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虚假的晚餐
「约会……和你去约会也可以的哦」
夏儿如此说。脸颊染上绯红,躲闪的眼神。
雷真以为是听错了——不,是希望自己听错——于是向她确认。
「……哈?」
可能是掩饰害羞,夏儿愤然说道:
「脑袋不好使吗?我说和你去约会」
受到了不小的冲击,雷真一脸恍惚的样子。
说什么啊,这个呆瓜。
「今天放学后把时间空出来,知道了吧?」
先回应的是夜夜。夜夜脸色发青,浑身颤抖。
「虽……,虽……,虽然很荣幸能接到夏洛特小姐的邀请,但雷真今天放学后比较忙。没空陪夏洛特小姐」
插画
121
「好啊,放学后我会空出时间来的」
喀啦啦。沙沙。
夜夜手中的杯子碎片被捏成粉末。
「那、那我先走了。讲义室再会」
就像是刚开始交往的恋人般清纯,夏儿快步离开了。
看着她那笨拙的背影,雷真伸着懒腰。
「什么啊,那家伙。一大早就那么吓人……」
突然感觉到强烈的寒意。
仿佛是死神的镰刀架在脖子上的错觉。雷真提心吊胆地转过头去,看到头发倒立的夜夜像蛇一样扭曲着身体。
「慢、慢着……。先数素数加深呼吸……」
随后,早晨的龟寮里传出凄惨的尖叫。
「……还真是个制造麻烦的男人。脑髓被蛔虫吃光了吗?」
脖子被掐着,视野快要变黑的时候,雷真听到了一个有印象的声音,恢复了意识。
不知是回过身来了还是因为又有人出现而感到惊讶,夜夜放开了雷真的脖子。
一边让疯狂吸取氧气的肺安静下来,雷真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那里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学生。是莉赛特。她背后是美形的舍监。和旁若无人的夏儿不同,她非常规矩的获得了进入的许可。
莉赛特不苟言笑,面带着工作时的表情把一个大信封送了过来。
「……什么东西?」
「想想就知道了吧。脑髓被蛔虫吃掉了吗?」
「怎么对蛔虫那么执着啊」
莉赛特朝雷真投去侮蔑性质的一瞥,以事务用语调说:
「这是你和风纪委员会的契约书,还有<魔术舔食者>的资料」
2
下午三点三十分。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
剩下的课还有一节。不过,由于夏儿强烈的希望,雷真决定逃课。
看到忽然添了新伤的雷真,夏儿很惊讶。
「怎么样子那么衰啊。和狮子打架了?」
「别在意。月之女神嫉妒心很强而已」
「莫名其妙。变态都像你那样么?」
莫名其妙的人是你吧。不过雷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夏儿一时兴起要去约会,夜夜明显心情很糟糕。现在也是,瞳孔不自然地扩张,就像是无底沼泽。指甲上还能看到血迹。
「算了。跟我来」
夏儿率先走出讲堂。和往常一样,夏儿帽子上粘着西格蒙特。尾巴左右摇摆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爱。
之后夏儿就不停歇地走了一段时间。不走主干道,而是在技术科的后面,或者是草丛中,或是在后院中探索。
问她这是往哪去,她只说是散步。虽然尽是选没人的路走,却没发现什么。
就这样,无比单调、没成果的两小时就过去了。
外面路灯已经亮起,太阳也消失在了围墙的对面。
夏儿似乎还没放弃。又来到昨晚自动人偶的残骸被发现的偏僻小路,挺着有水分的胸部命令雷真。
「雷真,在这里来回走十次——不,二十次」
「……这是什么咒语?」
「笨啊。当然是让你当诱饵了」
预料之中的回答。雷真兴趣索然的叹了口气。
「<魔术舔食者>出现了也不用担心。我会打到它的。所以你就放心吧,不用挂念什么,乖乖被袭击就好。去吧!」
「不干。话说,<魔术舔食者>是在深夜出现的吧」
「……你从哪听来的」
提供信息的人是风纪委员。莉赛特送来的资料由夜夜翻译给雷真听。
据资料上说,<魔术舔食者>的出没时间是在深夜至清晨。
还有就是,不会连续两天都出现。
