子合成音。屏幕应该没有放声音。我眯起眼睛。是幻听吗?正当我打算开始清扫的时候,声音从相反的方向传了过来。不是幻听。我静心聆听,慢慢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海斗?”
我竖起手指,示意世凪噤声。我顺着声音走去,拨开了公共区高高的草丛。覆盖中层的灰色水泥裂开了一个洞,透过空隙能看到裸露的土地。
“这是什么地方……”
我蹲下身子,看着那个窟窿。透过黑暗,我看到了隐约可见的光亮。
那个声音又再次响起。应该是这个洞里传来的。我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片黑暗。
黑暗的尽头隐藏着什么东西。“刚才这是什么声音……?”
世凪将脸凑到我的肩头轻声问道。
“不知道……”
“进去看看吧?”
我点点头,然后走进了洞中。然后我踩到了一片柔软的土壤,质感近似于下层的地面。
走到洞中以后,我拉住了世凪的手。我们牵着手在黑暗之中前行。洞内狭小而昏暗,洞壁吸收走了我们的脚步声。最后那道模糊的光线终于显现出了轮廓,我们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四面八方全是裸露的土块,远处是耀眼的光芒。周围一片蔚蓝。这里是——
“……天空。”
我正准备迈开脚步,世凪用力拉住了我。世凪摇了摇头。
“世凪?”
“……这里没有臭氧透镜。”
世凪缩进黑暗中,对我说道。我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天。
“……真的没有……”
透镜守护我们免于强烈紫外线的伤害。透明的护盾已然成为地下城市的象征,而我们头顶的空洞并没有受到它的保护。
我们躲进通向这片溢满光芒的小天地的横洞里。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啊……”
远处似乎有个白色的小东西在地上挣扎。我定睛一看。
“是鸟……它可能受伤了……”
我快步跑了过去。
“不行!”
身后传来世凪的呼喊。
阳光包裹住了我的身体。温暖无比,这便是我最先产生的感受。
我向白色的小鸟跑去。
盛开着黄色花朵的草丛沐浴在阳光下。
花儿们随着上方吹来的轻轻摇曳。
倒在草丛中的小鸟闭着眼睛,但仍有呼吸。从它身上流出了一道鲜红的血流。
和人血的颜色一模一样。
“海斗……?没事吧……?”
世凪从阴影处的横洞中一脸担忧地看着我这边。我回过头,对她点了点头。
“……它好像受伤了。”
“我不是问这个……你被太阳光直射了吧……?”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手背和手臂都没有任何变化。我抬头看向天空。刺眼的阳光正照耀着我。
“暂时好像还没事……”
我回头看向世凪。她向我投来担忧的目光。
“一点事都没有吗……?”
“嗯,好像没问题。”
向她轻轻点头,然后低头看向躺在脚边的负伤小鸟。
“它是从地表上掉下来的吗?”
伸手摸了摸小鸟圆圆的脑袋。小鸟发出了痛苦的鸣叫声。
“……它流血了。”
身后传来世凪的声音。回头一看,世凪也来到了阳光之下。
“它还能治好吗?海斗……”
“带回我家看看吧。也许能帮它包扎一下伤口。”
上周读的医学书里有写应急处理伤口的方法。虽然那是适用于人类的方法,不知道对鸟通不通用,但现在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我拿起包,从里面取出擦手布。然后轻轻捧起小鸟,用布裹住它的身体。褐色的布片渗出了些许鲜血。
“走吧。”
我们捧着包裹在布片里的小鸟回到中层。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
我们的清扫工具都还放在原地。
“你能把我的工具也一起放回去吗?”
“好。结束后我就去你家。”
我点点头,一路小跑回到下层。
赶回家后,我用力推开门,把鸟放到桌上。解开擦手布以后,它伤口的血似乎已经止住了。
“太好了……”
我把架子上的急救箱拿了下来。这是政府发放给每家每户的,下层居民也有份。里面装有药品和绷带。
“海斗?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床上的母亲惊讶地看着我。
“没有,受伤的不是我。”
我拿起了消毒液。不对,人类用的消毒液可以对鸟用吗?
我不知道。之前看的百科全书和医学书都没说过这个问题。
小鸟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什么声音……?”
妈妈努力想要看清我手里的东西。
“唔,遇到点事……”
我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使用消毒液。改成用浸水的干净布片擦拭小鸟的身体。
门被重重推开了。世凪气喘吁吁地跑进房间。
“海斗!小鸟呢!?”
“……小鸟?”
背后传来妈妈疑惑的声音。世凪跑到了我身旁。“情况怎么样……?”
“血好像止住了。”
“嗯……”
世凪探头看向那只白色小鸟。
小鸟微弱地叫了一声。
世凪目不转睛地盯着它小小的身躯。
“……它是不是脚很疼呢?”
“脚?”
世凪抬头看我。
“嗯,你看到了吗?它的脚好像一直用力绷着。”
仔细一看,小鸟只有右脚僵住一动不动。
“看到了……怎么办……用夹板给它固定吗?”
“用牙签之类的吧,家里有吗?”
“我找找看。”
我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了牙签,把它折断。
“绷带剪细一点比较好吧?”
一旁的世凪向我提议。
“……好难啊……”
“毕竟它的脚太细了……”
“海斗?拿过来给我看看。”
妈妈对着我和世凪说道。我和世凪同时回头看向妈妈。
“我教你们怎么包扎。”
妈妈微笑着说。
我和世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把小鸟连同下面铺着的布一起送到妈妈身边。
妈妈凝视着小鸟的躯体。
“……是这只脚受伤了吧。能把剪刀拿过来吗?”
“啊,好。”
“把绷带剪得细一点,要竖着剪。然后这样绕,来,照着做做看。”
妈妈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向我示范如何包扎绷带。我学着做了起来。
“这样就变得像线一样细了吧。”
“嗯。”
“拉一条长长的绷带,在它脚上打一个大大的结。”
我按照妈妈说的,用绷带在小鸟脚上打了一个结。
“世凪,牙签呢?”
世凪把折短了的小木签递给我。
“嗯,把树枝插进绷带结的内侧……”
我拿起世凪手里的树枝,慢慢插进了绷带结的内侧,然后把绷带收紧。
绷带和牙签间的缝隙渐渐缩小,最后牢牢地扎在了小鸟的脚上。
“绑好了!我绑好了!”
“最好再给它做个巢。”
我抬头看向妈妈。
“巢?”
妈妈点点头,看向了窗外。我和世凪也把脸凑了过去。
“你们去摘点玉米叶和玉米须,可以吗?”
我和世凪面面相觑。
“我教你们怎么做它的巢。”
我们去外面找了点玉米叶和玉米须,回到妈妈的床边。然后照着妈妈的指导把玉米叶编了起来。因为不习惯干编织活,所以费了不少功夫,但好在有妈妈的指导,出错时她会在一旁纠正。
最后做出的巢就像一个绿色大碗。
“然后把这个铺在里面对吧!”
世凪拿着玉米须问妈妈。
“没错。”
世凪笑眯眯地把玉米须铺在了绿色的大碗里。
“做好啦!睡着肯定很舒服!”
妈妈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捧起了小鸟,放进玉米叶编织成的巢中。
“……它能痊愈吗?”
妈妈轻声说着,将绿色的鸟巢放到了窗边。
“这只小动物……你们从哪里捡来的?”
“中层的墙壁有个洞,我们在洞里找到的。”
世凪回答道。妈妈点了点头。
“它会不会是从地表来的呢?那个洞能通向地表。”
妈妈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只是把鸟救回来而已。”
“可是……应该被阳光照到了吧?”
我摇摇头。
“……一点事都没有。”
世凪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这是为什么呢……”
“可能那里有透镜,只是我们没看到。”
“嗯……”
妈妈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和世凪。我冲妈妈点了点头。
“没关系,那里应该是有透镜的。”
“不可以去太阳直射的地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去没有臭氧透镜的地方,知道了吗?”
我们俩点点头。世凪看向了窗边的鸟巢。我和妈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它要是能痊愈,就好了。”
世凪轻声说道。白色的小鸟右脚绑着小树枝,依然紧闭着眼睛。
翌日早晨。我被敲门声吵醒了。有人在用力敲着我家大门。
“……谁啊……”
我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海斗——”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起床啦——”
是世凪。
我看向窗边,妈妈支起身子半躺在床上。
“是世凪吧?”
“海斗——早上好——”
“……是她没错了。”
我苦笑着打开门。门外的世凪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海斗!原来你已经醒了啊!?”
“睡着呢……你根本就是想吵醒我吧。”
“你看出来啦。”
“好久没有这么早起床了。”
“小鸟呢!?”
“它也醒了。”
我把急不可耐的世凪引入家里。世凪把目光投向妈妈手中的鸟巢。
“啊,真的醒了!太好了!”
世凪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小鸟圆圆的脑袋。
“我昨天查了一下,可以给它吃晾干捣碎的玉米。”
“那我们来做做看吧。”
我捣碎了几颗厨房里找到的玉米粒,放在世凪的手心里。世凪小心翼翼地把食物递到小鸟面前。
“……吃饭啦。”
小鸟躺在巢中的玉米须里,看着世凪手上的饲料。过了一会儿,它终于开始轻轻啄食。
“它吃了!它这样啄感觉好痒啊。”
“让我也试试!”
世凪把手缩了回去。这次,换我伸出手喂食小鸟了。小鸟从我的手心里啄食饲料。
“真的呢……!好痒啊!”
之后,我们做了早饭,围着小鸟三人一起吃了起来。小鸟发出了动听的鸣啭。
“今天有游马老师的课。”
世凪咬着煮熟的玉米棒对我说。
“嗯。上一节课上说过的词语我全都查过了,今天应该能听懂。”
“不愧是你,你一定会越来越聪明的!目标是当上研究员!”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妈妈微笑着俯视着我和世凪。
我和世凪结伴走进教室,选了个比上次更靠前的座位。是下层区域最靠前的座位。
预备铃响了,今天,游马老师也准时走进教室。
“我们城市上空的透镜——”
游马老师看向窗外的天空。
“叫作臭氧透镜。当然,它不是由臭氧制成的。臭氧是三个氧原子组成的不稳定分子。具有很强的杀菌效果,也是覆盖地球的平流层的组成部分之一。”
游马老师边说边踱步到教室正前方的屏幕前。屏幕上显示出地表和被横线切分的天空的图像。我认出了那是地球平流层的简易图示。
“平流层的臭氧层会吸收太阳释放出的紫外线。臭氧层同时也保护了人类,免于来自太阳能的强烈伤害。我们的透镜也承担了同样的职责,不知不觉间,人们就开始称其为臭氧透镜。”
画面翻页了。这次出现在屏幕上的,是熟悉的臭氧透镜的静态图片。
“实际上,那是一种用氧化钛薄膜做了滤光处理的强化塑料。透镜保护我们不受紫外线伤害,就像过去的平流层那样。”
画面又翻页了。几条简单的句子出现在屏幕上。是对上节课的简单概括。
“上次,我说过对位葡萄糖会让人类的基因产生变异。这种变异会遗传给后代,一代代地累积下去。”
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内容,我确信自己能理解的内容比两星期前增加了。这次,我能看懂所有的文字了。意思也都知道。
“那么基因变异让人体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呢?人类的皮肤,变得极为不耐受紫外线。”
游马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画面翻页了。
“受到地表强烈紫外线照射的皮肤,会出现名为黑色素瘤的斑点,这种癌细胞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开始向全身扩散。”
我屏住呼吸。屏幕上映出一具骨瘦如柴、皮肤呈土色,身上遍布着黑色斑点的女性尸体。
“这是什么……”
我不由地嘟哝了一句。其他同学,包括世凪也都愣住了。
教室里一片哗然,然后马上转为了窃窃私语。
“在发现对位葡萄糖以前,人们认为黑色素瘤是一种容易扩散的癌症。它会以月为单位发生扩散。所以可以采取治疗措施。然而,因为对位葡萄糖而产生变异的人类,癌细胞是以小时为单位扩散的。”
屏幕上的女尸旁出现一张图表。是摄取对位葡萄糖前的癌症患者的剩余寿命,和摄取后的剩余寿命的对比图。
“尽管具体情况因人而异,但我们人类受到太阳直射以后,有可能会在几分钟之内就动弹不得。”
我睁大了眼睛。
黑色素瘤。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具尸体。
世凪知道会这样,所以那时候才想阻止我。
“为什么我们没有得病呢……”
世凪轻声说道。我也怀有相同的疑问。
“……不知道……”
我看着自己的手背。又翻过来看看手心。现阶段还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我读的医学书也没写这种症状。”
人类移居地下之后才有的新发现,就只能靠自己去研究了吗?
游马老师继续解说。
“几分钟内人体就会变得难以活动。如果当场倒下,持续受到几小时的紫外线照射,那个人就会死亡。这就是我等因对位葡萄糖而进化的新人类现状。所以——”
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
“我们变得只能在地下生活了。从地表完全移居到地下,总共耗费了十五年时间。在这期间人们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保留部分地表的居住区。”
我们熟悉的地下新宿出现在了屏幕上。
“但摸索的过程中不断发生出乎意料的事故,为了保证所剩不多的人类存续下去,我们决定完全移居到地下城市。”游马老师回头看向屏幕。屏幕上的图片切换成了地表时代的照片,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明明是夜晚,城市却灯火通明。
“这是地表繁荣鼎盛时期的日本。这是神奈川县横滨市的俯瞰景色。”
“哇……真漂亮。”
世凪陶醉地喃喃自语。
“我们没有完全放弃回归地表。地下的生活非常艰苦。这是所有人都共同的认知吧。”
“……”
我看向了上层学生所坐的前排区域。
他们的嘴角仿佛都挂着淡淡的笑容。不同层的居民之间真的会抱有相同的想法吗?我不禁对此感到质疑。
“中层的研究机构,正在通过各种各样的研究来寻找移居的办法。研究机构就是大门口反方向的那栋楼。不过,学生是无法入内的。”
屏幕上出现的衣服,和我在百科全书上看到的宇航服很像。
“例如个人配备防护服,构建运用臭氧透镜的人口平流层。说到比较独特的就是——”
屏幕上又显示出地表的风景。
这次出现的不是静态照片,而是视频。
“是大海……!”
我不禁叫出了声。身旁的世凪轻声笑了。
“通过数字模拟重现地表的景象,让人类的精神移居到地表。”
“精神移居……?”、移住……?”
我远远注视着游马老师,甚至忘记了眨眼。世凪也同样瞪大了双眼。
“在虚拟空间中制造地表城市,让地下居民的精神移居到这里。按照这个研究的设想,哪怕现实中身体有恙的病人也可以体验地表生活。因为身体就等同于处于睡眠状态。”
“……”
我忘记了呼吸。如果用这个方法,说不定妈妈也能一起移居地表了。不是去中层也不是去上层,是去广阔的地表。去那个世凪向我们展示的风轻云净的地表世界。
我看着游马老师放出的投影,目光久久无法移开。
“在普通人精神移居到地表的期间,研究员可以继续研究如何建造真正的地表城市。而普通人也可以过上地表的生活,回忆起与自然共存的状态,等待真正回归地表的那一天。”
屏幕上出现一个竖长的胶囊般的物体,和一张对比了两个数值的图表。
“而且睡眠状态的人类基础代谢会维持在很低的水平。这意味着可以节约粮食和水。这不仅是能让大量人口更早体验到地表生活的应急措施,同时也能够为最关键的物理移居起到过渡作用。而且还能节约有限的资源,它同时拥有这三种优点。”
游马老师扫视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微笑了起来。
“在物理移居真正开始之前先给精神移居拨出预算,大家也觉得这样做更合理吧?”
我用力点了点头。
“好厉害……竟然有人想出了这样的点子……”
“所需硬件的制造成本也远低于其他方案。但这个方案需要解决的问题也最多。”
游马老师耸了耸肩。
“人类全身上下都像是精密的感知器。要想完全骗过人体的感知并非易事。那么,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向你们讲述这种困难重重的方法呢?”
游马老师面露笑容。
“因为这个计划,是我的研究课题……我坚信,这就是我应该为之投入一切的研究。”
说完,游马老师关闭了讲课用的设备。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我也想参与老师的研究。光是做一个旁观者已经无法满足我了。
我想和他一起建造地表城市。
一座能和妈妈一起居住的地表城市。
结束下午的劳动后,我和世凪一起回到家,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世凪会做很多菜。或许她是看过图书馆里的烹饪书了。我感觉自从她开始频繁造访我家之后,家里的饭也变得更好吃了。
晚餐时间,我迫不及待地把从游马老师那儿听来的内容转述给妈妈。
“海斗今天一直把这事说个不停。”
世凪无奈地说道。
“游马老师的研究,可以让所有地下的居民都体验到地表生活。是所有人啊,所有人!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原理。这个方案并非医治肉身,而是改变居住的世界。哪怕像妈妈那样,在梦里应该也是能自由活动的。如果在虚拟空间里保持强烈的自我意识,足以区分不出虚拟和现实,那就已经不算是梦境了。”
听我叙述的时候,妈妈也屏住呼吸,脸上写满惊讶。“所以按照游马老师的方法,就把人类极端不耐受紫外线的本质问题和地表生活切割开来了!精妙之处就在这里。因为可以让肉体停留在原处,只让意识体验地表生活。也就是说,这个方案对身体状况是没有要求的,所以……”
我抬头看着妈妈。
“妈妈,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地表了!”
妈妈闻言,微笑了起来。接着,她看向世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世凪,你怎么了?”
世凪深深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想知道妈妈生的是什么病……”
我和妈妈对视了一眼。她缓缓看向世凪。
“我也没正经看过医生,所以不知道是什么病……先是脚趾变得不能动了,然后瘫痪的部位逐渐往上蔓延。”
世凪抬起头,点了点头。妈妈冲世凪笑了笑,抬起右手。
“现在只有这只手能动了。”
“什么……”
我不由地惊叫了起来。
“左手手指应该还能动吧?”
妈妈缓缓摇了摇头。我毫不知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
我有气无力地重复了一遍妈妈的话。
“不知道病因吗?”
世凪轻声问道。妈妈缓缓摇了摇头。
“难怪你要看医学书……”
“……你在看医学书?”
妈妈看向了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是没有一本书里有写这种病。”
妈妈用右手摸了摸我深埋着的脑袋。
“……谢谢,海斗。你的心意妈妈心领了。谢谢。”
“哪里够啊!心意又不能治病。”
妈妈闻言瞪大了眼睛。
“……我会一直学习,直到找出治病的方法。我就是为了这个才上学的。”
我攥紧拳头说道。。
“所以……妈妈一定会痊愈的。我会治好你的。”
“……嗯。我很期待。”
说着,妈妈又摸了摸我的脑袋。
到了回家的时间,世凪走出门外,总是开朗活泼的她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对不起,海斗。”
世凪低着头说道。
“我不该让妈妈说自己的病情。私下问你会比较好吧。”
我摇摇头。
“没关系的。妈妈不会介意的。”
“嗯……希望妈妈和那只小鸟都能康复。”
“是啊。”
我抬头仰望圆形的星空。星辰在这完美到不自然的圆形天空中闪烁。
“那只鸟,肯定也想回到地表的世界吧。因为可以在空中自由飞翔。对小鸟来说,地下的空间肯定太过狭小了。”
一旁的世凪也抬起了头。
“也许吧。等它养好了伤,我们把它带回那个地方吧。”
“嗯。”
我看着上空的网架,找到鸟儿的神秘地点。。
我们与星空只有一层臭氧透镜之隔。而那里与天空之间应该并没有臭氧透镜。
然而我的身体安然无恙,世凪也是一样。
联想起今天上课时看到的黑色素瘤遍布了全身的尸体,黑色素瘤遍布了全身。
为什么我和世凪没有任何异样呢?按照老师的解释,我们现在无法站立都不奇怪。
“明天早上我也能过来吗?”
我看向世凪。
“当然可以。”
“……我会不会打扰到你们了?”
我摇摇头。
“没有。你来了以后妈妈也很开心。”
世凪闻言松了口气。
“太好了。那我明天早上也会来的!”
“我做好早餐等你来。”
世凪笑逐颜开地点点头,往回家的方向跑了出去,途中又回过头来。
“晚安!”
“嗯,晚安。”
世凪开心地跑进了玉米地里。
第二天早上,为了履行和世凪的约定,我早早就起床了,打算给她准备早餐。
妈妈和小鸟都已经醒来了。
“早上好,海斗。”
我边揉眼角边看向妈妈。
“你起得好早啊,妈妈。”
“小鸟今天一大早就很有活力呢。”
我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泪眼汪汪打着哈欠看向妈妈,发现小鸟正停在她的右手上。
“哇!它从巢里出来了!”
“在吃饲料呢。昨天你和世凪做的那些。”
“哇!”
小鸟停在妈妈的手腕上,啄食她手心里的饲料。
“真的……它在吃呢!”
就在我看小鸟看得入神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到有个物体滑了过去。
然后它无声地落到妈妈腿上的毛毯上,形成了一道水渍。
“……”
我抬起头。
是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了毛毯上。
“妈妈……?怎么了?”
妈妈缓缓摇头。
“没事。我没事……”
我感到茫然:为什么妈妈会哭?
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是小鸟扇动翅膀的声音。
“啊!”
我兴奋得大喊大叫,跟在小鸟屁股后面跑。白色的小鸟在屋中盘旋。
小鸟的体型明明小到一只手就能握住,振翅的声音却很响。
“哇,太棒了!快看,妈妈!”
“……海斗。”
“妈妈,鸟飞起来了!”
“海斗,你是个好孩子。既善良,又聪明。真是个好孩子……海斗。”
“……?”
我看向妈妈。妈妈的脸颊上又多了两道新的泪痕。
“海斗,你一定能成为自己理想中的人。”
妈妈平静的话语和小鸟的振翅声重合在一起。不知不觉,小鸟停在窗边开始休息。
这时,门外有人敲响了家门。
我回过头。
“啊……应该是世凪……”
“嗯……海斗,去开门吧。”
妈妈吸了吸鼻子说道。
我打开门。
世凪一进门就看到停在窗边的小鸟。
“刚才小鸟飞起来了!”
“太棒了!”
我和世凪跑到妈妈的床边。
小鸟歪了歪头,然后又回到正常姿势。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咦……妈妈……?”
小鸟蹦跶了一下,背对着我们。
然后它从窗户的缝隙飞到了外面。
“你看!飞起来了!它能飞了!”
“海斗,去追它吧。”
“嗯!我们走!” 我飞奔出了家门。
***
“……”
海斗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妈妈从窗户看着他的背影。
开心的海斗。
幸福的海斗。
他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让我想要守护的笑容。
不过,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妈妈身上。
“……妈妈?”
声音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发出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妈妈转头看向我。她像往常一样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就像是她平日里对海斗露出的笑容。今天,妈妈也对我露出了笑容。
“世凪。”
“嗯?”
我慢慢走到妈妈身边。
“世凪,我可以把海斗托付给你吗?”
妈妈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
“海斗很爱哭,有你这样的孩子陪着他,妈妈就能放心了……你愿意吗?”
我点点头。
“……行!我保证!”
明知不能这样回答,但我还是答应了妈妈。
可我不觉得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为了海斗的幸福,我会尽己所能。这样的要求,我能办到。
“谢谢。那我就放心了。”
妈妈静静地开口说道。妈妈刚刚托付给我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是只属于我和妈妈的秘密约定。对此,我感到喜出望外,所以也打算告诉妈妈我的秘密。
“……妈妈,其实我……”
妈妈等候着我的下一句话。我探出身子,把嘴巴凑到妈妈的耳边。
“其实呀,我喜欢海斗。”我轻声在她耳边说道。
说出口后,我的脸颊一下子开始发烫。
妈妈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又像往日一样露出柔和的微笑。
“……所以我答应你!和妈妈约好了,我一定会遵守诺言的。”
妈妈微微睁大了眼睛,笑得脸上都起了皱纹。
“海斗真幸福啊。”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世凪。妈妈很庆幸能认识你。”
“我也是!”
海斗开心的叫喊声从窗外传来。他一边叫嚷,一边追逐小鸟。听他喊得那么兴奋,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着海斗追逐着小鸟的活泼身影,
妈妈也同样露出笑容。她的笑容看上去洋溢着幸福。
“你去海斗身边吧。”
“嗯!”
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向妈妈。
“……去上学之前,我们三个一起吃早餐吧,妈妈。”
妈妈微笑着点点头。
我也笑着冲她点点头。
我知道——
刚才的约定将会成为我重要的一部分,我刚才从妈妈手中接过了接力棒。
我应该去海斗的身边。
和往常一样,带着笑容去面对他。
无论今后有什么事情在等着我们。
这是妈妈的愿望。
海斗也一定很珍惜和我共度的时光。
最重要的是,我想陪在海斗的身边。
我再次微笑对妈妈点了点头,然后跑向了海斗的声音传来的方向。
***
“海斗!”
就在我抬头用目光追逐自在飞翔的小鸟时,身后传来了世凪的声音。
“你好磨蹭啊,世凪!快看那里!”
指着飞到中层附近的小鸟大声喊道。
我朝着上方奔跑。小鸟扇着翅膀,显得比飞在家里的时候更加轻松自在。
世凪跑向我这边以后,小鸟也调转方向飞向世凪,就像是向世凪展示自己现在的模样。
“啊!”
世凪用手指指着上空。小鸟又扇动翅膀飞向了更高的天空。
我们大声欢笑,追在小鸟的身后。
小鸟翱翔在高空。
身影与透过臭氧透镜洒下的阳光所重合。
我眯起了眼睛。展翅飞翔的小鸟轮廓被耀眼的光芒所包围。那道剪影越变越大。
“咦……?”
不对。这不是变大了,而是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那道影子完全消失,直直落到地脸上发出一声钝响。
“为什么……”
我奋力奔跑。耳中传来自己狂奔的脚步声。
身后还有世凪的奔跑声。
我跑到田里,拨开了两旁的玉米叶。
厚厚的叶子将我的手和脸颊划出了一道道口子。而我没有理会这股刺痛感,依然在向前奔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们剥开玉米叶,冲到了目的地。坠落在地的小鸟闭着眼睛。
不用碰我也知道。这里已经只剩一具空壳。这具小小的身躯在空中翱翔时,体内充满了力量。然而,这股力量消散了。
世凪走了过来,低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小鸟。
又来了。
我想起那辆四分五裂的玩具车。和那时候一样。我又亲眼看着重要的东西在我眼前消失。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感觉呼吸困难。
眼中涌起的泪水已经滴落在地面上。这一次,我肯定也止不住泪水。只能任凭它肆意横流。
“海斗,它一定……是想给我们看它最后一次飞翔的模样。就当是这样吧,海斗。”
世凪的话语触动了我的内心。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海斗,所以……”
她总是那么坚强,我却仍旧那么软弱。
“……带它回家吧。然后埋在我们捡到它的地方。”
我用双手捧起了小鸟的遗骸。就像在睡梦中一样绵软无力。
“……它走的时候好像不觉得痛苦。”
我们静静地推开家门。关上门,声在安静的家中回荡。
“……妈妈。”
我轻轻叫了一声妈妈。然后看向窗边的床铺。她低垂着头,就像是在行礼一样。
“……”
一道寒流窜过我的身体,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想看。
不想知道。
不想继续接近。
但是,我的脚步还是没有停下。我双手捧着的小鸟遗骸微微颤抖。
“不要…为什么……”
世凪抓住了我连连发抖的手臂。
“……海斗……”
“世凪……妈妈她……”
为什么我没有跪倒在原地呢。真是不可思议。我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哭了。五官拧成一团,就像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用力闭上眼睛,再次睁开。
不管怎样重复这个动作,眼前的情景都没有丝毫变化。妈妈身体佝偻,如同枯萎的花朵。我知道,她的身躯已经失去了力量。
而她右掌上还放着鸟食。看到这里,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早上,我们交谈的时候,妈妈的右手就已经动弹不得了。
耳边传来世凪微弱的呜咽声。
“我……我明明必须陪着海斗……可是……可是……”
我们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响。
然后,我把小鸟的遗骸放到了妈妈腿上。
我想,小鸟坠落的一刻,一定也是妈妈离世的那一刻。
在那只悠然飞舞的小鸟眼中,这个城镇想必也不过只是连向天空的一道风景。
下层、中层、上层——
它肯定没有看到人类设下的阶层吧。那只小鸟,最后一定将妈妈带上了天空。
将妈妈的灵魂带到了广阔无边的蓝天。
我哭泣着。
放声大哭。
世凪同样在痛哭。
不知不觉间,我们的手牵在了一起。
不知道是谁主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牵起来的。
对我们而言,这是最自然的行为。
视野忽然闪过一阵白,接着,海天相连的广阔美景展现在我们眼前。
我立刻就明白了。
世凪正在和我想象同一片景色。
她那神奇的能力让我们心意相连,得以共同欣赏这片美景。
碧海与蓝天之间的边界线。一只鸟正朝着那里飞去。
小鸟惬意地左右摇摆身子,渐渐飞向远方。
我们哭着追逐那只鸟的背影,久久没有停歇。
最后,那只鸟终于缩成一个小点,飞进云间不见踪影。
下层裸露在外的土壤上有几个横洞。
其中一个横洞里,是下层居民的坟墓。说是坟墓,其实不过是把遗体埋进去后形成的小土堆而已。其中一个小土堆下,埋着我的妈妈。
我昨天的劳役被免去了。
下层的大人来到家里,用木头和布制成的担架把妈妈抬了出去。
平时熟识的叔叔也来了。我和世凪跟在他们身后。
地表的百科全书上介绍了许多种过去的葬礼。过去的人害怕尸体复活,就会把死者火化,或者是改变遗骸的姿势,还有在坟墓上放置石头。
笼罩地表世界的天空或许会让人们充满幻想。
但是我们知道,这只不过是逝者的遗骸,不可能会有起死回生之事。
所以遗体包在布里直接埋进了横洞深处。
在贫瘠的下层,唯有土是多到取之不尽的。
妈妈的遗体经由大人们的手,深深地埋进了土中。
我和世凪低头看着埋着妈妈的那个小土堆。世凪握住我的手。我也轻轻地握住她。
从埋葬妈妈的地方回来的路上,我发现土壁上的其中一个洞维护得非常整洁。
没有人的气息。只有这个洞显得与众不同。
这是为什么呢?我呆立在原地,注视着那个漆黑的空洞。
“以前啊……”
头顶传来声音,于是我回头看去。
叔叔站在我们身后。
“似乎有上层人会向下层居民伸出援手。据说有名医生拼命想要救治和你妈妈相同症状的病人。他在大家眼里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神明……”
叔叔点了点头。
“但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已经没有这么高尚的人了。”
“……”
不对。那不是神明。如果是神明,肯定会救回妈妈的命。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神明。
“算了,反正只是坊间里流传的传言而已,十多年前的老故事了……好了,回去吧,海斗。”
“……嗯。”
葬礼草草结束了,连让我们感到悲伤的时间都没有给。在妈妈的遗体腐烂前,将其埋进看不见的地方,一切就此结束。
我和世凪一起回到了房间。
“海斗……”
“嗯”
我们已经和妈妈告别过了。
我们一起目送她飞向了无边的天际。
床已经失去了它的职责,显得空落落的。
窗边的小盆栽和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的鸟巢也是。
它们全都属于遥远的过去。
“还得把它也埋了。”
世凪看着鸟巢中小鸟的尸体说道。
“嗯。是啊。”
“……就埋在那个地方吧。”
我点点头,拿上了窗边的鸟巢和盆栽,以及一把小铲子。
“……走吧。”
时隔多日再次到来,今天这里还是充满了鲜明的光彩。
中层破败墙壁里的小小的花园。
只属于我和世凪的秘密基地。
“真的没问题吗……”
世凪忐忑地握住了我的手。我点点头,向着阳光踏出一步。
“好像没事。”
“……嗯。”
我和世凪沐着阳,漫步在小小的花田之中。
我们蹲下身子,挖出了一个洞。
自然不用挖得像妈妈的墓穴那么大。
凭两个小孩之手也能挖出的小小的洞就足够了。
而这小小的洞,便足以埋葬我们的回忆。
我们把三个人一起做的鸟巢以及小鸟的遗骸都放了进去。
“应该给它起个名字的……”
世凪轻声说道。
“要是给它起了名字就好了……而不只是叫它小鸟。”
一道泪水从世凪的脸颊流下。
“再见了。”
我用铲子盖上了土。
把小鸟埋起来以后,我把盆栽挖移来种到了土地里。
这样一来,花田正中央就多了一个小小的坟墓。
“有空我们就来这里看看吧。然后回忆妈妈,还有那只小鸟。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我们拿着空了的盆栽和铲子穿过昏暗的空洞。就在我踏出洞穴,准备拉世凪出来的时候——
“你们在干什么啊?”
回过头,沙齐出现在眼前。他似乎是刚刚放学准备回家。身后还跟着出云。
“你们打哪儿来的?在工作吗?我怎么看不出来啊?”
“没什么。”
“这里可是中层!你们如果不是在工作,凭什么在这里晃悠!”
沙齐怒吼着推了我一把。我被推进了黑暗的洞中,一屁股坐到潮湿的地面上。沙齐弯下腰往横洞里看。
“什么情况……这地方怎么回事……!我都不知道有这种地方啊!喂,出云!”
“没有相关数据。”
出云用机械的声音回答。
“连出云都不知道……”
“海斗,你没事吧?”
世凪没有理会沙齐,急忙过来扶我。
“谢谢你,世凪。”
“洞里有什么?……你们知道里面有什么吧?”
沙齐重重地喘着气。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微微闪烁着,眼神看向黑暗深处的那一缕阳光。
“我要去里面……你在前面带路!”
我被沙齐推着,再次走向有光的方向。花田很快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阳光?……这里连通着地表吗……?”
沙齐颤抖着缓缓走向阳光。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了什么!”
沙齐畏惧着照进洞里的阳光,对我们怒吼道。
“你们俩刚才进来了吧!在里面做了些什么吧!。为什么你们俩一点事也没有啊!”
“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沙齐一把将我推到了阳光中。我踉跄了几步,但这次没有摔倒。
“……”
沙齐看到我站着,然后才战战兢兢看着走到了阳光之中。
“一点事都没有吗……一点事都没有嘛……!”
沙齐看着自己的手背说道。然后,他仰起头。
那是天空吧!是太阳吧!……这是风啊……喂,这里通往地面吗?!”
沙齐转头面向我。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们爬去过吗?去过地表了?”
我摇摇头。
“我们没爬上去。只是在这里做了个坟墓……没有别的了。”
“你们是傻子吧!”
沙齐兴奋地大喊大叫,抓住了墙上类似爬山虎的植物。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能去地表了!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什么嘛……根本不需要臭氧透镜啊!”
沙齐像条虫一样爬在墙壁上。世凪抓住我的手臂。
“海斗……”
“太棒了……!我是第一名,第一名啊!是第一个登上地表的人!我要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我回头看向通往中层的洞窟。出云正站在黑暗的山洞中注视着这边。只有眼睛闪烁着蓝白色的光芒。我和世凪呆呆看着沙齐向上攀爬。
“怎么办,海斗……”
“……别管他。要做什么都是他自己下的决定。我们没理由阻止他,也阻止不了他。”
沙齐的粗喘声越来越遥远。
我握住世凪的手。她的手正在颤抖。
“……走吧。”
我牵着世凪,背对着沙齐向外走去。走进阴暗处后,出云瞥了我们一眼,然后又看向了阳光照射的方向。
“我是第一名……我是唯一一个……!”
那是我们在洞窟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回到中层后,我们立刻离开了横洞。
这次没有人发现我们。
世凪屡次忐忑地回头看向空洞那边。
我们回到了中层广场。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坐在广场的一角,把铲子和空花盆放在脚边,呆呆地望着人来人往。
不一会儿,广场上的人渐渐开始喧闹。不断有人察觉到异样,议论纷纷。
最后,广场所有人都抬头仰望着臭氧透镜。
上面有个人影。
人影正在手舞足蹈。
是沙齐。
他脚步踉踉跄跄,张开双臂身体后仰。
嘈杂的人群没有平静下来,而是变得更加喧闹。
“那是……”
“是沙齐……他在跳舞。真的登上地表了啊。”
世凪远远地望着沙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时——
沙齐的动作突然停下,仿佛断开了电源。然后,他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仰面倒下。人群的吵嚷变成了惨叫。
我睁大了眼睛。
“海斗……”
“怎么会这样……?”
接连面对死亡的我已经明白。
沙齐不会再站起来了。
“……是黑色素瘤吗……?”
世凪轻声说道。
“从这里看不到具体情况……不过应该是吧。”
我仰望着臭氧透镜映出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
“沙齐他……死了啊。”
之后,整个城镇都陷入一片混乱,一两天之内都没能平息下来。
只要一抬头就会看到尸体,居民自然不可能维持冷静。
最后似乎是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大人从上层打开透镜,拖回了沙齐的尸体。所有工作都是在夜间进行,目击者把整件事把这件事传开了。
过了整整两个星期,下层居民的劳动终于要重新开始了。
学校也在那一天正式恢复教学,临时加了一节游马老师的课。
游马老师走进教室,所有学生都安静了下来。大家的视线都汇聚在他身上。
“几天前,本校有一位学生死亡。”
游马老师用平稳的语气宣布。
“死因是癌细胞扩散到全身,导致内脏功能失常……至于他是怎样登上地表的,还在调查之中。”
我和世凪对视了一眼。
“某些上层特权阶级居民的住宅安装有采光窗。虽然用一般方法肯定打不开,但他可能用了某些特殊方法……”游马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
“我们一定要从他的死亡上学到教训。将身体的脆弱谨记在心。一定不能忘记眼前的天空与我们之间有臭氧透镜的阻隔,就像是两个世界。”
游马老师闭上眼睛。
“我们研究员正在以所有可能的角度研究移居地表的方法,想要尽早完全解决这个问题。我非常理解大家对天空的向往,但绝不能步那位同学的后尘。”
游马老师缓缓睁开眼睛,低垂着视线。
“欲望,会招致毁灭。”
他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
“正常课程就从下周开始。大家先重新适应日常的生活。”
下午,所有劳动人员都被分配去修补中层的墙壁了。我和世凪又被分在了一组。
或许他们是想找出通向地表的那个洞穴。我与世凪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我们一边用水泥加固墙壁,一边渐渐远离组内的其他人,向那个横洞移动。
我们俯视着那片黑暗。
“那时候的沙齐……好让人害怕。”
世凪轻声说道。
我看着崩坏的墙面,点点头。
“如果有人发现这里,肯定又会变成沙齐那样……还是把洞填上比较好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世凪点了点头,笑容有些寂寞。
我们收集起附近的石头,堆在了空洞的内侧。
简单的劳作很快就要完成。集中精力干活时,和世凪相识后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浮现在我脑中。
知晓了她的特殊能力。知晓书籍可以带我前往知识的海洋。
与来自地表的小鸟的相遇和离别。
我与妈妈的生活之中多了世凪以后,每天变得丰富多彩了起来。
我永远失去了妈妈。
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从今往后,我们也要在下层继续生活。
除了继续生活下去以外,我们别无选择。就像眼前的这些石头一样。
一块一块堆积,一天一天过去。
“啊……”
堆积的石头已经顶到了洞穴上方。
我们的生活也一样,只要持续下去,就会达到彼岸。那或许能够拯救地下的居民。或许能让身边的世凪更加幸福。
脚踏实地积累下去,一定会结出最后的果实。我们站起身,凝望着填满洞穴的石头。
“……加固吧。”
我们用分配到的腻子把石子间的缝隙填上了。腻子一抹上很快就凝固了,墙面变得平整,从远处几乎看不出这里曾经有个洞。
“……变成一面墙了啊。虽然没法去看那座墓了……但我们这么做是对的。”
世凪轻声说道。
“只要我们还记得这里,随时可以砸开这面墙。有个大一点的锤子就行了。”
世凪凝视着我。我低头望着焕然一新的墙面。
“等我们能摆脱地下生活的时候,再一起来这里吧。到时候无论阳光还是天空,都不再会让人失去理智了。”
“嗯……是啊。”
我看向身边的世凪。
“到时候我们把这里挖开,让人能听到从地表来的小鸟的鸣啭。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填上那个空洞以后,我们回到广场,带着工作产生的垃圾前往废品站。
世凪跟在我的身后。
“……海斗,今天我能去你家吗?”
“嗯,当然可以。”
“……海斗?”
我转过身去,看到世凪正低头慢慢走着。
“现在我们都是一个人生活了……要不然一起住吧?”
我停下了脚步。世凪停下脚步,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阵子,然后点点头。
“可以啊。和你一起住一定会很开心的。”
世凪开心地笑了。
“太好了。我也想住在妈妈的家里。我会一点一点把东西搬过去的。”
我点点头。嘴角忍不住绽开笑容。世凪也羞涩地笑了。
她背后上层废品堆积出的小山吸引住了我的目光。其中一个熟悉的人影吓得我目瞪口呆,但我马上就明白过来,她是无害的。
“海斗?”
世凪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那是……”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失去生气的脸。
原本干净的衣服染上了褐色的污渍,最后一次见到时焕发出蓝白光芒的双眼失去了光彩。浑浊的目光似乎无法聚焦,失去动力的机体如同尸体一般瘫软在原地。
“沙齐的仿生人……是叫出云吧。”
青年时期
位于下层中心位置的玉米地。在小时候的我眼里如此高大的玉米杆,现在却几乎和我齐高了。
我仍和那时候一样,在这条田间小道上奔跑着。
跑向属于我和世凪的家。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终于迎来这一天了。
我——不,是我们一直在热切盼望这一天的来临。
世凪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我按捺住心中的兴奋,就像小时候一样奋力奔跑。
已经能看到我们的家了,我和世凪两个人的家。
我猛地推开门。
身着蓝色毛衣外套的世凪吃了一惊。
“你回来啦。怎么了,跑回来的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面带笑容,自顾自说了起来。
“定下来了。”
世凪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我可以在游马老师的身边工作了!我成为预备研究员了!”
世凪惊喜地睁大了双眼。
她的反应正符合我的期待,我见状也自然而然笑了起来。
“这都是你努力的结果。恭喜你!”
“因为有你一直在支持我啊。今天庆祝一下吧。”
我把从孩提时代起就一直在用的挎包挂在墙上,在餐桌前坐下。
“请用。”
出云毫无感情地说完这句话,将煮好的玉米片端上了桌。这是她万年不变的“拿手好菜”。我和世凪相视一笑。
自从妈妈去世以后,我和世凪已经同居了十几年。
我在大学在校期间被选为候补研究生,然后录取了第一志愿,分配到了游马研。
“现在的主流是开发口服型新药,但种方法太难实现了。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没有人情味。况且口服药无法保证100%安全,最重要的是它只能让健康的正常人体验地表生活。还是游马老师的计划能造福更多的人。”
我激动地阐述观点,世凪微笑着静静聆听我的发言。
“还差一步就能成为中层居民了。这样就没必要在下层工作了,世凪。”
“中层啊……”
世凪的视线在桌上游移。
她的语气里并不如我想象般兴奋。
“你不开心吗?”
“你能实现梦想,我当然开心了。只不过,我还挺喜欢这个家的。”
世凪看着窗边的床说道。有一道橙色的光线从窗外照进了无人的床上。
“……我也喜欢这个家,这里有我们的回忆。但是,我们也必须向前迈进。我们还活在这世上啊。”
世凪脸上露出的苦笑仿佛是在规劝我。
“话是这么说没错。”
“去了中层就没有劳动的义务了,你可以把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写小说。你想象一下,很棒吧!”
“白天工作,晚上和你一起吃饭也很幸福啊。而且你也要去做工作吧。”
“这倒是没错……”
“写小说是我的兴趣,所以用空闲时间写就好啦。我还是希望能和你一样有的工作,然后像现在这样一起吃饭。”
世凪说完,对我微微一笑。
“不过,我真的很开心,特别开心!因为你一直说想和游马老师一起研究嘛。”
没错。自从儿时听到游马老师关于虚拟空间的设计理论后,我就一头扑在学习上,只为进入游马研。
“最近都没见到他啊,他还好吗?”