所以,夏儿接下来想要做的事,其实是白费力气。
「那不过是普通人的想法罢了。正是因为这种固定观念,风纪委员和警卫都没能有收获。说不定,它今天就第一次连续出现,在这个时间出现」
「……你说的也有理」
雷真挠了挠头。夏儿现在干劲十足,难保她会守到天明。
这样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雷真想出一计,试着从不同的方向切入。
「话说,什么时候去约会啊?」
夏儿呆住了。
「现在不就是在约会吗」
「笨蛋啊,这样怎么能叫约会」
「笨、笨蛋?你说我笨蛋?说别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
「简而言之,你没有朋友吧」
「呃、你……」
「只能拜托我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来帮助你吧」
似乎是猜中了。夏儿眼睛有些湿润。
「得意什么啊……不就是个变态吗,还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说什么去约会这种天真的话,浪费我的时间和体力,而且还让我享受了一次迷你三途川之旅,现在还叫我变态,真是不得了的大小姐啊」
「我是来帮你的。你不感谢我也就算了,凭什么责怪我」
「什么啊,我接下菲利克斯的委托的事,你知道了?」
夏儿不说话,便是默认了。不知她从哪偷听来的。
既然这样……。
雷真偷偷看了看夜夜。老实说,虽然不是很情愿……。
「别玩侦探游戏了,我们去约会吧」
听到哦啊雷真的话,夏儿僵住了。另外,夜夜也僵住了。
「说、说什么啊。我忙着呢,没空陪你玩」
「说去约会的人是你。难道说,布里家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吗」
被击中了要害,夏儿肩膀颤抖着,后悔万分。
「好……我知道了。随你带我去哪」
「那我们去街上吧」
「街上……学院外面……?」
「当然了。太阳都落山了,在学院里怎么玩啊」
夏儿看起来很狼狈,尔后又怯懦起来,眼睛盯着自己的脚。
「去外面,就不能带西格蒙特了……」
「呆子。去约会当然是不带自动人偶了」
「呜……西格蒙特,你也说点什么吧!」
「嗯。我还没那么不识趣」
西格蒙特展开四枚翅膀,从夏儿头顶飞起来。
「这是个好机会,你就去玩吧」
「叛徒!」
似乎是得到了保护者(?)的许可。雷真强行牵起夏儿的手,拖着她走向校门。
3
夜夜一脸苍白地目送两人牵手离去。
嘎吱。依靠着的树发出倾轧声。下一个瞬间,那棵树就像豆腐般从中间被捏碎,断成两截。
然后,亡灵般的夜夜摇摇晃晃地,试图向校门走去。
「慢着,那个叫夜夜的」
咬着她的黑发,西格蒙特阻止了她。
「放开。请放开我」
「忘记了吗?学生的自动人偶是不能外出的」
幼龙抬起小小的头,示意夜夜去看那监狱般的门。
「看。警卫已经盯上你了」
正如他所说,枪眼中有光闪过。
寒冷的光,是钢铁的色泽。明显是被盯上了。
「听说警卫中有些成员是这里的毕业生。如果是来福枪倒也没什么。但如果与人偶使为敌的话,你绝对会被破坏掉」
「但是……」
「仔细考虑一下。如果你闹事,你的主人不就有麻烦了吗」
这一击比子弹还有效。
夜夜耷拉下肩膀,坐到地上。
两手手背擦着眼睛,泪如雨下。
「不要哭。要相信你的主人」
「呜……相信什么啊……?」
「我活了将近150年,看人的眼光还是不会错的。他的眼睛中没有情欲,所以他的目的并不是夏儿」
「……真的?」
「不过,那个年纪的男性很冲动——这也是事实」
夜夜又哭了出来。不可思议的是,落下的眼泪立刻就会结晶化,掉在地上都能发出声音来。
「哎呀哎呀……你这已经不是忠诚的级别了吧」
西格蒙特叹口气,然后降落在夜夜正面,如同劝诱年轻人般说道:
「我们和人类不一样。虽然你的外表和机能与人类差别不大……但也无法达到对等」
「这种事……当然知道……」
「自动人偶依靠操作者的魔力来活动。可以说,是母亲和孩子般的关系。对主人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但你越过了那个度。为什么,你对他如此执着?」
「那个……那种事……不能说」
感到害羞的夜夜扭扭捏捏地在地上画着圈。那样子极像人类。
「和他的目的有关?」
「那个……」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一心要参加夜会?」
「呃……」
「向我们挑战并非他本意。他做到这个份上,一定有他的理由吧?那是什么?似乎不是野心和私欲」
「我不能说太多,不过……」
夜夜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沉痛地说道:
「雷真是为了复仇」
「……呣。不管怎么说,现在主人不在我们身边」
西格蒙特扑腾着翅膀,停到夜夜头上。
「必须提防<魔术舔食者>」
「呃……」
周围的黑暗不知不觉中已经加深了。西格蒙特的眼睛就像猫眼一样闪着光。
4
「到底是机巧都市啊。这种时候都能正常营业」
走在灯火繁华的商店街上,雷真开朗地说道。
太阳已经落山,但路上依旧散发着活力。过往的人依旧川流不息。商店和饭店里挤满了客人。鞋店、服装店和宝石商店混杂在一起,也有贩卖机械零件和魔术用品甚至是完成品的自动人偶的店。
「学生啊,来看看吧」「算您便宜的!」
左右都传来这样的声音。雷真笑道:
「而且,对东方人也很礼貌」
「那是因为你穿着学院的制服」
一直板着脸的夏儿话里带刺。
「我倒不介意。比起慈悲或博爱什么的,这种理由更可信」
「哼……野蛮人」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现实主义者」
突然,夏儿缩起脖子,悄悄躲在雷真身后。
路上迎面走来的是赤面男人。对于醉汉来说,这个出没时间显得有些早。
醉是醉了,却也不是烂醉如泥。
「……怎么了?」
「没、没什么啊」
口头上这么说,但夏儿明显是在慌张。
忽然间,背后的年轻人们发出笑声。夏儿被吓了一跳。
「……啊哈,原来如此」
「笑什么啊。自以为是的家伙」
「西格蒙特不在,你就害怕了。对吧?」
又被猜中了。夏儿哑口无言。
「不少人偶使都这样。不过不用担心,我的实力你是清楚的吧」
「……所以才担心啊。说是保护我,难保你不会打什么坏主意」
「这么不相信我啊。……唉,毕竟我是有前科的人啊」
雷真苦笑着迈开步子,而夏儿慌忙追了上来。总觉得她就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小狗,真是有趣。
「不、不要突然就走掉啊。去哪?」
「沿着运河散步吧。夜夜说那里的夜景很美」
「……哼,真粗俗。如果只能想到这种粗俗的约会路线,我还是回去算了。正好肚子也饿了」
「那我们去吃饭吧」
「回宿舍吃?」
「那多无聊。去找家气氛浪漫的店」
「不、不要」
强烈拒绝后,夏儿忽然变得吞吞吐吐的,小声说:
「这个月……那个,经济有些窘迫……也就是,金融状况欠佳……」
「钱不用担心。今天带了钱包。我请客」
「真的……?」
夏儿喜出望外。
然后转瞬之间就回过神来,把脸撇向一边,作不屑状。
「才不要变态的施舍呢」
可是,不争气的胃却大声强调自己的存在。
夏儿一下子就红了脸,然后捏起拳头连续殴打雷真。
「没教养的家伙!」
「……啊,我?是我的错?」
「居然让我蒙受这种耻辱……不可原谅……!」
尔后,夏儿自暴自弃般,噙着泪水宣布:
「好。算我倒霉。随你怎么请客吧」
二十分钟后,两人走进一家运河岸边的餐厅。
被带到二楼的露天席位。
运河四周尽收眼底。店内装饰是将钢筋和砖块组合在一起的摩登风格,却不是自命清高的那种,给人印象不错。
冷盘是腌泡汁火腿。夏儿一边不停地咀嚼,一边好奇地观察雷真的手上动作。
「听说日本人不懂进餐礼仪……可你看起来却像个普通人」
「筷子比刀叉难用,你知不知道」
「喝汤的时候会直接端起碗喝,而且还发出声音,对吧?」
「味噌汤就是这样喝的。这是文化差异。不要贬低其他国家的文化好不好」