挺精神的,就和你还在上学的时候一样。”
母亲去世后不久,我、世凪还有出云,便一同在这里生活了。
我们在废品站捡到出云的时候,她不仅被删除了所有数据,一部分机能还遭到了破坏。
上层居民似乎很反感自己的仿生人被回收利用,所以在丢弃的时候会故意破坏。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修复她的机能。最后并没有完全修好。她每天都只会摆出同样的菜肴,一定是因为某处故障还没修好吧。
“我吃饱了。”
吃完以后放下勺子,出云就会默默收拾好餐具。
“出云,谢谢你。很好吃。”
受到世凪的夸奖,出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胜荣幸。”
我们家已经没有空间再摆放桌子了。吃饭的时候要将研究终端和资料放到架子上,吃完以后再拿出来。我一直想着,要是能再摆一个小桌子就好了。
贫穷的生活中,总是充满此类琐碎的不满。而这个问题,只要搬进中层便能迎刃而解。微小的生活变化让我心中雀跃。
世凪坐在我对面,桌上放着硬皮笔记本和笔,除此以外还有几本书。
她每天都在用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创作小说。我凝望着她手中舞动着的笔。视线往上移。世凪正全神贯注地投入在小说创作中,她的刘海微微遮住了眼睛。从厨房里传来出云洗碗的声音。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如果搬去中层,我们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光是想象,我的嘴角就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海斗,你明天开始就要去研究所工作了吧。我明天下班以后也去一趟图书室吧,好久没有去了。”
我把视线从的终端上移开,抬起了脸。世凪对我笑了笑。
“好主意,那我们就在图书馆碰头。”
“嗯,好久没有一起去图书馆了。”
世凪开心地说着,看向我的手边。
“……今天要去吗?”
“嗯,去。”
世凪合上手中的书。
她那神奇的能力没有丝毫衰退。自那之后,我们渐渐搞明白了,她的能力是将心中的印象分享给他人。
拜她所赐,我们每天都能回到妈妈还在的时候。
妈妈今天也在看着窗外。妈妈。我试图发出呼唤,然而……
“——”
没能发出声音。
妈妈仍在看着窗外。她的胸口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不行?”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世凪悲伤地垂下眼睛。
我的视线变得一片白,而后,我们又回到了没有妈妈在的房间。
“今天也不行啊……”
将心中的印象分享给他人的力量。
我将世凪心中的世界称为思维空间。
孩提时期,我们会在世凪想象中的地表奔跑嬉戏,仰望天空。这让我们短暂地忘记下层生活的艰辛。
和世凪开始同居以后,妈妈便出现在了思维空间里。
我觉得,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那时我们第一次共享了深刻的情感。
也是世凪的世界里第一次出现除我们以外的人。之前她向我展示的都是她创造的角色。
我无法与面前的妈妈交流。虽然我和妈妈同在思维空间里,但这个空间不过是世凪向我展示的她内心中的景象。
我一直在摸索如何对世凪的思维空间进行干涉。
妈妈近在眼前却无法触及,令我焦急不已。这让我更加专心埋头于研究之中。
翌日早晨。今天是我上任预备研究员的第一天。
我把东西放进用了多年的挎包,将包跨在肩头。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世凪和出云正在看着我。
“那我出门了。”
“嗯,一路顺风,预备研究员!我下班以后就去研究室。傍晚见吧?”
我含羞地笑着点头回应。
世凪每天送我出门时的笑容,都洋溢着幸福。她每一天的笑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和世凪的同居生活,我才觉得自己无法遗忘冗余记忆的缺陷也不是那么糟糕。
我先乘坐下层中央的电梯来到中层,然后步行前往研究所。
我的目光飘向了研究所后方不远处的研究员居住区。只要成为研究员就能入住那片区域,上班路程只需要几分钟。我放缓脚步,开始想象从那里通勤的生活。住在那里,鞋子就不会再沾满尘土。也不用留意玉米地自动喷灌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可以和世凪一起住进那里的大房子。
我边想边走,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孔从居住区朝着广场走来。
“海斗兄,早安。”
“早上好。”
入麻开朗地向我打招呼,我也向他道了早安。
“上班第一天就遇到了你,感觉是命运的安排啊。”
“你想多了。”
我们自然地结伴而行。
预备研究员都聚集在的工科班,我和入麻就是在那里认识的。他的父母都是研究员,所以生来便是中层居民。自从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是这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我作为唯一进入工科班的下层居民,遭到了周围中层人不加掩饰的歧视,只有入麻主动向我搭话。
“你明明是下层居民,是怎么学习的啊?也太天才了。”
照面的第一句话便略带冒犯,但话中没有丝毫恶意。
我从他的声音中没有感受到对下层人的轻蔑,只有对我在恶劣环境中拿出成果的纯粹尊重。
后来,他就成为了我唯一的朋友。
“海斗兄,你加入了游马研吧。”
“嗯。你是去鹿能研吧。”
听说鹿能研究室今年申请加入的人是最多的。现在的主流是研究口服药剂,而鹿能研就站在这一领域的顶峰。
“游马老师现在在搞什么研究呢?”
“虚拟空间。他的研究领域一直没变,所以我才选了游马研。”
“虚拟空间啊……原来现在还有研究室在钻研这个。”
“只剩游马研了。所以那里是我唯一的选择。”
“你更重视研究内容啊,状元就是不一样。”
入麻淡淡一笑。
“你不关注内容吗?”
“对我来说,研究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嘛。我只是选了个最有机会和各种人打交道的,感觉相关人士应该很多。”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无论墙壁还是地板,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是一片纯白。这里是城镇的研究机关,也承担着教育学生的责任。直到昨天,我还是以学生的身份来到这里。而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一名研究员了……虽说“预备”,却也从事研究工作。
我站在游马研的门前,深呼吸一口气。
“……好。”
向前踏出一步,大门就自动开启了。
游马老师坐在房间最里面的桌子前。研究室里排放着几张白色的桌子,但无一例外都是空着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照进偌大的研究室里。
“早上好。”
听到我的声音,游马老师抬起头。
他和以前比一点没变。看上去一直像是四十多岁。
“嗯……你是……”
“我是今天开始分配到这里的预备研究员。”
“喔,是这样啊。是今天过来啊。进来吧。”
“是。”
游马老师转过椅子,对我笑了笑。
“很少有预备研究员希望分配到这里,很久没有新人来了。”
游马老师微微一笑,有些自嘲的意思。我则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选我们研究室呢?”
游马先生严肃地打量着我。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我一直想要直接对游马老师说出这些话。自从知道他的研究内容以后,我一直在盼望这一刻的到来。
“因为我对您的构想产生了共鸣。”
“……构想?”
我点点头。游马老师抬头看向我,仿佛在示意我继续说。
“移居地表是当今人类共同的目标,但其中包含着极其复杂的问题。首当其冲的问题是,如何让人体不受紫外线照射的威胁。目前对这个问题有两种解决方向,一是像臭氧透镜那样直接阻隔紫外线,二是提高人体对紫外线的耐受性。”
游马老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有种被试探了的感觉,这让我慌了神。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我绞尽脑汁思索该说什么。
“人类移居地表后行动范围自然会扩大,所以提高耐受性是个无法搁置的问题。”
“我懂了,你说得没错。因此,现在的主流就是研究开发内服药。对位葡萄糖导致的变异,让人类变得极端不耐受紫外线,研究者想让人类重归能在地表生活的状态。”游马老师微笑着指向窗外。
“方案一旦成功,就不需要臭氧透镜那样外部设备了。他们的目标是根本性地解决这个问题。这不在你的研究主题选择范围内吗?”
我缓缓摇了摇头。
“就算攻克了这个难题,还得面临整顿地表环境这个难题。现在的地表环境还是个未知数。哪怕可以居住,还需要挑选人选以及居住区域,如何挑选人选也是个问题。”
游马老师默默注视着我。我沐浴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
“要移居到地表需要花费不可估量的时间。不管哪个方法都是一样。要把这座城镇里的两百万人口都转移过去,少说也得要三十年,甚至更多。要忍耐如此漫长的时间,地下的生活就显得过于艰苦,尤其是对于居住在下层的人们来说。”
游马老师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你是——”
我点点头。
“我是下层居民。”
“是吗。”
我再次点了点头。
“抱歉。打断你了。继续说吧。”
“而您提出的概念——移居虚拟空间,能让人类一边在虚拟空间体验地表生活,一边度过这段漫长时光。哪怕那只是一时的也没有关系。在真正解决宜居问题之前,将它作为临时避难所也有足够的价值。”
游马老师的脸上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但是,你觉得虚拟世界不能在本质上解决问题吧。”
我沉默了。
“老实回答我就可以了。”
“……目前来说,是这样的。”
我的语气不自觉地黯淡了下来。
“但我想在有生之年留下有形的成果。我想感受到自己切实改变了某些事物。不是成为跨越几个世代的宏伟计划中的一颗螺丝钉,而是真真正正让世界产生某些改变。趁我还活在这世上。”
“真是年轻气盛啊。”
游马老师笑着说道。但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对我的轻视。
“……你的名字是……”
游马老师拿起了桌上的资料。
“海斗。你说得很好。看你了解得如此透彻,应该知道我们研究室的现状吧。”
我点点头。游马老师继续往下说。
“现在的主流是开发抗紫外线材料。这里的研究室,有六成都在研究内服药。也就是通过口服药片,让人类恢复成地表时期的身体状态。哪怕只是暂时的。人员、设备,都分配到了这方面的开发工作。”
游马老师夸张地在空荡荡的研究室里展开双臂。
“几乎没有人关心我们的研究内容。”
游马老师笑了一声。
“即便如此,你还是希望在这里和我共同研究吗?”
“希望。”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跟我来。我先让你看看现在的情况。”
游马老师站起身子,走向了研究室深处。
里面摆放着几张单人座椅。是像胶囊一样覆盖住人体的机械座椅。座椅的后方连着许多感应器。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的计划目前有重大缺陷。”
“……有缺陷?”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你进入过虚拟空间吗?”
“……没有。”
关于世凪的力量,只有我和她自己知晓。我只能说这是接近虚拟空间的空间。
况且我也不知道能否将世凪的思维空间称为虚拟空间。这不是在说谎。
“这不是最先进的技术。甚至应该说是重新启用的废弃技术。人类住在地表时,有段时间对此非常热衷,但也都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废弃技术?模拟虚拟空间的技术吗?”
游马老师淡淡地笑了。
“……你先体验一次好了。”
游马老师让我坐在太空椅上,然后从橙色的盒子里取出一粒小药片。
“这是人为制造REM睡眠的内服药。你当成特殊安眠药就行,对身体无害的。它会立即生效,持续时间很短。你可以把它舔化,也可以直接咬碎。”
我拿起了游马老师手中的药片。然后放进嘴里,让它在舌头上融化。
“好甜……”
“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我按照他的指示闭上双眼——
我来到了地表。宽敞的道路和类似中层研究设施的建筑物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建筑物的结构相似,但绿色植物的数量显然不同。目光可及之处种满了赏心悦目的植物。虽然数目繁多,但并没有到影响行人的程度。
“这里是……”
“现在模拟的是2016年的神奈川县。你四处逛逛吧,建筑物内部也都可以进入。”
不知从何处传来游马老师的声音。但我没看到他的身影。我走向面前的建筑。
“您在哪里……?”
“我还在研究室里。正在从外部监测你丘脑上的感觉信息。你现在应该可以活动自如吧。”
“真的可以……”
我边四处走动边回答。也能够发出声音。
和在世凪的思维空间里的时候很相似。
眼前这栋建筑物的大门是由透明玻璃制成的。
“这座建筑是……”
“是以前的教育机构。很壮观吧。”
学校里有巨大的研究室和礼堂,教室有好几个,设备规模远大于我认知中的学校。
正当我漫步于置有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的音乐室时,虚拟空间的景象突然越来越淡—我回到了游马研。就像是从浅睡中醒来的感觉。
“是一次轻松的地表旅行吧。回去吧,那里有会议角。我给你泡咖啡。”
“……咖啡?这里有咖啡?”
我们回到摆满空桌子的房间,游马老师把黑色的小粒磨成粉末,然后过滤出一壶液体。
“这是往烘焙玉米粒里加入人造咖啡因的咖啡。研究人员在地下发明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这种咖啡。”
我接过游马老师递过来的马克杯。
“我在辞典里见过,但还是第一次喝。”
“它能驱散困意。地表的咖啡含有天然的咖啡因。”
我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好苦。”
“等你能感受到它的美味,就可以说是真正地成为一名科研者了。”
游马老师说完,拿起了自己的马克杯,也喝了一口。
“好了,想想刚才的地表旅行,发现重大缺陷在哪里了吗?你觉得它和现实没有区别吗?”
“是的,基本没有……”
游马老师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仔细想想。在那里呆十五分钟兴许是没问题的,但要你呆一整天,你绝对做不到。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我回想起刚才的地表体验。身体能像现在一样活动自如。户外气温适宜。地面坚固稳定。脚步声清脆响亮。
我苦苦思索不对劲的地方。怔怔地望着手中那杯黑色的液体。略带苦味的热气冒了上来。
我抬起头。
“……是气味。没有气味。”
“没错。”
“我懂了,既然是通过操作丘脑处理的信息,来模拟虚拟空间内的行为,那么不通过丘脑处理的感觉信息,就无法进行操作。而嗅觉信息基本不经过丘脑……”
我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在调查妈妈疾病的原因时,我学了一些脑部的相关知识。
“海斗。看来你在学习上是下了功夫的。”
我抬起头,发现游马老师吃惊地睁大了双眼。
“你的回答是正确的。既然你连这个都理解了,应该能推测出为什么这会是重大的缺陷。”
我把手指抵在嘴边,苦苦思索。
“……如果虚拟空间内的感觉信息,是通过外部对丘脑的操作来实现,那么只有将整个研究推倒重来,才有可能还原出嗅觉。”
“没错。五感缺一的世界,不可能成为人类移居的选择。这个研究已经走到死胡同了。”
“也就是说,需要改变整个基础概念……”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我知道一个攻克了以上所有难题的空间。
那就是世凪的思维空间。
那里存在气味吗?之前我从来没关注过这件事。
不过,即便存在气味,她的思维空间里也存在一个巨大的缺陷——除了她之外的参与者都无法自主发出声音。
游马老师把身体缓缓地靠向椅背。
“我现在也正在摸索新的研究方向。我可以作为指导老师给你传授知识,但在这间研究室内,我们应该是同志才对。互相给出自己的意见,向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游马老师向我举起杯子。
“喝着苦涩的咖啡彻夜探讨却始终没有任何成果,这样的日子或许永远没有尽头。”
言毕,游马老师喝了一口咖啡,又回到了桌前。
“即便如此,你还是希望加入我的研究室吗?”
我用力点点头。
“当然……!求之不得。我从未想过能够直接站到研究的第一线。”
游马老师听到我的话,露出和蔼的笑容。
“我也一样。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才居然会加入我的研究室。”
游马老师站起身子,向我伸出了手。
“感谢你为我的研究带来了希望,海斗。从今往后,让我们朝着同一个梦想共同迈进吧。”
“好……!”
我急忙站起身用裤子擦了擦手,然后握住了游马老师的手。
“欢迎加入游马研究室。”
“……我会竭尽全力……找出新的方法。”
“放松一点,这是一场持久战。从今天开始,享受研究也是你的工作之一。”
直到太阳落山,我都在会议角和游马老师展开议论。游马老师向我阐述了之前研究过的方法,以及他目前的设想。
基本前提是直接干涉大脑的处理,制造出与身体活动时基本相同的认知。
目前最大的障碍,是找不到实验对象来进行激进研究。无法保证安全性的方法,也不可能用人体实验来验证。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前人的研究。
翻看人类在地表时期的资料,会发现在漫长的脑科学发展史之中,飞跃性的进展是不定期出现的。
每一次,都是战争时期。
战时能够获得大量尸体,很多死者在丧命时大脑依旧保持着健全状态。相反,也有大脑受到损伤的幸存者,这样的幸存者有助于科学家了解损伤的部分在大脑中的作用。人类以此加深了对人脑的理解,并且运用这些知识创造出新的杀伤手段。
多么讽刺。
人类移居地下之后,脑科学的研究进展速度则大大降低。
至少世界迎来了和平。
我们如今居住的新宿,也许最接近人类史上名为“村庄”的聚落。但从人类史角度来看,如果地下城镇发展出了物理网络,可以预见会产生城镇之间的战争。
在目前阶段,地下还很少发生故意杀人的事件。
正是因为世界太和平,游马研才陷入僵局。
第二天,我来到研究室时,游马老师已经先到了。
昨天他教了我泡咖啡的方法,所以今天由我来负责泡了咖啡。
位于偌大研究室一角的会议角。会议角里放着电子显示板和沙发。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
“虚拟空间大约是在一百五十年前开始流行的。那一时期,世间盛行虚拟空间的软件硬件研发,但这股热潮在2046年就退去了。”
“2046年?到那一年突然过气了吗?”
“据说当时的地表使用的是一种会飞的生物型通讯装置。自从它的通讯网络被入侵之后,人类对科学技术便抱有了怀疑态度。”
“会飞的生物型装置……”
和世凪一起埋葬的白色小鸟闪过我的脑海。
“是鸟吗?”
“没错。就是鸟类,在天空飞翔的生物。”
“这么说来,现在还有人工鸽在地表上空飞翔吗?”
“不,演变出现在的通讯方式以后,人类已经不需要外部的通讯装置了。人工鸽在2100年代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已经全部回收。”
我点点头。看来那只白色的小鸟是真正的生命体,而不是机械。
“现在的通讯方式……是人体芯片吗?”
游马老师喝了一口咖啡,点点头。
“没错。最后人类发现,人与人之间联系起来之后,网络所承担的绝大部分功能就会消失了。”
“网络所承担的功能?”
“信息共享。以前的信息共享是间接的。需要先将数据上传到中转地的巨型服务器上。如今每个人都是行走的通讯装置,也可以算是自身数据的保管库。虽然大家已经不会意识到这件事。”
负责中转通讯数据的巨型服务器。我记得新宿没有这样的服务器。是因为这里没有足以供给它运作的电力吧。无论是埋在我们体内的人体芯片还是简单的通讯交互,都是地表时代早已普及的科技。而这些科技,至今为止仍扎根在我们的生活中。
“为什么虚拟空间技术就废弃了呢?”
游马老师闻言,脸上露出略显失意的微笑。
“原因很复杂。不过你仔细想想,我们现在试图在虚拟空间里重现的是……”
游马先生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注视着我。
“……是地表世界。”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没错。象征着高度文明的城市,能感受到地球气息的自然环境。有阳光照射,有微风吹拂,有天降雨露的世界。”
我点点头。
“而地表原本就拥有这些。人们不需要进入虚拟空间,时时刻刻都能欣赏到这一切。虚拟空间终究是虚拟的。尽管几十年间人类沉迷于虚拟世界,但很快就感到了厌烦。”
“原来如此。”
“人类被封闭在地下,失去了地表的生活以后,才第一次意识到自然的美好与魅力。就像花花公子被美女拒绝之后突然醒悟了一样。”
游马老师说着笑了起来。这
“地表时期的人类制造的虚拟空间只是玩物。分明已经置身于理想的世界,却去追寻虚妄的幻想。”
“地表时期的文学里,也有这样的寓言故事。”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是梅特林克的《青鸟》。你懂得真多。”
“我一直喜欢读书。”
准确来说,应该是世凪喜欢读书。
“人类住在地表的时候,也有人意识到了现实的宝贵啊。”
“梅特林克生活的时代,距离虚拟空间开发出来的时代差了一个世纪。但也许是有这种人吧。那个年代有人掌握科技,有人对此无故厌恶,也有人受其摆布。任何时代都是一样的。在前两种人之中,也许有人会有先见之明。”
游马老师听到我的话以后点点头,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
我们探讨到傍晚才解散,之后我来到了工作室。
——为了打印出“气味”。为了确认世凪的思维空间中是否存在气味,我需要准备地表的各种气味。
我选了几种嗅觉墨盒,将它们装在了气味打印机上。
晴天、雨天。草原、大海、森林。光是自然类的气味就有好多种类。除此之外,我还选了几种香草的气味,几种花香和几种果香,然后按下打印键。风扇开始旋转,排气孔里排出了温暖的风。气味打印机和3D打印机的机身都是白色,体积大到一个人根本搬不了。工作室里的机器都长得差不多。不过,只要使用上没问题,外观设计无所谓。
选中的气味化作细小的颗粒,被打印成了一颗颗小胶囊。胶囊多到一只手都拿不下。我把它们全部装进包里,然后离开了研究室。
回到家,吃完出云的拿手好菜以后,我把芳香胶囊摆到了桌上。
“……这是什么?”
世凪好奇地打量着桌面上的胶囊。
“地表的各种气味。”
“气味……?”
我点点头,拿起一粒胶囊。
“比如,这个是草原的气味,大概……”
我打开了草原的胶囊。世凪小心翼翼地把鼻子凑了过去。她防备的表情转变成了笑容。
“……哇!草原是这样的气味啊。”
“还有代表城市的。”
我打开另一颗胶囊,递给世凪。
“不同的地方,气味也不一样吗?”
“似乎是的。”
“好有趣。其他的也能给我看看吗?”
“嗯。”
我打开两颗胶囊。世凪从最左边开始依次拿起胶囊,确认上面的标签。
“这个是……洋甘菊……?那是什么呀?”
“是一种香草,气味很浓烈。你一开始告诉我的那本百科全书不是也写了吗?这是一种很有代表性的香草。你不记得了吗?”
“当然不记得了啊。你在说多少年前的事情啊?”
世凪眯起眼睛说道。不过她马上又露出微笑,所以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
“我能打开它吗?”
“嗯。”
世凪打开洋甘菊胶囊,凑过去闻了闻。
“……跟刚才的完全不一样!草原明明是长了很多草的地方啊。”
这个和草原气味的分子组成不一样吧。人类的嗅觉源自鼻腔内大约四百种受体中的某些产生反应……”
“我喜欢这种气味!”
世凪的声音盖过了我的声音……嗅觉受容体的知识明明很有意思……尤其是鼻腔分泌液兼有防御功能与气味分子的载体功能,这是最让人兴奋的地方了。算了。
“人们说洋甘菊的气味类似于苹果。”
“苹果……我没见过那种高级货啦,毕竟不是上层人。”
“苹果味的胶囊我也带来了。”
我打开了苹果味的胶囊。世凪闭上眼嗅了嗅。
“……确实有点像。原来苹果是这种气味啊!”
“现在游马老师的虚拟空间存在致命的缺陷。里面没有气味。游马老师的研究是从外部对脑中的丘脑进行操作。但是,嗅觉信息基本不会传送到丘脑。”
听到我的解说,世凪暂时沉默了。出云做饭的动静传进耳朵。
“脑子怎么样我是不太懂……总而言之,你是为了研究才弄来这个胶囊的吗?”
我点点头。
“你的思维空间,会将你脑中的印象传递给我对吧?首先我想知道能不能向思维空间输入你所想象的嗅觉信息。循序渐进进行调查。”
“循序渐进?”
世凪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首先,试试能否传递我们都知道的气味。然后再尝试传递只有你知道的气味。比如……”
我拿起一颗胶囊。
“这种气味源于一种名叫“金桂”的花。我也没闻过。”
“金桂……”
世凪凝视着那颗贴着黄色标签的胶囊。
“你先闻一遍,然后试试能不能在思维空间里让我也感受到这种气味。如果思维空间里的金桂有气味,待会儿我可以再闻一下胶囊作对照。”
“我懂了,就是气味的传话游戏!”
我也笑着点了点头。
“是有点像传话游戏。”
“好像很好玩!”
“如果你的思维空间里存在嗅觉信息,说不定就能将我在空间里的大脑活动重现。这样一来,游马研就能起死回生了。
世凪目不转睛注视着我。
“这样啊。你也说过,虚拟空间已经不是主流研究方向了。为了你和游马老师……好吧!就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
世凪微笑着说。
我们进入了世凪的思维空间。
进入空间的一瞬间,我便明白,这次和至今为止的体验都不同。
我深吸一口气。是风的气味。世凪想象中地表的气味出现在了空间里。
站在这个空间里,我不禁感慨,这就是我和游马老师梦寐以求的世界。
这是风的气息,在新宿从未有过的体验。广阔的天空。
“……好美妙的气息。真棒啊。以前的人生活在这么美的地方啊。”
我听到了世凪的声音。我闭着眼点了点头。
仅仅只是增加了嗅觉,开放感和沉浸感就上升到了别的次元。甚至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了。
但现在不是沾沾自喜的时候。这种现象具有可再现性吗?我能将这种现象整合进游马研的虚拟空间技术里吗?
之后,为了采集嗅觉情报,我重复着简单的实验。
金桂的气味是成功重现出来了,但遇到了一个问题。
我不禁苦笑。
向前迈进一步的瞬间,下一个难题就浮现了出来。
这是科研过程中的常事。
我的视线变得一片白,然后又回到了新宿的下层。
“怎么样?”
“成功重现出金桂的气味了。可是气味的扩散不符合物理规则。”
世凪一副一知半解的样子。
“气味的本质是空气中飘散的粒子。粒子会向三个方向扩散,所以分子浓度理应和距离的立方成反比例衰减。”
世凪显得更疑惑了。
“但是,思维空间的气味没有变化。进入思维空间的人感受到的气味,只是原原本本复制了你想象出来的气味。没有计算我与目标物体的距离。”
世凪愣愣地看着我。
“咦……”
刚刚的那段说明让我灵光一现。两条没有关联的线索此刻连了起来。
我闭上眼,开始回想。“需要先将数据上传到中转地的服务器上”
游马老师说过这样的话。原来如此,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要采用地表时代网络的形式就行了啊。
“……我有了新的假设。也许我也能在你的思维空间里发出声音了。”
世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啊,什么意思?”
“我解释一下。”
我开始用手指在移动终端上画示意图。
画了印象的接收方和发送方,以及连接两者的单向箭头。
“现在我们口中的思维空间,只是单方面地接收着你的印象。这里有影像,有声音,也有触感和气味。但我终归只是接收方。无法向你发送情报。”
“嗯嗯。”
“所以气味的浓度不会变化。我之前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过音量大小应该也与从你的位置听到的相同。”
仔细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会去想接收方的角度会有怎样的感受。”
世凪嘟哝着点点头,仿佛在思索我话中的含义。
“所以在展示你写的小说时就没有问题,因为那是只存在于你脑海中的印象。”
世凪怔怔看着我画的概念图。
“那怎么样才能让你在里面能够说话呢?”
“建设中介站。”
我在接收方和发送方的中间画了根圆柱。
在地表时期的概念图里,数据库都是用这个图案来表现的。
“我们不直接传递思维,而是先将印象数据传输到外部服务器。印象传递的原理应该与向脑部传递感觉信息是一样的,所以能够转换为电信号。”
“嗯……?”
“通过这部分进行辅助,让你这个管理者和我从位置、空间信息到彼此的五感都能符合物理规则。虚拟空间的物理模拟有许多库,所以不需要再重新写。”
“库……”
世凪喃喃自语。
“常用处理的代码汇总,就叫“库”。”
“原来如此。”
“可以沿用给出云传输生物信号的结构,应该能把脑部的刺激信号传递到这里。只不过没法像你一样直接把印象传递给他人。”
“这种方法要用到管理健康的纳米芯片吗?”
“对。”
这里的所有居民体内都植入了纳米芯片,用于记录个人识别码以及生物数据信号。但下层居民仅仅只是植入了芯片,并不会因为生物数据出现异常就能接受必要的治疗。真是暴殄天物。
“然后把汇集在服务器上的参与者综合印象,通过游马研的现存技术发送给所有参与者。”
“按照这个结构,就能在思维空间内将我们的认知综合起来,不管有多少参与者都没问题。也就是说——”
世凪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这样你就能在空间里跟妈妈说上话了吗?”
“有可能。这片空间,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印象空间了。所有参与者会共享集体的印象。”
世凪怔怔地看着我,等待我的下一句话。
“这种情况下,假如要让死者在思维空间复活,需要绝大多数的参与者都怀有同样的印象,多到能将对死者没有印象的人发出的信号完全忽略。可以说是像神明一样的存在。”
“神明?”
我点点头。
“受到所有人的认知,对其人格和外貌都有一定程度的共同了解。如果真有这样神明般的存在,或许能在思维空间里化为实体。”
“神灵显现的世界……听起来好浪漫啊。”
世凪微笑了起来。我也对她笑着点点头。
“只不过这是有条件的,思维空间内的所有人都要希望神灵显现。现在参与者只有我和你两人,而且我们俩都很了解妈妈,也都希望她能出现在空间里。”
“也就是说,现在妈妈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神明。”
我点点头。
“可是,你说的那个中转服务器……该怎么做出来啊?”
“没必要做。我们已经有了。”
世凪好像没明白。
我看向厨房里的出云。世凪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原来如此,就是出云啊。”
我点点头。
“出云拥有以一敌百的计算能力,同时也具备通讯功能。而且,这个构想本身就是利用地表时代的淘汰技术,所以编写程序的难度也不高。再者,出云对你来说如同家人,你应该也不抗拒向她传递思维空间印象吧?”
“嗯,如果是出云负责中转,我就一点都不担心。”
出云注视着我们。
第二天,我向游马老师说明了在虚拟空间中加入物理运算功能的想法。游马老师欣然允诺提供研究室的感觉信息操源代码,表示可以供我自由使用。本来还担心他如果问我具体情况该怎么办,现在真是松了口气。
之后,我编写了写入出云中转服务器里的程序。以出云为中心,构建了出云和我,以及出云和世凪的双方向通讯。游马研过去开发的装置,已经拥有了监测脑波以及从外部操作丘脑的功能。毕竟是除了嗅觉以外都已经实现虚拟空间内的沉浸式体验,这倒也是理所当然的。其实比起视觉、听觉、平衡传导等等机制,嗅觉处理要简单得多。不如说重现嗅觉会失败才更让人意想不到。这意味着,这个装置已经越过了感觉信息处理上最大的难关。
只要使用它,就能采集到我们进入思维空间时的数据。而且,还能大幅减少昨天想到的新思维空间外部装置的开发时间。
它或许会成为长久以来止步不前的游马研的突破口。
我在空无一人的研究室里埋头进行研究。我可以确信,现在花费的时间将带领我和人类走向未来。我丝毫不觉得孤独。
回家后,我们进入了运用全新通讯模式的思维空间。世凪选了沙滩作为背景,眼前是海天一色的风景。这里很像我们送别妈妈时的那个地方。海浪声不绝于耳。
体感和以前的思维空间一样。不过,现在的思维空间,是将世凪的印象和我的认知在出云的服务器里统合再传输后,所形成的空间。看似接近,其实背后的原理完全不同。
“……海斗?”
世凪凝视着我。
“啊、啊……”
我的声音在思维空间里传播开来。
世凪睁大了双眼。
“……能听到吗?”
“能听到。能听到!听到你说话的声音了!”
“……太好了。”
终于成功了。为了这一天,我一直在反复研究。
“好厉害!能听到你说话的声音了!”
世凪激动得跳了起来。
然而,我们才刚刚站在起跑线上。还需要确认声音和气味的衰减是否成功模拟出来了。在此之前,我有个想见的人。
“世凪。”
世凪仰视着我。
“我们去见妈妈吧。”
“……嗯!”
闭上眼,再睁开的那一瞬间,我就来到了位于下层的家里。妈妈就在我和世凪的面前。
她缓缓地转头看向我们。
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看了看一旁的世凪。她抬起头,对我露出了微笑。我走近妈妈。
“……妈妈。”
我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妈妈看向我。朝我露出与往日无二的柔和微笑。
“海斗,世凪。”
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
“妈妈。我和世凪,都过得很好。我们现在在一起生活。”
“还有出云。她是我们的新家人。”
世凪插进了我们的对话。妈妈微笑着仰视我们。
“这样啊。那我就安心了。”
“……”
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
和早已不在人世的妈妈重逢并和她对话后,我确信,这个技术能拯救全人类。
所有居民都能和珍视之人一起体验地表生活。
这就是现实。
没有下层,也没有中层和上层。
大家都能没有隔阂地生活在阳光之下。
埋头苦读地表时期资料的那些日子。重复着假说和验证的那些日子。这一切终于开花结果。这就是获得成果的成就感吗——
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一股热血在身体里流动。
第二天,游马老师在午后来到了研究室。
“海斗,早上好。抱歉,今天有个临时报告会。”
游马老师面露微笑。笑容里带着疲惫。
“我们研究所的研究室,在获得出色成果的时候就可以举办临时报告会。说白了,就是为了增加预算,向上级推销自己的研究成果。今天举办报告会的研究室,研究的是涂抹在皮肤上的抗紫外线药剂。他们申请了增加预算和研究员名额。”
“研究员名额……?”
游马老师脸上露出略显失意的微笑。
“抱歉啊。以前我们研究室也是有研究员名额的。”
“没事。”
我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研究室。除了我和游马老师的桌子外,其他桌子无一例外是空的。
“机会难得,今天我就谈谈我们研究所的流行趋势吧。虽说只是我的个人体验,没有整理成书。”
我看向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那就请您赐教了。”
我们走到研究室内的电子白板前。
城镇的流通、发电,以及可谓是地表时代财产的衣物的储藏方法。游马老师简单向我讲述了研究所的潮流以及城镇的历史。净是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都是些纸质书籍里没有的知识,而且电子资料更具有临场感。
“原来如此,按照这个发展,潮流终于变成移居地表了啊。”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因为地下的生活水平已经达到了可接受范围。地表时代也一样,放眼宇宙的都是发达国家。”
游马老师喝了一口咖啡。
“新宿是日本第一个建设的模范地下城市。所以这里的研究内容也可以算是很先进。”
“即便如此,现在还是开发不出提高紫外线抵抗力的内服药吗?”
“也不是没有,但都没什么实际效果。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安慰剂。你也对内服药的研究有兴趣吗?”
“不……我还在上学的时候,您向我们展示过死于黑色素瘤的患者照片。”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是在初等教育的课程上吧,亏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恐惧。就算有臭氧透镜的保护,我还是忍不住觉得住在上层很可怕。”
游马老师眯起了眼睛。
“原来如此。”
“所以我就觉得上层人是不是用了特殊手段。比如服用某种药剂。”
“……”
游马老师默默喝了一口咖啡。
“原因有很多。首先,就是臭氧透镜的牢固性。人类移居地下以来的漫长的岁月里,臭氧透镜内侧从未有人死于黑色素瘤。”
“一个也没有吗?”
“一个也没有。它的安全性有十足的保证。民众都喜欢有数据支持的安全保证,尤其是上层居民那样的人。”
“原来如此……”
“还有就是教育。你是下层居民吧。那你应该也明白上层人拥有更好的学习机会。”
我点点头。上层人可以在我和世凪劳动的时候学习,而且学校也为他们准备了特殊课程。
“就像你想的那样,越靠近上层就越接近太阳。虽说从未发生过这种状况,但臭氧透镜万一崩塌,最先成为牺牲品的一定是上层居民。所以他们会学习专门的知识,以应对突发状况。这些知识,是为了让他们正确履行上层居民的职责。”
“上层居民的职责?”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是他们负责分配有限的粮食和水,有时还需要他们冒着危险观测地表。并且也有只由上层居民组成的研究室,进行仿生人的研究开发以及制造工作。”
“原来如此……仿生人可以在紫外线下自由活动。是这么回事啊。”
我想起了出云。
在我的想象中,出云就算来到地表,也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真想看看上层居民的研究室啊。”
游马老师微笑了起来。
“等你的身份应该了解这些事情的时候,自然就会知道。这个城镇就是这样运行的。”
游马老师放下马克杯,把目光投向电子白板上的城镇历史。
“不过,这样重新审视,就会发现人类从地表时代开始就一直重复同样的事情啊。到头来,下层人还是想去中层,中层人则想去上层——这里的所有居民,都在试图到臭氧透镜外的世界去。明明是人类主动潜入地下的。”
游马老师的笑容里带着自嘲的意思。
“在我们的虚拟空间里,也一定会发生同样的事情。人类终有一日会变得渴望回归现实世界。我可以轻易想象到那一天。”
我注视着游马老师。他的视线很空洞,仿佛正注视着比电子白板更遥远的某处。
“也许我也在重复人类重复过无数遍的历史。这样的研究,可能只是自我满足而已。”
游马老师的视线游离不定。
“……是吗?”
我嘀咕了一句,游马老师又看向了我。
我想起了晚年时期的母亲。
“对于身体已经失去活动能力的人而言,他们还会想要回归现实世界的生活吗?而且,这些群体就算现在加强了抗紫外线能力,也一样很难移居地表。”
游马老师一言不发注视着我。我看不出他的表情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情感。
“您的研究课题感动了我,就是因为我感受到了设计思想中的人情味。”
“人情味?”
游马老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
“您的构思,面向的是所有活在世上的人类。包括长卧不起的人,以及无法长时间活动身体的人。尽管需要对方意识尚存,但您确实试图拯救所有人。我感受到了这份人情味。”
游马老师默默打量着我。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最后,他终于露出了微笑。
“……是我失言了。”
游马老师用平稳的语气说。
“如果你觉得我小看了你,那也没有办法……你说得没错。我还没有放弃研究。原因就是你刚才所说的这些。”
游马老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都一把年纪了还在这里发牢骚,也许让你感到不愉快了。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的,请见谅。”
“不,您不用道歉……”
“今天的临时报告会上,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我也看了内服药的相关论文,亲眼确认了自己的研究有多么落伍。”
“……”
游马老师环视四周空空的办公桌。
“这间研究室里的办公桌,也曾经都有主人。”
我顺着他的视线环顾四周。
“那时候,这里的所有人都获得了研究员待遇,在中层也有自己的家。而往日的活力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我感觉很对不住你。”
“都有研究员待遇,都住在中层……”
我喃喃自语。
“会议上大家都很活跃,也有你这样的青年才俊。还有一位可谓是我的朋友,从共同建立研究室以来就与我同甘共苦。”
我吃惊地抬起头。
“共同建立?……可这个研究室一开始就叫“游马研”吧?”
游马老师笑了。
“我比较能说会道,而他就是所谓的天才了。我一直很嫉妒他。”
“您都感到嫉妒吗!?”
忍不住大声问了出来,游马老师笑道。
“很意外吗?现在是随和了不少,但我也有血气方刚的时候。”
我屏住了呼吸。
“原来如此……”
“拿出研究成果的话,研究员名额也会增加。遗憾的是,现在我们的成果是零。以你的能力,如果选了预算名额最多的研究室,现在应该已经成为研究员了。”
“……”
“你想搬到中层吧?”
我犹豫了一阵子,最后还是点头承认了。
“……是的。”
我只能老实回答。
“我会尽力的。你已经优秀到配得上研究员的名号了。我会去申请名额,但毕竟我们研究室已经十几年没有像样的成果,你也不要抱什么期望。”
我冲游马老师挤出一个笑容。
“重点是眼前的研究啊。如果能拿出成果,我也许就可以成为中层人。”
“没错,我也会尽最大努力的。”
结束今天的工作,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边眺望中层的住宅区,边走向通往下层的电梯。劳动者们也拿着配给纷纷走向电梯。
感觉今天第一次看到了游马老师脆弱的一面。我越来越中意和他相处的时间了。
加入游马研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
游马老师的研究拥有哲学意义。不是无意义地追求最尖端的技术。
而是将研究的初衷始终摆在最重要的位置。
我想让游马老师的研究再度成为主流。能为这个城镇带来救赎的,一定是他的设想。而我现在也参与了这个计划。
我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值得挑战的课题。
通过解析在思维空间中自己的脑波,我明白了以下几点。世凪的思维空间,以及游马研的虚拟空间——参与者体验上的差别仅仅在于是否拥有嗅觉。
然而,两者脑部受刺激的部位完全不同。
在思维空间内的时候,大脑刺激没有局限在丘脑,而是扩散到了边缘系统的所有部分。而且刺激还会根据情况出现剧烈的变化。
这意味着,大脑作出的运动指令只是没有通过脑干传递到肌肉,而脑中的反应与实际运动时一模一样。与此同时,脑部的反应还会根据本人的心理状态和兴奋程度产生变化。每个参与者的环境、心理状态,都会成为构建空间的参数。
“……这也就意味着——”
必须获取空间内每个人的状态,然后给出相应的刺激信号。处理量极其巨大。
如果有多个参与者,那么相互之间也会产生交流。甚至还可能出现某种半交流状态——带着兴趣观察他人的交流的状态。交流的深度也很复杂,并不是非零即一,而是会连续变化的参数。
“居然有这么大的区别……”
我不禁自言自语了起来。正在写小说的世凪抬起头
。“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你的思维空间和游马老师的虚拟空间高度相似。虽然高度相似……但内里完全不同。你的思维空间要复杂几百、甚至几千倍。至少目前连存在多少种处理模式都无法得知,也不知道存不存在规律。”
世凪得意洋洋地笑了。
“我的更复杂啊,太好啦。”
我摇摇头。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这意味着游马研设想的虚拟空间是不可能实现的。至少照目前这样下去是无法实现的。”
“居然有那么大的区别吗?”
我对瞠目结舌的世凪点点头。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有。”
我想出了填补这巨大的差异的方案。
“既然如此复杂,就只能获取统计数据进行模拟。要让思维空间的地点、体验、状况具有多样性,积累我们的感觉数据。”
世凪茫然地点了点头。
“积累一定的数据,就能根据数据进行统计预测制造反应信号。总而言之,就是要收集我们两个的数据,制作一个“世凪仿真器”。”
“仿真器……?”
世凪一知半解地重复了一遍。
“要让机器模仿你的脑部在构建思维空间时的运动。”
“嗯……?”
“所以,希望你能让我在思维空间里体验尽可能多样的空间、时间、感情。进行各种各样的交流,去不同的地方,变化越多越好。经历的情感也要追求多样。我想让仿真器学习能设想到的所有场景。”
世凪注视着我。她的眼睛中显露出了期待。
“好像很有意思,那就试试吧。”
世凪把她至今为止创作的故事逐一在思维世界中重现。我把体验时脑部发生的变化尽数记录下来。
我已经写好了仿真器的基础程序。以我和世凪的反应数据为样本,修正仿真器统计处理产生的空间偏差。
这种时候,我的记忆力也能派上用场。在思维空间时的视觉信息、听觉信息—这项需要将五感逐一对照记忆中的体验,需要以我过目不忘的能力才能完成。除了患有忘却障碍的我之外,没有人能胜任这项工作。
我的睡眠时间也不免减少。虽然实验一直在稳步进行,但还没有到能告诉游马老师的程度。
那一天,游马老师没有出现在研究室。我揉着眼睛走到研究所的天台,打算多休息一会儿。
“嗨。”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我转过头去。入麻朝我走了过来。
“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只是有点睡眠不足。”
“你每天都这样吧。”
入麻笑着走到我身边,上身靠在了栏杆上。
“……我从今天开始就是正式研究员了。”
这句话在我的心里蒙上一层阴影。心脏漏跳了一拍。我在游马研还没有做出任何成果,入麻就已经当上正式研究员了。
“……挺厉害的嘛……恭喜你。”
“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入麻一副无奈的样子。
“我的工作感觉还不如助手复杂呢。连研究的整体情况都不知道,只是每天按照吩咐计量和细分药剂……可我这就当上了正式研究员。”
“鹿能研就是厉害啊。”
入麻淡淡一笑。
“但是一点意思都没有。早知道我就选能立刻成为主力的小研究室了。”
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啊。这次换我笑了。
“你那边怎么样?游马研开心吗?”
我俯视着中层的街景,点点头。
“很充实。我在和游马老师寻找全新的方法,会全盘推翻以前的研究。”
入麻夸张地瞪大了双眼。
“好像很有趣啊。”
“确实很有趣,但说实话……”
我把目光投向研究员住宅区。
“我是下层人。听你说自己成为正式研究员以后,我感觉心里都乱了……明明你本来就是中层人了。”
“说什么呢,你肯定比我优秀。大家都看得出来。”
我摇摇头。
“我不这么觉得。我不能像你一样和任何人都能打好关系,也没有活跃气氛的能力。在大规模的研究室里,你这样的人才是不可或缺的。鹿能研就有一大帮人吧。”
“既然你这么觉得,那就把我挖走啊。不用着急,你迟早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研究室。”
我转身面向入麻。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可以看出他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真这么想?”