两人边吃边斗嘴,却也相安无事。
一会儿后,散发着浓香的清汤端了上来。味道对雷震来说太重了些,但似乎很合夏儿的口味。她开心地说着『不错不错』。
在等待主菜的时候,夏儿不意间和雷真对上了视线。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这边。
「怎么了?」
「呃,没什么」
「一点也不坦率啊。有什么话,请尽管说吧,大小姐」
雷真用敬语和她开玩笑。夏儿当然是不会被这种把戏打动,不过她还是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为什么,会邀请我?」
「发出邀请的人是你吧」
「不是这个。我是指……昨天……中午的事」
夏儿避开视线。脸上微微泛起粉红,意外的惹人怜爱。
雷真有些吃惊的样子,回答道:
「为什么的……那是自然而然就邀请你了啊」
「什么啊,自然而然?这理由太糊涂了吧」
虽然是在诉说不满,夏儿却也不是非常生气的样子,微微笑了下。
「不知死活的家伙。不仅敢向我<暴龙>挑战,还和我一起吃午饭。你笨得无药可救了」
「这话我就当时赞扬而收下了」
「有个问题我想问下笨蛋」
「请说,大小姐」
「为什么要抢我的参加资格?」
这时,服务员把主菜端了上来。那是看起来非常柔嫩的小牛肉。完美的色泽和调味汁的香味勾起了食欲。
等服务员放下盘里离开后,夏儿继续道:
「参加夜会者多达百人,你干嘛不找个更容易对付的对手呢?」
「……打到那种对手,没有意义」
「为了吸引夜会执行部的注意?」
「不……不过,也算是目的之一吧,但不是全部」
雷真一手拿着刀,一边思索怎么表达。雷真并不擅长说明。
正如夏儿所说,若是想吸引执行部的注意,就要打倒强敌。
不过就算是获胜了,雷真也不一定能拿到参加资格。如果是『候补组』里的学生被授予夜会参加资格,雷真就白费力气了。
但是,雷真找上强敌的理由并不只有这条。
「我想通过打败他人来提升自己。某一天突然来到学院,考武力抢夺参加资格。那个,好像,是不对的吧。所以,我想我必须冒些风险……不过,无论如何,我的行为都是无法得到原谅的」
雷真又因为不知道怎么表达而陷入思考,随后就放弃了。
「抱歉。我也不清楚。话说,这个肉很好吃啊」
「……你这人,让人猜不到你在想些什么」
夏儿眯着眼睛感叹。
「原来是什么都没想。笨蛋啊。猜得到才怪」
「差不多就是这样。你想问的就这一个问题么?」
「还有一个。你的战斗方式,是怎么回事?和人偶一起战斗的情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啊……那个是耍诈」
「耍诈?」
「本来,我那流派是战争中运用的魔术,擅长集团作战……不过这些早已成为了历史」
这话似乎引起了夏儿的兴趣。她的叉子停了下来。
「操纵军团——那就是赤羽一门的人偶使」
瞬间,夏儿想到了一个人。
学院中擅长集团战斗的那个人。能够同时使役六只少女型人偶的,最强的人偶使。
不过,夏儿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把小牛肉送入口中,静静等待。
一边感谢她的体贴,雷真一边继续说道:
「不过,其中也有像我这样的无能儿。仅仅是夜夜一个人,对我来说负担就已经很沉重了。无法操作更多的人偶,所以就自己上喽。幸好,我稍微懂写武术。比起临阵磨枪的魔术来,拳头更可靠些」
「临阵磨枪的魔术……?那,那个东洋咒文般的东西是什么?」
「那不是咒文,也不是祈祷词。吹鸣、森闲、光焰、天险——其实跟风林火山一样,都是基本的战术概念。对于我们一门来说……相当于口令。用来告诉夜夜,魔力的纯度、力量的强度、战术和阵型这些信息」
「为什么要像初学者那样,全部都说出来呢」
「我就是初学者啊。从开始认真学习人偶知识,到现在不过两年多一点而已」
夏儿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服了你了。那你为什么想要成为魔王呢?连专业魔术师都算不上,还千里迢迢从远东跑到这里来,为什么……」