“你在学校里的时候就显得鹤立鸡群啊。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一定能找到有趣的研究主题,拥有以自己的名字冠名的研究室。从那天起,我才想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
“好啦,每个人有适合自己的位置。加油吧,海斗,连我的那份一起奋斗。”
入麻叹了口气,散发出无奈的气场。
“如果建立起了海斗研,一定要第一个邀请我。我会从各种研究室里给你挖来优秀人才的。招来的人保证踏实稳重。”
我笑了起来。
“知道了。如果真建立了海斗研,请你务必加入。我任命你当主任。”
“好啊!你可别忘了!”
“我唯独对记忆力有自信,不会忘的。”我们在天台上静静仰望天空。太阳还很高。
“那我走了,今天也得去计量药剂。”
“我也是,今天也要绞尽脑汁拼命钻研。一边嫉妒同届同学的高升,一边埋头研究。”
入麻咧嘴笑了。
“能让你点燃斗志,那我这个研究员也算没有白当。”
我们回到了各自的研究室。身边有朋友在真好。我由衷地产生了这个念头。
从天台回到研究室里,游马老师已经坐在桌前了。
“最近你好像很忙啊,要不要来杯咖啡?”
说着,游马老师移动到了会议角。
我们两人围坐在会议桌边,各自捧了一大杯咖啡。
“你在加入我们研究室之前,就学习过脑科学的知识了吧。有什么机缘巧合去推动你去学习吗?以你的了解程度,肯定不是临阵磨枪。”
我想起了第一次被世凪带去图书馆,日日醉心于阅读医学书的生活。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家母身患疾病吧。”
游马老师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色。
“疾病?你不是和父母一起生活吗?”
“不,我父母都已经过世了。”
游马老师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空马克杯的杯底。剩下的几滴咖啡凝结,形成了难看的图案
“如果我们是中层居民,也许就能通过细胞改良救回一条性命了。但我们没有这个资格,所以我一直在学习人体知识。”
“……你母亲去世前多大年纪?”
“三十多岁就去世了。”
“这么年轻……”
我抬头看向游马老师。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年龄。他的外表从我认识他那天起就没怎么变过。
“请问……游马老师,您……”
“是想问年龄吧?今年七十二岁了。”
“……中层居民果真显年轻啊。”
我不禁苦笑。
“我们有人工基因和人工氨基酸的帮助,还会通过服用药片让纳米机器进入体内。能通过人体芯片的信息,向特定细胞注入任何人工基因。衰老已经被人认为是懒惰的象征。”
“中层人都是这样的吗?”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在人工基因普及之前,人类的平均寿命大约是八十岁。还不到现在的一半。”
我皱起了眉头。
“八十岁……?比下层人还短?”
“地表时期的资源远比现在丰富。研究设施与制造设备的规模也是现在的几千倍。人工基因的发明创造了一个新市场。一开始愿意不惜金钱延续性命的只有富裕阶级的顾客,但最后连贫困国家也能够以便宜的价格买到了。”
“意思是现在连下层都普及了吗?”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便宜货基本不含纳米机器。无法得到人体的反馈,基因编辑也不够完整。即便如此还是多多少少能够延长寿命。所以人工基因在短时间内就渗透全球,就像是劣质毒品一样。现在的下层居民哪怕没有后天摄取人工基因,基因里还是会有人为编辑过的痕迹。”
“所以就连下层人的寿命都比地表时期的人们要长啊。”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毕竟让基因本身发生了变异。也可以说是进化。人类是第一个凭借自己的发明让自己进化的物种。”
“听起来真是罪孽深重啊。”
游马老师缓缓扬起嘴角。
“是啊。”
游马老师拿着马克杯站起身。
“休息一下吧,这次我来泡咖啡。”
他把我的杯子也拿了起来,走向洗涤台。
傍晚,我和游马老师一起离开研究室。他住在中层的住宅区里。
我们在研究所前道别了。
走到广场的时候,刚好撞见结束劳动的下层居民们等候配给的队列。
我从远处看到世凪也在人群里。
游马老师和入麻一定从来没排在过这个队列里吧。我听说每天都会有人把配给送到中层居民的家里。听说入麻成为研究员的时候,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念头。世凪正在和周围的下层居民们交谈,脸上露出从孩提时代起就没变过的笑容。
她领完配给,瞥到了我站在远处,向我挥挥手。
我也抬手向她示意。
世凪跑到了我身旁。
我们一起回到下层,漫步在玉米地。好久没有一起回家了。
“今天我去换了西区的自来水管。”
“自来水管啊。真是怀念。工头叔叔还好吗?”
“挺好的。他被派去发电区域一段时间,不过前不久又回来了。今天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可高兴了,说你要成为了不起的博士了。”
“我还差得远呢。都没做出任何成就。只是刚刚站到了起点上。而且,现在已经没有博士了。只有预备研究员和正式研究员。”
世凪闻言,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求知欲真是无穷无尽。”
“科研者都是这样的。学问越深,目光就会放得越远,求知欲也会越来越强。不,应该是更能意识到自己的无知吧。”
世凪感叹了一声。
“……这样快乐吗?”
“啊?”
“因为增长知识很快乐,所以你才想一直继续下去吧?”
我快乐吗?我试着思考了一下,但感觉我并不是为了快乐而求知。
“我现在的努力,就是为了将来能和你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
我面对世凪说道。世凪显得有些惊讶,而后又露出微笑。
“我已经很快乐了。”
“还有更高的目标啊。”
我边走边抬头看向顶上的臭氧透镜。
“下层之上有中层,再往上还住着上层人。而上层人也对地表一无所知。”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算住在下层也很幸福。”
世凪静静地开口。我抬头看着中层。
“但是如果能住到中层,就能变得更加幸福。和知识是一样的。上面一定还存在身处下层的我们所不知道的幸福。等我们也获得了那种幸福,才会领悟到以前的不幸。”
“……是吗?”
说完,世凪陷入了沉默。走出一段距离后,世凪又开口了。
“就算是你说的那样,眼下的幸福也并不会消失吧?”
我不再仰望中层的街景,转头看向身旁的世凪。
“等体会过那种幸福再下定论吧。虽然可能会花上好多年……但我会努力成为正式研究员。”
我握住世凪的手。
“……嗯。”
世凪轻轻点头。
快到家的时候,世凪揭开装着配给品的锅盖。
“今天我领到了合成奶。”
我笑了起来。
“拿给出云的话,她肯定会全部用大火煮开。”
世凪也忍俊不禁
“挺好的呀,出云说这样有益消化。而且那种味道让人安心,都已经习惯了。”
“说得也是。”
我们牵着手向家走去。
这段日子里,我每天都在进行提高仿真器精确度的实验。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四周弥漫着一股油味,湿度很高。
汗珠顺着额头缓缓滑落。
盛夏天里,闷在关上门的车库里竟然这么热。
睁开眼时,我已经置身于铁皮搭的长方形建筑物中。车库里的车和我小时候做的玩具车外形相似。
墙上挂着地表风景的照片。
这里比我下层的家大好几倍。
搞不好比中层的住宅还要大。
而这些,全都出自世凪的想象。
处处都能感受到我和世凪两人的回忆。
我随意走了几步。
坐到沙发上,掀起了一片尘埃。空间会随着我的行为出现变化,影响我的感知。
五感都在正常运作。原型机能有这样的水平已经相当不错了。
单人进入就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多人进入产生相互作用时的连锁反应。我还没有得到多人的统计数据。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有把原型机带到外部,才能观测到多人状态下的数据。而下层的家里只有我和世凪,还有负责辅助的出云。
我闭上眼睛,再次睁开。
“感知到自发终止信号。”
我听到出云淡淡的声音。
“嗯,谢谢。”
根据世凪的数据构建的思维空间仿真器,以应用程序形式保存在出云的记忆区域。像今天这样的独自测试,已经不需要世凪的帮助。增加统计数据的样本,与确认现状及调整完全是两种工作。
我被分配到游马研之后,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白天我和游马老师进行各种探讨,晚上则获取思维空间的数据。这就是我最近的生活。数据收集进行了两周左右时,已经能在空间内还原出一定程度的嗅觉。至于行动产生的反应,由于仿真器是基于思维空间进行统计预测,所以准确度还比较低。偶尔还会出现BUG,致使整个空间都陷入静止。
但是我能感受到其中的希望。这就是目前的情况。
世凪正坐在我对面写小说。收集仿真器所需的数据时,她让我看过许多次她写的小说。准确来说,是让我“体验”。
世凪正在写稿,口中喃喃自语。可能是在嘟囔角色的台词。
“……世凪,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商量什么?”
世凪抬起了头。她歪了歪脑袋,疑惑地注视着我。
“关于思维空间的仿真器,我把原型机做出来了。”
“嗯嗯。”
世凪点了点头,我也给予回应。
“这与现有研究的空间形成方法完全不同。”
“嗯嗯。”
“我想把它带去游马研。”
世凪愣住了。
“我想给游马老师也看看。只靠我一个人的话,接下来的研究就走进死胡同了。如果能在研究室取得进展,有朝一日应该也会让它展示在其他人面前。”
世凪注视着我。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你的发明到底有多么划时代的意义,但这是根据我的思维空间做出来的吧,你能掩盖住这件事吗?”
我点头点头。
“三百多年以前,有一位叫爱因斯坦的科学家得出了光速不变的真理。他是在梦中得到的灵感。”
世凪吃惊地睁大眼睛。
“他梦到自己化身为光,与光一起奔跑。于是他就想到了从任何观测者角度来看,光速都是不变的。”
“哇,梦里想到的啊。这件事很有名吗?”
“据说他是个嗜睡的天才。只要是科研者,谁都听说过。如果研究进展真的顺利到有人问我从哪里得来的灵感,我也会这样回答。我是获取了自己梦中的统计数据,尝试构建空间。对游马老师以外的科研者,这样解释就可以了。”
世凪轻轻点头。
“……这是为了你的梦想吧。”
世凪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又点了点头。
“嗯,好吧……虽然我有点害怕被人知道自己的能力,但你为了成为研究员努力了这么久。把你的发现告诉游马老师,应该能让你的梦想更加接近实现吧?”
“不光是我。全体人类都会更加接近回归地表生活的梦想。”
世凪微微一笑。
“好。听你的吧。我会支持你的。不过,你也要读我的小说哦。”
我点点头。
“谢谢。我一定会让它成功。我很喜欢你写的故事,当然愿意读了。”
世凪的表情一下子明朗了起来。
第二天,我把仿真器软件压缩之后,保存进移动端末带到了游马研。
“海斗,这是……”
请游马老师体验了我制作的仿真器。
“不仅有沉浸感,也涵盖了感觉系统的反应。”
游马老师退出模拟的思维空间之后大为震惊。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话说回来这究竟是在干涉大脑的哪个部位……”
“其实这没有规律,三言两语无法解释清楚。”
“没有规律……?”
游马老师屏住了呼吸。
“你的意思是,进入空间的人不同,处理也会产生变化吗?又或者是会根据空间内的情况产生改变?”
“目前确认的是后者。万幸的是,不同参与者的处理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根据我的统计数据设定的处理,在您身上也成功重现了。不过也只是就目前阶段而言。”
“原来如此。”
游马老师注视着我。
“海斗,你是怎么做出这个的?我不觉得这会是偶然的产物。应该有一个理想的目标,而你是在尝试将它重现。”
我犹豫着要不要搬出昨天跟世凪说的爱因斯坦的事迹。谁知游马老师竟先我一步说了出来。
“这与爱因斯坦获得光速不变定律的启迪无法相提并论。”
“……”
没想到我与游马老师竟然不约而同地想到同一件事,这让我暗自窃喜。同时,我也痛切地体会到,游马老师无法轻易搪塞过去的。
但我还是犹豫要不要向他坦白。世凪一直将自己的力量隐藏至今。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要把这件事告诉第三个人,我依然心存抗拒。
“……有时候,我会做一些很清晰的梦。”
“清晰的梦……就像白日梦那样吗?”
我点点头。
“梦中的沉浸感,与您展示的虚拟空间非常相似。”
“原来如此……于是你就想到收集自己的脑波数据,积累反应数据制作了仿真器。”
“是的……”
游马老师轻笑一声,显得十分开心。
“像你这样的研究者,我还认识一个。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而且,他还兼具以自身为实验体的胆量。这或许就是世人眼中的天才吧。虽然我不喜欢用这个词。”
游马老师对我示以善意的笑容。
“这等同于宣告我的落败。”
游马老师耸了耸肩。
“……是您之前说的,和您一起建立研究室的人吗?”
他笑着点点头。
“也就是说,你所追求的构想图,只存在于你的脑海中吧。”
“构想图……”
“而且是白日梦的构想图。多么虚无缥缈的想法。我很有兴趣。再详细说说吧,我还想看看数据的内容。”
游马老师站了起来。
“你把它带到这里,是因为你觉得要进一步提高准确度,需要更多的人来体验这个空间。另外,你还考虑到将我们研究室以前的研究成果也整合进去,我说得没错吧?”
“正如您所说……!”
游马老师一语中的。
他竟完全看透了我的想法。
“今天我来泡咖啡。你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在游马老师泡咖啡的时候,我讲述了目前的已知情报以及处理内容。
“原来是这样,你削减了现有的模拟器功能,用来测量生物信号。”
“没错。我记录下了进入白日梦时的脑波数据。坚持记录了整整一个月。”
“原来如此,仅仅以你一个人为实验体,一个月就得出了现在的成果啊。”
游马老师抬起视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像这次一样基于统计数据将处理最优化的探索,要得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成果,最多也许还需要几个月时间吧。这类型的研究,优化最后百分之几就要消耗掉整体的80%时间。”
我点点头。
“只要你愿意,我也会协助你的。把这个应用程序留在研究室,就能获取我进入空间时的脑波。”
“好的,我有备份文件,请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游马老师笑了笑,往两只咖啡滤杯里倒入热水。
“根据人在虚拟空间内的行为来改变处理方式。原来如此……这意味着,我们的大脑复杂到无法轻易进行模式化。从某种意义上,这对人类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
游马老师缓缓扬起嘴角。
“大家都希望自己的心理是复杂的。”
“原来如此。”
游马老师把两个马克杯放在桌上。
“脑部有种名为RAS的过滤功能,你知道吗?”
“RAS……我记得意思是……”
我见过这个词语。我顺着记忆找到了答案。网状激活系统。小时候借的医学书里有相关描述。
“对脑部认知到的现象进行判断的系统。”
“没错。也就是说我们并没有认知到眼前的一切。只是基于记忆,认知到了自己觉得有必要认知的事物。比如想要买双新鞋的时候,就会格外注意别人的鞋子。可谓是眼中只有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我点头回应。
“这样一想,连空间内所有参与者的记忆,都会成为判断最优处理的变量。我们眼中的世界会因记忆而变化,受到刺激的感觉系统自然也会产生变化。变化无穷无尽,足以让模式化失去意义。”
我能感受到他的深思远虑。
他缓缓眨了好几次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嗯。如果是我,肯定也会和你一样采取收集统计数据的方法。”
说完,他喝了口咖啡,冲我笑了笑。
“不过,前提是要能注意到这个研究方向。天才与庸才也就在这一线之隔。”
游马老师微微一笑,有些自嘲的意思。
“你做得很好,海斗。谢谢你。”
“……没什么,我只是凑巧想到的。”
这不是谦虚。实际上,连这份幸运也是拜他人所赐。—切都源于世凪不可思议的能力。而我只是和世凪一起生活,沾了她的光。
游马老师拿起了杯子。
我也跟着喝了一口。咖啡的苦涩我已经习惯。习惯之后,也就能品出味道的差别了。
同样都是咖啡,感觉游马老师泡出来的香气更加浓郁。真是不可思议。
“我马上把这个成果报告给研究所。这个大发现足够召开临时报告会了。”
我闻言抬起了头。
“你把业余时间也用在研究上了吧?”
“是的。我的目标是和您一起工作。而我至今还没有做出令自己满意的贡献。”
游马老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露出微笑。
“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你肯定受到空间局促的困扰吧。下层住房原则上只有一个房间吧,而且研究器材也很占地方。”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急剧加速。
“你的成果已经充分达到正式研究员的标准了。我也会尽力帮助你,不辜负你的努力。从研究室角度来看,给你的研究设备拨出预算也是合情合理的。而且你准备好了足够的谈判资本,自然拥有收下报酬的权利。”
游马老师接着往下说。
“我会给你准备中层的住宅。你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如果我连这点事都无法为你做到,那我就没资格当这个研究室主任了。你的成果一定会引起许多人的关注。为了提高研究效率而申请的名额,应该会通过审批的。”
“……”
能搬到中层了……我这么快就能去中层了?
“上班的路途也会轻松一些吧。你还有家人的话,一起搬过去就行了。给我一周时间,我马上提交申请。”
“家人……”
“你有兄弟姐妹吗?我只听过你父母去世了。”
“不……那个……”
游马老师疑惑地看着我。
“我没有兄弟姐妹,但有人跟我住在一起。”
他的表情顿时明亮了一些。
“是吗。”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但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冷静。
“结婚了吗?”
“还没有。”
“但你以后应该打算和对方结婚吧。
”我点头回应。
“原来如此。那这或许会是个不错的机会,因为阶层划分是按户籍来的。我觉得你们可以趁此机会登记结婚。对方真是幸运,能受到你这么优秀的人青睐。”
其实恰恰相反。连我的研究成果都是拜世凪所赐。
“中层啊……”
我不禁自言自语了起来。
游马老师默默喝着咖啡,没有管我的自言自语。
我能把世凪带到中层了。至今为止,都是世凪为我带来幸福安宁。总是我在受她的关照。我终于能稍微给她一些回报了。
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我绷紧表情忍住笑容,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快步跑向家里,就像确定被分配到游马研的那天一样。像少年时期一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能搬到中层了。而且是和世凪一起。我不禁扬起了嘴角。马上就不用再回到下层了。不用穿过这片玉米地,而是从高处俯瞰下层。
世凪也能从劳役中解放。
我一直渴望这一天的到来。
盼望着摆脱下层生活的这一天。
能看到我们的家了。
我砰地打开破旧土胚房的房门。
“欢迎回来。”
世凪静静地开口。
“世凪……”
“看你这表情,研究肯定很顺利吧。游马老师开心吗?”
我露出微笑。
“那还用说。除此之外……”
“嗯?”
“我可以成为正式研究员了。”
“哎!这就转正了?”
我对惊讶的世凪装腔作势地点点头。
“游马老师会帮我想办法。我给他看了思维空间的仿真器。他说有了成果,研究室的预算申请也可以通过了。”
“那么……”
“我们可以搬家了。搬到中层。”
“……”
“所以……”
我欲言又止。
尽管与她同居的日子已经占据了我的大半个人生,但还是难免会感到紧张。我悄悄调整了一下呼吸,没有让她发现。
“我想和你一起去中层。身份制度是连同户籍一起管理的,所以……”
“……”
世凪眨了眨眼。
世凪又陷入了沉默。
我百思不得其解。做梦都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演变成这样。
我以为,她会喜极而泣接受我的求婚。但事与愿违。此时的她显得百般纠结,因为我的大喊大叫而感到害怕。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种事情,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复你吧。婚姻是人生大事吧?所以在给你答复之前,我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世凪轻轻点头。她依然低着头注视自己的手边。
“你究竟要去确认什么?你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现在你却……”
“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太没用了,一味依赖着你。”
世凪闭着眼睛,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必须去面对。但我却选择了逃避,连必须告诉你的事都不敢说出口。因为,我想让我们的幸福生活再多持续一会儿。”
世凪的眼中含着泪光。
“……对不起。”
“你在为什么事情道歉,我完全不明白。”
“现在我只能说这么多。除了道歉,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眼前的世凪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世凪吗?
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在思维空间里,世凪连自己的梦想都展示给我了。可是现在,我却完全不明白她的想法。
“稍微等我一下吧。”
“只要我等,你就会告诉我吗?”
世凪沉默不语。我长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是为了传达我的焦躁与失落。
“够了。”
我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在想什么。住上更好的房子,孕育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以为,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我顿了顿,等待世凪的回应。但世凪一言不发。
“我们一起生活的这些年,到底算什么啊……我们这么多年的相处,不是都没有意义了吗?”
“不要说这种话……”
世凪低着头回答。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是你逼我说的!”
我控制不住自己,吼了出来。世凪的肩膀颤了一下。
“……对不起。”
我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挠乱了自己的头发。
“我去研究室过夜。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就告诉我。在你坦白之前,和你在一起也只会感觉空虚。”
“海斗……”
“你的意思是暂时不在家里用餐了吗?”
厨房里的出云问我。
“对。”
“我明白了。”
我背对狭小的房间,打开门。
能听到出云收拾餐具的声音。估计她连我的份也一起做了吧。
“……我以为你会高兴。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努力啊……”
转身对世凪撂下这句话后,我离开了下层。
大脑近乎空白。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了世凪刚才的表情。
她嘴上说高兴,但语气中却没有感情。她只是顾虑我的感受才那么说的。这份体贴都让我怒上心头。她到底对什么不满意?
人人都说再快也需要三年才能升为正式研究员,而我三个月就转正了。我没有入麻那样的家庭背景,也并非就任于主流研究室里。我仅凭自己的能力摆脱逆境,得到了研究员的资格。任何下层人都会为此感到喜悦。
这里空气混浊,连些微的阳光都会被中层的道路遮挡住,生活环境如此恶劣。肮脏、恶臭、吵闹。怎么可能有人留恋这里的生活?
我重重地踩在被玉米地包围的田间小路上。
世凪的想法我完全无法理解。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可她却对我隐瞒了重要的事情。
我对她的信任毫无保留,而她并非如此。得知这个事实以后,我感受到的不是寂寞,而是愤怒。
我们这些年留下的回忆。她的一颦一笑,都刻进了我的记忆。真为自己感到空虚。如果可以,我多想忘掉这一切。对世凪而言,这些回忆一定也没有多么重要吧。
我叹了口气,仰望天空。圆形臭氧透镜的外侧闪烁着微弱的星光。看不见月亮。夜空一片漆黑。
我甩了甩头,头发随之变得凌乱不已。然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走到玉米地的中心,乘坐电梯来到中层。
我久违地坐到了中层广场的长椅上。在参加下层居民的劳动时,我每天都在这里吃午饭。现在想来真是怀念。
从广场能看到中层的住宅。每座房子的占地面积都是下层住宅的几倍。听游马老师的口气,中层的房子应该有很多房间。仔细一想,我负责中层公共区域的清洁以及公共设施维护,却从来没有见过中层住宅的内部。
我看着中层林立的建筑亮起的灯光,视线向上飘去。绕新宿一周的巨大太阳能板之上,能看到上层人的住宅。
如果世凪拒绝了我的求婚,我该怎么办呢?一个人搬到中层去吗?我想了想,但实在想象不出没有世凪的生活。
“……只能等着了。”
我站起身,走向了研究所。
深夜的研究所空无一人,气氛与白天大相径庭。看来人确实能够感受到他人的气息。现在这层楼估计只有我一个人。我进入游马研,坐到自己的桌前。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世凪的脸庞。想把她从我的脑海里赶走。
还是专心工作吧。除非注意力高度集中,否则世凪会一直占据我的脑海。我又回想起离开时,世凪那悲伤的表情。
我打开自己的终端,启动了仿真器。
“……?”
游马研公共终端上的仿真器正处于启动状态。这说明有人使用仿真器进入了虚拟空间,正在获取数据。
会是谁呢?不过也没什么好想的,肯定是游马老师。我站起身看向研究室深处。没有看到游马老师的身影。他是从其他地方远程连接的吗?
这么晚的时间,游马老师还在帮助我的仿真器提高准确度。那我也不能优哉游哉地安心睡觉了。
我也启动了自己的虚拟空间。
之后几天,我都住在研究室里。为了把世凪赶出脑海,埋头于研究工作。和游马老师讨论交流,对仿真器的处理进行调整,继续积累数据。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和游马老师都没有主动提及临时报告会的事情。但我的焦躁感膨胀到极限。
那天的黎明时分,阳光刚刚穿过臭氧透镜洒落进来,游马老师就走进了研究室。
“早上好。你来得真早啊。”
“嗯……因为最近在研究室外的工作比较多……”
我强装笑容,回答了一句。
“既然你拿出了成果,那我就不过问你在哪里研究了。”
“谢谢您。”
游马老师把包放到桌上。
“你最近经常在研究室过夜吧,有好好睡觉吗?”
“是没怎么睡。可您都在帮忙收集数据,我也不可能一个人呼呼大睡。”
“我?”
游马老师移开了视线。
“有一天半夜,我看到您处于连接状态。”
“……哦。”
游马老师笑了。
“您是在自己家里连接的吗?”
“不……其实我在研究室里还有一个休息室。还有那里的权限,是以前当所长的时候留下来的。有时候我要通宵想事情,就会用到那个房间。我把测量器带到那里去了……原来被你发现了啊。”
游马老师戏谑一笑。
我也笑了笑。
“身为年轻人,我可不能输给您。今天的咖啡我来泡。”
“嗯,谢谢。”
我泡了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游马老师。
“请问……”
“嗯?”
“……关于移居中层的手续。”
游马老师用眼神示意我往下说。
“比如我先搬到中层,然后再……然后再登记结婚,这样可以吗?”
游马老师默默注视着我。
“呃,因为事出突然,对方有点犹豫。”
游马老师淡淡地笑了。
“原来如此。有个过于优秀的丈夫才会有这种烦恼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顺序对调一下当然也没关系。不过,你要把对方留在下层,自己搬过来吗?”
我又陷入了沉默。游马老师喝了一口咖啡。
“我们从小就一直在一起,我想着,尝试分开一下应该也不错。”
“……在我听来,这话不是你的本意吧。”
我抬起头。游马老师对露出善意的笑容。我叹了口气。再掩饰也没有意义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对方在纠结什么。因为这不合理啊,怎么会有下层人不为移居中层感到高兴。可她却……”
我想起了那天的世凪。她的表情十分困惑,视线在桌上游移。
“……她一点都不高兴。我开始不明白她的想法了。”
“那你呢?想尽早搬到中层吗?”
我点点头。这是当然。这是我从小以来的梦想。
“那你先办移居手续,暂时同时拥有两个家怎么样?”
我睁大了眼睛。
“还能这样吗?”
“每个中层人都有下层的房子。有的人当成仓库使用,也有的人在下层做一些不想让邻居知道的事情。”
我皱起了眉头。
“不想让邻居知道的事情……?”
游马老师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说白了就是出轨。下层的混乱正好可以用作遮掩。”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原来是这样……”
“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等你搬过去以后再了解就好了。不,根本就没必要了解。等你的伴侣实际见到中层的房子,也可能会改变想法。最重要的是,这是你用努力换来的成果。你想搬到中层就搬吧,这样也能提高研究的效率。”
游马老师喝了口咖啡。
“不用担心,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这个城市也是由此建立。等你住到中层,马上就会有下一个目标。”
“……原来如此……”
“我已经向研究所报告了你的成果,申请了研究员名额。最快可能在今天之内就找你面谈。你要办手续吗?推迟一阵子也不会导致你的资格被取消,看你怎么决定了。”
我有些犹豫。
脑海中浮现出世凪和出云的面庞。移居中层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
“……麻烦您了。”
我低头拜托游马老师。
手续简单到惊人。因为游马老师事先向上级汇报了我的成果和研究内容的意义。据他说,上级立马就认可了我的研究。游马老师从研究室的账号页面申请将我注册为研究员,然后在几位研究者面前发布我的研究成果,阐述了今后的研究方针。
或许因为他曾是所长,他们没有问我太多,直接通过了增加研究费用与研究员名额的申请。
我如此轻易就成为了游马研的研究员—这也意味着,我成为了中层居民。
这下我就不会被派往幽长隧道另一头的发电站和工厂区域了。可以住在下层人打扫干净的中层,尽情做自己的研究工作。
结束枯燥的手续,我和游马老师一起漫步在中层的街道上。
“知道房子在哪吗?”
“知道。”
“慢慢享受你的新家吧。明天我要上课,所以白天不在研究所。你可以好好休息——不,你是应该休息休息了。”
游马老师苦笑了起来。我对他点点头。
“恭喜你,海斗。今天开始你就是中层居民了。”
“……谢谢您。都是多亏了您。”
“不,这你自己争取到的。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谦虚。”
目送游马老师离去后,我向分配到的住宅走去。新家就位于研究所后方的一片区域。
研究员会住在研究所附近,医生则会住在医院附近。建立这种制度,本来就是为了让稀有人才集中精力在工作上。
我走向了属于我的新家。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以白色为基调的建筑物。步行片刻后,新家出现在眼前。
靠近门口,大门就自动开启了。因为我的生物数据已经作为住户登记在册。
如果是其他人靠近这里,门就不会开启。我走进建筑物里。空气很清新。
面前是摆着餐桌的大房间。里面还有一个房间。另外还有宽敞的浴室和卫生间。每个房间都十分整洁。
“真漂亮……”
和下层的家截然不同。每件家具都牢固而且精致。
冰箱里摆着分类好的食材。有合成奶,也有普通的清水。再也不用每天去排队领配给了。
“今天开始,这就是我的家了……”
我坐在餐桌前,仰头看向天花板。嘴角不禁上扬。逐渐有了真实感。我终于不是下层人了。连天花板都是这么干净。肥料的臭味也不会传到这里。多么舒适的生活环境。
我站起身,看着起居室的架子。上面整齐排放着许多板装药片。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我将药片拿了起来。醒悟过来那是什么之后,我眯起了眼睛。
“……就是人工基因啊。”
下层人得不到的先进医学结晶,人工基因——它能够改良细胞。
我读了一下说明书。这种药似乎是用来改良强化肠胃之类消化器官的细胞基因。附带的平板终端会连接体内的生物管理芯片,需要遵照上面的指示持续服用药物。服用三十次就是一个疗程,停药一段时间后再服用下一板药物。重复这个过程。中层居民就是这样日常服用药物的吗。
如果有这个,说不定能让妈妈重新站起来。
我没能及时挽救妈妈。
望着排列整齐的板装药片,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我还活着。不能活在自己的回忆之中。我把药片放回去,合上盖子。床旁边还放了一个小桌子。有了这个,我和世凪可以集中精神做各自的事情了。
“……”
等到世凪看到这个家,一定也会改变想法。差不多到她下班的时候了吧。我来到客厅,站在窗边。从这里能看到聚集在中层广场的劳工。他们在排队领取配给。距离不是太远,每个人的长相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世凪就在队伍之中。让她也看看这个新家吧。这样一来,我们一定会重新走到一起。
我前往中层广场去找世凪。
世凪怀里抱着领取的配给。那口锅已经用了十几年时间。她注意到我,慢慢停下了脚步。
“世凪。”
“……海斗。”
世凪停在离我几步之遥的地方。这样的距离,伸出手也无法触及。我意识到这就是我们现在的距离,心中不禁隐隐作痛。
“劳动结束了吧。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世凪的目光游移不定。
“跟我来。”
世凪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之间没有交流。
我时不时回头看看世凪,她深深地低着头,我们的视线没有交汇过。
很快就来到了新家前面,我停下脚步。她的脚步声也紧跟着停下。
“这里是……”
“这里已经是我的家了。”
大门自动开了。我们走建筑物。世凪抬头看着天花板,开口说道。
“……好大啊。”
“里面有餐桌,还有书房和单独的卧室。空气也比下层清新。今天开始,我们就能在这里生活了。”
世凪抬头看着房子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下层的房子呢?”
“那座房子也还属于我。那里还有我们和妈妈的回忆。似乎不会逼我放弃旧房子的所有权。”
“……太好了。”
“世凪,你仔细看看,想象一下在这里的生活。我们不用再在吃饭的时候把资料搬来搬去了。你的劳役也会被免去,不用再排队领配给。看看冰箱里面,什么食材都有。”
“……海斗,你讨厌下层的生活吗?”
我看向世凪。
世凪视线低垂,像在窥探我的脸色。
“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会有人满足于下层的生活吗?”
世凪没有回答。
“我其实……不是那么讨厌下层的生活。每天都有自己该做的工作,能够帮助到他人。还能领到必须的食材,晚上睡前也有一些私人时间。”
世凪凝视着我。
虽然她的眼里闪着泪光,但却坚定地看着我。
“桌子小一点也挺好的,搬书本和笔记也很开心。”
“醒醒吧!!”
我用力抓挠自己的头发,怒吼了出来。
世凪有些畏缩,后退了半步。
“你到底在说什么!那不是工作,只是把任何人都能做的事情强加给我们!看到在这个家你还不明白吗?待在下层只会永远被人压榨。”
“所以,你要成为剥削他人的那一方吗?”
世凪静静地说道。
她向我投来冰冷的视线,等待着我的回答。
“如果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爱的人,那我在所不辞。”
世凪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海斗……不是的。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决定要不要和你成为夫妻。我——”
“这种事情?”
世凪咽下了后半句话。
“你还没想象出在这里生活的情景吗?”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我不介意住在什么地方。”
“别装高尚了!在那种又臭又小的房子里生活有什么好的!”
“我没有装高尚。不是这样的……”
“你会这么说,都是因为你不了解中层的生活。”
“我了解啊!”
世凪大喊了一声之后,异样的寂静忽然降临。
世界变得寂静无声。是因为中层的建筑物墙壁比较厚吗?
“……你说什么?”
世凪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但不是这样的,我想说的不是这种事。”
“……怎么一回事?你为什么会了解中层的生活……你难道不也是……”
“我……是被下放到下层的。那时候我还小,还没有认识你。”
“下放?那之前呢?你生活在中层,住在这种地方吗?和谁住在一起?”
“我的爸爸。我和我爸爸,还有生下我的人,三个人住在一起。”
我莫名开始发笑。没有力量,更没有感情。笑声自行从口中发出,不受我的控制。
“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你说啊……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我?”
“对不起,海斗……”
我懊恼地抱住脑袋。她的道歉让我显得更加可悲。
“……你!”
我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喉咙收得太紧,让我无法自如发出声音。
“你是在拿我取乐吧!在心里蔑视我这个向往中层的下层贱民,一直隐瞒到了今天吧!”
“我没有……”
“明明妈妈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随时都能去看医生!到底是用什么心态看着我家发生的悲剧啊!”
“听我说啊……海斗……”
“把我们的不幸当成小说题材来嘲笑吗!”
左脸传来一阵疼痛。
世凪用右手扇了我一个耳光。
我没有把脸转回去,只将视线投向了她。
“……你这话是认真的?”
世凪的眼深处燃烧着怒意,她微微眯起的双眼中荡漾着涟漪,但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你真的这么想?你觉得我在背地里取笑你和妈妈?”
大颗的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泪滴顺着泪痕不断流下。
我哑口无言,看着她哭泣的脸庞。
世凪嘴角一扬,眼泪随之改变了流向。
她无力地自嘲一笑。
“以你的记忆力,我每天的模样你肯定都记得吧?你说啊……妈妈死的那一天,我是什么样的表情?你记忆里的我,是笑着的吗?在嘲笑你们吗?”
世凪细弱的声音颤抖着。
“回答我啊!”
我失去力气,瘫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椅子撑住了我的身体。
“给我出去……”
“……啊?”
“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亲手抓住了在这里生活的权利。”
我低着头说道。
不知道她此时作何表情。我不敢看。
“你不满意,那就给我出去。你喜欢那个家,就在那里生活吧。反正我是受够了下层了。”
“海斗。你是海斗吧……?……你到底怎么了?这根本不像你……我感觉自己在跟其他人说话……”
“……我不知道……”
我按住自己的眼角。
“……我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
双眼感受到了自己的指压。我听到世凪慢慢走出了房间。
怎么会这样。刚刚得到中层的家,就变成这样了吗?
难道不是搬到中层就会变得幸福吗?
将一切都奉献给研究工作,成为了研究员。可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留下如此痛苦的回忆?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要的答案会在中层吗?
如果中层没有,那会在上层吗?
如果连上层也没有,那是在地表上吗?
还是在天上?亦或是更远的地方……?
这种受驱使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中层豪宅的厚墙吸走了我泣不成声的哽咽,只余一片寂静。
我一夜未眠,天亮前就来到了研究室。
在中层的新家度过的第一个晚上。
宽阔的大床,高高的天花板。梦想中的舒适卧室。
可我却难以入眠。
到头来,我的脑子里全都是世凪。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她的泪水,一切都让我无法忘怀。是我错了吗?
我根本不知道世凪曾经是中层人。也没听她说过家里人的事情。从她的只言片语中,能感觉出她对自己的母亲没有好感。我只知道“世凪”这个名字,是她父亲起的。
我想着既然她没有主动提及,那一定是另有内情。
我知道她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但不知道他们生前的具体情况。估计某一方是在中层工作吧。
既然在中层工作,那应该是小说家、医生或研究者吧。无从解答的疑问不断从我脑中浮现。
不管怎么想,我都想不出她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太阳升起时,我独自泡了杯咖啡。喝了一口也只感觉到不自然的苦涩,脑海中的阴霾还是没有消散。
继续研究吧。进入思维空间,记录自己的脑波吧。再不找点事情做,感觉我就快要疯了。我看向终端,从构建的地点列表中选了一项。
妈妈仍然在世时的家。我构筑了那个空间。
都住到中层了,还去创建下层的虚拟空间,想想挺可笑的。但对现在的我来说,那个地方是必不可少的。
仿真器构建的空间之中,也有妈妈的存在。
我想起了之前和游马老师关于RAS的讨论。也许是我的大脑判断现在的我需要她,于是就制造出了这种感觉。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这里是不是现实,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现在需要这片空间。妈妈就在眼前。
“……我成为中层人了,妈妈。”
妈妈一动也不动。一直眺望着窗外。
“我努力学习,成为了研究员。也成为了中层人。我在中层有了自己的家,妈妈……”
我已经不是那个连学校都不能去的我了。也不再是那个不敢驳斥沙齐的弱小男孩。我想让妈妈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然而,妈妈始终没有回头看我。
我还活着。世凪也是一样。不能活在自己的回忆之中。我爱这片妈妈所在的景色。这对我而言无比珍贵。
但人是无法活在回忆中的,世凪。你为什么不明白呢……
我们并没有压榨他人。我只是为了通过那扇对所有人敞开的门,付出了比任何人都多的努力。为什么你不能为我的成就一起喜悦呢?
妈妈依然看着窗外。
夜幕已经降临了,游马老师还是没有现身研究室。回家之前,我顺路来了趟广场。领取配给的队列已经解散了。世凪回下层了吧。
我坐到的长椅上,观察那些人的表情。
结束劳动了的下层人们,看上去比成为中层人的我还要幸福。
广场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与我无关。大家都倍感珍惜地抱着怀中的银色容器。那是今天的配给吧。我家冰箱里肯定有同样的食物,或者价值还要更高。
脑海中浮现出世凪捧着容器走在下层街道的样子。
还有独自吃着出云做的饭菜的样子。
我摸了摸脸颊。被世凪扇过的左脸。
摸到左脸时,我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为什么回家的步伐会如此沉重?我已经不用坐那台简陋的电梯了。也不用再排队领取配给。尽管已经成年,我也不需要去维护工厂和发电厂。
我不惜抛下世凪也要得到的家,就在不远处。回家时再也不会满身尘土了。
回去吧,回家吧。
回到中层的家。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站起了身子。
自动门开启,把我迎入空无一人的家。今天家里也是一片安静。
我坐到餐桌旁。感受不到食欲。还没有饿到有动力自己做饭。反正家里没有人等我,还不如在研究室继续工作。
住在下层的时候,生活的效率很低。比如,上下班路途遥远。饭后要搬动工作用品。我以为解决了这些烦恼以后,研究时间就能随之增加。
而实际上呢?身体为什么会这么沉重。要解决的问题还堆积如山,可我却提不起力气。
世凪她现在睡了吗?出云在干什么?
和世凪在这里一起生活的日子,已经不会到来了吧。
我开始每天都在游马研留宿。很少回中层的新家。
三天回一次已经算是频繁的了。如果追求效率,那不如呆在研究室里。这是我现在的想法。最近睡觉时,我连梦都不做了。虽然疲劳不断累积,但除非困意到达顶点,否则我无法入睡。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段时间。
我仰面躺在会议角的沙发上,视野逐渐变得清晰。眼前是面露苦笑的游马老师。
“你又在这里过夜了?”
“……游马老师!”
我清醒过来,立马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对不起。我本来只想打个盹。”
“没关系。以前有段时间每天都有人躺在沙发上睡觉。真怀念啊。在梦中获得什么惊天动地的灵感了吗?”
游马老师笑着问道。
“没有……”
不管做什么都会想起世凪,那天的情感在心中鲜明地重现。
记忆不会淡化消解,意味着时时都会身临其境体会到当时的情感。正常情况下,愤怒与悲伤都会随着记忆一起淡化,转为原谅或是死心之类的情感。而我不一样。清晰地回忆起过去,当时的情感就会占据我的内心。
只能想办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至今为止,我都是这么做的。只要我还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所有负面都会成为心理创伤。
“……这不是能找您商量的问题。”
“可是看你的表情,好像很想向我倾诉。”
“……”
“别看我外表年轻,我活过的年头可是你的三倍以上……而且我是已婚人士,也经历过一些事情。我们是今后还要长期共同奋斗的同志啊,说来听听吧。”
“……好的。”
“在那之前,你最好先洗洗脸。”
游马老师给出了体贴的建议。
在我洗脸刷牙整理仪容的时候,游马老师已经为我泡好了咖啡。
“中层的生活感觉如何?”
“……嗯,生活很舒适。”
我支吾其词。游马老师单手拿着杯子,面带微笑地看着我。
“实话呢?”
“……”
轻轻咬住下唇。
说实话……很难入睡,最近连食欲也没有。回家只是为了换身衣服而已。我一直……一直很向往中层生活。可是……
我思索该如何表达。游马老师替我说了下去。
“实际入住以后感觉很空虚吗?”
我点点头。游马老师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色。
“空虚……这状态很危险啊。身体还能动吗?”
“啊?嗯,可以正常活动。”
“那就好。”
游马老师说完喝了口咖啡。
“你的伴侣怎么样了?”
“应该还住在下层。我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我懂了,你的伴侣一定不觉得下层的生活艰苦吧。”
“……我不知道。前不久我才听说,她原本是中层人。”
游马老师愣住了。
“从中层人变成了下层人……?”
游马老师眯起眼睛开始回忆往事。然后他看向了我。
“你说的是世凪?”
我瞠目结舌。
“你在和世凪一起生活吗?”
“……是的。”
游马老师惊讶地看向我。接着,他咧嘴笑了起来。我哑口无言地看着游马老师。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的伴侣就是世凪啊。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这个城镇真小,竟然会有这种事!”
游马老师自顾自笑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既然是她,那会享受下层的生活也算可以理解。”
“游马老师,您……您认识世凪吗?”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你听说过她家人的事情吗?”
“不,一点都不知道。我之前才刚知道世凪以前是中层人,最后大吵了一架。”
“吵架?”
“我自顾自以为,她也和我一样梦想升上中层。但她其实在中层生活过,而我一无所知……”
“……真像是命运的安排啊。”
游马老师不疾不徐地说道。
“命运……?”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游马老师微微一笑,拿起他桌上的相框给我看。
我看向他递过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两位穿着白外套的研究者。背景就是游马研。两人站在窗前,对着镜头露出微笑。他们两人间隔了一人的距离。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这张照片,我可以感觉到,这个距离对他们来说一定是最舒适的距离。
“其中一位是您吧。”
“没错。这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了。”
“二十多年前……”
但游马老师的外貌和现在几乎没有区别。
“另一个人,你不觉得眼熟吗?”
站在游马老师身旁的男子。
白发红瞳。一头长发垂在胸前。
“这是世凪的……?”
游马老师点点头。
“是她的父亲。也是我的研究伙伴,他叫汐凪。”
“汐凪……他以前是研究员……?”
游马老师又对我点了点头。
“世凪刚出生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一起生活在中层。不过那时候她还很小。”
既然她父亲是研究者,我就更不懂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了。
“……她可能感到难以启齿吧。希望你不要责怪她。”我从照片上抬起头。
“什么意思?”
“她父亲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研究员。优秀到身边的我都感到嫉妒。”
“……”
我曾经听游马老师说过,过去有一位让他忍不住想用“天才”这个词来形容的研究者。
原来就是世凪的父亲啊。
“就是他和您一起建立了这个研究室吗……?”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是的。现在的虚拟空间构建系统的基础也几乎都是他打下的。我主要负责硬件调整。我当然没有随便应付工作,但跟他的理论与感觉信息处理的先进性比起来,我的研究简直只是一介学生的水平。你现在研究的软件部分,以前的基础开发就是由他负责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不止是白发红瞳,他的神态也和世凪有几分相似。
“……原来是这样。”
“但最后他和世凪被下放到下层。因为他无法再待在研究岗位上了。”
游马老师放缓了呼吸的节奏,目光在桌上游移。
“他失去了记忆力。”
我目瞪口呆。
“失去记忆力……?”
“到最后,甚至失去了自我。”
我曾在文献资料中读到过,地表时代存在这样的脑部疾病。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移居地下后出现这样的病例。
“不知是他原本就有的隐疾,还是研究过程中反复用自己身体实验的副作用。但我感受到了强烈的罪恶感。”
游马老师的视线在虚空中游移。
“因为您没能察觉到他的异样吗?”
“不……”
游马老师看向了我。
“他将一切都倾注于研究工作,可我们的研究直到现在还没成型。这才是我的罪恶感。如果我们立场对调,我一定不想受到同情。”
游马老师喝了一口咖啡,填补沉默的时间。
“世凪陪伴她病重的父亲直到最后。然而,他连自己是什么人,一起生活的那个小女孩又是谁都忘记了。”
我低头看着杯里的咖啡。还没来得及喝,咖啡就冷掉了。
“我毫不知情……”
“世凪很抗拒住在中层吗?”
我想起世凪那天的表情。
“应该没有抗拒。但也没表现出兴奋。她说,希望我能等等她。她想在确认完某件事情后再给我答复。”
此时,我脑中冒出了一个假设。
世凪为何拒绝我。又为何说是自己太脆弱。
我的假设,将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中层的居民,基本都是根据工作内容获得成为中层人的资格。研究者也是能获取资格的职业之一。”
游马老师向我说明。
“像世凪父亲那样失去资格的话,就会被下放到下层。那时候,世凪的母亲留在了中层。”
“留下来了……?怎么做到的?”
“她和其他研究员再婚了。”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游马老师。
“还能这样啊……”
“制度上是允许离婚和再婚的。这样的操作确实有可行性。虽然也只是规则上可行。至于这符不符合道德,我没办法回答。总而言之,在世凪的母亲眼中,保持中层居民的地位是最重要的吧。”
“……”
我想起了世凪对我露出的悲伤表情。
“世凪可能是赌气想要去喜欢下层的生活。自己的母亲轻易割舍的生活,她不想承认那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世凪一直把劳役称为工作。我觉得,她是拼命想要变得热爱下层的生活。”
我尽力回忆着过去。她的确一直把劳役称为工作。
不记得她用过“劳役”这个词。这意味着,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这个词语。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抱歉,其实我也注意到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应该早点把你的心事问出来的。”
“没事……”
“我觉得,你最好也听世凪亲口说说这件事。她对家人应该怀有很复杂的感情。如果有人能为她带来救赎,那一定是你。”
“抱歉,我……”
游马老师微笑着点点头。
没关系,你去吧。我把她曾经的家的地址发给你,在下层的西北地区。”
“谢谢您。”
玉米杆快速掠过我的视野。我再次奔跑在这条小路上。久违的灰尘呛住了我。
世凪说过想要确认一件事。
我已经几乎确信了我的假设。
我想起了地表时代的书籍记载的脑科学知识。曾经有种名为阿尔茨海默症的疾病。由于一种叫作β-淀粉样蛋白的恶性蛋白质在大脑堆积,突出传递受到阻碍,导致患者失去记忆。
尽管开发出了几种治疗方法,但治标不治本。至于根治方法,至少表时代的人类没有找到。有10%的病患,病因都在遗传基因上。第21对染色体的基因。
世凪可能从她父亲身上遗传了这种疾病。不管她父亲患病是不是因为实验的副作用,世凪都有可能遗传到阿尔茨海默症。
她想确认的一定就是这件事。
世凪没有勇气将这个事实告诉我,因此哀叹不已。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待在她身边的啊!”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我希望她能更加依靠我。更加信任我。
我在田间小路上一路狂奔。
世凪曾经的家在杂乱排列的下层住宅之中。我家面向玉米地,窗外能看到开阔的景色,也有阳光的照射。
而下层的深处被中层的道路覆盖,连日光都照不进来。飞扬的尘土让人保持睁眼都很困难。和这里相比,我和母亲的那个家都能算得上舒适了。
世凪和她父亲的家面朝未经涂装的外墙。
我站在老旧的房屋前,敲了敲门。敲了几下门,但始终没有人回应。
“世凪,你在里面吧?”
“海斗……?”
屋里传来世凪的声音。
“我要进去了。”
我推开门。屋里没有照进一丝光亮。和外面一样,空气里布满灰尘,深呼吸一口就会被呛住。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到处贴满了纸条。唯一一张桌子上摊着一本熟悉的硬皮笔记本。
那是世凪正在写的小说。
“你在写小说吗?”
“嗯……”
世凪目光涣散。平日里开朗的形象蒙上了一层阴影。
“是游马老师告诉你这个地方的吗?”
我点点头。
沉默再次来临。我看向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在写什么呢?”
“在写一直不想去写的小说”
“一直不想去写的小说……?”
“是我不敢直视,一直逃避的事情……”
世凪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你听游马老师说过我爸爸的事情了吧。”
“……嗯。”
世凪的笑中带着寂寞。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我想着总有一天得向你坦白。”
世凪平静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之中。
她茫然无措地让视线在我们之间游离。
“海斗,你最不想遗忘的东西是什么?”
好奇怪的问题。
她问的不是我不想遗忘的时刻,也不是我不想遗忘的人……
“我最不想忘记的,是自己的感情。我感受到的悲伤、愤怒,当然也包括幸福。哪怕不能像你一样,把当时的情景全部铭记,我也唯独不想忘记自己的心理活动和感受。因为我觉得,这构成了我的内在。”
世凪慢慢眨了眨眼。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和你一起写的故事吧。”
我点点头。
“读到那篇故事,我就会记起和你一起发现那片花田时的心情。”
世凪闭上眼。嘴角上扬了一些。
“走过无数次的道路边,藏着能看到蓝天的世外桃源。穿过那条隧道时的兴奋雀跃,现在还历历在目。”
世凪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脸上带着有气无力的笑容,接着说道。
“我写的故事,全都是为了将和你的回忆,传达给未来的自己而存在。”
“那为什么——”
我一开口,世凪便注视着我。
“为什么故事都以离别收场呢?”
世凪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抚摸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她创作了两部长篇小说。我经常听她讲述内容。最后都是以有情人的离别收场。
“因为,等我需要这本书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世凪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已经不会在我的身边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垂下视线。
“……你凭什么能这么说?”
世凪静静摇了摇头。
“我不怀疑你的真心。如果我会保持着自我死去,你一定会陪伴我走完最后一程。但是,那时你身边的人,已经不是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缓缓点头。我一直在研究大脑与记忆。明白记忆障碍末期患者会有怎样的下场。也曾经调查过相关病例。
自我存在于何处——
人类以什么根据来判断个性——
人格存在于记忆之中,当失去记忆的时候,其中的人格又属于谁呢?等她真心珍惜的回忆全部流失,残留的躯壳究竟还是世凪吗?
我无法给出回答。
但是,我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即便到了那个时刻,我还是想通过阅读这篇故事,回忆起自己是如何一路走来的。这就是我对“她”的饯别。所以——”
世凪看向桌上的笔记本。
“故事的结局只能是离别。我不想去掩饰这份悲伤。我想让自己回忆起悲痛的心境。”
世凪的指尖在笔记本的封皮上滑动。我呆呆地注视着她的指尖。
“当我不再是我的时候,我会忘记你是谁,忘记这是什么地方,忘记现在是什么时候。忘记自己追寻着什么,也忘记我爱的是谁。这样的我——”
世凪抬起头。脸上露出绝望的笑容。
“我不愿让你看到。”
“……你已经查过了吗?”
世凪僵住了。
“你查过自己有没有遗传到父亲的病了吧。”
世凪轻轻一笑。
“结果是阳性。我遗传到了。”
世凪干脆地回答了我。我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奇迹啊。又不是小说里的情节。”
世凪自言自语道。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对不起,一直遮遮掩掩跟你一起生活。”
“这种病……阳性就一定会发病吗?知道一定会发病的话……”
世凪摇摇头,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海斗,你不懂。你不懂渐渐失去珍爱的人意味着什么。哪怕头脑再聪明,没有亲身体会过也是不会明白的。我不想让你经历这种痛苦。”
世凪把手伸向中间的书架上的素描簿,连续翻了好多页。
“爸爸直到最后都在画这个。”
每一页都画着同样的女性肖像。
“……这是谁?”
“是爸爸以前的妻子。”
“……”
那个抛弃女儿与失忆丈夫的女人——而世凪没有称她为母亲。
“直到最后一刻,爸爸都在画她的肖像。连生活在一起的我都被他遗忘,但他还是没有停下画笔。”
世凪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知道爸爸没有恶意。因为他连自己画的是谁都不知道。可是——”
世凪眯起眼睛,看着那些肖像画。
“她这么轻易就抛弃了我和爸爸。你觉得这种人可以原谅吗?明明陪伴爸爸直到最后一刻的人是我……可他却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叫一声,到死都在画这个女人……我真想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原谅这个女人……”
泪水顺着世凪的脸颊流下。
“也想过,如果把以前的事情全都忘掉该多好。如果能把这个人对我和爸爸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那该有多么轻松。也许就是因为我有这种想法……”
世凪用湿润的眼睛看向我。
“——最后就成为了现实。”
世凪微弱的声音细若蚊蚋。她注视着我,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怎么可能呢……”
世凪没有听到我有气无力的回答。
“久违地回到这个家,我才第一次体会到你的辛苦。永远无法摆脱不愿回忆的事情,一定很痛苦吧。对本人而言,也许忘记会更加轻松。”
面前的世凪仿佛处在崩溃的边缘。让人不禁担心,稍微碰触就会让脆弱的她土崩瓦解。
“但是,这次我仔细调查了自己身体的问题。现在我知道了事实,也准备去直面接下来的事情……我想趁自己还能保持记忆,写下能让读者体会到这份情感的故事。”世凪合上了父亲留下的素描簿。
“所以……我在写我自己的故事。到了现在,终于能开始动笔了。一个得不到父亲关注的女孩,坠入孤独的故事。等我开始遗忘过去的时候,也许连这个故事都会显得鲜明动人吧。”
我默默看着世凪。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对我挤出一个笑容。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天。但我现在可以正面回答你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唯独不想让你看到我逐渐失去自我的模样。所以……”
“……世凪,我——”
“你要幸福啊,海斗。”
世凪转过了身子。她的后背在微微颤抖。
过去的我简直是有眼无珠。为什么我没能察觉到她笑容背后的阴影呢?
我唯一该守护的人,分明就在我的身边。她一直在用行动告诉我,她有多么珍视我们共度的每一天。
而我,究竟在追求些什么?
现在根本不是向往中层的时候。我唯一该做的,就是好好面对世凪。
我一步一步从身后走近微微颤抖的世凪。鼻腔感受到了她的气息。然后我向她的肩膀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
“你是不是“世凪”,由我来决定。”
我看到世凪眯起了眼睛。
“这是由我来决定的,只有我能决定。哪怕你忘记了我,忘记了你自己,我也会陪你直到最后一刻。”
听到了世凪的呜咽声。我可以感受到怀中的她在颤抖。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海斗。到时候,我会忘记我们的经历,也会遗忘你为什么在我身边,忘记你究竟是谁……你一定不会认为那个人是我。我知道的,因为我经历过。”
我用力抱紧世凪。我们的身体紧贴,再无空隙。
“当你不再是你自己以后,我会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听。我们的邂逅,我们共同的时光,以及我们的离别——我会将这些故事告诉失忆后的你。”
世凪哭得浑身颤抖。
“就像你将自己的感情赠予未来的她一样,我也会送出自己的记忆。我会以我的方式永远想念你。这样你就会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就算你这样做……”
世凪没有接着说下去。
“通过这种形式的传递,也能让他人在心中勾勒出某个人物的形象。这样你的存在就永远不会消失。哪怕你忘记了自己,我也会永远铭记在心。我会记住你的所有珍贵回忆,然后讲述给你听。我会以这种方式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
世凪静静地哭泣着。她没有点头回应,也没有挣开我的怀抱,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但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受痛苦。我不想这样。”
“哪怕终有一天要迎来终结也没关系。哪怕你会忘记我们的点点滴滴也没关系。不管怎样,我都想和你一起度过余下的日子。再次和我一起生活吧,世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住下层还是中层我都不介意。就算风餐露宿我都愿意。”
世凪没有回答。她只是一个劲地小声哭泣着。片刻后,她静静地开口了。
“我不会生孩子的,因为我不想让孩子也留下痛苦的回忆。我什么都不会给你留下……只会单方面夺走你的时间。就算这样,你还是想和我在一起?还是想和我成为夫妻?”
“只要能留下我们共同回忆,这就足够了。记性好是我唯一的长处。”
“怎么会呢,你还很温柔啊。”
“……我也会努力改掉不解风情的毛病。”
“说什么呢。”
世凪轻轻笑了。
“回家吧,世凪。出云在等我们呢。也让我看看你的新书吧。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
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泪水静静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世凪的身躯是如此娇小。
“……真的可以吗……?你不后悔?”
“不后悔。绝对不后悔。我保证。”
世凪捂住嘴巴,泪水顺着她微笑着的脸庞簌簌流下。
我又多记住了一个世凪的表情。
希望在离别之日来临之前,我能够知晓她各种各样的表情,将其镌刻于记忆。
我们手牵着手,在夜晚的下层街道漫步。这里的环境确实恶劣。空气浑浊。湿度很高,让人浑身不舒服,还弥漫着一股化肥味。
但是,紧牵的手能感受到世凪的体温。仅仅如此,就让我将其余的一切都置之脑后。我甚至开始怀疑,负责处理感觉信息的下丘脑是不是在偷懒罢工。
“海斗,你想住在中层吗?”
“……不好说。现在已经没有那种迫切的心情了。虽然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住在研究室附近很方便,但我现在觉得走在玉米地里也不错。住在你喜欢的地方就行了。”
“我喜欢下层的家,因为有我们和妈妈的回忆。但我也不想拖你的后腿。如果对你的工作有益,那搬到中层也没关系。来回路程会轻松一些吧”
我摇摇头。
“没事,不用急着决定。我会跟游马老师说我搬回下层了。”
“那中层的家会被收回吗?”
“我会问一问,不过他说过,中层人基本都在下层有自己的房子。应该住哪边都可以。虽然特地住在下层的人肯定是极少数。”
对话在此中断,我们慢慢走向中央的玉米地。
“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世凪轻声嘀咕道。我们沉默不语,四周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我回头看向走在我身后半步远的世凪。
“我们一定要幸福。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幸福。这是我们的义务。也是为了以后能让你听到我们的故事。”
“……嗯。”
“好好珍惜我们的生活吧。就算有意见碰撞也不要逃避,敞开心扉一起商量。我们没有时间再错过彼此了。”
“是啊……应该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
“嗯。”
沉默再次降临。但我丝毫不觉尴尬,甚至有种惬意感。即便没有言语交流,我们也的的确确联系在一起。我有这种感觉。
“……海斗?”
“嗯?”
“……今晚,让我变成你的人吧。”
世凪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中透着坚定。
我再次回头看向身后的世凪。
她半低下头,楚楚可怜地抬眼看着我。脸颊有些泛红。
“不要逃避哦。你答应要了解我的一切了吧?”
“……好。”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
“……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我点点头,然后世凪将另一只手也贴在了我的脸颊上。
我们的嘴唇贴合在一起。世凪的温度传了过来。
我伸手绕到世凪腰间,将她搂到身前。她没有反抗,安心委身于我。我可以闻到她的芬芳。所有感官传来的感觉,都让我感到无比怜惜。我能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这一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回到下层的家后,我们和出云一起吃了晚餐。
然后,我让出云进入休眠状态,与世凪结合了。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身心相通。
结束后,我抚摸着身旁世凪的脑袋,把视线转向窗外。银色的光芒从窗外倾洒进屋。窗外只能看见高大的玉米杆子。连月亮也藏起了身影。
世凪靠在我的胸口,发出轻缓的呼吸声。我们紧紧依偎着对方。
我从未和他人有过如此深的羁绊。
“你说,妈妈是不是知道我们会变成这样?”
我看向世凪。
“像这样发展成夫妻关系。”
“不知道……”
我摸着她的脑袋,轻声回答。
“她肯定猜到了。”
“也许吧。”
“……抱歉,不能为你生孩子。”
“没关系的。”
“但是,你很想要吧?”
“在中层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我意识到,那并不完全是我理想中的幸福生活。未来有一天,你会忘记一切——”
“……”
“等到那个时候,向你讲述我们俩的故事,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幸福。”
“谢谢你,海斗。谢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世凪把头埋进我的胸口。
她温热的眼泪落在我的身体上。
我默默地抚摸她的头发。
出言安慰没有意义。我们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逃避现实。
总有一天,世凪会忘记一切。我不能逃避这个现实。
世凪抽泣的声音,眼泪的温度,还有肌肤的触感——将这些全都铭刻在心里,是我从今往后的使命。
壮年时期
“推进虚拟空间研究开发的意义。这是从游马研时期贯彻至今的。虚拟空间是实现地表生活之前的临时处置以及资源节约措施。等待问题根本性解决的休憩之地。在座的各位研究员都住在中层,所以可能没有体会。”
过去的游马研现在已经成为了海斗研。
今天,核心研究者在此齐聚一堂。海斗研将举办成立后的第一场研究报告会。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下,我在台上讲述海斗研的目标。
“下层的环境非常严酷。我至今依然生活在下层,所以深知这一点。”
研究室里沸腾了起来。
原本就不宽敞的研究室里摆满了椅子。尽管如此,还是有研究者坐不到座位,只能站着听。游马老师也为这近几年难得一见的盛况感到诧异。他正站在研究室后方。世凪站在他的身旁。我看向世凪。她对我回以微笑。我把视线转回参加报告会的研究者们身上。
有朝一日,等人类能够再次沐浴阳光,在风中仰望天空。到了那个时候,这片虚拟空间就会变成无用之物。在此基础上,我们依然认为让普通市民移居虚拟空间具有足够的价值。”
我静静等候喧嚣平静下来。参加者的视线和集中力又回到了我身上。
“扩大臭氧透镜,是对外在环境的探索。让人体提高抗性,是生理学领域的探索。而我认为,这两者都至少需要再发展30年时间。另一方面,我们的目标是三年后实现虚拟空间。海斗研开发空间构建算法,游马研开发生命维持装置。可以在短时间内让九成以上的普通市民移居到我们在虚拟空间里构建的地表世界。面向的群体,是所有能够做梦的人_也就是所有拥有意识的人类。”
屏幕上的资料翻页了。上面显示的是人体在睡眠时代谢会降低的说明以及所需的维持成本计算表。
“伴随虚拟空间内的行为产生的感觉信息能直接传输到脑部。之后自愿参与者能够实际体验我们的测试版虚拟空间。可以人为制造出REM睡眠,在预先设置好的环境中自由活动。地点在海斗研的第二研究室。”
听众席上又是一片轩然。大家的注意力快要耗尽了吧。
“最后,海斗研从游马研中独立出来,是为了追求计划整体的效率。不存在某些人口中谣传的师徒矛盾。”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笑声。
“游马研和海斗研都会全权负责这项研究,直到本移居计划实现。我们都在这个计划上倾注了所有心血。”言毕,我扫视了一圈台下研究者的面孔。
“我的发言完毕。提问答疑环节会放在测试体验之后。感谢大家的到场。”
台下一片拍手声。入麻带领参加者们走向第二研究室。没有一位研究者中途离场。如今,整个研究所的人都把目光聚焦在虚拟空间的构建上。
虚拟空间体验和答疑环节顺利结束,参加者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各自的研究室。研究室里一下空了很多。留在这里的只有游马老师、世凪和海斗研的十二名成员。
“辛苦了,海斗。台上的你好帅气啊。”
世凪满面带笑地说道。游马老师就站在她身后。
“确实非常可靠。不过,你说能在三年内实现,真是夸下海口啊。”
游马老师苦笑着说道。
“比起瞻前顾后定下个十年计划,最后八年就完成,不如逞强设成三年,最后延期到五年。从结果而言,这样会让大家更幸福。”
“这么说的话,最好的结果应该是遵守诺言准时完成这个困难的三年计划。”
“说得对。”
我笑着答道。游马老师也笑了。
海斗研创立以来的第一次研究发表会结束了。我似乎是研究所史上最年轻的研究室长。分配到游马研之后我兢兢业业埋头于研究,可以挺胸抬头说自己尽到了最大的努力。但我能站到这个位置,最重要的因素还是运气。游马研的研究本就充满潜力,而我加入的那年又是最低谷的时期。这让我的成果得到了更多人的关注。
世凪的存在也至关重要。我们成为夫妻之后,我便把世凪的能力也告诉了游马老师。
世凪说她也想为海斗的研究贡献力量。
后来,我和游马老师的讨论变得更加活跃。我们面前已经有了理想的目标。那就是世凪的思维空间。她的思维空间里有着和现实无二致的感官情报。
之前本想独自研究的仿真器计划,变成了我们三人合力去挑战。回过神来,我们意识到研究室的规模限制了发展,自然而然决定分成开发硬件的游马研,以及负责软件部分的海斗研。
我马上邀请了入麻,入麻也立刻如约成为了我的研究室主任。
我认为思维空间的基础原理,应该近似于与他人的共鸣。于是,我将研究概念定为“共鸣虚拟世界”。
我试图模拟出人脑的微妙之处,最后完成了现在的测试版。它可以允许三人同时连接。
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我现在每天都非常充实。
“这是近几年最有价值的发表会了。不愧是我们最年轻的研究室长。”
“您就别这样叫我了,游马研究所长。”
“……你倒学会报复了。我知道了,不这么叫你就是了。”
游马老师笑着回答。游马老师一度屈居末尾,如今东山再起取回了所长的职位。
“接下来就是四人以上同时连接的实验了吧。”
“是的。现阶段三人连接都会造成仿真器的运作不稳定。今后必须多收集多人连接的观测数据。”
“世凪,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游马老师问世凪。
“我没事。我反倒更担心海斗呢,他都没怎么睡觉。”
“我有休息,只是在大家没看到的地方。”
“真的吗?”
世凪眯起眼睛质问我。
“至少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让你夫人太担心也不合适。今后的研究方针就明天再商量吧。明天早上你能来一趟所长室吗?”
游马老师也站在世凪这边。我不禁苦笑。
“我明白了。”
“今天你就和研究室成员慢慢庆祝吧。”
“啊,游马老师、入麻先生,你们等一下……”
世凪大声喊道。正在重新排放椅子的入麻抬起头,看向这里。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拍张照吗?”
世凪从包里拿出了台拍立得相机。
游马老师打量了一下她手中的相机,似乎是读懂了她的意图,惊喜地睁大了双眼。
“好啊好啊,来吧!”
入麻边说边走了过来。
“今天对我家丈夫来说意义重大!请务必跟我们合影!”
我无奈地笑了笑。
“游马老师,您赶时间吗?”
“不,我很荣幸能和你们合影。来吧。”
游马老师对还以微笑。
“好怀念啊,这是汐凪以前用过的吧。”
世凪点点头。
“对,我也用这台相机拍照的。应该和我爸爸的用法一样。”
“……是吗……”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机会难得,就让世凪和海斗兄站在中间吧。”
听到入麻欢快的声音,正在收拾研究室的研究员们纷纷抬起头看向我们。
“有人能来帮我们拍一张吗?”
海斗研的其中一位研究员揽下这个任务,从世凪手中接过了拍立得。我们面对相机,排成一排。
“来来来,海斗兄,再靠近世凪一点。游马老师也靠近一点。”
入麻利落地指挥着我们的站位。
快门声响起,负责帮忙我们按快门的研究员跑了过来。把相机和印出来的照片递给世凪后,他就回去帮忙收拾了。
“拍立得现在很稀有吧。”
游马老师看着世凪手里的相机问道。
“是啊。胶片也弄不到了,所以只会在有特殊意义的时刻才会用。”
“这么重要的照片,把我也拍进去合适吗?”
入麻诧异地问道。
“当然没关系了。海斗在家里总会提起你和游马老师。”
“是吗,感觉有点开心。”
“只是有点啊?”
世凪和入麻捧腹大笑。
“研究室热闹起来了,海斗。你前程一片大好啊。”
游马老师对我说道。
“都是多亏了您。”
我和游马老师看着充满活力的海斗研。这里原本是游马研。会议角也还是原来的布置,我们曾在这里探讨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而现在这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我们此时一定沉浸于同样的感慨之中。
“明天见。世凪也是,再见。”
游马老师冲我们挥了挥手。
“谢谢,游马老师。”
“你们也早点回去吧。剩下的活就交给我们来干了。”
入麻提议。
“真的可以全交给你们吗?”
“嗯,反正都是些小事。我们收拾好以后就撤了。歇一天没事的。应该说,你也该休息了。”
“就是啊,大家都好担心你的。”
世凪附和道。
“知道了啦。那我就先回去了。大家明天见。”
海斗研的研究员们抬起头,对我点头告别。我用微笑回应了他们。
我和世凪坐上通往下层的电梯。
时至今日,我们依然走在这条路上。
通往下层小屋的田间小路。
被高大的玉米杆子包围的干燥土地。
坐电梯回到下层后,我们自然而然牵起彼此的手悠然漫步。
“海斗研究室的海斗室长。”
世凪喃喃自语,仿佛是在确认这个词的感触。
“别再说了……”
世凪大笑了起来。
“你好厉害啊,出人头地了嘛。”
“……都是因为有你。你来到研究室以后,前途一下子就变得光明了。”
世凪的脸上挂着宁静的笑容。
“因为你接受了我啊。”
她捧住我的双手。
“看到你,我就也想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既然如此,那不如干脆和你一起奋斗。而且,你的研究也算是继承了爸爸的成果。”
世凪凝视另一只手上正随风摆动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们四人,都带着明媚的笑容。
“但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多上一分一秒。”
虽然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但我还是立刻羞红了脸。我对她的爱意至今没有半点减少。我们之间的回忆越多,我对她的爱就越是深厚。但我怎么都说不出口。而世凪就能坦率地说出心声,我实在对她感到佩服。
我们就这么走了一会儿。干燥的地面上回响着我们俩的脚步声。
“……用在今天真的好吗?”
“嗯?”
“刚才那是最后一张胶片了吧?”
世凪讶异地抬头看向我。
“你怎么知道的?”
“百科全书里记载拍立得的那一页,写着胶卷大多是八张一组。你已经拍过七张了。”
世凪露出了无奈的笑容。自我们结婚后,世凪会在各种纪念日上拍照片留念。相机和胶卷都是她父亲的遗物。现在应该已经弄不到新的胶卷了。
“你的记忆力真是太犯规了。”
“是啊,虽然也不一定都是好处。”
世凪注视着手中的照片。
“我觉得,今天就是该用它的日子了。既然要和我们重视的人一起合影,那今天就是最合适的。而且对我来说,今天也是个开心的纪念日。”
我低头看着世凪手中的照片。拍得真好。我由衷地产生了这个念头。
“这台相机的使命就在今天结束了。这样就行了。”
“是吗。”
世凪用力点了点头,那举止仿佛仍是妙龄少女。
“在最幸福的日子拍下最后一张照片,真是太好了。”
她微笑着看向我。我也对她回以微笑。
我们慢慢走向了下层的家,出云正在家中等待我们。
“出云,海斗的发表会很顺利哦!”
“可喜可贺。今天要先吃晚餐吗?”
出云用缺乏情感起伏的声音说。
“不,先做测试。世凪。”
世凪轻轻皱起眉头。
“今天是你大显身手的好日子啊,不着急吧。”
“这是两码事。出云,麻烦你了。”
“我明白了。”
世凪坐到餐桌旁。出云坐在她对面,手中的终端上显示出正方形箱子的图片。
“请回答箱子的个数。”
世凪开始数堆叠在一起的3D箱子的数量。
“九个。”
她回答对了。
“现在显示下一张图片。请回答箱子的个数。”
世凪又数了一遍。
“也是九个。”
“接下来显示字符串——”
得知世凪的身体问题以后,我认真阅读了痴呆症的相关资料。2100年左右是地表时代科技最发达的时期,但根据文献来看,当时没有明确的治疗方法。
患病的征兆经常会出现在生活中不经意的瞬间。
比如看不懂时钟。看不懂日历。还有忘记自家的布局——在生命体征产生变化之前,往往就先出现了症状。
针对脑部改良细胞进行治疗也并无前例。
脑科学家发现,痴呆症的病因之一是名为β-淀粉样蛋白的代谢废物在脑部堆积。痴呆症患者以老年人为主,但也有部分人在年轻时就出现症状。这部分人群很可能携带了致病的变异基因。
世凪在和我结婚前接受的检测,就是检查自身是否产生了基因突变。
检查结果是阳性。世凪也携带了变异基因。
即便知道这一点,现阶段也依然没有治疗方法。
根治阿尔茨海默症的方法还未开发出来。即便有人工基因也一样。β-淀粉样蛋白沉积的机制原理还未能查明,人体解剖学就迎来了停滞期。
最后我制作了诊断测试程序,给出云增加了新的功能,用于检测最基础的记忆力语言处理能力、计算能力。
世凪每天的测试成绩都保存了下来。
我和世凪知道未来的某一天测试成绩会出现变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们怀着这份觉悟度过每一天的生活。我看着世凪的生物数据。她的生理状态十分健康。
“测试结束。我会将测试结果转发过去。”
出云回头看向我。
“谢谢。那我们吃饭吧。”
我和世凪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出云做的晚饭。从妈妈在世起使用至今的餐桌上满是凹陷和划痕。
我们珍惜着相处的时光,一路走到今天。
我们的生活一直没有改变。
不过,某些地方自然还是有了变化。
我们已经不需要靠出云来收集思维空间的数据了。海斗研和游马研都引进了连接装置,功能比出云更加强大。也开发出了通讯容量更大的接触型中继器。
同时,我们还具备了将出云完全初始化的能力。寻常方法无法突破仿生人操作系统的安防措施,但这种操作系统原本就是在研究所内开发出来的。由于是研究所内部开发,所以游马老师回归所长职位后,可以向他们提出初始化的委托。尽管还可以选择修复损坏的功能,但我们还是拒绝了。我们不想否定出云和我们共度的时光。
现在的海斗研陷入了严重的人手不足状态。
我在考虑将出云也带去研究室。不是作为装置,而是作为助手。
“我吃饱了。”
“是。”
出云收好餐具,开始洗碗。
感受到世凪的视线,我也抬头看向她。
餐桌对面的世凪注视着我。
“今天去那里吧?”
“嗯,好。”
还有一件事情也发生了改变。
“出云,我们出去散步了。”
“好的。明天晚上才会回来对吧?”
我和世凪对视一眼,点点头。
“是的。”
结婚之后,我们会一起出门散步。
目的地是中层的家。
当我想独自集中精神琢磨某些事情的时候,还有想和世凪过二人世界的时候,就会用到中层的房子。
我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敌视中层人。虽然我们主要还是在下层的家生活,但同时也充分利用上了中层的房子。
这样的距离感,在这个城市的身份制度下恰到好处。
刚一走进房门,世凪就搂住我的脖子吻了上来。也做出回应,将手绕到她的腰后。世凪的香舌探入我口中,与我交缠在一起。她缓缓退了回去,脸颊有些泛红。
“一起洗个澡吧。”
世凪露出微笑,一边脱衣服一边走向浴室。
我也跟了上去。
世凪自然地脱下内衣,变得一丝不挂。
我也脱光衣服,和她一起走进浴室。
世凪把柔软的脸颊贴在我的胸口。一番云雨后,世凪用瘫软的身体依偎着我,看向窗外的中层广场。
“等你和游马老师的虚拟空间完成了,这座城镇里的人是不是也会比现在更幸福呢?”
“会的。”
“……也对。你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努力至今的嘛……明天也加油吧。”
世凪一丝不挂地依偎着我说道。
中央广场的屏幕亮着光。上面显示地表的紫外线强度是红色危险状态。对此,我早已习惯。
“今天你不要再起来了哦。”
世凪用下巴抵着我的胸口,抬起眼睛看向我。
“……我知道你总是等我睡着以后,再偷偷爬起来工作。”
看到我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世凪无奈地笑了。
“你不会以为我没发现吧。你对自己太严格了。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明天再一起努力,好吗?”
“听你的。”
听到我的回答,世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闭上双眼。
我摸着她的秀发,将视线投向窗外。感受着世凪平稳的呼吸,我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疑问。
在睡眠期间,世凪的痴呆症会发病吗?
关于睡眠会对大脑造成何种影响,至今仍有许多未解之谜。如果能在世凪发病之前完成虚拟空间,那她或许就能在虚拟空间里度过完整的人生了。
至少我没听说过在昏睡状态中并发痴呆症的先例。
一切都取决于我能否在世凪丧失自我之前完成虚拟世界。度过现在的我,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听到世凪开始发出均匀的鼻息声,我悄悄下床,打开桌上的终端设备。
我工作到黎明时分,小睡了一会儿后和世凪同时起床,步行前往研究所。
世凪一个人先去了海斗研,我则前往游马老师的所长室。
现在,研究所的势力版图在逐渐发生改变。当下最受瞩目的研究室无疑是游马研和海斗研。
每一天都很充实。但时间完全不够用。
在走廊上与其他研究员擦肩而过时,主动与我打招呼的人变多了。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我连对方是哪个研究室都不知道的人。我一路回应他们的招呼,向着最上层的所长室走去。
“早上好。”
“早上好。游马研究所长。”
游马老师苦笑了起来。
“昨天不是说好不要再这么叫我了?”
“来到所长室,一不小心就叫出口了。”
我扫视着宽敞的所长室回答道。
游马老师座椅的背后是一整面玻璃,可以将中层的公共区域一览无遗。家具清一色是纯白。只有角落里的观叶植物和花盆里的土壤是有机物的颜色。
游马老师起身,示意我坐在沙发上。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我大部分时间也不在这房间里。这里的资料和设备都不够用。我还没打算退居二线。对我来说,做所长只是相当于增加了一项杂务。”
“所长是研究所的门面。除了您,没人能胜任这个职位。”
“这里还有史上最年轻的研究室长。研究成果无可挑剔,同时还具有话题性。我可是一直在推举你。”
“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胜任不了。”
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游马老师淡淡地笑了。
“我也胜任不了。不过,既然被迫登上所长之位,我就要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个地位。”
游马研负责虚拟空间移居计划中,硬件开发的部分。和只要有高性能计算机就能进行研究的海斗研不同,游马研负责的是大规模生产。别说是批量生产了,就算是制作试验品,也需要较高水准的设备,更何况最终目标是量产近两百万台生命维持装置。
“整合研究项目类似的研究室,并中止落时的研究项目后,这层楼才总算是空出大半。”
“当时的势头简直跟假的一样。”
我刚被配属到游马研的时候,这层楼正在全力进行经口新药物的研究开发。结果,只有寥寥几个研究室拿出了有继续研究价值的成果。不过,好在不是一无所获。
“他们也以自己的方式尽到了职责。至少,让这个城市里的人暂时看到了一线希望。从本质上来说,我们要走的正是他们走过的那条路。”
一点没错。以服药的方式提高对紫外线的抵抗能力,让生活在地下的人看到了一线希望——重回美丽的地表生活的希望。
“我打算投入这一整层楼的人力,开发生命维持装置的试验品。”
“终于要开始了啊。”
“估计会做成胶囊型。考虑到要向沉睡状态的人提供营养,并处理排泄物,胶囊型是最合适的。你那边怎么样?”
“现在正致力于提高仿真器的准确度和多人同时连接时的稳定性。”
“问题点还是老样子啊……进度至少得比现在快一倍才来得及。人手够不够?”
我摇了摇头。
“不够。希望有人听了昨天的发表会后志愿加入我们……”
“人手问题真是棘手啊……”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游马老师茫然地看着我,等待我往下说。
“我想安排一台仿生人来辅助研究。”
“没问题。我马上帮你安排。”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家里那台带过来。”
游马老师闻言微笑了起来。
“是说和你们一起生活的那台仿生人吧。没问题。你等会儿把她的个体编号发给我。我来把她登记成海斗研的辅助个体。”
“谢谢您。”
出云是我们捡来后修好的废弃仿生人。通常,这座城镇里的每台仿生人都是由持有者进行管理的。现在的出云可以说是无主状态,如果非法持有的事被人发现,结局自然是没收。办完这个手续,出云也终于能正大光明地抛头露脸了。
“这些都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们没时间了,3年转瞬即逝,必须在那之前进行实验性移居。你那边也是,能分工的项目就交给别的研究室吧。”
“但是,其他研究室也各有各有的研究领域吧。”
“动用所长权限就行了。我就是为了图这个方便才接受这个职位的。”
游马老师露出老狯的笑容。
“你自己不也说过吗?根本解决需要30年,而我们的研究只有3年时间。只要落后1年,根本解决就会晚3%。而我们的一年就是33%。等我们的研究拿出了成果,就吞并可行性最高的地表移居研究,到了那个时候,进度必然能一口气加快。”
“原来如此。”
“这座研究所里有质疑我们研究的人,也有单纯只是眼红我们的人。但我们的最优先任务是构建适合移居的虚拟空间。为了成就大义,我不惜清浊并吞。”
“清浊并吞……”
游马老师抬起视线看着我,嘴角露出笑容。
“你来我研究室第一天的那些事,至今仍历历在目。”
游马老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对我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不惜用尽一切手段来实现它。”
我点点头。
“我也会尽我所能。”
“听你这么说我就踏实了。那么事不宜迟,你赶紧整理一下自己的研究项目,我想尽快决定如何分配项目。现在可不能让研究室就这么一直闲着。”
整理完海斗研的研究项目,分配完工作,已是黄昏时分。收集思维空间的数据,罗列出大脑的反应和空间里的事件、参照至今为止收集到的统计数据,分析出哪个事件分别对应哪个反应。
我尽可能地细分这一连串工作,然后按照研究领域的相似度将其分配给各个研究室。
如果一切顺利,那海斗研就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在记录世凪的数据上。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把更多时间花在研究如何增加空间的多样性和探寻增加参加者的方法上了。
我分配人手来进行思维空间实际应用的工学研究,同时还成立了研究世凪能力原理的科学调查小组。这个领域机密性最高,所以参加者都是以我和游马老师为中心的海斗研成员。
听说研究所内部也存在派阀斗争,但游马老师都替我们一手解决了。
游马老师的办事手腕,是其他人学不来的。他曾一度被雪藏,但如今又重新成为研究室的中心人物,掌握了极大的话语权,影响力也非常之大。
一想到我的研究也出了一份力,我就感到无比自豪。
我小跑着赶往研究室。夕阳染红了走廊。本以为一点左右就能赶回去,没想到晚了很多。
推门走进海斗研,研究员们抬起头看向我。世凪正坐着和女性研究员对话。
“海斗,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仿真器已经率先开始运作了。”
我对入麻点点头。
“开始测试吧。”
我们来到里面的房间,让世凪坐进胶囊型的椅子里。
世凪戴上采集脑电波用的接触型感应器。
“调出仿真器的最新错误率。”
入麻开始操作终端。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屏幕上显示出不同参与人数的错误率以及错误内容。
“参与人数为3人时的错误率依旧是两位数……这样是无法投入实用的。”
“最近衰减率也在下降,或许应该多投入几台批处理设备。”
入麻提议道。
“仿真器那边今天也加强参与人数为3人时的数据吧。地点设定在3号模型都市,事件表设定为3200~3500。思维空间那边进行4人规模的交流测试。事件表设定为0001~0030。”
入麻根据指示输入数值。用仿真器进行的测试,目的是采集参与者的脑波数据,提高统计处理的准确率。
在思维空间里进行的测试,目的是在世凪构筑的思维空间内反复进行简单的交流,定义该仿真的项目。这两项如若缺少一项,就无法构筑能承受200万人移居负荷的空间。
“开始监测吧。”
怡人的街景出现在液晶屏幕上。
“这里的景色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很美。”
入麻喃喃自语。提高仿真器精确度这一项工作,今后应该也能交给其他研究室来进行。
不过,从世凪的思维空间中收集并存储可以被称之为仿真器主数据的观测数据这一工作,只有海斗研才能做到。而知道如何去操作的,只有我、游马老师和以入麻为首的值得信赖的海斗研成员。通过长时间的磨合,我和世凪才与他们建立了信任关系。每一位都是无可替代的同伴。
我曾设想只要收集3名以上参与者同时参与时的数据,就能以此类推,让系统对应任意人数,但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恐怕对于如何判定“多人小组”,大脑是有一个阈值的。所以只能增加主数据,直到达到阈值。
地表时代,曾有人发表论文称,这个阈值是7人。
7人以下时,大脑能够将这7人作为个体来判别,但一旦超过8人,就会将他们判断为一个小组。7人或8人是一条分界线,超过这个数值,大脑的处理效率便会降低。
也就是说,只要能采集到参与者人数为7名以下时的交流数据,错误率就会大幅度下降。
问题在于,若是让7个人同时参与思维空间,不知道世凪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实验开始没多久,世凪的额头上就浮现出薄薄一层汗珠。
我将视线投向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心率上升了。
体温也在微微上升。
入麻转头看向我。我向他点点头。
“先暂停吧。”
仿真器的风扇声戛然而止。世凪舒了口气,从中能听出她的疲劳。
“世凪,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可是,今天的数据还没收集完吧?”
“今天提高了思维空间的参与者人数,你的身体可能还没适应。还是慢慢来吧。”
我转向研究员们。
“对不住了,今天我打算早点让世凪休息。大家就继续进行提高仿真器精确度的工作吧。”
参与实验的研究员们点了点头。
“今天我跟游马老师谈了谈,今后这项工作应该会交给其他研究室。你们记得提前做一份指南,方便日后移交工作。”
入麻喜出望外。
“这可太好了,负担能减轻不少。”
嘱咐完入麻,我和世凪一起离开了研究室,我们向中层广场的电梯走去。
“对不起,明明时间不多了。”
我冲世凪笑了笑。
“要是你的身体垮了,那整个计划都将无法进行。不用急于求成。”
“嗯。”
“我跟游马老师商量过了,今后我们能获得其他研究室的协助,出云的事我也拜托他了。从明天开始,她就能和我们一起去研究室了。”
世凪眼里放光。
“太好了,一直把出云一个人留在家里,感觉很对不起她。”
世凪说道。研究室的同伴都知道世凪的能力和出云的事。我几乎把我们的一切都告诉了海斗研的成员。
只有世凪的记忆可能会退化这件事,我选择了隐瞒。知道此事的只有我和游马老师,这也是出于她本人的意愿。
“能和出云一起做实验,这让我回想起了你还是预备研究员时的事呢。”
“是啊,那时候一切还只不过是我们三个人的小小梦想。”
“但现在,我们背负了整个城市的希望。”
我点点头。
“我很庆幸能进行这项研究,但同时也感到了沉重的责任感。”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世凪说着,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回家后,我先让出云给世凪做了认知测试。世凪的测试结果还是老样子,没有大幅度偏离平均值。
难度设定得不低,就连正常人都无法轻易获得满分。现在的情况是,世凪在状态好的时候能刷新自己的最高分,并为此喜出望外,但疲劳时分数会稍稍下降。这应该也跟集中力有关吧。
只要每天的分数不大幅度低于平均值就不用担心。
世凪的父亲—汐凪与在游马研相识的研究员结合,并产下世凪。这也意味着,他在生下世凪前,就曾用自己的身体进行过人体实验。会刺激人体下丘脑的试作机,给他的大脑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他之所以会得阿尔兹海默症,究竟是因为实验的后遗症,还是单纯遗传自父母,就不得而知了。事到如今,也无迹可遁。
我曾就这件事和世凪讨论过。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为了实现计划而尽自己的一份力。所以我选择了尊重她的意愿。尽自己的全力支持她、时刻掌握她的健康状况。除此之外,尽快实现这个计划也是我现在的使命之一。
“出云。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们一起去工作吧。”
“一起?是说去研究室吗?”