雷真竖起一根手指,阻止夏儿。
「我也有各方面的理由。那接下来该换我提问了吧」
被岔开了话题。夏儿明显是不高兴的表情,但拒绝的话就显得太不公平了,即使不情愿也只好点头。
「你和菲利克斯是什么关系?在哪认识的?」
「什么啊,原来在意这个啊。你果然是同性……」
「你想说什么?那视线里有着怎样的含义啊?」
「……是他先和我说话的」
夏儿脸微红,视线朝下。
「因为我会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人……不,那样也好,一个人的话就没有太多的顾忌,而且我也不想和敌人交朋友。但是……」
蓝玉般的眼睛蒙上阴影。
「孤立自己,有好处也有坏处。当知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有些人就放肆起来了。翻我的柜子,或者把我书包藏起来……真是闲得发慌的人啊,居然能想到那种恶作剧」
夏儿忿忿说道,然后神情一转,露出微笑来。
「因为菲利克斯是风纪委员,他替我摆平了不少事」
「原来如此,难怪你会喜欢他」
「没有喜欢他好不好。再说什么奇怪的话,我就把你仍火里去!」
「其实,你想和他一起约会吧。而不是和我」
「呃、你……」
「他邀请你,你干嘛拒绝呢?那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不行的」
怒气消失了。夏儿忽然就失去了气势,把脸转向一旁。
看着昏暗中的运河,以飘渺的语气说道:
「和你不一样,菲利克斯人气很高,在女生中有许多狂热的粉丝。如果,我和菲利克斯约会的话……」
「就会给自己制造更多的敌人,对吧?」
沉默了。雷真也不再追问。
「换个问题吧。你为什么想成为魔王?」
「……那和你没关系」
「是没关系。不过,我很感兴趣」
稍微想了下,夏儿淡淡的说:
「为了实现……梦想」
「梦想?」
夏儿没有回答。紧闭着嘴唇,甚至散发出悲怆的决意。一看便知,她的目的不在地位和名誉。
对夏儿来说,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吧。雷真还没有获得使她把这个告诉自己的信赖。所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你也很辛苦啊」
「哼,彼此彼此」
夏儿随口应了一声,然后窃笑起来。
咯咯。咯咯。
好像发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笑得很开心。这样笑的时候,她身上完全看不到凶暴的问题儿童和傲慢的贵族大小姐的影子,仅仅是个普通女孩子。
被敲诈了三分冰淇淋后,雷真站了起来。
「走吧。回宿舍前,我想去买个东西」
两人离开餐厅,以夏儿的步幅走在街上。
在街上转了转,然后在鞋店里呆了许久。宿舍的闭门时间渐渐逼近的时候,两人才走上归途。
「还好有你在。我对女孩子用的东西一窍不通啊」
雷真拍了拍鞋店的包裹,朝身旁的夏儿笑。
「哼。没想到你也会关心别人啊。还以为是个反应迟钝、自私又无礼的野蛮变态呢」
这也说得太过分了,不过,雷真觉得她说得没错(变态除外),所以没有还嘴。
「话说回来,她有那么恐怖吗?需要你这么操心」
「差不多吧……可以说是恐怖,也可以说是危险」
「你真没出息。被自动人偶支配,不是颠倒了吗」
虽然夏儿是在骂自己,但话语之间的尖酸刻薄已经消失了。夏儿笑得很自然。
不久后,远处的校门就出现在视野中。夏儿忽然说了这样的话:
「刚才的话题。你盯上我的理由……」
「啊啊……我也不清楚的那个话题么」
「我明白」
听到着意外的话,雷真不由得转头看夏儿。
「虽然很少,可我能明白。那是寻求惩罚的心情……因为,我也犯下了罪过」
正想问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雷真察觉到道路上的异常。
「嗯?」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平常的话,学院应该是寂静无声的时候。