“是的。从今天起,你已经被正式登记为海斗研的仿生人了。在海斗研的同事面前没有必要隐藏什么,但注意不要跟其他人说研究内容以外的话题。”
“我明白了。”
翌日。
向海斗研的成员们介绍过出云后,我们立刻着手实验。进入模拟室后,出云和世凪开始做实验准备。
“出云,你要做的工作和之前一样。只是中继器变成了外部装置,同时连接人数加上世凪变成了4人。单次实验的时间设定为45分钟。要是发现世凪的体温或心率上升了,就立刻中断实验。”
“是。”
“有出云在我踏实很多。”
世凪靠在圆形的胶囊椅上,前后摆动着双脚说道。
“事件表的设定就接着昨天的吧。”
实验开始后没多久,出云就用淡淡的口吻向我们汇报。
“世凪的心率大幅偏离了平均值。”
在进行基础交流事件表的测试时,思维空间唐突地中断了。我看向世凪。今天,她的额头上也浮现出一层汗珠。脸颊也微微泛着红。
我取下接触型连接设备,走向世凪。
“世凪?”
世凪缓缓睁开眼睛。
“抱歉……不过,这次好像坚持得比昨天久呢。”
“出云,时间过了多久?”
“28分钟43秒”
“昨天连20分钟都没能坚持住,的确有所改善呢。世凪,身体情况怎么样?”
“连接人数增加了以后确实容易累,不过我不讨厌这种疲劳感。很像是运动完后的感觉。”
我轻轻点头。让人舒畅的疲劳感。应该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负担吧。
“我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再来一次吧,今天应该能行。”
世凪抬眼看着我说道。
“好。那休息完再继续吧。”
实验按照原计划顺利进行。当我们把事件表全部测试完时,臭氧透镜外的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我今天打算去一趟游马老师那里再回家。晚饭不用等我了。”
我对世凪和出云说道。
“入麻,你等会儿有空吗?我想带你一起去。”
“啊,是有事要跟游马老师说吗?好,一起去吧。”
我们一起离开研究室,在走廊目送世凪和出云离去。
“……是要去商量世凪的事吧?”
两人走远以后,入麻问我。我点点头。
“这样下去是无法完成虚拟空间的。”
我和入麻将目前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游马老师。
“把同时连接人数增加到4人后,世凪的体力消耗太严重了。但是,若要用仿真器来构筑虚拟空间,理论上必须得采集7人同时连接时的数据。超过7人的情况下,我估计大脑会将他们自动判定为一个小组,进行虚拟处理。”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当参与人数为8人及以上时,大脑就会将所有参与者判定为一个小组,并进行虚拟处理。”
“没错。”
“为了验证这个假说,我们已经在现实空间做过实验了,所以,同时连接的人数上限是7人的可能性非常高。”
入麻以轻快的口吻说道。这个实验是由入麻主导的,实验报告也已经整理出来了。游马老师看完了报告。
“3人同时连接的时候,世凪还没有这么疲劳。现在人数增加为4人,情况就如此不容乐观,若是增加到5人以上,搞不好她的负荷将指数级增长。”
“原来如此。你们今天想找我商量的是——”
游马老师镇坐在所长席上,视线缓缓移到我和入麻身上。
“为了实现计划,你们想突破现在的瓶颈,而不是无奈放弃,我说得没错吧?”
我从游马老师的眼神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威慑力,不禁屏住了呼吸。
“……当然。”
“好。”
游马老师轻轻点了点头,笑了笑。
“对了,世凪本人有明确感觉到疲劳吗?”
“体温和心率都有上升,但她说自己挺喜欢这种疲劳感的。据说类似于运动后的感觉,很舒畅。”
“思维空间实验过程中产生的疲劳,应该大多都是心理性疲劳。”
我点点头。
“海斗。你有把世凪的生物数据存储进仿生机器人里吗?”
“有。她实时接收着我和世凪的数据。”
“好。把世凪的数据传送给我。通过比较3人和4人同时连接时的状态差异,应该就能判断出世凪潜意识里感受到的压力是出自于哪里。”
我打开所长室沙发桌上的终端,把存储在出云里的世凪的生物数据投射到屏幕上。
“这份是3人连接时的数据,而这份是4人的么……让我来看看受到刺激时的大脑区域情况如何。”
“还是无法模式化。大脑的状态会根据行动列表和对象的不同而发生变化。”
“原来如此。”
刺激部位会随着与参与者的关系和思维空间中的行动的变化而发生改变。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采集了好几种基础交流的反应数据。
“对了,你们是如何进入REM睡眠的?”
“和您之前使用的是同种药物。经口服用,用量60毫克,还是原来那个成分。”
游马老师点点头,凝视着屏幕上世凪的脑波。
“对比3人和4人时的脑波状态,可以看出两种脑波里都同时存在着θ波和β波。”
“嗯?嗯?等等,我没听懂,那又怎么了?”
入麻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θ波是人体进入睡眠状态时会产生的脑波波段。β波则是紧张状态时的脑波波段。4人同时连接的时候, θ波的比例较低,且δ波出现的时间也相对较短。这说明——”
游马老师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终端的屏幕。
“她的睡眠太浅了。大脑不够放松,所以无法承受4人同时连接时的负荷。”
入麻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看向我。
“δ波是人体在深度睡眠时会产生的脑波。”
听了我的说明,入麻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整理思路。
“意思是4人同时连接时,她的大脑会因紧张而无法进入睡眠状态。类似于失眠?”
我看向入麻。
“有一种说法认为,人之所以会做梦,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睡眠不被外界干扰。为了防止身体在受到听觉和嗅觉的刺激时做出反应,利用做梦这一手段来保证睡眠。因为世凪的思维空间和梦境很相似,所以——”
“如果空间里有人参与进来,睡眠就会变浅吗……我懂了。”
“或许跟世凪本人的情绪也有关。”
游马老师说完,指了指屏幕上的折线图。
“对比3人和4人时的数据,应该能一眼看出问题出在β波上。说通俗点就是她在紧张。我现在能想到的解决方法,只有一个。”
游马老师抬起头,交互看着我和入麻。
“为了防止β波的出现,尝试以δ波为主体状态时的连接。若继续现在的方法,当连接人数增加到5人、6人时,β波的比例想必也会逐渐增大。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世凪处于不容易受到影响的δ波状态时,进行复数参与者同时连接的实验。”
“δ波状态,您的意思是——”
不会做梦的深层睡眠状态。
“让她在NREM睡眠状态下构筑思维空间。如果这个方法成功,那么今后多少人同时连接都将不再是问题。”
一般来说,在NREM睡眠——也就是深度睡眠的情况下,人是不会做梦的。在那个状态下,世凪甚至可能没有自我意识。
“不过,也对……正是因为没有自我意识,所以不管参与者增加到几人,她都不会陷入紧张状态。”
游马老师对我点了点头。
“有这个可能性,但现在还不能断言。”
“不过,这样没问题吗?我担心这种方法会对她造成更大负担。”
听到入麻的话语,游马老师转头面向他。
“人类每天都会进入NREM睡眠状态,并不是强行让她陷入昏迷。事实上,以前盛行过这类口服药的研究开发。也诞生过几款能在不对人体造成负担的情况下使人进入NREM 睡眠的药物。剩下就看——”
游马老师的目光笔直地刺向我。
“海斗怎么跟世凪说明这件事了。”
我垂下视线。世凪一定会顺从接受。
但她的真实想法会是怎么样的呢?
“……在迄今为止的实验中,她本人也掌握着思维空间里的所有情况,所以应该不会感到不安。”
“不过,也可以理解为正因为知道所有情况,所以才会陷入紧张状态。”
游马老师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
“正因如此,这件事才必须由海斗你来向她说明。在没有自我意识的情况下,将身体托付给他人——这并非对谁都能办得到的。在那个状态下,世凪能信任的人,应该只有你了。”
游马老师把身体靠向沙发背。
“该如何抉择,就交给你了。”
我静静地深呼吸。深吸一口气,然后再吐出来。重复了数次。
“……我会试着向世凪说明的。”
“嗯,如果她不愿意的话,你再来一趟吧。我们一起想其它方案。”
“谢谢您。”
游马老师柔和地笑了笑,然后把脸转向入麻。
“和其他研究室合作得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嗯,托您的福。我让入麻带头选出了要委托给其它研究室的数据,今天还向各个研究室派出人手负责指导。”
“这样一来,效率应该能够提高。我这边也开始着手制造生命维持装置的试验机了。虽然成本和耐久性的问题还没解决,但距离实现健康且环保的生命维持越来越近了。”
游马老师拿出自己的平板终端设备,把白色的茧型生命维持装置显示在屏幕上。
“它具有将人体代谢物用于发电,并将排泄物过滤成净水后循环利用的功能。这个原理,或许还是别向参与者详细说明比较好。”
“……的确。”
我们苦笑了起来。
“虽然称不上永动机,但它能将参与者的生命能量最大限度地转换成维持用的电力。并且这个功能应该还有进一步提升的余地。自人类移居到地下之后,生物工程学的发展日新月异。因为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用谷物来做能源。谷物能源为我们带来了极大的恩惠。”
走了几十年的那条田间小路浮现在脑海里。还有田间小路边高大的玉米杆。
“为了实现移居虚拟空间这一伟大的计划,活用先人们为求生存而开创出的技术——作为一名科学家,我能从中感受到浪漫。”
游马老师愉快地眯起眼睛。没错。我的研究项目,是基于游马老师和世凪父亲的研究。不能轻言放弃。
“不过,硬件方面的进展肉眼可见,的确很浪漫呢。不像我们,就算每天不懈工作,增长的也只有数据量而已。”
入麻打趣道。
“是没错啦。”
受入麻感染,我的语气也明快了起来。
“不过,海斗研的项目毫无疑问是这个计划的核心。我的工作只是负责解决次要问题。”
“您太谦虚了。这也是只有您才能做到的工作啊,和我们负责的项目同样重要。”
“是啊是啊。而且您还能给我们各种建议和帮助。”
我对入麻点了点头。
“您永远是我的老师。”
游马老师温和地笑了。
“倍感光荣。现在正是紧要关头,让我们全力以赴吧!”
我满脸放光,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之后,游马老师还跟我们聊了试验机制造步骤的改善方案,向我们透露了他所掌握的各个研究室的内情。回过神来,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从游马老师的房间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海斗,你打算怎么办?”
离开研究所后,入麻问我。中层广场几乎没有人影。白天的活力荡然无存。
“真的要尝试那个方法吗?”
“嗯……”
“从改善研究的方面来说,游马老师的方案的确能解决问题。但这样做可不是在减轻世凪的负担。等同于因为负担过重,所以实施“麻醉”,不是吗?”
“但人类每晚都会进入NREM睡眠状态也是事实。”
“可是,人为让她陷入NREM睡眠就不是一个性质了吧。而且,如果这样下去,投药量可能会越来越大。”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如果无法从世凪身上采集到主数据,我们的计划也永远无法实现。而且,并不是让她挑战数百人同时连接,只是区区7人而已。这将是我们计划的转折点。”
我振振有词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仿佛在说服自己。入麻眯起眼睛,没有作答。
“正如游马老师所说,这已经不单单是我们海斗研的研究了。相关人员之多,整个研究所没有其他项目能及。”
“话是这么说,但世凪只不过是在协助你的研究而已吧。”
“……不,她的志向比你想的更加远大。而且……”
我们没有时间了。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世凪也希望计划能成功。我会向她好好说明的。”
“……我相信她会对你说出真实想法的……你今天应该是回下层吧?明天见。”
“嗯。抱歉拉你一起过来。”
“客气啥,能一起来我可荣幸了。”
入麻的身影消失在中层的住宅区。我目送了他一会儿后,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家,世凪和出云像往常一样来门口迎接我。
时间平和地流逝着。
世凪的手边放着还没写完的小说——驼色的硬封皮笔记本。
现在这个时代,纸质的笔记本是珍稀物品。世凪一有空便会修改小说内容,这一本笔记本她珍惜地使用至今。
“今天也在修改吗?”
“嗯。只要我还没失去自我,就不会停笔。”
世凪静静地回答。我点点头。
出云把空盘子收走,在水槽边清洗。我恍惚地望着她的背影。
平静的生活不会永远继续下去。
我们都心知肚明,这样的时光,会从指缝间一点一点溜走。所以我们才决定,不管面对什么难题,我们都要互相坦诚,就算意见相悖也无妨,绝不把时间浪费在猜忌上。
“世凪。”
“嗯?”
“我和游马老师谈过了。”
世凪默默地点点头。她合上笔记本,将其推到一边。
“继续现在这个方法,是无法完成虚拟空间的。今天我去找游马老师商量了解决方案。”
“嗯。”
“如果你的身体习惯了4人同时连接的情况,我们或许能够顺利采集到统计数据。但是,在将参与者人数逐步增加到7人的过程中,一定会出问题。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
世凪默默地点了点头。
“今天,我们得出的解决方案是,让你在深度睡眠的状态下构筑思维空间。”
“深度……?”
“你应该也知道,睡眠分为浅度睡眠和深度睡眠两种。平时睡觉的时候应该能感觉到这两者的不同。”
“嗯,隐隐约约能感觉到……”
“目前为止的实验中,你都处于浅度睡眠状态。因此,你也会有实验时的记忆。”
世旧点点头。
“那种感觉类似于清楚地记得自己做过的梦。”
“正因为记得,你的负担才会加重。对所有参与者的反应数据做出反应,从而生成思维空间——换言之,你会有意和所有参与者同步脑波,试图和所有人共鸣。”
“共鸣……不过,好像的确是这样。在思维空间里的时候,我好像比平时更能理解大家心里都在想什么。”
“这应该就是产生负担的原因。不过,现在还只是假说。”
世凪缓缓眨了好几次眼睛。
“所以,如果我进入深度睡眠,就能顺利采集到数据了吗?”
我点点头。
“在深度睡眠的情况下,我脑中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大家进入后,会看到什么样的世界呢?”
“……不知道。可能是忠实重现你的记忆,也可能是混入荒诞情节的混沌状态。”
“是要让参与者们进入这样的思维空间,和之前一样采集数据啊。”
我对世凪点点头。
“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当然,不排除今后还能想出其它方法的可能性。不过……”
“我们的时间并非无限。”
世凪替我说出了这句话。
“是啊。”
世凪点了点头,仿佛在反复回味那一句话。
“……我其实挺怕的,实验会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结束吧。”
“对。”
世凪望着桌上的木纹出神。
“……海斗,你希望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我凝视着埋着头的世凪,开口说道。
“……我在想一件事。”
世凪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我,等着我往下说。
“如果能在你的记忆发生障碍之前,就实现移居虚拟空间的计划,说不定你就能在那个世界里,健健康康地过完一生。”
世凪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色。
“……什么意思?”
“目前为止,人类还没有在虚拟空间里生活过。那个世界,就像是大家共同做的一场鲜明的梦境。在做梦时,痴呆症到底会发病吗?”
世凪茫然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知道答案。”
我注视着世凪的眼睛。
“我想和你,在赌上我们全部人生构筑而成的虚拟空间里,慢慢变老,共度余生。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幸福的生活。”
世凪微笑着点点头。
“是啊。”
“所以,我不想后悔。不想只是坐以待毙地等到你发病的那一天。我想尝试一切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你想尝试游马老师提出的方案。”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那就试试看吧。在我没有意识的时候,你也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对吗?”
“当然。”
“那么我愿意尝试。”
我叹了口气,深深点了点头。
“谢谢。抱歉,总是让你一个人承受。”
世凪摇了摇头。
“没有这种事。你比谁都努力,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研究室的大家也是看到了这样的你,才决定跟随你的。”
世凪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
“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实现计划。”
“……嗯。我一定会让它成功。”
翌日,我向海斗研的成员们宣布要尝试新的方法。正如游马老师所说,有好几款能制造出指定时长NREM睡眠的药物可供选择。我选择了其中临床实验样本最多的药物。
不仅样本多,而且目前没有一例对人体造成危害的报告,是值得信赖的药物。
世凪坐进胶囊椅,抬头看向我。
“……海斗,出云,拜托你们了。”
“嗯。”
世凪对我和出云微微一笑,就着水吞下胶囊。
她入睡了。发出安静的鼻息声。光从外表来看,她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不过,脑波的确变为了δ波状态。她进入了深度睡眠。
“好,可以准备进去了。出云,开始连接。”
“开始参与者与世凪之间的通信交互。”
我们服下制造REM睡眠的药丸,进入世凪的思维空间。
NREM睡眠状态下世凪的思维空间,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里是……”
“白茫茫的……”
入麻喃喃自语。
“出云,能够进行监测吗?”
“可以。”
出云的声音直接传入大脑。
“这里一片白色,什么都没有。空间形成得怎么样?不能对这种情况袖手旁观。”
“无法计测。”
“什么?”
“这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没有边界。”
入麻瞪大双眼看向我。出云的声音直接传入了所有参加者的脑中。
“不过,好像能走路……?”
入麻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慢慢地向前走。
“出云,可以映像吗?”
“可以。要投影什么?”
“我想想……就2016年的神奈川县吧,环境列表编号是——”
话还没说完,我脑海里的建筑物就出现在了空间里。刚浮现在脑海里就被投影出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游马老师的虚拟空间时目睹到的场景。
“……好快啊。”
“我还没有开始投影。世凪传输的思维空间数据发生了变化。”
“……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我没有进行任何操作。”
我一向出云下达指示,就立刻反映到空间里了?
“还有一个问题,参与者的声音数据变成了双重。”
出云向我汇报道。
“双重?”
“世凪传输来的数据里,包含了参与者的声音数据。”
入麻讶异地看向我。
现在,我们的做法是把世凪思维空间里的数据暂时储存在中继器里,写入参与者的行动信号后,再从中继器发送给各位参与者。既然行动信号变成了双重,那也就说明——
“现在不需要经过中继,就能在世凪的思维空间里发出声音……?”
“有这个可能性。”
不需要经过中继处理的直接连接——这种最单纯的连接方式,我们少年时代便试过了,但在其中无法发出声音。
“出云,你先取消思维空间的中继处理,让参与者和世凪进行直接连接。”
“取消中继处理。”
出云的声音传进脑海。
“……有发生变化吗?”
入麻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我缓缓地开口。
“……好像能发出声音。”
“嗯……是可以……”
入麻茫然失措地回答。
“试着移动看看吧。”
我们在世凪的思维空间中来回移动。空间本身和以往并无二致。唯有世凪不在空间里这一点,和少年时期的那个空间有所不同。
“现在怎么办?要继续测试行动列表吗?”
“我想想……”
如果世凪的负荷变高,出云应该会将实验中止。我对研究员点点头。
“就这么办吧,这是能取得4人同时连接数据的宝贵机会。”
我们按照出云的指示依次测试了行动列表。很快就采集到了计划中的所有数据。就在这个时候——
“开始下一个列表的测试吧,接下来——”
“——”
“——”
“——”
良久,我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无法发出声音了。不止是我,所有参与者都一脸诧异地张着嘴巴。应该是在试图叫喊,但却发不出声音吧。
眼前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稀薄。脚底失去支撑,在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不断往下坠。
“——”
发不出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世凪还好吗?
片刻后,下坠的感觉戛然而止,意识和视野同时变得一片白。
回过神来,我已经退出了思维空间。我们身处于海斗研的模拟室里。
我从胶囊型的椅子中猛地坐起身。出云在一旁看着我。
“出云,发生了什么?是世凪的负荷变高了吗?”
“不。世凪进入了REM睡眠状态。”
我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世凪的脑波。她的脑波从深度睡眠时的δ波状态,变为了θ波与β波混合的状态。
我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她正在苏醒啊。”
入麻也小跑到世凪身边,看到脑波的状态后,他安下了心。
“为什么会突然发不出声音了?”
“实际上,世凪的思维空间只是为了向人们表现她用意念创造事物而存在的。参与者如果想在空间里做出什么行动,需要先把自己的信息上传至空间,但是,我们又没有心灵感应能力。”
入麻点点头。
“所以我才建立了中继服务器。它负责接收世凪思维空间的映像和参与者们的映像,然后将两者混合在一起传送给所有人。像今天这样直接进入世凪思维空间的情况,按理来说应该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是几经波折才到达这一步的。”
没错。一路上,我们经历过未知现象,面临过巨大难关,每次我们都会绞尽脑汁想对策,走过不少弯路才终于有了今天的成果。
“为什么今天能发出声音呢?去问问游马老师的意见吧。”
入麻提议道。
“嗯,是啊。”
“呜……”
听到世凪的呓语声,我弯下腰。
“世凪,你没事吧?”
“……海斗?”
世凪眼神涣散。
“出云,世凪的状态怎么样?”
“有轻度低血压和低血糖。是刚睡醒时的正常数值。”
我松了一口气。世凪环顾四周。
“……我在研究室里。”
“是的。实验顺利结束了。”
“啊,我想起来了。我们用新的方法进行了实验。”
“嗯,是的。这次的实验很顺利。都是你的功劳。”
“……真的吗?”
我用力点点头。
“……太好了。”
我们和昨天一样,围坐在沙发桌旁向游马老师报告今天的实验结果。今天,游马老师给我们泡了咖啡。所长室里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但却有泡咖啡的机器和马克杯。桌上放着三人份的咖啡。
“4人同时连接的实验很成功。世凪没有感到疲劳。问题解决了。不过——”
游马老师和入麻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
“在直接连接思维空间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行动,这不是正常现象。以前从未发生过。虽说结果是我们想要的,但我想正确把握背后的原因。”
“……这应该不难理解。”
游马老师没有焦点的眼神固定在桌面上。
“简单来说,你们今天进入了NREM睡眠状态下世凪的梦境。”
我和入麻点点头。
“在那个状态下,世凪的大脑恐怕无法判别哪些感觉信号属于自己,哪些感觉信号来自外界。”
“原来如此……她误以为参与者的感觉信号也属于自己,所以就把它们和思维空间统合在了一起……”
“我觉得,大脑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误解,也是出于直觉的认知。”
入麻的脸上写满了问号。
“为什么?”
“举个例子,如果我出现在你的梦里,并对你恶语相向。你会觉得那些谩骂的话语是由谁对谁说的?”
“这个嘛……”
入麻看着天花板沉思了起来。游马老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会觉得是我本人说的吗?”
“不,我会觉得都是我的妄想。毕竟那是在我的梦里啊。”
“没错,梦境原本就是由人的潜意识来掌控的。大脑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在世凪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大脑就会误以为那些感觉信号全都属于世凪。并利用她传递空间印象的能力,将信号传递出来。”
“……”
游马老师的目光笔直地刺向我。
“海斗,现在你知道背后的原因了吧?”
我点点头。
“这意味着——”
我们完成了游马老师和世凪的父亲没能完成的,参与者和现实世界一样拥有五感,并且能随心所欲行动的空间。
“我们梦寐以求的虚拟空间完成了。”
我把这句话说出了口。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
“这意味着,世凪可以成为我们理想中的虚拟空间本身?”
入麻瞠目结舌地说道。
“是的,只要剥夺她的自我意识。”
游马老师回答。
“不不不,这行不通的吧。”
入麻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游马老师点头表示同意。“这样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伦理问题是一方面,而且,根据我目前听到的情况,你在脑中想象思维空间场景的时候,那个场景就出现了,对吧?”
我点点头。那个时候,我还没向出云下达指令,脑海中的环境就被构建出来了。
“为什么你会有思维空间的管理权限?”
我语塞了。
这是为什么?
“假设我们采用了让世凪本人成为虚拟空间这一非人道的手段。”
我和入麻的视线汇聚在游马老师身上。
“那么最大的问题点是,人类移居的那个世界,是有独立意志的。”
拥有独立意志的世界。这种情况下,世界的意志当然就是世凪的意志。无自觉的潜意识。是它负责辨别进入大脑内的感觉信号。
“……也就是说,是世凪的意志选择由我来当管理员。”
“是的,别无他人。空间不该把参与者意志的重要度划分三六九等。那样就和独裁国家没什么两样了。总而言之,不该采取这样非人道的手段。”
游马老师笑了笑,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世凪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嗯,目前没有大碍。刚醒来的几十秒意识有点朦胧,但马上就恢复正常了。”
游马老师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现在能采取7人同时连接时的数据了吧。”
“是的。”
我端起杯子。杯中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今天,我这边的试验机开始测试了。先让一名研究员在生命维持装置里睡一星期。如果顺利,接下来只要尽可能地提升能源效率,就能开始量产了。”
“太棒了……!”
“这么快!”
看到我们的反应,游马老师淡淡一笑。
“因为生产需要时间。生产完成后,还得把设备放在实际存放地点,进行运用测试。”
“说起来——”
入麻开口了。
“这么多生命维持胶囊,准备存放在哪里?”
“上层和中层之间的太阳能电池板后方。那里原本就是想在重回地表生活前保存肉体的上层居民,进行长期睡眠的空间。作为存放环境再合适不过了。”
我瞪大了眼睛。头一回听说。环绕直径1600米的竖井旋转的太阳能电池板——我一直以为它的存在是为了弥补城市电力供给的不足。
“上层居民都会这么做吗?”
“大约有半数的老年人在里面吧。剩下一半会在这座城市度过余生。”
“一半……他们就这么想见太阳吗?”
入麻的话语里满是不解。
“不过,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我看向窗外。从研究楼最上层的所长室望出去,能看到巨大的太阳能电池板的一部分。即便在夜里,太阳能电池板也会在路灯的照耀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在那里面,沉睡着等待重返地表的人们。原来这座城市里,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我计划下个月开始试运行一条生产线。”
听到游马老师的声音,我收回了视线。
“打算用生产出来的第一批试验机,进行为期1个月的移居测试。再不开始小规模测试就来不及了。”
“3年时间真是转瞬即逝啊……”
入麻看向远方。
游马老师点点头。
“嗯,是啊。”
回到家,世凪以一如既往的笑容来门口迎接我。她看上去很有精神,甚至给人以缠绕她的阴霾都褪去了的感觉。脸色也不错。
紧绷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我也对世凪回以微笑。
“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感觉像是睡了个好觉。”
我点点头。
“出云,做过测试了吗?”
“做了。现在显示分数。”
出云把今天的分数显示在屏幕上。
“稍稍高于平均分……看来没什么变化。”
“今天我状态很好呢!”
世凪扑闪着眼睛看着我。
“那就好。其实我很担心你。”
“我听出云说了,思维空间的实验很成功。”
“嗯,如果能继续保持下去,海斗研最大的任务再过不久就能完成了。都是你的功劳。谢谢你的勇气,大家都很感激你。”
我吃了出云为我做的晚餐。世凪已经先吃过了。
当我开始小憩的时候,发现世凪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怎么了?”
世凪的脸上满是笑意。
沉默片刻后,她一言不发地握住我的手。
“今天能不能去中层的家?”
世凪羞赧地笑了。我轻轻点头。
“好,去吧。”
到了中层的家,还没来得及冲澡,世凪便缠绕了上来。我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忘我的世凪引到床边,和她相拥着倒在床上。
互相索求的时候,她一直在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也予以回应,念着她的名字。
今晚一直是由世凪负责主导。她跨坐在我身上,在我到达顶峰的那一瞬间,她也颤抖着,失去力气倒在我身上。中层广场的灯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巨大的屏幕上,映着一轮美丽的月亮。如果这是在地表,或许洒入房间的就是月光了吧。
“……海斗?”
“嗯?”
世凪沉默了片刻。而后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能听完就忘记吗?我让你忘记,你就当作我没说过,好吗?”
我看向世凪。她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知道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想说出来……说出来,让自己好受一点。”
“……当然可以。你说吧。”
世凪低着头,我能听到她平缓的呼吸声。她湿热的鼻息扑在我的皮肤上。
“……可不可以不要再继续实验了呢?”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
“不再去研究所,你、我,还有出云,我们一起过平平淡淡的生活,这样不好吗?”
我没能给出任何回应。世凪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温热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胸口。之前,她也像这样哭泣过。我们第一次交合的那一晚,在下层那张小小的床上,她哭了。
“像以前一样,一起拔草,一起修坏掉的水管……小心翼翼地端着盛有配给餐的锅,穿过玉米地,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世凪平静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口中的景色在我的脑海里复苏。那是遥远过去的安稳时光。
“能不能,回到这样的生活……”
世凪不再说话。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脑袋。正要开口呼唤她的名字——
“……对不起。”
她从喉咙中挤出这几个字,然后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我能感觉到她屏住了呼吸。
“……世凪。”
“对不起。”
这一次,她强有力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虽然眼睛还有点湿润,但嘴角却挂着笑容。
“这些话,我无论如何都想说出来,说给你听。我不是真的想放弃,只是想说出来而已。”
“今天,你害怕吗?”
世凪微笑着点点头。
“有点怕。”
世凪把脸颊贴在我的胸口。
“准确来说……是明白了一些事,父亲有一段时间里症状反复,时而变回平时的他,时而又忘记一切。虽然,对于无法做自己的时间会越来越长这件事,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但是,今天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度过一段没有记忆的时间,是这样的感觉。我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要勉强配合大家,原来是这么地痛苦——”
空气仿佛都在随着世凪的声音一起颤抖。
“我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我用力搂住世凪。我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不过,我们都决定了。要尽自己所能,为这座城市里的人做力所能及的事。这是我们俩一起决定好的事情。”世凪自顾自说完,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你还是忘记吧。对不起。”
“世凪,我愿意为你退出。”
我用力抱住世凪,对她说道。
“不,我们要不能中途放弃。”
世凪依偎在我身上,平静而决然地说道。
“……不过,谢谢你的心意。海斗——”
最近感觉我走路的速度变快了。一方面是日程安排非常紧密,另一方面也因为优哉游哉走在研究所里肯定会被人拦住。现在所有研究室都在协助我们。
但最了解计划整体情况的人依然是我。这段时间,开始有些研究员特意向我打招呼,想跟我混个脸熟。他们问的问题,基本上翻看一下事先准备好的参考资料就能解决。但他们依然是重要的有生力量。模拟整个地表空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多亏了默默奉献的基层人员才能有所进展。所以我不可能不理会他们。
我的实务工作减少了。但与人打交道的工作就相对增加了,比如听人汇报工作、回答问题。
我快步穿过走廊,来到海斗研。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我来晚了。”
一到研究室,大家的目光就聚集到了我身上。
“世凪呢?”
一位男性研究员告诉我世凪在里面。
世凪正在模拟室里采集思维空间的主数据。她靠在胶囊椅子上,呼吸节奏平稳。
我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脑波。脑波非常稳定,以代表深睡眠的δ波为主。她正处于NREM睡眠状态。
无意识状态下的数据收集在顺利进行。同时连接的人数也顺利扩大到五人、六人,最后终于达到了七人。只要越过这道难关,接下来会对世凪的身体造成负担的实验内容就会锐减。
“谁跟我换一下,我要连接了。”
人数增加以后,行动列表的模式也增加了。但余下的内容也只不过两千行。按这个节奏继续下去,再过三周左右就可以结束这个剥夺世凪自由的实验了。
游马老师和入麻都很了解实验整体情况。我暗自在心中盘算,等这个阶段结束就退出一线。那一晚,在听了世凪的真心话以后,我就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在世凪的意识清醒之前,我便退出了思维空间。
我和入麻对上视线,他对我咧嘴一笑。
“今天你又被人截住了吗?”
“最近经常这样。都是些没必要问我的小问题。”
“大家都拼命想跟海斗老师混个脸熟嘛。”
“所有研究员的长相我都记得。毕竟经常有人来搭话。”
“我想也是。天才真是辛苦啊。”
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不过是有过目不忘的能力而已。”
“海斗。”
我转头看向出云。
“世凪没有醒来。”
我一时间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像水缓缓渗进干燥的沙地一样,我终于慢慢反应了过来。表情从我的脸上消失了。
我站起身跑到世凪身边。呼吸和脉搏都很正常。
“脑波的情况呢?”
“以δ波为主,处于NREM睡眠状态。”
入麻弯下腰查看世凪的脸色。
我晃了晃世凪的肩膀。
“世凪……喂,实验已经结束了!”
我使劲摇晃她的身子,但她始终没有醒来。
“……还是没醒啊。”
研究员们担心地看着我和世凪。世凪一定不希望以这种形式受到大家的注目。
“……她好像睡得很熟,可能是因为最近一直熬夜。你们去把今天的数据发给负责解析的研究室,别忘了加密。”
我努力用明朗的语气吩咐完,然后转向世凪,压低声音。
“入麻,过来搭把手。出云,你也来。”
我们把昏睡的世凪送回下层的家,让她躺到床上。世凪依然在发出平稳的呼吸。
“出云,世凪的状态怎么样?”
“处于正常的NREM睡眠状态。”
“从开始实验的时间算起,已经过六小时了吧。”
入麻说道。
“……睡得太久了。”
我边说边观察世凪沉睡中的脸庞。
“出云,你就像世凪醒着的时候一样正常做饭。饭菜的香气也许会唤醒她。”
“我明白了。”
厨房传来出云做饭发出的声响。习以为常的声音让我略微平静了一些,然后我拉起世凪的手。
当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时,世凪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凝望着床上的世凪。
她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向了我。
“海斗……?”
“是我,认得出我吗?”
世凪缓缓点头。
“当然认得出啊,为什么问这个?”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只是心跳依旧剧烈。
“因为你睡得有点久,我很担心。”
“这样啊。”
世凪噗嗤一笑。
“怎么了?”
“……因为——”
世凪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看向我。
“你说话的口气怎么这么老成啊?”
我瞠目结舌。
早在海斗研成立之前,我就开始用这样的口吻说话了。
“到早上了吧,该去工作了。”
世凪说完便从床上坐起身。
“世凪。”
我静静吸了口气,注视着世凪的双眼。
“什么工作?你说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世凪歪歪头,疑惑地看着我。
“当然是去中层的广场,然后打扫中层啊。你在说什么呀?”
我霎时间感到后背发凉。转头看向出云。
“出云。”
“是。”
她投来的目光还是和平时一样冰冷。但我却莫名感觉心里踏实了一些。
“给她做平时那个测试。”世凪一脸疑惑。
“……测试?”
我呆呆地看着测试结果。
“这是发病阶段的测试得分。”
出云轻声说道。
她的数字计算能力明显下降了。阅读理解能力也是一样。
“这是什么呀?好难懂。”
世凪向我抱怨。我们早已做好准备迎接的噩耗,终究还是到来了。
“……暂时中止海斗研的实验——”
我喃喃自语说到一半,又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我到底在说什么?我到底想要守护什么?我最重要的世凪都将要不复存在了,现在我必须好好面对她。
“不……是永久中止。”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游马老师的办公室。
我们在游马研仅以两人之力投入研究,一直奋斗到了今天。说这个项目是我们齐心协力发展起来的也不为过。无论规模变得多么巨大,在我心里,这个项目永远属于游马老师和我……更进一步说的话,我觉得它属于游马老师和世凪的父亲。
要将中止计划的决定告诉他,我不由得感到心情沉重。游马老师的故友——世凪的父亲也患上同样的疾病而逝世。所以我觉得,他会尊重我和世凪的意愿。
我来到所长室的门前。吸一口气,然后再吐出来。我踏进所长室。
“打扰了。”
“哦,海斗啊。情况我听入麻说过了。世凪怎么样了?”
游马老师从座椅上站起身问我。我思索着该如何表达。但却迟迟开不了口。
“看来,情况不是很乐观吧?”游马老师苦笑着说道。
“……是的。”
“坐下说吧。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喝咖啡了,今天我来泡。”
我和游马老师面对面坐下,中间是一张矮沙发茶几。他不紧不慢地喝着咖啡,等我切入正题。
我心中依然带着犹豫,但还是开了口。“世凪醒过来了。”
“……那我就放心了。”
我点点头。
“从实验开始到她醒来,NREM睡眠持续了接近六个半小时。”
“嗯。”
我深呼吸一下,抬起了头。
“她醒来以后,记忆出现了错乱。”
游马老师看着我的眼睛微微点头。
“……是吗。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实在是太快了。”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游马老师率先开了口。
“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记忆倒退到我还是预备研究员的时候了。她以为自己还要去中层劳动,后面的事情似乎都不记得了。”
“她还保持着自我吧?”
“嗯,自从知道世凪的病以后,我每天都给她做诊断测试。这是她今天的测试得分。”
游马老师看着我展示出来的数据。片刻后,他用双手捧住马克杯,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汐凪他——”
游马老师出神地看着上面的数据,静静说道。
“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对了,今天还没吃午饭”。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刚刚一起吃完午餐。那天的事,我到现在依然记得一清二楚。后来他的记忆也出现了退化。一开始只是每周有一天看上去不太对劲,后来,频率就越来越高了。”
游马老师从屏幕上抬起头。
“如果世凪的症状和汐凪一样,那么她就会慢慢失去自我,但还有时间。”
我抬起头。游马老师的目光笔直地刺向我。
“海斗。七人连接的实验已经进展到一半了吧。只差一步,人类就能得救了。”
“不,游马老师,我……”
游马老师沉默着等待我的话语。
“这种依赖世凪思维空间的方法,我觉得现在必须中止了。”
游马老师变得面无表情,冷冷看着我。他的瞳孔里不带一丝温度。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海斗?”
我无法回答,也无法点头承认,目光从游马老师身上移开,看着杯中晃动的咖啡。
“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年时间吗?密封舱都已经进入批量生产阶段了。”
“可是……”
“这个计划如果会降低世凪哪怕1%的康复可能性,那我就不会多嘴。但是,世凪的症状是不可逆的。现在的我们没有办法治疗她,她剩下的时间并不多了。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你和世凪,不是决定将生命奉献给科学来拯救人类吗?”
“……”
游马老师的手肘支在双膝上,向我探出身子。
“海斗,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失去了友人。但还有许多人会因为虚拟空间而得救。现在马上做出决定,如果能在世凪病入膏肓之前实现移居计划,就有希望阻止她的病情恶化。我说得有道理吗?”
沉默持续了许久。
我回想起了在中层的那一夜,世凪流下的眼泪。
“……有一次……只有一次,世凪在开始NREM睡眠状态的实验后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泪。”
我抬起头,直视游马老师的双眼。
“她问我,能不能停止实验。”
游马老师眯起了眼睛。
“游马老师,这就是世凪的真心话。如果她再任性一些,不在乎给别人添麻烦,那她就不会协助我们做那种实验。要把记忆衰退的世凪带到这里,不做解释就让她陷入昏睡协助实验,那就和集中营的人体实验没有区别了。而且……”
说到这里,我的气焰弱了下来。我低下头。
“世凪能保持自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和她安安静静地度过剩下的日子。”
耳边传来游马老师的叹息声。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你……”
来的路上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被怎样责骂我都心甘情愿。然而,我只听到了两声轻叹。
我低着头,咬住下唇,蜷缩着身子,就像是受到父亲训斥的少年。恐惧和无力感让我的膝盖止不住颤抖。我把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抬起头。
“海斗研的研究从今天开始无限期中止,我会摸索新的方法……非常抱歉。”
我低下头,眼前就是游马老师给我泡的咖啡。杯中已经不再散发出热气了。直到最后,我一口咖啡也没有喝。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你可以出去了吗?”
我默默站起身,离开了所长室。我没敢看游马老师的表情。
我的脚步愈发沉重。拖着沉重的步伐穿过走廊。
我究竟将这些年的奉献给了什么呢?
到最后,游马老师说的话我一句都没能反驳。
他说得完全正确,也觉得自己去追求转瞬即逝的幸福简直罪无可赦。
踩着灌了铅般沉重的脚步来到海斗研的门口。
一踏进去,研究员们就围到了我的身边。他们都察觉到昨天世凪的不对劲。入麻紧张兮兮地跑到我身边。
“怎么了?海斗,你没事吧?”
我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这样可能反而让他更加担心了。连我自己都能意识到,这个假笑有多么蹩脚。
“各位,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大家放下手头的工作聚集过来,我把刚才对游马老师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各位研究员一直不知道世凪患有记忆障碍。
大家静静地听我说到了最后。
“从今往后,世凪会渐渐失去自我。我们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但还是成为了夫妻。我们想将有限的时间奉献给这项研究。”
我的目光从各位研究员脸上扫过。
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神色中的担忧。
“但是……亲眼看到记忆衰退的世凪以后,我崩溃了。”
我不敢再看大家的表情,垂下了头。
“海斗研现在的研究,我准备无限期中止。对不住大家了。”
我深深地埋下头,向大家表示歉意。
各位研究员也是呕心沥血为这项计划而忙碌。他们肯定也为此牺牲了陪伴家人的时间。在压抑的地下生活中,要割舍仅存的小小幸福,这个代价绝对不轻。我和世凪都深深明白这一点。
“不,现在不是向我们道歉的时候吧。”
头顶传来入麻的声音,我抬起了头。
“你和世凪为了这个城市有多努力,我们都知道。看到你们不因成果而骄傲,每天都从下层来到研究室,我们从中获得了不知多少鼓舞。”
我注视着入麻。
“你们遭遇这种事情,想要共度最后的时光,谁有资格去阻止你们呢。”
视野因泪水变得一片模糊。
我在朦胧中看到大家都点了点头。
至少,我遇到了一群好伙伴啊。即便我多年的研究没有得到切实的成果,他们也一定继承了我们的意志。
“这里可是大名鼎鼎的海斗研。你们夫妻俩为研究做了多少牺牲,整个研究所的人都知道。”
入麻缓缓靠近我。
“你就陪在世凪的身边吧。虚拟空间说不定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实现,但你们的时间可不会再回来了。”
“……抱歉。”
“都说不用道歉了。总之你快回去吧。其他研究室那边由我们去转告。”
入麻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等稳定下来以后,我们再一起去找有趣的研究主题吧。只要能和你一起做些有趣的研究打发时间,别的我都不在乎。”
“谢谢你,入麻。”
“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快回去吧。要哭就对着老婆哭。”
入麻说完这些,轻轻把我推出了研究室。
海斗研的门自动关上了。
我得快点回到世凪身边。我明知道这一点,而且还为此彻底停止了研究,可我还是当场蹲在了原地。
用手臂捂住眼睛,不再压抑流泪的冲动。
门的另一边,隐约传来了以入麻为中心的研究员们发出的笑声。能想象到入麻在努力活跃气氛的模样。我听着远处的喧嚣,背靠着墙独自哭泣。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中层广场。已经是傍晚了。下层居民正在排队领取配给。
世凪的记忆回退到了我们结婚前的时候。我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她呢。
走向下层的脚步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由于拖着脚走,尘土都钻进了我的皮鞋里。
我害怕见到世凪。害怕自己承受不住。
尽管走得很慢很慢,我还是一点点地在向家靠近。我握住门把手,闭上眼,屏住呼吸——推开门。
“欢迎回来。”
世凪冲我露出柔和的微笑。她看起来挺好的,显得比白天更加柔弱,也更加成熟。
“海斗……?”
我对世凪笑了笑。
“不用再骗我了。”
我的视线移向出云。
世凪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沉默着微微摇头。
“出云今天一整天都在配合我。她应该是在为我着想,免得让我陷入混乱吧。但是……”
世凪的视线飘向桌上,上面放着她的笔记本——那是她如写日记一般写下的小说。
“我失忆了吧?开始忘记以前的事了吧?”
世凪望着笔记本说道。
“因为笔记上面写着我不知道的后续故事。”
她翻开笔记本。那是我刚成为预备研究员时,她写下的小说。里面描绘了现在的世凪对自我的认知。
世凪合上笔记本,眼中闪着泪光,对我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海斗。这下我就明白了,你给我带来了怎样的情感。”
“嗯……”
“对不起,海斗。我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只好趁能说的时候多说几次。”
泪水从她微笑的瞳孔里滑落。
“谢谢你,海斗。谢谢。”
“别再说了……”
我按住额头。
“我没能成为你笔下主人公一样的男人。我只会一味地依靠你,什么事都没有做到。”
世凪摇了摇头。
“没有这种事。如果我不幸福、不满足,又怎么可能写得出这样的故事。然而——”
世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咬住下唇。
“……我却都忘记了。对不起……”
世凪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一起度过的时光,我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对不起。”
我走到世凪身边,搂住她的脖颈,从身后抱紧了流泪的她。
“你还在这里。没关系的,下次我一定会让你更加幸福。”
“……嗯。”
“重新积累我们的点点滴滴就行了。我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嗯。”
“所以,你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对我说谢谢。”
“嗯。我知道,我知道了,海斗……”
我和世凪挤在狭小的床上睡了一夜。也许因为是哭着入睡的,感觉眼睛有点肿。我抬起沉重的眼皮,支起了身子。天亮了。身边的世凪不见了。我环顾房间。
“早上好,海斗。”
世凪笑眯眯地站在我跟前。我茫然地注视着世凪。
“今天你起得好晚啊,不用去研究室吗?”
我看向出云。出云没有吭声,默默与我对视。
“我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咯。还不去采集数据吗?”
我眨了好几次眼睛。想不出该如何圆场。大脑完全停止了运转。
“今天……实验器材出了点问题,昨天开始就不太正常。所以,你今天可以休息了。”
我好不容易编出了个理由。
“没问题吧?昨天机器昨天还很……正常……”
世凪越说越小声,最后视线开始四处游移。
“咦?我昨天……是怎么回家的来着……奇怪……”世凪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海斗,我——”
“你昨天在实验中睡得太深,受到外部刺激也没有醒来,所以我、海斗还有入麻把你带了回来。你还记得实验前的事情吧?”
出云淡淡地说道。世凪的视线转移到出云的方向,呆呆地望着出云的脚边。
“实验前……嗯,是啊。这倒是记得……原来我睡了那么久。”
“应该和思维空间的连接装置故障有关。”
出云淡淡地抛出这句话,世凪脸上的担忧减轻了不少。
“……好像是连接深度的设置上出了问题。你的身体应该没有异常,出云一直在监测你的身体状况。”
“噢……是这样啊。”
世凪点了好几次头。
“嗯,我记得最后在实验室里吞下了平时那种药片。我的记忆没错吧……?”
世凪凝视着我的双眼。
“当然没错。你不用担心。”
“嗯,这样啊……我知道了。”
“那台装置故障的话,整个计划都要搁置了。我会尽快修好的。”
“是啊,没错!”
世凪调皮地笑了。
“我今天起晚了,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出云,麻烦你看家,世凪也交给你照顾了。”
“交给我吧。”
我对出云点点头。
世凪和平时一样露出笑容,我也还以微笑,然后推开了房门。
我想着世凪的事情,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中层。刚才对她编了那堆谎话,那我自然不能再待在家里。我不可能永远瞒着世凪。总有一天,我得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该先开口说出真相,还是像今天一样看到世凪出现动摇时从旁圆场呢。出云会配合我的谎言,证明世凪的心率等生命体征出现了异常。
我想起了世凪昨天的泪水。也身临其境地回想起了我流下的眼泪,以及当时的情感。
每天遭受如此煎熬,我的精神会撑不下去的。逐渐失忆的世,铭记所有痛楚的我——我们真正的试炼,或许才刚刚开始。
最后,我还是和以往一样走向了研究室。
以海斗研现在的影响力,中止主要研究会有大量善后工作要处理。
肯定有许多事务急需帮忙吧。而且也需要把私人物品一点一点搬回家。
快到研究大楼了。我一边思索今天早晨发生的事一边走向大楼。
走到海斗研所在的那一层楼,我看到入麻和许多研究员聚集在走廊上。是海斗研的门前。我加快了脚步。
“怎么了?”
“海斗,早安。你来啦。”
入麻向我打招呼。其他人也回头看向我,纷纷对我问候。
“你们不进去吗?”
“门打不开啊。大家的生物识别都没通过。”
“这不可能啊。”
我也向门前走近一步。但门还是没有开。
“这种问题应该向谁报告呢?这是哪个部门管理的?”
“入口那边的事务局吧……我也不太清楚。”
“有人能去传达现在的情况吗?”
有位研究员接下了任务,前往事务局报告情况。
这时,研究室的门缓缓开启了。
里面走出的人并不是海斗研的成员。对方手中抱着箱子,里面塞满了连接装置的配件。
“等等,你干什么!这里可是海斗研!”
入麻大声质问。
看到那位研究员的脸时,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所以自记得所有研究员的长相以及所属部门。
“……游马研的人,来这里有何贵干?”
抱着箱子的研究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径直带着东西离去了。
“喂,等一下!那是海斗研的东西!”
“不,这是研究所的资产。私自占有是不被允许的。”
被入麻按住肩膀的游马研研究员反驳。
我踏进了海斗研内部。游马研的人接连不断把海斗研的设备搬了出去。
“你们干什么呢?把这些东西带走想怎么样啊?”
入麻大声抗议。游马研的人毫无反应。
“……他们没有中止实验的意思。”
我太天真了。做梦都没想到,游马老师居然会动用这种强硬手段。
他昨天表示已经明白了情况。也可能是游马研的成员自作主张。毕竟海斗研的影响力如此之大,就算有脱离游马老师掌控的研究员试图造反也不奇怪。我太天真了。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世凪有危险。”
我自言自语。
“哎,你说什么?”
入麻话音未落,我就开始奋力狂奔。
我在玉米地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真是上年纪了——狂跳的心脏仿佛要破裂开来。
是我身为科研者太过浅薄了吗?是我太过单纯了吗?脑中不断如此自我诘问。希望一切都是我多虑了。
“世凪……”
我看到了我们的家。希望推开门的时候,能看到一脸诧异的世凪,和淡淡注视着我的出云。我一边如此祈求,一边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飞奔。
大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世凪的身影。出云也不在。我喘着粗气,走进房子里面。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脚。是倒在地上的出云。
“出云!”
我抱起出云。
“发生了什么,出云!?”
出云双眼黯淡,没有回答我。
“竟然做出这种事……这样践踏我们的生活——”
我把出云抱在怀里。
“我一定会修好你的。放心吧,出云。你是我和世凪重要的家人。”
出云一动不动,我摸摸她的头发,把她放到床上,然后站了起来。这也是游马研的人干的吗?游马老师真的会这么对我们吗?
“不……不可能……游马老师不可能对我们做这种事情。”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握紧了厨房里的水果刀。不知不觉中我就拿起了它。我想干什么?
“游马老师很理解我。”
游马老师不可能与这种暴行有所牵扯。
“他肯定会阻止失控的游马研。”
我口中自问答,同时用布裹住小刀藏在了身上。
“他会将世凪还给我的。”
这把刀,一定没有出场的机会。
“这是毫无疑问的……”
我凝望虚空,右手感受着小刀的重量,口中念念有词说着自己的愿望。
研究栋顶楼。我来到所长室的门前。说不定我打不开门——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既然我被剥夺了进入海斗研的权限,那自然也会失去所长室的访问权。但是,那扇门一下子就打开了。
“……”
我看到,房间内的游马老师站起了身子。
于是我摸摸口袋,确认藏在其中的凶器。
门开了。游马老师的办公室对我敞开了。
他没有拒绝我的来访。
我在心中自我劝导,静静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所长室。
游马老师一点一点向我靠近。
“我等你很久了,海斗。我想和你再谈一次。”
“游马老师。游马研的研究员失控了。请您马上阻止他们。”
游马老师凝视着我。
“他们盗走了海斗研的设备,还冲进我家掳走了世凪。他们已经疯了。请阻止他们,游马老师!”
游马老师的表情纹丝不动。他静静地看着我。
“游马老师……”
游马老师缓缓眨了眨眼睛。
“疯了的人,是你。”
这句话让我幼稚的侥幸灰飞烟灭。
游马老师全都知道。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在这里静观事态发展。
“世凪在哪里?”
“在游马研。以前海斗研负责的软件部分,现在也在我的研究室里重组了。”
“这种事情是有悖伦理的,天理难容。”
游马老师沉默不语,仔细打量着我。
“我要把世凪带回去。这种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这真的是世凪的意愿吗?或者说,是你的一己私心?”
我皱了皱眉头。
“世凪身上发生了什么,你没有告诉她本人吧?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记忆衰退,对吧?这是为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
游马老师缓缓摇了摇头。
“别任性了,我们的研究是整个城市的公共事业,而你优先考虑个人私情,因为一些暖昧不清的理由就想中止研究。你的失控,将对整个城市造成影响。”
“失控的人是你!”
我急不可耐地开口说道。游马老师无奈地叹了口气。
“世凪不是你的个人财产吧。你想要利用世凪的记忆衰退来控制住她,不是吗?”
我气得瞠目结舌。
“你的所作所为,跟我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游马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
“……你回答不出来吧?”
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把世凪还给我。我们不是为了这个城市而活着的。我们有权利保护自己的幸福。”
“权利啊……”
游马老师垂下视线,然后又再次看向我。
“这只不过是你的幻想。这个城市根本不存在权利的概念。如今的事态没有那么平稳。”
“游马老师!你怎么了,现在的你……”
我按住额头。内心一团乱麻。理解不了现在的状况。
“你好像不正常了,没有理智了。”
“我从来没有改变。至少从认识你开始直到今天,我都从未忘记大义。我在这项研究上赌上了一切,无论是我自己的生命,还是朋友的生命——甚至是人类的伦理观,只要是为了这项研究我都愿意舍弃。我为可预测的风险准备了应对措施。考虑到你和世凪的关系,还有她的情况——”
游马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说。
“眼下的局面自然也在我的预料中。”
“……你以前说过清浊并包,善恶兼容。其中原来潜藏着这么大的恶意。”
“海斗。你有如此坚定的决心吗?会使内脏腐烂、体内弥漫恶臭的污泥——你有决心将它吞下吗?”
“……我有。”
我从口袋里取出布包,然后解开。阳光从窗口洒入,银色的刀身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我也一样,以防万一准备了应对措施。”
游马冷冷俯视着我右手的刀,很快又将视线移回我的脸上,仿佛对它失去了兴趣。
“这就是你的对策吗?”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失控的人果然是你。你只是想要满足当下的欲望而已。”
“这是由我们来决定的,我们的时间有多少价值,没有理由根据你的观念来衡量。”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海斗。我有决心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生命的重量。我的至高目标是实现虚拟空间。这份使命比你的生命,比世凪的生命——也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
“你疯了。”
“是,我知道我疯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会继续推动虚拟空间。你想捅我就捅吧。就算这样计划也不会停止,世凪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
游马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哀叹自己的不幸,将不满发泄在我身上,那就来吧。”
“……我……”
握刀的手过度用力,渐渐失去了血色。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我……!”
下不了手。我没有这份决心。我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我一直把你当成父亲看待。可是,为什么……你怎么做得出这种事?”
“我也一样,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孩子。现在也没有改变。”
我抬头看向游马。为什么他能和颜悦色地说出这种话。
“我或许已经没有人性了。即便如此,我还是下定了决心。在很久很久,还没有认识你的时候,就下定了决心。”
我的身体顿时脱力。耳边响起金属制品落地的声音。是我右手的刀掉到了地上。
“请将世凪还给我。她是我的一切……求您了……求求您了……”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用手撑着冰冷的地面,呜咽不已。游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把他带到地下去。不用给他访问权限。”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有人将我扶了起来,把我带到走廊。
“……让我见世凪。让我们回家。”
我有气无力地重复着这两句话。回过神来,我已经被关进了陌生的房间里。刚刚搀扶我的两位研究员瞥了我一眼,然后就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
他们走后,沉默再次降临。房间里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上嵌着发出蓝色灯光的灯。我因此认出了这是研究所里的房间。研究大楼里的房间基本都是统一布局。房间里空空荡荡,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粗糙的钢丝床。我坐在床边,望着结实的地面发愣。
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先把出云修好才对。现在的我,就和变成空壳的出云一模一样。我和出云被夺走世凪以后,都成为了失去灵魂的空壳。
对我们来说,世凪是无可替代的家人啊。在那个家里的生活点滴一幕幕地闪过我的脑海。每次回家,世凪总是以笑容相迎,用温暖的话语面对我。
“……还没结束。”
我自言自语。世凪还活着。
世凪依然还是世凪,还留有保持自我的时间——可她却在某处被强制入眠,梦境遭人践踏。
“还没结束。”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坚定。一定还有机会。这个设施有多坚固,我是最了解的。不可能凭蛮力突破。我要温存力量,等待出现破绽的那个瞬间。
“世凪、出云……”
我躺到了又冷又硬的床上。
“你们等我……我一定会救你们的。”
醒来以后,我睁开了眼睛,但没有起身,只是呆呆看着眼前的景色。其实,眼前并没有可以被称为“景色”的东西。有的只是白色的天花板。
被监禁在这里以后,我睡了五次觉。食物一共送来了十四次。时间应该已经过了五天。世凪的实验正在进行吧。我睁眼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过了一段时间,我听到门外有微弱的动静。我竖起耳朵。是游马。
“我送过去给他。没关系,他应该没有挣扎的力气了。他也不傻,一定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你先回去吧。”
含混不清的声音中断后,门被打开了。游马端着盛放食物的托盘现身了。
“……海斗。你现在的模样很狼狈啊。”
游马走到我面前,低头俯视着我。
“看来你正常进食。送饭的研究员都说,你身上有股野兽般的杀气。”
游马笑了。
“……现在你闻起来也像野兽。”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双手合在一起。
“我有个好消息。”
我保持着仰躺的姿势看向游马。
“七人同时连接的数据采集完了。以后不需要再从世凪的思维空间里收集主数据了。”
“……世凪自由了吗?”
“仿真器的机器学习有多大效果,我们会从今天开始测试。世凪的思维空间,已经一度实现了我们理想中的虚拟空间。那真是不可思议。无论进入多少人,世凪的脑波都完全没有变化。那正是我和汐凪梦寐以求的理想世界。世凪给我们提示了明确的理想概念,给了我们研究方向和标准。最后,我可能还是比不上汐凪的血脉啊。”
遊马说完,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把视线转向门外。
“让世凪继续留在这里,直到仿真器达到最低限度的稳定。最坏的情况下,我们也许需要收集八人以上同时连接的数据,或是……”
游马没有继续说下去。
“……或者什么,你说啊?”
游马看向我。
“不,还是算了。那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
游马老师回头看了看门口。
“你听到我和其他研究员的对话了吧。世凪的记忆衰退不是特别严重,她依然保持着自我。如果虚拟空间构建顺利,你们会正常得到释放。让世凪本人进入虚拟空间的话,记忆衰退或许也会停止。”
游马低头看着我。
“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见我不言不语,游马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人的表情竟然能消失得如此彻底,我不由觉得背后一冷。
“海斗。我对你和世凪没有仇怨,反而还很感激你们。但我别无选择,我也做好了准备,承受你充满憎恨的目光。”
“……滚。”
这是我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现在就给我滚。”
“好吧。”
游马向门外走去,我听到自动门开闭的声音。
世凪的测量实验结束了——那么,她就不用再在恐惧中强制入眠了吧。
自那天之后,又过去了十一天。
世凪的实验结束了。
游马明明这么说过,但我还是迟迟没有被释放。恐怕世凪也依然在他们拘禁中。
食物的提供应该也降低到了一天一次。
刚开始软禁时还会派来两人一组的研究员,现在则只剩下一个人了。
出事了。一定发生了意外。
一方面他们对精神萎靡的我放松了警惕,另一方面还发生了造成人手不足的意外。
我暗下决心,要在下次给我送餐的时候逃跑。他们应该在用某种方式监视我。为了防止被他们察觉到我的异状,我保持着仰躺不动的姿势。
动手的时机,就在送饭的研究员背朝向我的时候——不久后,我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正在接近。这层楼似乎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了。我没有感觉到过人的气息。所以能清晰地听到负责送食物的研究员的脚步声。
门开了,男性研究员把放着食物的托盘放了下来。是一位身材高大、肤色白皙的男性。
他瞥了我一眼,然后立刻走向出口。我悄悄起身,靠近他的背后。
自动门识别到他的生物数据,开启了。听到门开的声音,我立即用右手绞住他的脖子,手肘使出浑身的力气压住颈部。男人奋力抵抗,我的脚悬到了半空中。但我没有放松手腕的力道。
研究员被我勒得连连发出低沉短促的呻吟,最后终于瘫软了下来。我把他的身体丢在地上,冲到了走廊。
“世凪……世凪……!”
我光着脚在走廊上狂奔,嘴里呼喊着世凪的名字。很快我就明白过来,这里是研究所的地下。
我一路跑到了游马研所在的楼层。
“世凪!把世凪交出来!”
我大声喊叫。面前的门开了,游马从里面走了出来。我惊讶地看着他。
很快涌出来一群研究员围住了游马。对游马伸出手的我当场被按倒在地。
左脸被压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眼侧的骨头感受到强烈的疼痛。
“把世凪还给我……”
没有人理会我。锃亮的皮鞋出现在我眼前。
“……让他们见面吧。”
我听到游马的声音。穿皮鞋的人后退了几步,一双白净的脚丫出现了。对方正光脚走在研究室的地板上。
“……世凪!是世凪吗?”
我无法抬头确认,因为我的头部被压在地板上。就算我用力挣扎也抬不起头。
“放开他。”
游马发令。按住我的研究员对这个指令表示质疑。
“没事,不会有危险的。至少他不会伤害世凪。”
游马说完这句话,我身上的压力就消失了。
我踉踉跄跄站了起来。
“世凪……”
看到世凪,我愣住了。
身着实验服的她眼中没有了光彩。表情之中不带任何情感。她用无精打采的眼睛茫然注视着我——不,我只是站在了世凪视线的方向上,她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东西。
“世凪?……世凪,你怎么了……”
眼前的世凪对我的声音充耳不闻。我立刻明白过来,现在的她没有了任何生物反应。
“海斗,世凪她——”
“你做了什么?”
我双手抱头疯狂地大喊。
“你对世凪做了什么!”
异样的沉默让我感到刺耳。世凪的视线依旧看向虚空。不,那或许已经不能被称为“视线”了。
“我们用外科方法剥夺了她的自我。”
游马说。外科方法?
下一秒,我就明白了过来。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凝视着世凪,但世凪并不看我,我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我切除了她的前额叶,只留下构建思维空间的能力。”
游马又开口了。
切除?
“变成这样是她命中注定,我让这一天稍微提前了一些。世凪她为了人类,化身为了世界本身。”
视线开始摇晃。世界在摇晃。不,是我的身体在摇晃。我失去了平衡。身体不知道撞到了哪里。我连自己是怎么摔倒、撞到了哪里都不知道。眼前是天花板。
我错在了哪一步?
是我的错吗?这是我的错吗?
是我把享受着下层生活的世凪带到研究室。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误入歧途的?我到底是在追求什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我——
我睁开眼睛,最后还是回到了那个房间。只有一张床的地下房间。连天花板的材质都和刚刚在走廊里看到的如出一辙。
在意识渐渐远去时,我又回想起游马说的那些话。
——用外科方法,剥夺了世凪的自我。
世凪为了人类而化身为世界。
游马切开了世凪的大脑。这不是比喻,而是实际切除了世凪的大脑。
世凪已经不再是世凪了。
记忆、人格、自我——构成世凪的一切要素,都被剥夺了。
现在的她,是否只能算得上是一具空壳呢……
我听到声音,看向了门口。是开门的声音。游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你听着就行了。我说这些是为了自我满足。”
游马边说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仿真器非常成功。千人同时连接自由活动也没有发生任何问题。问题的出现,是在进行万人测试的时候。连接者的感觉信号混杂在一起,错误如同山洪爆发。”
游马停顿了一下,注视着我。我仰望着天花板。
“仿真器是凭统计预测来生成感官信号的。以现在的计算机性能,哪怕把全城的计算机全部用上,也需要三万年以上的计算时间才能完成机器学习。况且全城有二百万人口。一万人的测试就涌出了这么多问题,再过一百年才能实现,让我感到绝望。所以我尝试了另一种新的可能性,那就是世凪的思维空间。只要人为让世凪持续沉睡,就能构建出我理想中的虚拟空间。哪怕不假他人之手,世凪也会自然而然失去自我。因此我很快就下了决定。”
我对游马的报告毫无兴趣。事到如今,知道了这些又能怎么样?我又能做什么?我已经失去世凪了啊。
“研究改为将世凪作为生物操作系统,用同样的方法构建思维空间。然而,仅仅只是沉睡状态的话,世凪还是保留了些微的自我。以前你向我报告过,你想象的环境瞬间就构建出来了吧?这意味着,世凪作为空间本身给参与者赋予了优先度。即便是在无意识状态,她也与你的思维产生了强烈共鸣。”
我瞥见游马轻轻摇了摇头。
“这样是无法投入使用的。世界的共鸣必须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虚拟空间潜藏着个人意志,那就有让所有人的思维朝着同一方向失控的危险。从结果而言,要让世凪的自我彻底消失,只能用物理方式切除前额叶。”
我提不起劲去回应他。
“海斗。你想拯救和你母亲同样境遇的人,不是吗?”
游马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愤怒。但他很快又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游马。
“你的信念动摇了。而我坚持到了最后。我们很相似,但你在最后的最后,出现了变质……我和你站在同一立场上的时候,依然没有放弃过。”
游马说完站起了身子。
“……我会公布这个计划,将功劳全部归于你。这是你和世凪的功劳。”
“……不需要。在这个没有世凪的世界里,功绩毫无意义。我根本不想要功劳名誉这种无聊的东西。”
“……再见了,海斗。和你一起研究的日子,我很愉快。你回下层吧,我找人送你回去。这里已经没有值得你紧抓不放的东西了。世凪已经死了。”
游马走向门外。
自动门关上了。我听到走廊里的谈话声。
“他家在下层。他是最大的功臣,你们要小心护送他回家。”
遊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两名研究员扶着我脱力的身体来到了中层。游马说要小心护送,但他们似乎决定无视这个指令,粗暴地拖拽着我。我心里只剩下失去世凪的虚无感。
居民正在中层广场排队领取配给。那些人看向了我。但在我的眼里,这也只不过是风景中的一部分而已。没有世凪的世界,根本没有意义。
“喂,你们几个等一下!”
我听到一道声音,送我回家的研究员随之停下了脚步。
“海斗,是海斗吗?你是海斗吧?”
好怀念的声音。视野中出现了两只脚。我抬起了视线。
“喂……海斗,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你色好难看啊。”
是工头叔叔。他老了。是啊,人都是会老的。天天生活在中层人的群体里,我都忘了这回事。工头叔叔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不少,但他善良的眼神依旧如故,还是默默守护我和世凪时的那个眼神。
还有过这段时光啊。真是怀念。现在对我而言,这也不过是黯淡回忆中的一个片段。
“你们怎么回事……就这样对待下层升上去的研究员吗?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能不能解释一下?”
工头叔叔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凶狠。人群渐渐聚集起来。下层居民以我和工头叔叔为中心,聚集到了一起。
“海斗!?”
入麻从人群中跑了出来。
“喂,新来的给我回去!”
工头叔叔对入麻吼叫。
“不不不,我以前是海斗的同事。”
“你是海斗研的人吗?”
抓着我手臂的研究员问入麻。
“没错。要送他回家吗?送到这里就行了。反正你们肯定不想去下层吧?海斗应该也不希望别人闯进自己的家。他就交给我们了。虽然我们不是一个研究室的,但好歹也是曾经的同事吧,我会负责送他回去。”
两位研究员面面相觑。我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支撑。
这次,工头叔叔和入麻抱住了我。被紧紧抓住的双臂传来刺痛感。
“我们会向游马老师报告,原海斗研的入麻把他送到了家里。”
“嗯,就这样吧。感激不尽。”
游马研的研究员离开了。入麻凑到我耳边。
“海斗,没事吧?发生了什么?世凪呢?”
“世凪……”
视线被泪水模糊了。
“先送他回家吧。你知道他家在哪吗?”
工头叔叔问完,将我的手臂放在他的肩膀上迈开了步子。
入麻和工头叔叔让我坐在自家的床上。出云这段日子一直倒在地上,入麻抱起她放到厨房的木椅上。而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海斗?还认得出我们吗?”
入麻在我眼前挥了挥手。
认得出。
但我无力做出反应。
“……没反应。”
两人低头看着我。我抬起视线。
“现在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说完,我抱住脑袋。
两人沉默了。工头叔叔蹲下身,像对待少年时期的我一样强有力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海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还是要吃饭啊。我会来给你送饭的,直到你恢复精神为止。下层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啊。这是借给你的,以后要用劳动来还,知道了吗?以后还要来工作啊,来广场也行,去研究所也行。”
“……海斗。我等着你把事情告诉我。记得联系我。”
说完这句话,他们静悄悄地离开了。
他们离开之后,我依然一动不动。我们曾一起生活的地方如今布满了灰尘。地上留下了入麻和工头叔叔的脚印。只要一呼吸灰尘就会呛进喉咙。
那幸福的生活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这个家里,曾有世凪、有出云,还有妈妈……过去平静的生活,现在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对不起,世凪。”
我想起世凪第一次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当时妈妈还躺在这张床上。我也还是个无知的懦弱少年。现在我才懂得,这个破旧拥挤的家才是我的幸福。世凪早就领悟了,也向我诉说过好几次。可愚蠢的我却执意要走上把世凪推向毁灭的道路。到头来,我始终是那么地无知、愚蠢和懦弱。
就这样一死了之吧。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牵挂。
世凪不在了。妈妈过世了。出云宕机瘫痪,海斗研分崩离析。没有牵挂,也没有成就。到头来,我在这个令人作呕的城市中饱受苦难的时光,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够了,我已经累了——
我的名字变得无人不晓。
几个月前,游马对所有居民发布了一段视频。人类的安居之所已经完成——全城人都可以体验地表生活。尽管是虚拟空间,但可以直接刺激大脑的感觉神经,从两方面而言都可称是梦幻般的技术——游马如此向大家介绍。
而移居计划被命名为了海斗计划。
从那天开始,虚拟空间内的影像就开始向外直播了。
世凪已经不再是人类。我看着她的内在世界,慢慢消磨自己的生命。我出神地望着地板上的显示器,上面映着美丽的地表世界。饿了就直接吃谷物粉,每两天起身排便一次。
这样的生活往复循环,下层的环境渐渐变得越来越安静。
中层居民的移居基本结束,下层居民也开始移居虚拟空间了。人们开始在液晶屏幕中的虚拟空间里扎根生活。
已经没有人觉得世凪是个活生生的人了。甚至没有人认知到她。所有人都在无意识中践踏世凪的尊严。我想看着这片景象直到最后,想死在自己创造出的绝望之中,所以每天都看着屏幕中的世界。
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眼前的画面上,有人推门进来了也浑然不知。在模糊的视野边缘,有几个男人走了过来。好歹也是别人的家,不要穿着鞋进来啊。我的脑中迷迷糊糊做着不合时宜的抗议。
“海斗。”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好怀念的声音。
“还是不行。我们又面临了新的绝望。为什么呢?为什么越是困难的问题,就越会无声无息地靠近?等我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了。”
声音的主人说道。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皮鞋。那双皮鞋比上一次看到时显旧了不少。
“我无计可施了,想要借助你的力量。她正在呼唤你。
”在呼唤我?
谁?我现在如此颓废,究竟还有谁会需要我?
我不理会他们,继续注视着世凪的内在世界。陌生的人在世凪的思维空间里来来往往。有人把一个小型屏幕放在了我和自家屏幕的中间。
屏幕上正在播放夹杂着雪花噪点的影像。每一段影像都很熟悉。这是为什么——我开始思索。
终于,我的思路清晰了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全城居民移居了70%,空间也没有出现问题。”
我无视耳旁的声音,死死盯着屏幕。
“然而,有一天,进入虚拟空间的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所有人。所有人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个梦。虚拟空间,发生了致命的错误。这段视频就是那个梦的影像。”
我——我见过这些景象,我认识这些少女。
屏幕上播放着的正是世凪创作的故事世界。影像里的世凪时而绽放天真的笑容,时而露出自信的微笑。也有轻抚父亲留下的素描本流下眼泪的世凪。外貌和本人不一样,因为她们化为了世凪笔下的登场人物。但是,我能认出她们就是象征了世凪内心世界的少女们。残留在世凪体内微弱的自我意识化为了影像。
“最后,我们尝试对空间进行了重启,但居民们还是会做同一个梦。”
少女们正在竭力呼唤着世凪。世凪为不复存在的自己所描绘的那些故事,现在正在守护她的空壳。
世凪依然存在。她依然存在于某处。她们知道这一点。
“世凪一直在传递这些影像。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没有改变。外科措施已经到达极限,再继续切除大脑的话,思维空间本身都会化为乌有。我们得出了结论:她正在呼唤你。”
我抬头看声音的主人。苍老憔悴的游马映入眼帘。
“到头来,我还是被排挤在外了。助我一臂之力吧,海斗。”
我移开视线,继续看屏幕上梦的影像。
世凪。是你在呼唤我吗?
“世凪……”
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情吗?
世凪在那里呼唤着我吗?
我艰难地支起上半身。视线被泪水模糊了。贫血时的眩晕感向我袭来。我把头靠在膝盖上,双手搭在膝头。
“……我有条件。”
我轻声说。
“你们答应我的所有条件,我就去研究所,把世凪救出来。”
我坐在地上,抬头看向游马。游马点点头。
“全部都听你的。”
我用发硬的舌头口齿不清地提出条件。
一、研究的所有权限都由我一人掌握。二、计划方针需要保密,不得透露给除我以外的人。三、在我工作时,不得有任何人进入研究所。
游马全部应承了下来。
我立刻前往了研究所。出云也被我一起带去,第一时间与世凪相见。
世凪和那时一样,表情中不带任何情感。她的肌肤失去了弹性。手背变得像老人一样皱皱巴巴。但我不再感到绝望。
世凪存在于这黯淡的双眸深处。
这份确信,就是我的希望。我抱紧了世凪。
她瘦了。世凪一动不动,任我将她拥入怀中。
“世凪,你听得到吧?我现在就来救你。”
我松开怀抱,把她扶到了椅子上。世凪空洞的视线漂浮在虚空中。我坐起身,深吸一口气,环视海斗研。这里真让人怀念。我下定决心,缓缓吐出一口气。
“该把助手叫醒了。”
全身仿佛充满力量,这种感觉已经阔别了数年。我走向了出云所在的房间。
她除了内部短路以及动力枯竭以外,其他部分都很正常。估计是被高压电流熔断了保险丝。我把烧焦的保险丝换成新的,再装上充电完毕的动力源,出云的双眼就亮起了蓝光。
“好久不见,知道我是谁吗?”
“海斗。”
我点头回应。
“记录区域看来也没出问题。那我们赶紧开始吧。”
“开始什么?”
“我会全部告诉你的。你以后就是我的助手和交流对象。先泡杯咖啡吧。啊,忘了你喝不了了。”
出云一言不发。
我滔滔不绝向出云讲述了起来,话中包含了决定今后方针所需的情报。除此之外,还诉说了至今为止的经过、我当时的感受,以及看到世凪梦中景象时感受到的希望——或许,我是想将这些与他人分享。出云一边轻轻点头,一边倾听我的诉说。
“我长教训了。他们不可能是真的放任我。最好当作有人在暗中监视,避免我违背他们的方针。但拯救世凪和完全抹除世凪的自我,我觉得是紧密联系不可分割的。”
“什么意思?”
“世凪的前额叶被切除以后,恐怕是剩余的某个部位在代替前额叶的作用。大脑有这种代偿功能。”
出云点点头。
“我们接下来要对世凪的印象发送反应信号。按照假设,世凪想要的是我的应答信号,她想要像以前一样,和我一起继续创作故事,所以才会像在对人倾诉一样把自己梦的影像传递过来。”
“我同意这个假设。”
“我要推进世凪的故事剧情,然后通过这整个过程,绘制世凪的大脑地图。我们可以通过这个行为来查清在世凪恢复自我的过程中,大脑各个部位在通过怎样的作用帮助世凪形成自我。”
出云点点头。
“这就是拯救世凪的方法,同时,也是完全剥夺世凪自我的方法。总结起来,只要将那些部位的刺激完全抑制住,以世凪为操作系统的虚拟世界就能构建完成。思维空间受到世凪意识干涉的漏洞也会消除。”
“我明白了。”
我点点头。
“游马和我的目标截然相反,但我们走的却是同一条路。”
“在有可能受到监视的情况下,说得这么清楚没问题吗?”
“现在的他们无能为力。就算知道我的方针他们也无计可施。”
我喝了一口咖啡。
“你知道现在的情况以后,有什么看法?”
“观测到世凪在睡梦中的状态之前,我没办法下结论。”
“原来如此。”
我把晃荡在杯底的最后一口咖啡喝了下去,然后站起身。
“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
我们回到世凪所在的房间。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眨一下眼睛。
我扶起世凪,把她带到有床的房间里,让她躺在床上。我摸了摸世凪的头。
“……世凪,放心吧。这里已经没有会伤害你的人了。你不用再吃药了。想睡的时候就睡,我们会到你的世界里去。然后,我会回应你的呼唤的。”
世凪无神的双眼望着远处,身体毫无反应。
“……这里只有我和出云,大家都是你的家人。安心睡吧。”
我握住世凪的手。
她的手臂已经细得皮包骨头了,我也差不多。
“仅仅能触碰到你,我就很幸福了。这样的时光永远持续下去我也愿意。”
我又摸了摸世凪的头发。世凪眨眼的动作越来越缓慢。
良久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好像睡着了。脑波目前以8波为主。”
出云说。她现在正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也就是NREM睡眠状态。
“我会配合世凪的REM睡眠一起入睡。你只要监测就行了。”
“是。” “连接方法就——”
现在世凪表面上已经失去自我,那我的感觉信号应该能直接传递过去。
“直接连接吧。有必要的话就对物理规则进行调整。另外持续保存我和世凪的生物数据。”
“是。”
我凝望着发出鼻息声的世凪。睡着的时候,她就是我所熟知的那个世凪。
“你还不睡吗?”
“我想再看她一会儿。你能远程监测的话,不一定要待在这里,可以去自己喜欢的地方。”
“我明白了。”
出云离开了房间。
我看着世凪,不由地露出了微笑。带着温度的世凪就在眼前。这股幸福感蔓延至我的全身。
我躺了下来,枕着手臂凝视世凪。她正静静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终于,我的眼皮也逐渐变得沉重。
在世凪的梦境中,我正在拍照片。这台相机和世凪的拍立得构造应该不同。四周绿树成荫。空中飘着厚厚的云朵。阳光下的小水洼被风儿吹得直颤。是地表世界——我和世凪小时候一起看过无数次的景色。
“是千叶啊……”
我的身体也变小了。我猜,我的意识是投射到世凪幼年时期描写的幼年主人公里了。
故事中的世界到了第二天。
我正站在干净整洁的客厅里。房间里放着深黄色的沙发和木桌。
“你要去哪儿啊?”
听到男人的声音,我回过头。主人公的父亲站在那里。看清他的长相后,我打了个寒颤。
“今天是周六啊。”
是游马。尽管身形不同,但的确投影出了游马的形象。为什么故事世界里的主人公——我的父亲会是游马?眩晕和呕吐感向我袭来。
“……连这种地方都有你啊。”
“你说什么?”
“这里是世凪的内心。给我从世凪的心里滚出去。”
“你在说什么啊?”
“我已经不把你当成父亲看待了。别用他的声音跟我说话!也不要厚着脸皮叫我的名字!”
游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唐突地原地蒸发了。回过神来,我已经回到了研究室的床上。
“世凪传来的信号中断了。”
听到出云的声音,我坐了起来,抱住脑袋。
我暂时还没能区分出梦与现实。那一定就是游马。
“海斗。”
出云呼唤我。我抬起头。
“按这样下去,计划不会顺利的。”
“什么……?”
出云目不转睛注视着我。
“你明白什么了吗?”
出云点点头。
“世凪确实接收到了你的感觉信号。参考过往的数据,这也是世凪第一次接收到他人的感觉信号。她的确是在呼唤你,但是,不是现在的你。”
我皱了皱眉头。 “什么意思?”
“世凪在通过故事中的登场人物取回自己的感情。根据现状,我可以这样推测。”
“我也同意。”
“现在的你,自我意识太强了。如你所知,世凪的世界中的人物,会根据世凪或者是你的潜意识出现特征。但现在的你如果做出反应,就会愈发偏离世凪想要的剧情。事实上世凪刚才也拒绝了你的应答,也就是你的感觉信号。”
“原来如此。”
现在的我,并非世凪期望中的我。多么讽刺。世凪期望中的我不会对游马恶语相向。
那个世界是由我和她的共同认知所构成的,我在其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游马之所以会以我父亲的身份出现,是因为我和世凪都把他视为父亲吗?
可我感觉,现在的自己不管进入几次思维空间都会对游马破口大骂。所有感觉信号都会发送给世凪,包括我的怒火。而且我不会遗忘过去,所以这份愤怒也不会淡化。
“……只能抹去我的记忆了。”
出云默默注视着我。
“在我抹去记忆的状态下,再试一次吧。应该有人为制造全面遗忘的药物,你去准备一下。”
“……没关系吗,对身体没有影响吗?”
我无奈地笑了笑。
“出生以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任何东西。任何事情都要经历一下,先尝试药效只持续几小时的种类。顺利的话,再考虑使用长效的烈药。”
“是。”
思维空间中断,我回到了现实世界。我叹了口气。即便服用制造短效遗忘的药物,梦境的发展也几乎不会改变,最终都会走向同样的结局。光凭剥夺表面记忆,我对游马的愤怒之情不会改变。而见到梦中的世凪时,我会泪流满面。对现在的我来说,抑制住对世凪、游马二人的感情是天大的难事。这样是不行的。世凪寻求的是她回忆中的那个我。她不想看到憎恨游马、光是看到她就会流眼泪的我。
“方向是对的。问题是遗忘的深度。药效会随时间流逝而减轻的话,中途就会苏醒过来。况且这种药本来就没有在梦中忘记自我的功效。不能责怪制作者啊。”
“要换药效更强的吗?”
我点点头。
“换成药效强而且没有时间限制的吧。有没有触发某种条件就能自动解除失忆的种类?就像催眠术一样,能用事先设定的暗号解除失忆状态就好了。”
“我查一查。”
我点点头。
“找到合适的药之前,用现在这种就行了。看上去也没有后遗症。你在我们入梦的时候去找吧。”
“我明白了。”
出云找到了能使人进入深度遗忘状态的药。计划一旦开始,我会忘记世凪,忘记出云,甚至忘记整个世界。
到时候,一切就交给出云判断了。我把所有可预想的行动方案都交代给了出云。
“我失忆以后,计划的所有权限会自动移交给你。失忆期间,将我的记忆初始化的权限也交给你了。”
“权限的有效期是多久呢?”
“直到世凪的三个梦境迎来结局,我也恢复了记忆的时候。还有发生与世凪性命攸关的事故时。另外,过了六十天就唤醒我,把权限重新转移给我。”
出云点点头。
“还有,你可以在发言中掺杂谎言,比例不超过1%就行。”
出云默默注视着我。
“为什么?”
“我失忆以后应该也很敏锐。这是为了防止意外,免得失忆的我从这里逃跑。”
我笑着对出云解释。
“我明白了。我们的目的,是让世凪的三种梦境全部结束。世凪的分身——故事的三位女主角,都在与主人公离别的时候迎来结局。”
我点点头。
“可预测的情况都探讨完了吗?”
“还没有决定你解除失忆状态的触发条件。”
“噢……”
我想了想。
“就让我自己说出一切的经过吧。用我备份的记忆生成全息影像。然后把我自己的记忆投影到虚拟空间里,给我本人看。这样是最稳妥的。把我的记忆分为少年时期、青年时期和壮年时期,编选出重要度最高的往事。”
“我明白了。”
“世凪下一次做梦,我们就开始计划。靠你了,出云。”
“请多关照。”
我看向世凪。她坐在床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边。看这样子,她暂时应该不会睡觉。
“……出云,我们去散散步吧。”
“散步?”
我点点头。
“世凪,我和出云出去散散步。”
世凪毫无反应。
我和出云来到下层街道。
出云静静地跟随在我后方。
四周荒无人烟。耳边只有我和出云的脚步声,以及自动洒水器浇灌玉米地的声音。
我回忆起和世凪在这里生活时的点点滴滴。
出云和我都心知肚明,世凪的大脑正在逐步走向毁灭。可我们都选择缄默。如今,世凪的大脑正在积存β-淀粉样蛋白。是出云先说出口的。
不管我们最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我都想和世凪再好好对一次话。对她说一句“欢迎回来”。只要能达成,现在的行动便是值得的。
“我也想再见到世凪。这是我的真心话。”
出云凝望着我说。出云的操作系统里应该没有搭载感情程序。可她坚定的目光里却透出对世凪的情思。
“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再在这里见面吧,出云。”
“好的。我等你。”
我消去自己的全部记忆,陷入沉睡之中。
睁开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眼前。眼前的景色逐渐鲜明了起来。
“咦……?”
我缓缓支起身体。钢丝床吱呀作响。
我用手扶住额头。想起来了,我刚刚还在梦境里。朦胧的意识渐渐清醒。
不过,我还是想不起睡前发生了什么。
我环顾房间。旁边放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床。
空荡荡的白色房间里,全部家具就只有两张床。
一位白发红瞳的少女正坐在另一张床上。
这是哪里,她又是谁?
我是谁?
我扶着额头努力思考,可徒劳无功,
能回想起来的只有梦境的内容。
“……你也刚醒吗?”
少女没有回应我。仔细观察,我发现她的眼神很涣散,目光停留在我背后的某一点上。
这位人偶般的少女身后是洗手台和镜子。
我起身走到镜子前。
映在镜子里的脸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苍老。
这是我吗?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走进了房间。她有一头蓝色的头发,眼睛一眨不眨。或许是仿生人吧。
“早上好。你应该有很多疑问吧。跟我来。”
蓝发少女自称出云,她告诉了我白发少女的名字,以及最低限度的情报。根据她的说法,我不能离开这个建筑物,我的职责就是睡觉、做梦。
我告诉出云我想看看大楼外面的世界,于是她便带我来到天台。
电梯门开启了。原来现在是白天。冷冽的空气拂过面颊。我沿着围栏缓缓移动,抬头看天。
太好了。是我熟悉的天空。被高耸的墙围绕的圆形天空。外面的世界还是我记忆中的那个模样。中层的家宅、与中层隔着一堵高墙的上层街道。顶端是蔚蓝的天空和炫目的太阳。是我熟悉的世界。
由于我失忆了,所以无从判断自己对世界的认知有多少是准确的。但是,这里的确是我熟知的日本和新宿。有人找到重回地表的方法了吗?
既然天空还是隔着透镜,那么状况也应该没有改变吧。我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夹着尘埃。室内的空气比室外干净。这也和我记忆中的世界相符。
看过外面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世凪已经在床上躺了下来。
我也坐到自己的床上。世凪的头朝着我的方向,她紧闭着双眼。
我感到一阵疲劳,于是也闭上了眼睛。
“海斗……”
我条件反射睁开眼睛。这个声音明明很陌生,我却不由自主睁开了眼睛。
海斗。我想起来了,这是我的名字。
黑暗中,我翻身看向世凪。
是她在呼唤我吗?不,应该是我的错觉。
我重新调整成仰躺的姿势,闭上眼。世凪沉睡时的脸庞还残留在我的眼底。她安静的鼻息声和空调运作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不知为何,我感到十分安心。
不久后,我的意识逐渐远去,再次进入梦境的世界。
终章
我不断重复着相同的梦境。
和丧失了感情的少女在同一个房间里做着相同的梦。
我们梦境的情节如故事般推进。
每个故事的结局都以一对男女的分别迎来终结。
梦里的故事结束后,我不再做梦,少女的身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里只剩下不知所措的我。
后来,有个熟悉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就是倒映在镜子里的我自己。
是他,给我看了他的记忆。
悲伤的少年时期、自我意识萌芽的青年时期和背负沉重责任的壮年时期。
这些,也全都是我自己的记忆。
我终于想起了一切。
好神奇的感觉。我与影像中的自己进行交谈,并重温了自己的记忆。因为信息密度被我调到了近乎最大值,所以时间只过去了一个小时。在这短短一小时里,我回顾了自己的人生。
研究所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让我觉得怀念。
计划非常成功。失去记忆的我在世凪的梦境中给与她回应,故事成功迎来结局。在自己创作的故事里,世凪下定决心与意中人告别。而这整个过程,其实也是她真实的心路历程。
我前往出云所在的下层广场。
她如约在广场等待我。但虽然对刚刚回顾完人生的我来说,与出云分别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但现实中应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是海斗吗?”
“没错。过了几天了?”
“从你进入完全失忆状态后已经过去了四十六天。”
“一个半月了啊……好漫长。”
出云点点头。
“欢迎回来。”
我也点头回应。
“让你孤单了啊。谢谢你,出云。”
“你不去追世凪吗?”
我点点头。世凪离开了研究所,这是她取回人格的证据。
“我大概猜得到她去哪了,既然她取回了人格,那会去的地方一定就是那里了。现在就去接她。你先回家吧,先把饭做好的话,她肯定会高兴的。”
“我明白了。那我先回去了。”
我对出云笑了笑。
出云走向了下层的家。
在我重温记忆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世凪回来后会先去哪里。我向着那个地点迈开了脚步。上次去的时候,我还是来中层打扫卫生的——不出我所料,西部公共区域西部草丛深处的横洞被人挖开了。当年,年幼的世凪和我只用石头堵住了洞口,成年人应该能轻易挖开。
这个地方,现在只有我和世凪知道。沙齐已经死了。
“……”
我弯下身子,钻到了洞里。如今长大成人的我,身体还挤得进这个洞吗?
昏暗洞窟的尽头透出一缕阳光。我向着那个地方迈开了脚步。光线越来越强。黄色的花田出现在我眼前。对我们而言,这里是既是小鸟的坟墓,也是母亲长眠的地方。世凪就蹲在那里。
“世凪。”
世凪慢慢转过头来,对我嫣然一笑。
“海斗。”
是世凪的声音。她微笑着轻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花田中央的植物。比起刚将小鸟埋下去的时候,花草茂盛了不少。叶子也变多了。
“城里——”
世凪轻声说。她的语速很慢很慢。我看向世凪的侧脸。
“好安静啊。就像没有人一样。”
世凪抬头看我。
“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是睡着了对吧?”
“……嗯。”
世凪微笑了起来。
“我感觉得到,我应该睡了很久。也模模糊糊记得你和出云拼命想要唤醒我。这一切就像梦里的事情一样朦胧。”
世凪的语气毫无起伏,让人感觉她虽然找回了感情,但发声器官还没完全恢复。
“你还记得梦里的其他事情吗?”
世凪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低头看向黄花簇拥之中的灌木。
“感觉,好像有一片比这个城市更开阔的地方。有很多很多人生活在那里。那个地方有蓝天、有大海,即便到了晚上,城市里也会亮起通明的灯光,漂亮极了。但是,我却无法进入那座城市,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俯视那里。玻璃上映出了我的脸——可我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我自己。也不明白,镜像中的自己为什么在哭泣。我——”
世凪看着脚边的灌木。她呆呆张着嘴巴沉默了片刻。
我等着世凪继续说下去。
“我明明想和某个人一起欣赏那片景色,却想不起那个人应该是谁。但我还是一直在呼唤那个不知是谁的人——我做了这样一个梦。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做这个梦。”
“……是吗。”
我立刻就明白了。世凪仅存的自我记忆,就是虚拟空间受到干涉的原因。残余的记忆碎片,依然存在于现在的世凪心中。
“现在,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我一直在呼唤你,于是你就来救我了,和出云一起。”
世凪抬起了头。
“我说的没错吧?”
我缓缓点头。
“谢谢你来接我,海斗。我也想见见出云呢。”
“回家吧,回我们的家。出云在等着我们呢。”
我对世凪伸出手。
世凪握住了我的手。
我与她十指紧扣,牵起了手。
我们到家的时候,出云正在打扫厨房。
“出云。”
世凪对着出云的背影叫了一声。出云回头看向我们。
“我回来了。”
世凪缓缓地说。
出云注视着世凪的脸庞,点了点头。
“欢迎回来。”
“你在打扫吗?”
出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海斗,你在这个房间里到底是怎么生活的?到处都是灰尘,地板上还撒了一堆谷物粉。你没有正常吃饭吗?”
出云默默注视着我,我总觉得她像在瞪着我。世凪笑了。
“稍等一下,我马上打扫好了。打扫完我就去准备食物。”
出云将食物端上桌。世凪以节奏缓慢地吃了起来。吃完后,出云收走了餐具。
“还是熟悉的味道。很好吃哦,出云。”
“太好了。”
世凪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然后对我露出微笑。
“我有件事一定要问清楚。”
“什么?”
世凪的笑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我的记忆,还能保持多久?你们一定知道吧。”
世凪把手放在桌上,望着自己的手背问道。我用余光看到出云回过了头,她面无表情凝视着世凪的背影。出云与我目光交汇。我轻轻点头。
“你还记得多少自己睡前的事情?还记得游马吗?”
“……游马?”
世凪抬起眼睛,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不定。
“应该是人名吧?”
我默默地点点头。
先前听到世凪的声音时,我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世凪的自我,现在可能只是勉强保持住了而已。
“那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世凪问我。
“有段时期是很重要。至于你最后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清楚。”
“你能把知道的事都告诉我吗?”
我静静深呼吸了一下。
“好。”
我将研究室被游马夺走以后的事情告诉了世凪。也说了游马曾是世凪父亲的同事,以及他对世凪的身体做过的事情。
世凪时不时眨眨眼睛,安静地听我讲述。
“你全都想不起来吗?”
“能想起长相的只有你和出云。可是我肯定跟大家认识吧。包括那位入麻先生,还有你研究室里的其他人。”
我点点头。
“根据游马所说,在你被强制剥夺自我之前,记忆衰退的症状应该就相当严重了。当然了,前提是他说的是真话。”
“……为什么——”
世凪欲言又止,茫然看着自己的手边。
“为什么我会记得你和出云呢?你们俩的事情,我就记得很清楚。所以我才去了那个地方。”
我眨了眨眼。
“你现在的自我,是依靠我们在梦境中的大脑活性化部位地图,持续对这部分的功能进行辅助才能维持的。这是我和出云的计划,进入你梦中的只有我和出云。所以,应该是你面对我们时的反应重现了出来。反过来说——”
我思索着该如何表达。瞒着她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此时对我怀有的情感可以说是人造的产物。你的大脑,没有办法对此做出判断。”
“这个辅助现在也在进行中吗?”我点点头。
“就算有辅助,你的大脑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我还是无法保证。说实话,我无法给出确切回答。到达极限以后,你又会失去自我。”
世凪露出柔和的微笑。
“但是,你们还是来接我了。”
我点点头。出云也轻轻点头。
“我和出云决定了,直到最后都要把世凪当成世凪看待。只要有这份心,你就永远存在于我们心里。”
“我——”
世凪的低语打断了我的话,
她缓缓抬起视线,凝视着我。
“我的行动举止,跟原来的我一样吗?”
我眯起了眼睛。
“现在的我,是你想要的那个我吗?”
“那还用说。”
我抑制出颤抖回答。
世凪的目光又回到自己的手背上。她的双手慢慢握紧,然后张开。这个动作重复了几次。
“所以,城里才会这么安静啊。我好像明白我的梦有什么意义了。那些住在我心里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都在沉睡。在中层和上层之间的太阳能板后面,一直在沉睡。”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过去的下层充满了生活噪音与气息,甚至到了让人烦躁的地步。现在却是一片寂静。这格外衬托出了我们此时的沉默。
“我想去逛逛。逛逛现在的街道。”
世凪注视着自己的手背说,
给她换上平时的衣服后,我们走出了家门。
“海斗?”
我们走在田间小路上,周围是高高的玉米。这时世凪轻轻叫了我一声。
“你能告诉我吗,我们在哪些地方留下过怎样的回忆?”
“回忆?”
世凪垂着眼帘,微微点头。我透过刘海看到她脸上迷茫的表情。
“我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事,大概也记得那时候的感觉……”
世凪慢慢眨了眨眼。她的目光飘忽不定,仿佛在思索如何表达。
“但是我不知道,现在对你怀有的爱意,到底属不属于我自己。”
我停下脚步,凝视着世凪。世凪也慢慢停下脚步,拉起了我的手。
“……不,不是这样的。对不起……这份对你的感情,我实在不觉得属于我自己。”
世凪低头看着我们牵在一起的手。
“仿佛心里装的只是别人的感情,我明明想要爱你爱到深入骨髓,希望与你紧牵着手就能感受到平静——”
世凪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可现在的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
“对不起。”
“没事……”
我意识到自己现在极其动摇。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接受世凪。明明已经如此下定决心,但我的心还是如此轻易就产生了迟疑。我缓缓呼出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我试图说服自己。
“我会渐渐变得不再是我自己。”
世凪那时问过我,即便如此我是否也愿意接受。
“所以,我想让这些一点一点变成我自己的回忆。否则,我就不能像你期望的那样去爱你。又会从你面前消失,无法给你任何回报。”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我拼命抑制住声音的颤抖。
“我和出云决定了。只要能再对你说一次“欢迎回来”就够了。所以——”
世凪微笑了。
“但是,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想要满足你的愿望。这份心意——唯独这份心意,属于现在的我。”
世凪握住了我的两手。
“所以,把我们过去的回忆重新告诉我吧?”
我闭上眼睛,感受世凪的手传来的温度。
“好。”
我们穿过玉米地,向中层电梯走去。
“从小时候起,我们就一直走在这条路上。每一天都不例外,到了青年时期也没有变。我们上午会一起去学校,我在培养研究员的工科班,你在图书馆看书。到了下午我们就会去中层吃饭,一直劳动到傍晚。”
世凪跟在我的身后。
“你很喜欢劳动,总是把其称之为“工作”。从没用过劳动这个词。”
“嗯。我记得。你那时候拼命学习,想要成为研究员。我没有勇气把爸爸的事情告诉你,也不敢将它写成故事。因为和你在一起太开心了,我才没能说出口。”
我点点头。
“……这也是对我的试炼。现在想来,当时的我真是太年轻了。如果是现在,我肯定能更冷静地听你解释,一定不会再离家出走了。”
“我们一起成长,一起变成大人了啊。”
我对世凪笑了笑。
“是啊。”
我们乘电梯来到中层广场。昔日的活力已经不复存在。中层和下层的居民大多已经进入睡梦中,但广场巨大的屏幕上依旧显示着地表的紫外线强度。
“这里是我们小时候生活的中心,也是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感觉我第一次向你搭话的时候,你好像很生气。”
“……那不是生气,而是害怕。我没去上学,所以跟妈妈以外的人几乎没有过交流。”
世凪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放飞思绪回忆过去。
“我们说了些什么呢?”
“互相说了自己名字的由来。你说自己的名字寓意着风平浪静的世界。”
“那你呢?”
我收回望着中层的视线,看向了世凪。
“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我说这是妈妈给我起的名字,期望我能承载起地下的居民,带大家去往大海。然后,你说她是个很棒的母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都差点哭出来了。”
“这样呀。”
“于是,我们就成为了朋友,你带我走进了校园。”
“嗯。”
世凪望着无人的中层。
“我们,都成为人如其名的大人了吗?”
我看向世凪的侧脸。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沉静的人或许都是没有自我的——我没把这个念头没说出口。
我们来到了对我来说既是学校也是研究所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我的第二个家了。我在这里当研究员的时间,比当学生的时间更久。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大部分的人生都会在这度过。成为研究员的竞争很激烈。这是下层人为数不多能够升上中层的手段之一。那是我的目标,但当时还只能在心中向往。”
世凪仰望研究所的视线缓缓垂到地上。
我把视线从对面的教育大楼移到右侧的研究大楼上。游马研位于研究大楼的顶楼。我不知道,世凪在游马研遭受了怎样的对待。现在的世凪完全忘记了当时的事情,这对她来说或许反而是一种救赎。
“……海斗兄?”
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会这么叫我的人只有一个。回头一看,来者正是入麻。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海斗兄,还有世凪!好久不见啊!”
“入麻……”
“太好了,海斗兄……看你挺有精神的。”
我点点头。
“那时候真是对不住了……不对,我应该道谢吧。”
“没关系啦。你们果然没有去那边啊。”
“……嗯。”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应该是在说移居虚拟空间的事情。
“我想也是。海斗研的成员也都拒绝了。当时那样把我们撵出来,现在求我们去都不会答应的。”
我点点头。听他的口吻,应该是不知道游马研用了惨无人道的手段才实现虚拟空间。
“入麻……你在参加下层居民的劳动吗?”
“嗯。海斗研强制解散以后,我也对身份制度产生了怀疑。然后我就主动去申请了,实际尝试一下还挺开心的。”
世凪面带笑容看着我和入麻。
“世凪。他是海斗研的研究员,给过我很多帮助。你的记忆开始衰退的时候,我也跟他商量过你身体的问题。”
“这样啊。”
入麻没有插嘴,好像是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她还记得你吗,海斗兄?”
“嗯。”
入麻凄凉地笑了笑,点点头。
“……那就好。”
“我们准备在下层安心生活。你替我转告其他人吧,如果有机会,我想见见他们。”
“优秀的人在哪里都一样优秀。大家在琢磨怎么给留下的居民分配劳动,怎么维持城市的运转。”
入麻换上了困惑的表情。
“但是,只靠地下能获取的食物实在太勉强了,不管怎么想都是捉襟见肘。下层的玉米,光支撑只剩空壳的城市就已经是极限了。上层人到底是怎么分配食物的,真是个谜。”
我开始思考入麻的疑问。如果连现在这种情况下都只是勉强够分,那以前就更不可能够了。
“目前食物还够吗?”
“毕竟基本只剩空房子了,勉强还能行。不过,大自然真是伟大。放着不管就会马上杂草丛生。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了,有了下层居民的劳动奉献,我们才能每天投入研究。”
入麻望着中层说。
“你们是海斗研的骄傲。能留下你们这样的人才,那我的研究室也算是有意义了。”
“说什么呢,你可是研究所首屈一指的大名人。你最大的成就不就是那个虚拟空间吗?”
入麻眯起眼睛看向世凪。
“世凪,你在游马研被迫做了很多事情吧。在海斗研的时候,你最后都醒不过来了。游马到底采集了多少数据,才完成了虚拟空间啊。”
入麻说完,又笑了笑。
“不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知道我的所有研究内容,入麻是其中之一。连他都一无所知,那恐怕整个地下的居民都不知道真相吧。
只有游马研的成员是例外。
也就是说,他们是在秘密对世凪进行非人道实验。冷静下来一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构建方法如果广而告之,就不可能这么顺利让大量居民移居。——我希望是这样。全城人大举移居虚拟的乌托邦,全然不在乎为此牺牲的鲜活生命——我不想认为自己研究至今,是为了造福这种人。
“你们现在还是住在下层吧。出云也在吗?”
“对,下次带大家一起来玩吧。虽然地方不大,但我很喜欢这个家。”
“我会转告他们的。抱歉啊,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
“没事,在这遇到你挺开心的。”
“我也是。大家都很担心你,甚至怀疑你是不是死了呢。”
我不禁苦笑。确实,那时候的我和行尸走肉无异。
入麻冲我们挥挥手,向公共区域走去。
“他好开朗啊。”
入麻走远后,世凪说。
“是啊。他总是这样活跃研究室的气氛。跟我完全相反。”
“不过,你们关系很好吧。”
我点点头。
“或许这就是朋友吧。”
待入麻的身影消失不见,我们仰望这栋集学校和研究所于一体的大楼。
“要进去看看吗?”
世凪摇了摇头。
“比起这里,我想去去看那个地方——我们在中层的另一个家。”
我对世凪点点头。那里是我们婚后用来享受二人世界的场所,也是我们用来肌肤相亲的地方。世凪应该也记得。
“走吧。”
“……嗯。”
“因为我们以前经常去嘛。”
世凪神色不变,语调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平淡。
她对这方面的回忆完全不感到羞涩。对现在的世凪而言,连我们过去的缠绵,都变成了他人遥远的记忆。
“海斗?”
“没事……我们走吧。”
和下层的家不同,中层的家门口依旧整洁。虽然院子里长满杂草,但屋子里一尘不染。我走近门扉,自动门感应到我的生物数据开启了。
“真怀念啊。”
世凪轻笑着走近屋里。我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世凪径直走向卧室,在整洁的床铺上坐下。
下层的家积满了灰尘,但中层的家一尘不染。建筑的密封性有天壤之别,这里的空气净化功能有多强大也显而易见。
“海斗。”
我把视线从干净的架子上移到世凪身上。
“你想占有我吗?”
我茫然地注视着世凪。
“……现在?在这里?”
世凪点了点头。世凪站在床边,明明在询问我是否有交合的意思,她的目光却显得太过坦荡。
“为什么要问这个?”
世凪低下目光,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因为我们是相爱的夫妻,而且你拼尽全力救了我,将我唤醒,我的身体近在眼前,可你却不能碰我……你应该很难受吧?”
世凪看着自己并拢的双膝说。
“我不介意的。你想做的话,我都愿意。我肯定也想要,而且以前我们也是在这里亲热的。对吧?”
我在世凪身旁坐下。
“世凪。你不用强迫自己与记忆同化。你一直都很忠于自我。”
“……忠于自我?”
我点点头。
“你在我面前,从来不说违心的话。”
我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腿上。
“有段时间,为了构建虚拟空间,你的身体负担越来越大。”
“我记得。”
我抬起头,看到世凪正露出微笑。我也对世凪笑了一下。
“那时候你也对我说过想要停止实验。对其他人说不出来的真心话,只向我一个人坦白了。无论从事意义多么重大的工作,都会有想诉苦的时候。我们互相都理解了这一点。”
我瞥见世凪正在凝视着我的侧脸。
“最后,你还是选择了回到实验中。如今想来,我那时如果坚决停止实验,现在的事态应该会不一样吧。”
“这样说起来可就没完没了了。”
世凪静静地说。我淡淡一笑,握住世凪的手。
“是啊。总而言之,在你眼里,我是一个能让你坦诚相待的人。这是我小小的骄傲。所以,现在的你,也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如果现在的你真心渴望我的温暖,那我也想满足你。不过,你不需要为了满足我的欲望而献出身体。你已经不用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任何人了。我和出云就是为了这个才拼命将你夺回来。”
世凪轻轻点头。
“是我太肤浅了,抱歉。”
世凪轻轻回握住了我的手。
“等我能更自然地向你索求的时候,我会再对你说的。”
我点点头。
“我等着你。”
我们牵着手从中层的家回到下层。
很久没走过设置在城市外围的楼梯了,选择走这条路是有原因的。
世凪和她父亲的家在下层最偏僻的地方。
比起乘坐中央电梯,从外围走过去更快。
“我们要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与你因缘最深的地方。”
世凪抬起脸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墙壁外围的楼梯走了下去。这里曾是下层居民进行物物交换的市场,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我们刚开始一起生活的时候,因为两个小孩子的劳动配给不够用,所以我们经常来个市场。我们不需要烟酒,所以总是换成纸和墨水。有时会用修好的破烂交换物品,有时候也会帮别人修理东西。那时候我想着,只要有门手艺,任何环境都能生活下去。”
“这里变化好大啊。”
露天商店的残骸和堆积如山的大型垃圾——如今这里只剩下这些了。就算想找人交换,现在还醒着的下层居民数量实在太少了。
“下层居民基本都移居了,现在那里只是个普通的广场。变化很大,连我都认不出来哪一带是市场了。”
“这里已经是个空壳了啊。真的好安静,简直不像是下层。”
“是啊。”
“最后要去的是我曾经住的地方,对吧?”
我转头看向世凪。她正笔直看着前方。
我看着她的侧脸,于是她也抬头向我露出微笑。
世凪曾经的家已破旧不堪。门把手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世凪进门后,一边四处打量一边走进房间的中心。
不管是书桌还是放满世凪父亲研究资料的书架上,都积满土砂。
“我以前就住在这里啊。”
“……世凪,认识我之前的事你还记得些什么吗?”
世凪再次慢慢环视屋内,目光停在了照片墙上,
然后缓缓走近那些照片。那八张照片上都是世凪心目中重要的人,是她用拍立得记录下来的。
我靠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张照片,是我们四人在海斗研初次发表研究当天的合影。照片上的我、世凪、入麻和游马面带笑容。世凪呆呆地打量了一会儿照片后,视线移动到一张老旧的照片上。
——是她父亲和游马的照片。
“这些人是谁?”
世凪看着年轻时的父亲和游马的合照,对我问道。我的目光躲闪了起来。不知道该老实回答,还是搪塞过去。我嘴唇翕动,陷入纠结。
世凪突然拿起了旁边的素描簿。纸张已经彻底失去了水分。她翻开素描簿,盯着生下自己的女性的肖像画看了起来。还未失去记忆的时候,世凪从来没叫过画上的人“妈妈”。世凪看着那张画,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
“真漂亮。”
她继续往后翻。
“她是谁呢……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我下定了决心。比起真实的世界,世凪的世界更应该是她理想中的世界。
否则,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将她唤回这个狭小的地下城市呢。
“是你的母亲。”
世凪闻言瞪大了眼睛。
“老照片上那个长发男人,是你的父亲;旁边那个人,是你父亲的朋友。”
“这样啊。”
世凪点点头。我努力抑制住对自己的厌恶感。
“大家都很爱你。遗憾的是你父母都去世了,但你很爱惜这些照片和素描簿。”
“是吗。是这样啊。”
世凪连被父亲遗忘的心理创伤都忘记了。也忘记了抛弃自己的母亲。她走上了和她父亲汐凪同样的道路。
“我想把这个人做过的事情也全部忘掉”,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世凪望着母亲的肖像画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她的这句话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现在,世凪如愿忘记了往日的伤痛。她的怨怼,由我一个人来记住就够了。
“今天谢谢你了。海斗。”
我抬起头。世凪满面笑容。
“谢谢你带我去逛各种各样的地方。来到这个房间以后,我明白了。”
世凪的笑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这个房间里,一定有我重要的回忆,有我最不能忘记的回忆。但我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完全不觉得,过去住在这里的人是我。所以,我深深明白了——”
世凪再次扫视房间,然后垂下眼睛。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
她的手伸向架子上的拍立得,将它拿了起来。
“就算这样,你还是会和我在一起吗?”
我茫然地注视着世凪。她眼神涣散地看着我。
“我会陪着你,直到最后一刻。在唤醒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身边。”
“是吗。既然你愿意,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我摇摇头。
“你的病也有逐渐好转的可能。今天不记得的事情,明天可能就想起来了……不用着急,你今天才刚刚醒来。”
我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其实我也和你一样,可能是有点心急了。”
世凪轻轻一笑。
“你能等我再次爱上你吗?”
“当然。”
“我很庆幸是你唤醒我、陪伴我。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喜欢你了,所以,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吧。”世凪说完露出了微笑。
我点点头。
“我很开心。你的话让我好受了很多。我们回家吧,出云在等着我们呢。”
我伸出了手。
世凪低头看着我的手,然后伸手握住。我扣住世凪的手指。
“……咦?”
世凪讶异地看向自己的手。
世凪的手既没有张开也没有握住,而是像沉睡中的人一样,无力地垂在那里。
“……手指,动不了。”
世凪轻声说。
从这一天起,我开始检查世凪的身体状况,就像小时候每天给妈妈做的检查一样。目前她不能自如活动的只有右手手指。万幸的是,世凪的病情恶化似乎没有妈妈那么快。
“出云,世凪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监测到的数据没有异常。”
出云回答。
“……我饿了。”
坐在餐桌旁的世凪轻声说。出云点点头,走向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一股合成奶的甜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世凪在出云的帮助下吃完了饭,开始读自己的小说。她每天翻来覆去地读自己手写的小说。把硬封皮笔记本放在桌上,世凪用左手翻开书页慢慢阅读。
一周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外出。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世凪的话好像越来越少了。
“看自己写的小说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不太觉得这是自己的作品。虽然我记得做过这个梦。有点感叹,从影像转化成文字原来是这样的。”
“是吗。”
世凪每天都对我的提问给出同样的回答。不管读哪篇小说都一样。
世凪为了重现情感而写的小说,现在却没有传递给她本人。
“有劳你了,出云……谢谢。”
“没事。”
用餐时间,出云坐在世凪身旁,把谷物和合成奶煮出来的食物喂到她嘴里。
我看着这一幕出了神。
一边想着在这张床上去世的母亲,一边凝望世凪。世凪慢慢咀嚼,默默咽了下去。出云又舀起一勺,送到世凪嘴边。世凪把头向前探了一点,含住了勺子,然后又开始轻轻咀嚼。出云目不转睛看着她。
妈妈当时首先是脚趾不能动,然后渐渐扩散,再也无法下床。最后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我咬紧了下唇,回忆起自己弱小无助的儿童时代。同样的事,现在正要发生在世凪身上吗?
这会不会是一次次切除大脑的后遗症呢?从今天的检查来看,不能动的部位暂时只有右手的五指。但那是世凪的惯用手。日常生活立刻就受到了影响。即便查看出云监测到的信息,依然还是搞不清楚病因。在我能想到的范围内,只有一个人能对病因给出更加准确的假设。
对我而言,这或许算是承认自己的失败。比起微不足道的自尊,当然是世凪的身体更重要。
“……世凪。去中层吧。”
“去中层?”
我点点头。
“去调查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出云凝视着我。我对出云点点头。
“我要去见游马。”
“游马……?”
世凪轻声重复。
“他过去伤害过你,但我不会让他再对你出手的。我一个人过去说明情况也可以。”
世凪垂下眼帘,轻轻吸了口气之后,抬起脸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有去过游马的家。但是和游马一起工作的时候,我从研究员的详细信息里看到过他家的住址。
我一边回忆他的住址,一边走在中层的住宅区内。四处都是无人的房屋,唯独游马的住宅带有明显的生活气息。我向世凪点点头,然后走向那座房子。游马的家和我们在中层的家外观几乎一摸一样。不管是建筑物本身还是周围的景色都很相似。
刚走到大门口,内线电话便自动接通了。
“我等你很久了。”
“……你在等我?”
“我相信你不会半途而废。”
游马在内线电话的另一头说。
“我不是来谈虚拟空间的事的。我想问一些世凪身体上的问题。是我们这边想找你了解情况。”
一阵短暂的沉默。
“进来吧。”
白色的门扉开启了。
游马家的门口,只摆了一双男款鞋子。
我看向身边的世凪。
“……走吧,世凪。”
“嗯。”
游马站在客厅里。他家的布局和我们的家完全一样,只是左右相反。或许中层的住宅都是统一设计建造的。
“你脸色好多了。”
游马抬起视线看着我,嘴角露出笑容。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游马。
“我懒得跟寒暄,就直接说正题了。”
“我去泡咖啡。”
“不需要。”
“……是吗。”
游马坐了下来,我和世凪一起坐到他的对面。
“关于世凪的身体,我有话想问你。”
游马微微点头,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世凪取回了自我。目前,她大脑残留的部位在模拟切除的前额叶功能。”
“你绘制了她大脑活跃部位的地图吗?如果是我就会这样做。”
我继续往下说。
“除了模拟部分以外,原本就困扰世凪的记忆衰退还在进行。世凪忘记了你,也忘记了海斗研的同事。”
“但是,她还有自我……换种角度来看,这或许是最残酷的情况了。”
游马看着世凪说道。
“然后呢?”
“上周开始,世凪右手手指不能动了。我认为很可能是初级运动皮层损伤,或者是信号在脑干就中断了。所以我才来找你问话。”
我笔直地看着游马。
游马也看向我。
“你将世凪的大脑切除了多少?我看失去自我的世凪还能活动自如,本以为你还没有把手伸到运动皮层。”
“你确定世凪刚苏醒的时候手指还能动吗?”
我点点头。一开始世凪还能回握我的手。
“她的手指不能动了的那一天,你们做了什么?那天世凪的心境产生了变化吗?”
我眯起了眼睛。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而且现在提问的人是我。”
“我需要先知道这件事才能回答你。”
见我不言不语,游马看向世凪。
“世凪。你是不是意识到自己死期不远,或者是接受了余下的生命?是不是追求的某些东西完全得到了满足,或者是彻底选择了放弃?”
我向游马投去怀疑的目光。
“到底在说什么?你觉得这是心因性疾病?”
游马平静地摇了摇头。
“就算知道了也无能为力。不,正因为知道了才无能为力。即便如此,你还是想知道真相吗?”
“正因为知道了才无能为力……?”
我重复了一遍游马的话语,仿佛是在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游马直勾勾注视着我。“海斗。”
世凪轻轻叫了我一声,抬头看向我。
“我想听听。我应该没多少时间了。”
我缓缓点头,接着又看向了游马。
“告诉我们吧。”
“好。你们来里面的房间。”
游马起身走向了旁边的房间。
我和世凪对视一眼,跟上游马的脚步。
那个房间的床上躺着一名女性,她身上连接着大量的医疗装置。我连这些装置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但我一眼就能看出,这位女性必须要靠这些装置才能维持性命。女性的脸上满是皱纹。她的应该和游马的实际年龄差不多。也可能稍微年轻一些。她脖子的皮肤已经失去了水分。
“这是我妻子。她和海斗的母亲,还有世凪是同样的状态。海斗,你知道这种病究竟是什么吗?”
我默不作声地望着游马的妻子。
“明明身体没有外伤,大脑也完好无损,身体却放弃了活动。”
游马的视线从卧床的女性身上移向我们。“这就是人类被迫移居地下的原因。”
“……?”
我看向遊马。
他说的话和我的认知有所出入。
人类被迫移居地下的原因,不是对位葡萄糖和地表的紫外线吗?
“基础欲望缺失症。大脑在运作,但运动皮层输出的信号却没有传递到脊髓神经。肌肉和内脏无法活动,只能静静迎接死亡。如同失去所有欲望一味等死,最后真正被死亡吞噬。”
听到游马平静的诉说,我思索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
我茫然地说道。
“我从来没见过相关的文献。”
“知道这些的只有上层居民。”
“……上层居民?”
世凪呆呆看着躺在床上的游马妻子。
“你说的这些事情根本没有关联。”
游马拿起他妻子枕边的装置。那个装置外观很像我刚成为预备研究员时,体验思维空间时使用的形成装置。
“要将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们,用这个是最快的。这是刚开始研究虚拟空间构筑技术时做的原型机,重温记忆的功能还是有的。”
“……原来如此。”
这是要进入游马的记忆,就像我重新体验自己的记忆时一样。
“把信息密度调到最大的话,大概十分钟就结束了。口头解释可能要花上一整晚。”
“我知道了。”
“我也可以一起吗?”
世凪问游马。游马微微扬起嘴角点了点头,然后递出两人份的连接装置。
不难想象,他一定是想和全身瘫痪的妻子进入虚拟空间内交流。我也有过相同的构想。
“十五分钟的REM睡眠没有问题吧。你们坐在那边。”
我和世凪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咽下熟悉的安眠药,然后进入睡眠,开始观看游马的记忆。
***
一周两次。
糟心的日子又到了。每当电梯门开启,中层广场映入眼帘,我都会心生厌恶。
广场?这也配叫广场?低下的空气质量显而易见。这里沾染了下层的尘土。远处传来儿童尖细的嗓音。开心的笑声,悲痛的叫喊。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传入我的耳中。声音越来越近。
我并不是在朝那些小孩走去。只是他们正好在我要走的方向上而已。
那些开心笑着的孩子之中,有一个带着仿生人。
那是个摆出一副贵族架子的上层孩子。另外还有几个中层的孩子。一位少年蹲在他们的包围中,身上的衣服显得有些脏。
“……让一下。”
我对那些孩子说道。来中层的日子本来就让我心烦。不要再破坏我的心情了。孩子们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淡淡的笑容立刻消失,连忙离开了这里。那名下层少年抬起脸看我,眼睛都已经哭肿了。鼻腔感受到了一股酸臭的异味。
我扭过脸不再看他,径直走向研究所。
“早上好。”
这里是中层研究所内设置的上层居民专用区。几位研究院前辈也对我打了个招呼。
研究员们等距而坐,注视着一整面墙的显示器。房间里灯光昏暗。
上层研究员还保持着传统的研修。每位新研究员都要被送到这个偏僻的研究所一段时间,负责城市的维护检修工作。人们沉醉于“崇高义务”这种冠冕堂皇的词藻,然而实际上,只是研究所的干部强迫新一代经历他们以前吃过的苦而已。上层人总是拘泥于这种忆苦思甜的表面功夫。现在是人类的危急时刻。应该抛弃固有思想,将优秀人才直接投入到基础欲望缺失症的研究才对。
“中层的一零七二号,内壁的老化部分通向地表。”
“明天中午清扫的时候让人去修补。”
我向属下发号施令。我们之间几乎只有这样一成不变的交流。只要有说明书,谁都能胜任这项工作。
“另外,水质的卫生等级也下降了。”
“把成分显示出来。”
构成成分显示在我面前的屏幕上。
“取到的水水质下降了啊……派两个人检查神田川取水机的净水过滤器。上层的工科班学生就行。”
“另外,还收到了上层研究所的实验生物追加申请。”
“追加申请……?小白鼠要多少有多少吧。”
“他们似乎想要对猪进行投药试验。”
我咂了下舌头。为什么要浪费力气去做这种走偏方向的工作。我要是在那个研究室里,肯定会狠狠教训他们。根本没有必要用猪试验。上层研究所使用的实验小白鼠里编辑进了大量的人类基因。光靠老鼠应该就足够了,不需要用到活猪。
“怎么办?”
我叹了口气。
“只能去捕获了。今天中层以下的户外灯全部熄灭,允许五名捕猎员在凌晨一点到两点离开地下。神田川的检修也安排在同一时间。”
“好的。”
“农场方面没有异常吗?”
“……是的。没有异常。”
“好。”
用地上的资源供应地下的城市,并且不让中下层人察觉,这似乎就是上层人的崇高义务。
一切都是为了防止走入人类进化的绝路—基础欲望缺失症。为此我们上层人设计了这个城市,勉强控制住了疫情。
基层的工作简单朴素,让谁来干都没有问题。简直和下层人的劳役没有太大区别。
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情而学习的。
客观来说,最接近解决问题的人是我。但是,我终究只是这个城市的一颗螺丝钉。我无法反抗。
如果我的野心得到满足,渴望也随之消散,那就意味着我离基础欲望缺失症更近了一步。
即便是份无趣的工作,我也只能老老实实去做。
结束工作时,夜幕已经降临。高约七十米的太阳能板隔开了中层和上层。我乘坐其内部的电梯回到了上层,向家走去。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工作辛苦了。”
妻子——里樱来到门口迎接我。
“今天累坏了。这项工作是最辛苦的了,明明让谁来干都一样。”
里樱淡淡地笑了笑,她的笑容中透出一丝无奈。“可是,这也是必不可少的工作吧。”
“应该让失去研究欲望的老头子来干,交给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太影响效率了。新颖的解决方案永远是年轻人提出的。现在明明应该尽量推进对基础欲望缺失症的研究,但上层却没有一个人明白。”
我一边抱怨一边走进客厅,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从中层回到自己家时,总会觉得家里的天花板高了不少。里樱面带苦笑,把晚餐从厨房端了过来。有烤鸡肉,还有来自地表的黄绿色蔬菜。
“感谢地表的恩赐,我们开动吧。”
里樱用餐之前一定会说这句话。这类似于地表时代的宗教吧。如果没有这种寄托,我们可能无法接受只有自己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且毫无自觉。
地表的蔬菜很新鲜,肉也很有嚼劲。地表的建筑早已被自然侵蚀。讽刺的是,如今那里充满了大自然的恩赐。
“今天你也要晚上出门吗?”
“不。我就待在书房。不用上自己的时间,我真正的工作就永远不会有进展了。”
我边用刀切开鸡肉边回答。
“不要太勉强自己啊。”
“稍微累一点我也甘愿,我就是为此才吃着富有营养的食物。所谓崇高的义务,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吧。”
“是是是,你说得对。”
里樱用安抚小孩般的口吻回答。我板着脸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在想发牢骚也挺开心的吧。”
“……那怎么可能。”
“你发的牢骚,也是优秀的人才会有的操劳啊。地位越高,责任越大嘛。”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高贵和优秀是两个概念。”
“哈哈哈!你好计较!”
“我是研究员,严谨一点没有错。”
吃完饭,我坐在书桌前。
基础欲望缺失症。是一种2085年首次出现病例的顽手脚的指头突然无法活动——
一开始是出现随意运动障碍,然会一步步发展为多器官功能衰竭,导致死亡。
2085年报告的患者,全部都是新生儿。他们不哭不喊降生于世,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欲望,然后静静地死去。婴儿刚刚认识到世界,就露出看破尘世般的表情,安详地迎接了死亡。
各个发达国家同时出现大量病例,对全世界造成了冲击。
人类没有研究出治疗方法。甚至不明白是哪些因素直接造成了这种病。但是,人类明确了这是滥用延寿技术的结果,在人工基因的多次改良下,我们的生殖细胞出现了不可逆的变化。
尽管根治疗法还未确立,但长年研究后人们提出了目前的地下城市制度。
基础欲望缺失症,会在个人欲望得到满足时发病。那么只要对城市本身进行改造,让居民一直保持强烈的个人欲望就可以解决了。
除去了解真相的一部分管理者,政府会对居民普及地表的危险性,并且通过身份制度决定生活水准。作为个体,身边总是有生活更加优渥的人。
通过让全城上下都保持渴望的状态,人类在一定程度上防止了基础欲望的缺失。
讽刺的是,只有能在地下生活寻觅出小小幸福的知足常乐之人,才会因失去基础欲望而死。不过人口减少的速度确实放缓了。
中下层的人全然不知道这种疾病。有必要让民众渴望登上地表而不得如愿,保持欲望得不到满足的状态。
人类为此准备了一套剧本,也就是对位葡萄糖导致的紫外线不耐受——
中层的研究者对上层报告的紫外线数据信以为真。他们没有第一手信息,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此,中层的研究所一直在做提高紫外线耐性的无用研究。
在对位葡萄糖中,确实也有导致基因出现变化的突变原。变异导致的皮肤细胞弱化也是事实。但是并没有对大众宣扬的那样夸张。
人类在面对基础欲望缺失症的时候,凑巧也面临着对位葡萄糖导致的基因变异,于是就将对位葡萄糖提拔成了这个地下愚民计划的主角。
况且对位葡萄糖和其糖酵解,是从南极的永冻层微生物上发现的自然产物。比起持续人工、人为改良细胞的人工基因,对位葡萄糖造成的变异要平缓许多。但多数人没有这种专业知识。他们对此也没有兴趣吧。
绝大多数人都正中当时媒体的下怀,超出必要程度地恐惧着对位葡萄糖。划时代的对位葡萄糖生产和贩卖被一部分企业独占,在无所顾忌的报道背后,或许也有对那些人的嫉妒吧。
于是人类的心理阴影受到了利用,依靠伪造的紫外线量和对位葡萄糖,让民众对近在咫尺的地表产生了恐惧心理。真正在与基础欲望缺失症战斗的人是我们上层人。
我们知道登上地表也对健康无害,同时约束自我,人为制造出渴求感。
实际上,基础欲望缺失症的患者几乎都是上层人。
所以上层的人口才不会增加。
我想为这场无意义的战争画上句号。我本来就讨厌不合理的事情。上层总是不去面对本质问题,不肯把全部资源投入根治疗法的研究,模棱两可的研究方针一直让我心有怨气。
我就是能改变这个城市的人。
如果没有像我这样的人怀着以死报国的决心去工作,人类永远都无法逃离进化的绝路吧。
第二天。今天,是去上层研究所工作的日子。我总是第一个到研究室的。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病因在某些基因上,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剩下的问题就是怎样找出致病基因。
我在查明致病基因上花费的时间和劳力,比任何人都多。
每一天都在反复实验,对哪些基因产生哪些作用的基因药物才是正确答案——我每日每夜都在给患上基础欲望缺失症的小白鼠注射基因药物的试制品。
唯有脚踏实地的努力和执着能够开辟未来。我坚信这一点。
过了十点,终于有其他研究员来上班了。
但他们表面上在讨论,实际只是在闲聊。更有甚者去了吸烟区一个小时都没有回来。这种人很容易就会患上基础欲望缺失症。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上层人一旦贪图享乐就会死去。他们还不明白这一点吗?
“那个人的太太好像也得了基础欲望缺失症”
我每天都会在研究所里听到这样的传闻。他们聊得兴起,殊不知自己将会是下一位患者。
晚上,和里樱一起吃晚餐的时候,我叹了口气。里樱笑了。
“你是想让我关心你才故意叹气吧?”
我不禁苦笑。
“也许这个城市——不,人类根本不值得去拯救。我在想这件事情。”
里樱挑起眉毛,吃惊地看着我。
“像这样从悲观的角度看事情,应该叫什么来着。”
“……Pessimism。厌世主义。”
“对!你就是这种人!”
我又苦笑了一下,这次明显带着几分自嘲。
“我在想,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拼命呢。我是豁出性命在研究基础欲望缺失症。如果没有人像我这样付出,人类就真的完了。”
里樱柔和地笑着点点头。
“可是周围完全没有像我这样投入的科研者。我已经不知道到底是我疯了,还是周围的人都疯了。”
“嗯……厌世主义,还有虚无主义。”
“……你不想认真听的话就算了。”
里樱大声笑了起来。
“抱歉抱歉。是啊……也许是环境的问题吧。”
“环境?”
我了一遍里樱的话语。里樱点点头。
“我以前去中层的学校教过一次课。初等教育的课。”
我吃惊地睁大眼睛。
“你不是负责上层的高等教育吗?为什么会去中层?”
“有个下层的老师得了基础欲望缺失症—”
“下层人得病?真罕见。”
里樱微笑起来。
“那个老师一直在中层的学校找人代课。因为下层的孩子们很期待每周一次的历史课,所以他实在不想停课。”
“一周一次?这么少吗?”
“中上层的学生就把教室占满了,所以下层的都是自由学习。现在中层的孩子变多了。”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事。有种似远非近的感觉。每次谈起下层和中层,总觉得像是在聊他国的事。
“虽然我基本只是在朗读交给我的课本……”
里樱目不转睛看着我。
“下层的孩子们真的很有热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充满生命力。我当时吃了一惊,心想原来这就是人类的基础欲望。”
说完,里樱对我笑了笑。
“你要不要也试试?”
“我!?去上初等教育的课?”
我不由地加大了音量。
“我觉得会给你很大的刺激。”
想起前些日子在中层广场偶遇的那位下层少年的脸和他身上散发出的味道,我有些退缩。
“他们连洗澡都不能洗个尽兴吧。气味实在有点受不了……”
里樱瞪了我一眼。
“气味?你是介意这个?其实你也没自己想得那么渴望解决问题吧?”
“那怎么可能!”
看到我的反应,里樱乐呵呵地笑了。
“别生气嘛。”
我皱起眉头叹了口气。里樱用柔和的目光看向我。
“不过,我是说真的……当你直面他们以后,绝对说不出这个城市不值得拯救。你要是能抛掉上层人的尊严,就去试试吧。”
我重重叹了口气表示投降。
里樱笑着收起餐具,然后给我泡了杯饭后咖啡。喝到她泡的咖啡,我的心情就平静下来了。我学着她泡过好几次咖啡,但都泡不出这样的味道。
明明用的是同样的原料和道具,为什么味道会有这么大差别呢。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今天是本周第二次到中层研究所上班的日子。电梯到达中层打开了门,我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叹气可能已经变成我的习惯了。
我穿过广场,走向中层的研究所。反正今天也是些老化内壁的修补工作,或者是派人修理地表的净水农耕机器人吧。
又要浪费我整整一天的时间。这时,我注意到一位下层少年在广场的长椅上摆弄电器。我想起昨天和里樱的对话,于是放缓了脚步。
仔细一看,他手中拿着一个结构原始的手电筒。他似乎在试图修理那些四分五裂的零件。
我边看边放慢脚步,只见他手边的电筒掉到地上,滚向了我这边。我呆呆地看着撞在我脚尖停了下来的电筒。
少年追着电筒跑到我附近,在我伸手无法触及的距离停下了脚步。然后,他抬头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
我转身走向研究所,把滚到跟前的电筒留在了原地。
里樱的话或许是真的,但是,我该做的事情,不是去同情眼前微不足道的悲剧。而是改善整个制度,让悲剧整体得到减少。
我为大义而生。不会受感情的影响。否则,最后我会无法拯救任何人。
和我预想的一样,中层研究所给我派的尽是些无聊的工作。下班后,我回到家里。
等我坐到餐桌旁的时候,里樱已经基本把菜肴端上餐桌了。
“是不是很久没吃猪肉了?”
里樱喜滋滋地端上了嫩煎猪排。我无奈地笑了。
这估计是我前些天命人捕获到的猪。肯定是研究所一时兴起申请的活猪派不上用场,没法饲养就直接丢给配给部门了吧。
“吃猪肉对身体好啊。”
“是啊。”
“好啦,今天也得听你发牢骚了。”
“今天我没什么牢骚啊。”
“骗人,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见我不言不语,樱花闭上眼,双手合十。
“感谢地表的恩赐,我们开动吧。”
说出惯例的台词后,镗朗一声,里樱左手的餐刀掉了下来。
装着嫩煎猪排的盘子边缘被砸出裂痕,餐刀落到了桌上。
没想到餐刀落地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种事情。
盘子边缘细微的裂痕延伸向中心,我从裂缝上收回视线,抬眼看向里樱,她正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里樱?”
她的目光从自己的左掌缓缓移向了我。
“手指好像动不了了……”
几个星期后。
里樱发病的事情不知不觉传遍了上层研究室。不知是医生泄露的,还是邻居以此作为打发时间的话题。这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我明确拒绝了中层研究所的工作。
然后将所有时间都花在锁定基础欲望缺失症的致病基因上。
研究室的同僚都对我白眼相待,没日没夜坐在桌前埋头研究的我遭人疏远,但我一心只顾继续进行动物实验。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致病基因已经锁定出了615个。但一定还有隐藏的致病因子。我发现了可能含有致病因子的染色体组,于是占用了上层研究所的计算机,进行大规模的量子化学模拟。
我将模拟得出的所有候选结果,全都在发病的小白鼠上进行验证。满墙都是用于实验的自动饲养笼,分割成许多六边形的饲养笼,形状就像是蜂巢一样。
里面饲养了2048只患病小白鼠,每夜进行2048种模拟。每夜,都会处理掉2048具尸体。
我梦想着找出致病因子的那一天。
里樱的随意运动障碍蔓延到右肘时——
“嗯……?”
早上,我像平时一样举起饲养笼,准备处理前一天注射了基因药物的小白鼠尸体,笼子里传来了老鼠的叫声。
“……还活着……?”
老鼠的基础欲望缺失症恶化速度远远快于人类。只要人为引发症状,小白鼠一夜之间就会死于多器官衰竭。
而且,笼中的小白鼠死亡时,绿色的指示灯也会熄灭。而我目光所向,指示灯依然亮着鲜明的绿光。
2047个熄灭的饲养笼包围着那束光,就像是夜空中唯一的星辰。
“……还活着。”
那只老鼠在笼中欢欣雀跃地跑来跑去。
“哈、哈哈……”
我嘴角上扬,发出怪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全身洋溢着强烈的幸福感。找到了——我找到了正确答案。
我成功了。我超过了那些浪费时间的无能之辈,仅凭自己的力量,找到了拯救里樱与人类的方法。
我果然是正确的。
只有我是正确的。我在无人的自动饲养室里狂笑不止,久久没有停歇。
我被叫去上层研究所的干部办公室。这座城市里的重量级人物齐聚一堂,围坐在长桌边。每个人的外貌都还很年轻。上层人的真实年龄无法从外貌来判断。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致病基因成功锁定,并且发现了治疗药物。这两个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上层。
我申请在上层研究所开设游马研,继续相关研究。于是,我得到了史上最年轻研究室长的头衔。
但是这还不够,为了实现目标,我还需要得到另一个职位。
“请将中层研究所的所长位置交给我。”
研究所的干部们露出困惑的表情。
中层研究所的所长一职——由于某些事情左迁中层的研究员才会坐上这个位置,实质上是一种贬职。
领导们陷入沉默,想不通我有何打算。我望着沉默的众人,开口说道。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根本解决方法不只是上层人的难题,更是整个城市的难题。必须让中下层人也认识到这一点。我们不能责怪他们无知,因为现在的制度就是我们建立的。”
会场依然一片沉默。
“我想要约束自己,永远记住有了中下层居民的牺牲才有我们研究员。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是一周两次的中层研修。为了这项研究,我放弃了中层的研修。直到现在我还在后悔。”
大家都在倾听我的阐述。连我自己都有些为自己的故事而陶醉。
“我想作为中层研究所的所长,和为了我们持续进行无用研究的人们一起分担痛苦。在做最尖端治疗研究的同时,我还想亲自踏上中层的地面。”
我鞠躬行了一礼,心中明白局面已经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这一定是那些领导中意的感人故事。实地研修果然能培育人才。我还听到了这样的感叹。
清浊并包,善恶兼容。我早已如此决定。我该守护的是里樱的生命。为了能再次和里樱平平安安地坐在餐桌旁,我要跳出这个制度,成为制度的利用者。
我如愿成为中层研究所的所长。在中层研究所的所长室内,我打量着研究所的构造图。
中央楼的顶上三层是上层研究员专用。最好远离这里。研究楼的地上四层,有正在开发抗紫外线材料的研究室。而这下面还有两层楼。
“这里还有地下空间的吗?”
我从构造图上收回视线,看向了中层的平面图。下层的楼梯离这里很近。中层的电线会通过广场下方。考虑到研究所消耗的电力,地下应该存在巨大的空洞让电缆能够穿过。
“能行……”
表面宣称是为了提高下层物资搬运的效率,巧立名目获取预算,建一条通道联通下层的横洞和研究所的地下吧。可以限制成只有所长拥有地下空间的进入权限,把仓库整合在地下一层的话,地下二层也可以完全封锁起来。
这样我就能拯救里樱了。
——最长不过一年。我预计里樱还剩下一年时间。
秘密修建通道花费了三个月。在这期间,我无数次来到下层市场,并且学习了那里以物易物的文化。现在只有国家间的大宗交易会使用货币。
少量的国际贸易和货币至今依然存在,而中层以下的居民根本对此一无所知。
正如里樱所说,下层居民的确充满了生命力。但与此同时,也有一些人心怀邪念。
我买下了有基础欲望缺失症征兆的下层人。靠上层得到的消遣品、日用品,轻而易举就能换取他们的生命。如果等待惯例流程的临床试验,我开发的基因药物要到两年后才能投入使用。等不了那么长时间了。我开发这种新药是为了挽救里樱。
我选择私下进行人体实验。
我对此怀有罪恶感,但并不至于感受到良心的苛责。因为我的实验,同时也是这些下层患者的希望。他们可能会因我的实验而痊愈,但不会因此恶化。况且,他们本就在迈向死亡。我是在努力挽救他们。又有谁能够指责我呢?
我走向了地下室,里面住着我买到的下层人。
房间内的患者不到十人。我一进来,大家就连声叫着“医生、医生”。
在他们眼里,我如同一位自费为大家无偿医治的圣人吧。
“怎么样,手指能动了吗?”
我逐一查看每个人的病情,给他们注射当天的基因药物。虽然恢复情况因人而异,但每个人都在朝着痊愈发展。
一定能成功。我已经对此深信不疑。后来,协助实验的所有患者都治好了随意运动障碍。我确信了这种药的确有效,决心给里樱用药。
我走进她的卧室时,她正透过天窗仰望月亮。里樱对我微笑一下,然后又看向了天空。
“现在月亮正好在这上面。”
我对里樱回以微笑,坐到她枕边的椅子上。里樱耷拉着右臂和左手小臂仰望上空,弯弯的月亮就像是勾起的琴弦。
“里樱,我成功了。”
里樱低下视线,凝视着我。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特效药,我做出来了。”
里樱的脸上浮现出讶异的神色。没等她提问,我先摇了摇头。
“研究所那边也理解特效药的重要程度。他们将临床试验加快了很多。”
里樱注视着我。
“相信我吧,里樱。我是为了救你而做出这种药的。”里樱没有说话,缓缓对我点了点头。
我对她注射了基因药物。里樱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里樱,放心吧。人类马上就能回归地表。到时候——”
我透过卧室的天窗,看着四四方方的夜空。
“我们一起看满天星辰,而不是这一小块星空。地下生活也马上就结束了,里樱。”
里樱对我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注射药物后的半个月里,里樱的病情十分稳定。
我也将活动据点渐渐转移到了上层研究室里。上层正在进行正规手续的临床试验。
推进速度远低于我私下的临床试验,甚至不足十分之一。效率实在低下。他们太过谨慎了。这可是我花费大量时间,反复实验开发出来的药。
我在心里抱怨进展的缓慢,逐一聆听无数的临床试验测试报告。
那天,我到家的时候里樱已经睡下了。
我站在她的枕边。里樱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我给睡着的里樱注射了晚上的药,然后自己泡了杯咖啡。
还是里樱泡的咖啡更好喝。明天早上如果她的胳膊能动了,就先让她给我泡杯咖啡吧。我幻想着美好的未来,陷入了梦乡。
翌日早晨,我在里樱身旁醒来。朝阳洒入房间。
“早安,里樱。”
里樱还没醒,就像昨晚一样睡得香甜。我呼唤了她好几次,甚至轻轻摇了摇她,可她依旧没有醒来。
我感觉不对劲,确认了一下里樱的生物数据。
“……”
数据显示她很健康。
“里樱?里樱!”
不管我怎么叫,怎么摇,里樱都没有醒来。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从这一天起,里樱一天就只能醒来两个小时了。
我把所有生活必需品集中起来,以便在她的房间里完成所有生活琐事。也不再去上层研究室露面,一心只陪在沉睡的里樱身旁。
终于,我还是听到了那道声音——连接在里樱身上的仪器发出尖锐的响声。
“心肺功能……”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多器官衰竭,总是从心脏和肺部开始的。我把从研究室拿来的人工心肺机接到里樱身上。连接装置的过程中我冷静而淡然,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一天的到来,我早有觉悟,但是我一直不愿承认,直到真正迎来这一刻。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在连接着人工心肺机的里樱身旁,懊恼地抱住了脑袋。
还没结束。里樱和下层民实验体的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去调查出来。还没有结束。还没有确定是我的失败。我又回到了之前的生活,每天在中层研究所进行临床实验。
在中层研究所接受了治疗的患者身上也出现了和里樱同样的症状。虽然并非全员,但部分患者每天能动的时间缩短到了三个小时。
我在空无人的临床实验室里,调查实验对象的基因发生了什么-
再次检测致病基因后,我终于陷入了绝望。“这是什么……”
我不由地惊叫了出来。我锁定的616个致病基因群的确被基因药物顺利改写,发挥出了我想要的效果。但是,其他基因的表达量也发生了改变,就像是在呼应致病基因的变化。
这使得治疗效果受到了抵消。简直像是身体在抗拒治疗。病人的身体正在变异回原本的状态。
原来我只不过是找到了复合问题的一个小小线索吗。还是说,基础欲望缺失症才是人类本质上的进化?
“……没用。逐一让特定基因产生变异也没用,最后还是没有止境……”
不光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的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我错了——
我眼前的只不过是几代人类为了满足一时欲望而延续性命,留下了支离破碎的基因残骸。
我立刻申请了中止游马研的研究。
就算不做临床试验,我也知道这种新药没有意义了。虽然我犯了错误,但这不代表我丧失了科研者的自尊。我向上层研究所的干部报告了实验的错误。我唯一的功绩荡然无存,领导们对我立刻换了个态度。
他们早就察觉到中层研究所的预算受到了挪用。以前是故意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远远比我更加狡猾,无论是善是恶都毫不犹豫给予包容。“但是,我们相信你对中层研究所的热情是真实的”他们对我说出这句话,把我贬为了中层居民,上任中层研究所的所长。
由于里樱一直在沉睡,所以实际在中层生活以后,我的生活竟然完全没有改变。原本我就只在有里樱的卧室里度日,所以只不过是失去了本来就用不到的部分而已,就算住在下层也没关系。
我不禁自嘲。
就连空气中的尘埃,我也已经习惯了。
我摸了摸里樱的额头。
她功能衰竭的器官越来越多。我为她延续生命的器械也随之增加。到头来,我们的祖先为了延长寿命持续改造基因,或许我现在做的事情也是一样的吧。
“……我出门了。”
对沉睡的里樱说出这句话再去上班,成了我每天的惯例。步行到中层研究所所需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我是名义上的所长,但几乎没有工作要做。最多也只是在偶尔举行的临时报告会上,对着神采奕奕阐述抗紫外线领域划时代发现的研究员微笑几下。
你们直接登上地表,也只会把皮肤晒黑一点而已——我不止一次忍住了这样的讥讽。
毫无意义的时光静静流逝,某一天,一位青年召开了一场别具风格的报告会。
“有时梦境看上去就像现实一样,对吧?如果把真实的梦境扩展开来,我们就不需要绞尽脑汁回归地表了,不是吗?”
长长的白发,鲜红的眼眸。中性外表的青年,受到了研究所全员不留情面的质问。而他面对众人的敌意只是还以纯真的笑容,并不认真去解释作答。
跟这些蠢货解释也是浪费时间——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心中的蔑视。会议上众人给出一轮否定意见后,我全额通过了那位青年的预算申请,并且分配给他单独的研究室。
举座皆惊,一片哗然。唯有那位白发青年不知为何笑了起来。
“好耶,通过了!”
他喜形于色,犹如一位少年。
那位新人研究员名叫汐凪,他将分享梦境的试验品借给了我。
“您试一试,如果觉得有潜力,就将这个研究室变成游马研吧。我的口才不太好。”
他的语气带着少年般的纯真。他没有出人头地的欲望,只是纯粹沉浸于自己的研究。
“梦境啊……”
我摸着那台装置,看向里樱的监护仪。
里樱进入了REM睡眠。
“……”
即便是在这地下城市,寻觅到些微幸福的人还是会患上基础欲望缺失症。
里樱在做什么样的梦呢?
我将那台装置连接到我们身上。
连接上的一瞬间,我的视野变得一片白。
我通过汐凪的装置看到里樱的梦境,就像是走马灯一样交织着种种记忆,充满幻想的气息。
所有的景象里都有我的身影,尽是些我和她平平淡淡的对话:我得意地阐述主张、抒发对城市的不满、对里樱的话语微笑颔首……
“里樱……里樱……”
我念叨着她的名字。在这个空间里,我不过是旁观者。
我的声音在她的走马灯世界里回响。
这就是你的幸福吗?
“全都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我如此弱小而愚蠢,可你为何会对我如此牵挂……之后,在空间里漂浮着的无数走马灯,收束成了一个画面。
是以里樱为视点的与我的回忆。里樱眼里的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果然很好喝啊。”
我坐在上层房间的餐桌旁,对里樱说。
“是吗?”
“我不管怎么练都比不上你。”
我又喝了口咖啡,露出微笑。“
还是你泡的咖啡最好喝。”
视线开始摇晃。
是里樱笑了。
“谁泡都一样的……不过,还是谢谢啦。”
里樱的梦境在此中断了。回到现实后,我瘫倒在里樱的床边。
“全都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的梦里……全都是我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就连这么微不足道的瞬间……都是你的幸福吗……原来你——”
我紧紧闭上眼,呜咽了起来。
“如此深爱着我啊……”
我双手撑着地板,呜咽不已。里樱连接着许多延续生命的装置,失去了生者的温暖与柔和,而我紧抓着她,哭得像个孩童。
在里樱身旁哭了一夜,我感觉心中仿佛洗去了某些东西。
站在镜子前。镜中的我面如死灰。
哭肿的眼睛。
深深的黑眼圈。
可镜子里的我却在微笑。
我转头看向卧室内。
“我出门了,里樱。”
前往研究所,穿过中层广场的时候,我听到一群少年的叫声。
今天也一样,他们的叫喊不是因为纯真地享受玩要。有些声音带有明显的恶意,有些声音散发着浓浓的悲哀。
我停下脚步,向着那群少年走去。
“开心吗?”
听到我的问题,中层的孩子们猛地抬起头,然后慢慢离开了那个蹲着的下层孩子。
“心情舒畅了吗?你们这样伤害他,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中层的少年们尴尬地低下头,立刻离开了这里。我俯视着旁边的下层少年。他仰视着我,缓缓站起身子。
这种事情,在这里已经司空见惯。像他这样遭人欺辱的男孩,在下层数不胜数。我蹲下身子,与他对视。少年的衣服身上散发出汗水和泥土的味道。
“你没事吧?”
少年点了点头。
看到他的眼神,我顿时明白了里樱曾经说过的话。那名少年的目光中焕发着对生的渴望。
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我,我怎么还说得出这个城市不值得拯救。
我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向中层研究所走去。
我没有去所长室,而是去了那位白发青年分配到的研究室。
进门一看,他正躺在沙发上张着嘴呼呼大睡。
我无奈地笑了笑。这才是真正的答案吗?我恍然大悟。一边寻找基础欲望缺失症的根治疗法,一边让全城居民在幸福中等待事情完全解决的那一天——这个方法将成为人类的下一个希望。
包括里樱,还有所有协助我的实验对象,都能够体验到梦寐以求的地表生活。
年轻研究员提出的虚拟空间——新的希望,将要从这间研究室内诞生。
***
朦胧的视野中映出了似曾相识的房间。这里是游马家。
我眨了好几次眼睛。一旁的世凪眼神呆滞地看着床的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游马的妻子——里樱沉睡在那张床上。
我们体验了游马年轻时的记忆。这种寄生于人类的幸福,一点一点侵蚀宿主身心的疾病,至今还没有找到治疗方法吧。
我想起了母亲。母亲的随意运动障碍症状逐渐加重的那段时光——母亲看着茁壮成长的我,病情加重了。看着我日益成长,她从中感到了幸福——对她而言,这是点缀严酷下层生活的动人景色。正因为如此,母亲才会为那种疾病所侵蚀。
“基础欲望缺失症……”
“后来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游马记忆中的那种病,的确与世凪和妈妈的症状高度相似。
我的视线从游马身上移向床上。
游马妻子的皮肤满是褶皱,缺乏水分。与之相对,游马却看上去比我还年轻。
“原因是人工基因……?但是我母亲——”
“与本人是否摄取人工基因无关,这是进化。当时的地表,没有人能说自己与人工基因的细胞改良完全无缘。这已经作为极其基础的医疗方法普及开来了。它让人类进化了。”
我回想起了我和游马在只有我们的研究室里说过的话。
“你以前说过,让人类进化的是人造甜味剂。是骗我的吗?”
游马点点头。
“经口摄入的食品要让人类出现基因级别的物种进化,需要花上更长的时间。那是一场创作。配合捏造地表的紫外线强度,写出了愚民化计划的剧本。”
“中层显示的紫外线量也是假的吗?”
我回忆起,大屏幕上显示的紫外线强度总是在危险状态。
“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地编造谎言?”
“基础欲望缺失症就像传染病一样扩散开来,导致全世界人口大幅减少。但是有几个国家的死亡率明显较低。”
“你说国家?是那些国家的气候条件不容易发病吗?”
游马缓缓摇头。
“不是气候,而是思想。残留传统身份制度的国家,独裁政权国家,标榜社会主义的实质共产主义国家——这些国家,因基础欲望缺失症导致的死亡率较低。”
“身份制度,共产主义?这——”描述的不就是这个城市吗?
“人类为了在基础欲望缺失症中存续下去,设计出了这座城市的制度。这就是这座城市不为人所道的真实历史。人类第一次建立地下模范城市是在2150年。当时的世界人口大约是七亿人。在半个世纪的研究中,人类发现对阳光、空气、水的渴求,会成为基础欲望缺失症的预防药。所以人类从自己身上夺去了这三项自由,设计出了将它与身份制度联系起来的城市。上层居民知道真相,所以才会住在靠近太阳的地方。如果紫外线真的是人类的威胁,下层人早就被赶到洞外去了吧。”
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么,上面的臭氧透镜——”
“它最大的功能,是让人类牢记危机感。刚开始地下生活的时候,发生了不少躲避监视逃离地下的死亡事故。有些是故意寻死,也有些只是因为没有完全舍弃对地表的渴望。为了保护人类,我们需要一个不能登上地表的明确原因。于是就围绕与人工基因同时普及的人造甜味剂,写出了这出虚假的剧本,改变了教育制度。”
“所以才没有留下任何文献记录吗?”
“发生过类似焚书坑儒的运动。从计划管制信息到大众的认知真正改变,又花上了半个世纪。但是这出剧本普及以后,哪怕法律也束缚不住的大量逃亡者,突然就消失了。黑色素瘤扩散全身导致的死亡,将恐惧深植于民众的心中。上层居民开始接受真实历史的教育时,会和中下层的人完全隔离。只有初等教育期间一起上课。”
我想起了沙齐的遭遇。他一明白紫外线是无害的,就疯狂地攀上岩壁,死在了臭氧透镜上。他虽然是上层人,但那件事发生在他接受隔离教育之前。
我是第一名——他咆哮着登上地表,抑制基础欲望缺失症的功利心一口气得到满足,于是缓缓死于众目睽睽之中。
“永远有人生活在比自己更优渥的环境里——如果没有这种社会制度,我们将无法存续下去。我们,进化成了没有贪婪野心就活不下去的物种。”
“那么抗紫外线的研究,到底有什么意义?到底有多少研究员在浪费人生……”
“只能说是这场无谓之战的一部分。”
游马打断了我的话。
“不,这甚至算不上战争。我们只是悄无声息地迈向败北。我们已经遭到舍弃,不该再在现实世界生活下去了。”
游马看着窗外。
“这里,只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银河系行星。某个物种,在这里走上了进化的绝路。仅此而已,人类显然面临着物种的衰退,灭亡的危机。这种时候不该去在乎某个个体的存亡——身为科研者,我是这么想的。然而——”
游马注视着床上的妻子。
“我,还没能放弃妻子的幸福。在这无趣世界中寻觅到小小幸福的人类会先行迈向死亡,我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里樱从我们微不足道的生活中找到了希望,我无法狠心抛弃她。”
“你……”
我双手握拳,不断颤抖。
“你践踏了世凪的一切,肆意妄为地切割她的大脑,轮得到你说这种话吗?”
游马面无表情地面向我。
“对。”
我的表情扭作一团。我知道自己此时的失态,但完全无法抑制。
“我不打算给自己的行为安上一个正当理由。你说得没错。我能够为了自己的目标满不在乎地牺牲他人,也正因为我是这种人,才能逍遥自在地活到今天。只有能狠下决心踢开上位者向上爬的人,才能在这个城市中活下去。”
“……”
“你能说自己不一样吗?”
我咬紧了牙关。连耳中都能听到吱吱作响的声音。游马注视着床边棱角分明的小型装置。
“只要关掉枕边那个那开关,我妻子就会立刻死亡。她无法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她能做的,只有做做梦而已。她连呼吸都无法自行完成,只要动一下开关就会轻易地死去。”
游马凝视着我。
“如果那个开关同时维系着世凪的生命,你会怎么做呢?”
“什么……?”
“哪怕说得再好听,我们也只有淘汰他人才能生活下去。是否亲眼见到,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为了拯救世凪,你也有牺牲他人的觉悟吧?”
“……”
“这也是我所做的事情。”
沉默降临了。
只剩下连接着游马妻子的人工心肺机的声音。游马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
“海斗,世凪。”
我和世凪看向遊马。
“你们……只有你们能够将人类从这个充满谎言的地下城市拯救出来。”
“但避难所终究也只是虚假的城市,虚拟空间并非现实。”
“没错。区别仅仅在于是悲哀的谎言,还是幸福的谎言。但是,我通过屏幕看到妻子幸福地生活在那个虚假的世界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多年的研究得到了回报。”
“你是想说为了你的目的,让世凪再牺牲一次吗?”
“……是的。”
“别胡扯了……”
我的声音在发颤。
心中的情感该往何处排遣,我对此感到迷茫。
这份沸腾的情感,是愤怒?悲伤?是绝望,还是怜悯——我甚至忘了眨眼,只顾着不断喘息,以免这份充满黑暗的情感爆发出来。
“但是,我不会只强迫你们做出牺牲。虚拟空间重启成功之后,游马研的成员会继续留守,寻找基础欲望缺失症的根治方法。没有其他人的话,我们就可以放开手脚进行研究。因为不需要遮遮掩掩了。”
“……你想跟我谈条件?”
游马摇了摇头。
“我不会强迫你们,都交由你们自己决断。给世凪的大脑做切除手术时,游马研的所有研究员都宣誓过不会移居虚拟空间。维持移居者的生物活动,以及现状的根本解决方法,都是必须有人去做的工作。我们有这个决心,也没有当成是赎罪。”
“……”
“基础欲望缺失症的发展,你应该也很了解。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
“……没有治疗方法吗?”
“没有,很遗憾。”
我闭上眼睛,
做不出别的动作。
世凪先动了起来。
她静静站起身,用手指还能动的左手握住了我的手。
“……回家吧。”
我睁开眼睛,抬头看着世凪。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接下来,只能我们自己去给出答案了。”
世凪拉着我的手,走出了游马的家。
离开游马家以后,我茫然地跟着世凪。
如果相信游马所说的话,那世凪逐渐瘫痪的原因就根植于人类这一物种之中。
站在游马的立场来想,他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我们对现实感到绝望,故意编造了这出谎言。但那不是虚构的故事。我本能地明白了这一点。
我本人就是受到制度控制的典型范例。
回首过去,我一直以成为预备研究员为目标、以移居中层为目标、以完成眼前的研究为目标——
与此相对,世凪总是说现在的生活足够幸福,可我却一味削减我们相处的时间,不断追求下一个目标。到最后,我甚至将要失去世凪。
我感觉自己的整个人生都毫无意义。到头来,我只是原原本本重走了一遍游马走过的路。
世凪拉着我的手,步履坚定地走在路上。可靠的背影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和那时一样——我因为玩具车被沙齐砸坏而哭泣,世凪牵着我的手的那个时候。眼前的世凪,果然就是世凪本人。结果我依然是那时爱哭的少年,弱小到有了世凪的支持才能勉强前行。
“我们去妈妈那里看看吧。”
“……啊?”
世凪对我微微一笑。
我还没回答,她就朝花田方向迈开了脚步。
中层的横洞保留着我们上次来时的状态。世凪和那天一样,蹲在小小花田正中间的灌木前。
“海斗。”
世凪静静地开口。
“移居到我心里的人,获得了幸福吗?即便那里不是现实,而是人造的世界,应该也有人在里面度过了幸福的时光吧,就像刚才那个人的太太一样。”
世凪背对我断断续续地说道。
“现在也有很多这样的人,在沉睡中等待再次进入我的世界吧。”
我低头看着世凪的背影。
“……我——”
世凪站起身,回头看向我。
“我还是回去比较好吧。我想,这是我现在能做到的,唯一有意义的事情。”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可是这样一来——”
世凪静静站在原地。
不对。一定还有办法。对吧……?难道我又要失去她了?
“……那只是牺牲了你一人,给其他人带去了短暂的幸福而已。我们可以把游马今天说的话传播出去,群策群力寻找解决办法。科研者原本是为此而存在的,不是吗?”
“也许吧。但是我知道,我时日无多了。你也明白的吧。”
“……”
世凪静静地诉说。这里连通地表,夹杂着微弱的风吟。
她平静而坚定的话语,触动了我的内心。
“我想亲自决定自己的结局。跟上次不一样,我不是被强行夺取自我。
我想亲自决定,自己该如何存在。我想决定自己的人生怎样落幕,想让结局变得拥有意义。要我像现在这样,单纯过着渐渐失去自我的每一天——”
世凪露出寂寞的微笑。
“因为你太温柔了,无论是怎样的我,你都会温柔相待。所以——”
我等着世凪继续说下去。
“我才感到痛苦啊。”
世凪微笑着低声说道。
“海斗。”
世凪轻声呼唤我的名字,就像是妈妈呼唤我的时候一样。
“让我们所做的事情,在这个城市中度过的时光,变得有意义吧。让我的存在变得拥有意义,帮帮我吧。现在,还来得及。”
说完,世凪再次蹲在妈妈与那只小鸟安息的灌木前。
“我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的。但我知道,这个愿望是实现不了的。这个近在咫尺又无法触及的小小愿望,支撑着我活了下来。”
世凪怔怔看着自己的右手。
“一定是因为连这个愿望都变得淡薄了,我才会失去活动手指的能力。”
世凪看着自己的掌心,缓缓站起身回头望向我。
“海斗。让我来决定吧。我想要经你之手,成为众人的世界。我想为这项使命,献上自己的生命。”
世凪缓缓靠近我。
“我无法成为你想要的我,对不起。”
她把头靠在我的胸口。
“我提的都是些任性的要求,对不起。你给予我的时光平静而安宁,直到现在也留存在我心中。即便变成了遥远的记忆,我还是能感受到那份温暖。”
我摸了摸世凪的脑袋。搂抱过无数次的小脑袋,正在我的手掌之下。
“海斗。你能牵着我的手吗?”
世凪将可活动部位越来越少的右手盖在我的左手上。
我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紧扣,不留一丝空隙。
“……海斗——”
周围的土壁瞬间消散,出现了一望无际的天空。
盛开的黄花随风摇摆,延伸向地平线的彼端。我立刻反应过来,是世凪将我带到了这里。
“你要活在这个世界里。这里有辽阔无垠的天空,有包裹全身的清风——你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
我们伫立在世凪的思维空间之中。花瓣随风飘散,漫天飞舞。黄色花瓣的另一侧,是悠悠飘动的白云。
“很美吧?”
世凪闭着眼睛说道。
“也让大家看看吧。用我们的力量,让地下苦苦挣扎至今的大家看看这片天空。让大家感受这阵风吧。”
世凪的话语触动了我的内心。
“即便这是人造的世界,即便这是转瞬即逝,如梦似幻的时光——”
世凪心意已决。我感受到了她的坚定。
世凪做出了决定。即便被逼上绝路,只能发出如此微弱的呐喊——世凪还是决定了自己的存在方式。决定了要为自己的生命,赋予怎样的意义。
接下来,我只能去决定如何接受她的愿望。
“……那么,我——”
我的声音在颤抖。如鲠在喉。
呼吸困难。
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回应世凪。
“我会在你的世界里传颂下去,这片天空、这阵清风,全都源于一位如今被唤作世界的少女,是她衷心祈愿的造物。我会在那个世界里传颂下去。我,决定要成为这样的传播者。”
“我已经不是少女的年纪啦。”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少女。从我们相遇的那天直到现在,都没有变。”
“嗯。”
我们在开阔的草原中互相依偎。
“最后,你亲手送我启程吧。我——我心中的记忆,一定是如此期望的。”
“……嗯。”
“她一定也希望,让心爱的人送自己最后一程。”
“好。”
“我们笑着告别吧。”
世凪如此说道,慢慢离开了我的怀抱。残留在胸口的温暖逐渐消散。
“现在——”
我挤出了哽咽的话语。
“现在,我还做不到。但是,最后一刻……最后一刻来临前,我会让自己能够露出笑容的。我保证。”
我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我永远守望着你。不会让你感到寂寞的。所以,你要笑着活下去,海斗。”
届时,我能笑着面对离别吗?现在的我还无从想象。我跪倒在地痛哭不止。双手撑在柔软的地面上。泪水滴落在小黄花上,花朵轻轻摇曳。咬牙忍耐也止不住泪水,脸上带着扭曲而丑陋的笑容。哭声与泪水都无法抑制。无论怎样哭喊,无论在这片土地上洒下多少泪水,失去世凪的悲伤都不会淡化。
唯独此刻,原谅我忍不住哭泣吧,世凪。
离别的时候,我会变得比现在更坚强一些,让自己能露出笑容。所以,现在就让我的泪水流个痛快吧。
世凪做出决定后,又过了半个月。我们在下层的家里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我、世凪,还有出云。
一如既往的团圆时光。时间平静地流逝。
我向游马和海斗研的成员传达了我们的意向,于是两间研究室都开始准备能让世凪的身体维持稳定的环境。
今天,准备工作终于完成了。
这是我们最后的早晨了。我和世凪在餐桌前对面而坐。手中的马克杯还剩下最一口咖啡。我迟迟没能喝下最后一口。
“海斗,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我从摇晃的咖啡上收回视线,看向世凪。
“到了地表,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我想想。”
我思考了片刻。
“海边吧。我想住在海边的房子里,要有个能将碧海蓝天尽收眼底的阳台。”
“海边……不错啊!”
“我把和你的点点滴滴都写下来了。最近我一直在写。”
世凪吃惊地睁大眼睛。
“我会在海边的家,将它传颂下去。为了有朝一日,全世界的人都能对你产生认知。”
“谢谢。”
世凪的脸上满是笑意。
“我们,该走了吧。”
我再次看向手中的马克杯。晃一晃杯子,里面的咖啡也会随之波动。
“嗯。”
我点点头,喝下最后一口。
“走吧。”
我们并肩走在熟悉的玉米地中。
放眼望去,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我抬头仰望新宿的街道。
“我能坚持活到今天,都是因为有你。如果没有你,我的生活肯定会变得黯淡无光。”
我和世凪手牵手,仰望空荡荡的城市。
“只要换一种视点,这个城市也是有优点的——让我产生这种想法的人,是你。”
“嗯。”
世凪轻轻点头,以缓慢的步调向前走。耳边能听到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快到研究所的时候,我看到入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走到到我们跟前。入麻对世凪微笑了一下,然后看向我。
“……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嗯,做好了。走吧。拜托了,入麻。”
“好。”
入麻带我们来到研究所内的卧室。
“你想亲自动手的吧?”
“如果可以的话。”
入麻点点头。
“具体的操作方法,就像给世凪采集思维空间数据的时候一样。你发出指令,抑制世凪感觉信号的程序就会开始运行。等你离开这个房间后,就由我们来照顾世凪。”
说完,入麻对世凪笑了笑。
“这里的环境是整个地下最舒适的。睡起来特别舒服,我保证。”
“真期待。”
世凪也回以笑容。入麻看了世凪一会儿,然后扭头面向我。
“谢谢你,入麻。”
入麻露出温和地微笑,点了点头。
“……拜拜。”
“嗯,待会儿见。”
入麻离去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世凪。不久后,世凪就要成为世界了。现在,她已经躺在床上了。
“海斗。最后,你能陪我一起睡吗?”
世凪静静地说。
“我希望第一个走进我的世界的人,是你。希望你能跟我心里沉睡的记忆聊一聊。”
“好。”
“海斗。谢谢你,愿意珍惜如同低劣赝品的我。谢谢你,愿意爱着无法爱你的我。”
说完,世凪对我笑了笑。
“这段日子很幸福。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受。”
“嗯。”
“最后,去见见真心爱着你的我吧。”
说完,世凪面带笑意闭上了眼睛。
“晚安。”
“晚安,世凪。我很幸福。”
“我也是。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我们的回忆。”
世凪入睡之后,我默默等待她的睡眠稳定下来。
等到脑波变为以δ波为主,我就进入了世凪的意识。
世凪的意识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世界。
眼前浮现出一座座白色建筑。建筑上没有具体的细节,就像是小孩子的画作,看上去既像中层的街景,又像下层的街景。
我穿过建筑间的缝隙,向着深处走去。
街道中央一段纯白的台阶。
我拾级而上。
视野的上端,缓缓浮现出了那道身影。
“……世凪。”
世凪的身边被围栏包围着。从这里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片灰色。只有围栏中的那片区域是纯白色,仿佛在拒绝外界的一切污秽。
世凪站在围栏中央,面带柔和的笑容,向我点点头。
“你是从这里看世界的吗?”
“嗯。现在只有这片围栏之中的地方,是我的领域。没办法去见你,对不起。”
世凪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你和出云明明费尽力气才唤醒了我,可是我实在没办法离开这里……我已经尽力了。”
我点点头。
“……但是……”世凪抬头对我笑道。
“你果然来找我了。”
“那当然了。”
世凪强有力地点点头。
“我已经不害怕了。谢谢你能来,海斗。”
世凪笑得春风灿烂。
“谢谢你,这样爱着我。我真的很幸福。”
“嗯。”
“所以,你也要幸福呀。在拥有大海、蓝天还有清风的新世界里,尽情享受新的生活吧。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嗯。”
我遵守了过去的约定,扬起嘴角,如此向她回应。
“海斗,你不是说过会笑着说再见吗?”
世凪笑着打趣。
“我在笑啊。”
“……你哭了。”
“只是眼睛流出了泪水而已,我确实在笑。再说你也不多啊。”
“是啊,人怎么可能变得那么坚强呢。”
我与世凪对面而立,尽管我们的脸上都沾满了泪水,嘴角却是笑着的。
“但是,我们还是能笑出来。即便流着眼泪,还是能笑出来。”
“……是啊。”
“该说再见了,世凪。”
“嗯。”
“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如今想来——”
我微笑了起来。
“我没有一丝的后悔。”
“……我也是。”
我笑了。世凪也笑了。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但我们还是露出了笑容。
我们互相靠近彼此,唇瓣重合在一起,正如我们的初吻。
“再见,海斗——”
世凪的声音直接传入我的脑海中。
“嗯,再见,世凪。”
世凪的触感静静消散。
她的呼吸,她的味道——从我的周身缓缓消失。
耳边传来浪涛与海风的声音。
海水的气息涌入鼻腔。
不可思议的是,连不曾见过大海的我也明白了,
睁开眼的时候,面前会是一片怎样的大海——那幅图景清晰地呈现于脑海中。
我缓缓睁开了眼睛。
“……哈哈。原来如此。”
这片碧海蓝天,是妈妈和那只白色小鸟启程飞往的地方。
海天相接,宏伟壮丽。
这样的景色就展现在我眼前。
“你在看吗,世凪?”
我闭上眼,聆听潮起潮落,感受潮水的气味。
“这里就是我们一直追求的大海。”
在能够俯瞰新宿的研究所天台上,我看到了游马的背影。
我走近他的身后。游马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身望向街道。
“要我回避一下吗?”
“不,我是来找你的。”
我走到游马身旁,俯瞰无人的新宿街道。
“世凪睡着了,她已经不会再做梦了。她成为了世界。”
“是吗。”
“游马研真的要在这里留守吗?”
“嗯,再这样下去,人类会在我们这个世代毁灭。这里还剩下许多工作必须有人去完成。海斗,你会去那边吧?”
我点点头。
“我的使命在那个世界。所以我会去的。”
游马点了点头。
“我们还有很多课题。这片思维空间,也会在世凪寿终正寝时消失。我们只不过是争取了时间。不过,希望的确存在。”
游马从天台遥望新宿的街景,继续说道。
“在暂时连接进入世凪世界的居民中,有些人已经患上了基础欲望缺失症。进入虚拟空间后,他们的病情停止了恶化。”
我看向遊马。
“为什么?在虚拟空间里,每个人应该都获得了安宁。病情应该会继续恶化才对。”
“我有一个假设。”
“进入虚拟世界的所有人都间接与世凪产生了接触,通过世凪来共享一个庞大的意识集合体——这是思维空间的原理。”
我点点头。
“通过连接他人产生的个体大脑功能强化,或许与个人的强烈欲望拥有同等的效果。个人延续生命的欲望,给人类这个整体带来了危机。而世凪舍弃了个人欲望,化身为世界拯救了人类。”
游马看向中层的目光里透出坚定的意志。
“世凪赐予我们的有限时间,我一秒也不想浪费。我一定要找出基础欲望缺失症的根治方法。”
游马的视线穿过臭氧透镜,望向了天空。
我把视线从他的侧脸移动到街景上。
“有件事我先说在前头。”
游马转头看向我。
“无论是你,还是你研究室里的研究员,都平等地拥有进入世凪世界的权利。我不准备原谅你们对世凪做过的恶行。但这也不构成你们留在现实世界的原因。”
游马淡淡地笑了。
“我知道,但我们是自愿的。这是我们身为科研人员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
“既然你决定了自己的职责,那就这么做吧。”
游马点点头。
“世凪的世界,平等地开放给所有人。包括你,也包括你的妻子。我只是想说这件事。”
“……”
游马怔怔地看着我。
“我今后会在世凪的世界里,传扬我与世凪的故事。传颂过去曾有一位少女,决心以己身化为世界。直到虚拟世界所有人都对世凪产生认知的那一天,我会一直传颂这个故事。”
游马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虚拟空间里的共同认知,应该会强化所有居民的交互能力。
所以,你的行为会成为人类获救的希望。”
“我也会传扬你的故事。”
游马凝视着我的侧脸。
“在这梦境般的虚拟世界外,有你在呕心沥血,试图挽救人类的危机——我会如实传扬你的故事。”
“……是吗。”
游马的声音几不可闻,他紧闭的双眼流下了一道眼泪。
我放眼眺望中层的街道,用余光看到了他此时的模样。
“……我已经不恨你了。没有原谅你,但也不恨你。世凪一定也是一样的心情。”
“多谢……”
游马轻声道谢,肩膀颤抖不止。
我将投向中层的视线缓缓抬起。
毒辣的阳光今天也依旧穿过臭氧透镜照射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片圆形的天空有多么美丽。
尾声
海风吹拂。
在海边,有一座木头小屋。温暖的海风包裹着聚集于此的人们。
讲完我与世凪漫长的故事后,我缓缓睁开了眼。
“我们就是这样得到了如今的天空与大海。”
人们静静聆听我的诉说。
进入这片虚拟空间后,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呢?每天,我都在这里讲述世凪的故事。
这是我为自己定下的职责。
“碧蓝澄澈,与天空融为一体的大海——全人类共通的理想,造就了这海浪波涛。这是世界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大海,所以才会如此美丽。”
我凝神注视了片刻起起落落的海浪,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听众的身上。
“我们生于人类的巨大转折期。被逼上进化绝路的我们放弃了肉体,生活在仅由感知编织出来的世界。这个世界的生活没有任何不便之处。因为它就是如此设计的临时避难所。我们获得了在这里生活的权利……但是,请大家务必记住——”
听众们真挚的目光聚集在我身上。
“记住这个世界之外,依然有许多人在残酷的环境中拼命寻找解决方法——”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世凪的脸庞。她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记住过去曾有一名少女……然后,请生活在这片美丽世界的你们,亲口将这个故事传颂下去——”
我睁开眼睛,抬头仰望天空。
“过去,的的确确,存在着一位被唤作世界的少女——”
后记
大家好,我是緒乃ワサビ。这篇小说是在摩点开展的众筹中的,解锁赠品译本。
游戏中的CASE—0回收了作为伏笔的各条线,包含了不少解密要素。小说版则是在去除与各CASE间关联后,重新构筑的描写世凪和海斗的科幻爱情作品。作品中登场的大多角色,对游戏有了解的朋友应该一看便知是谁,但在小说中只有对外表的描写。
大家可以把这篇小说作为一部短篇故事享受,亦可以作为游戏的周边道具,验证《白日梦的构想》这部游戏到底拥有怎样的故事结构。
谢谢大家对本次翻译项目的支持,本项目的成功,也会提高Laplacian 今后项目推出中文版的可能性。请各位务必多多指教。
绪乃
录入的话
本篇小说是基于Laplacian社在2020年发售的同名Gal游戏改编而来,若各位感兴趣还请务必进入游戏体验完整版的故事
白毛真的太棒了
在游戏Case0的结局中,世凪与海斗最终还是见面了,也算是一个HE吧(大概)
祝各位阅读愉快!
白日梦的构想图
CASE0
原作:緒乃ワサビ
作画:霜降 ペれっと
翻译:兔耳茶
校对:番組長伊藤誠
编辑:UROTAN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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