但是,校门后面却很吵。
「怎么了?慢着……雷真!?」
身后的夏儿大喊。但是,雷真停不下来,就像疾风般奔向学院。
5
一如所料,学院里出事了。
这已经这个时候了,学生们却聚集到一起,拥挤不堪。
人群的最前沿,警戒带的里面,风纪委员们在灯光的照耀下忙碌着。
在其中找到菲利克斯的身影后,雷真越过警戒带。
看到雷真,菲利克斯摆出微笑。
「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别挖苦我了。状况怎么样?」
「又一只自动人偶遇难了。要看吗?」
雷真点头。
菲利克斯把这里交给其他的风纪委员,带着雷真来到庭院。
不意间,雷真脑子里闪过最坏的可能性。
难道……。不可能的……大概。
不由得就加快了脚步。忍住想要奔跑的心情,雷真跟在菲利克斯后面。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菲利克斯说道:
「今晚没带自动人偶吗?」
「我出学院了。说起来……」
雷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你的自动人偶在哪?没见过呢」
「当然是寄存在<LOCKER(保险柜)』了。怎么说我也是<十三人>之一,在这夜会临近的时期,随便带出来的话,难保会遇上你这样的强盗」
事实上,夏儿被十数人的集团袭击了。为了避免那种麻烦事,许多参加者就不带自动人偶出来,这样最省事。
「原来是这样啊。自己的人偶用不了,就利用我么」
「说得这么难听啊。不过,你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对我来说,你是……」
「雷真!」
背后传来了声音,打断了菲利克斯的话。
「喲,夏儿。和他上街了啊?」
菲利克斯语气很尖锐。虽然不是斥责,夏儿却显然是畏缩了。
「等一下,不是,我只不过……」
「看吧,雷真。牺牲者在那里」
冷冷地打断夏儿的话,菲利克斯指了指树木的阴影。
在几个风纪委员的包围中,半毁的自动人偶躺在那里。
这次上半身和下半身并没有分开。自动人偶是女性型。心脏有被剜去的伤痕。借助灯光可以看到,虽然伤口部分融化,却和之前的不同。这次原形相对完整。
人偶的皮肤是黑铁色——就结论而言,和夜夜相去甚远。
头部的样子,不可思议地牵动回忆神经。
众人跟前,一名学生在抱着残骸哭泣。似乎是在哀悼人偶的死。看到他的脸,雷真终于想了起来。
前几天,袭击夏儿的人之一,驱使水妖的学生。于是可以推测,牺牲者就是水妖了。因为身体的状态不同,雷真一时没辨认出来。
半透明的身体不过是依靠魔术实现了液体化,其实是由固体组成的。
一时之间,夏儿呆呆地低头看着那名学生。
然后怒睁双眼,眼中如燃烧般,她转身意欲离去。
「慢着,夏儿」
菲利克斯背对着夏儿,意外强硬地喊住她。
「不要和<魔术舔食者>扯上关系了」
「但是!」
「就交给风纪委员吧。另外……」
菲利克斯转向夏儿。
脸上并没有招牌式的笑容,而是沉痛地拧着眉毛。
「你的心之所属我明白了。虽然不甘心,但我还是退出吧」
「……」
「你选择了雷真,而不是我。……对吧?」
夏儿愕然呆立着。
「怎么会……。不是的……」
「……我还有事要处理。抱歉,能不能请你离开呢。另外……一段时间内,我不想见到你」
菲利克斯失望地转过身,走掉了。
夏儿脸色就像死人一样发青,浑身颤抖。
「怎……怎么办……」
「喂,冷静点」
「菲利克斯……讨厌我了……」
「冷静点。那不过是无聊的误会而已……」
「不用你管!」
甩开雷真的手,夏儿飞快跑开了。
雷真呆然看着她那纤细的肩膀逐渐远去。由于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不由得自言自语道:
「……用不着哭吧」
声音融入夜风,如同水泡那样消失了。
6
怀着依旧无法释然的心情,雷真回到宿舍自己的房间。
「……夜夜?」
心惊胆战地探头看房间里。不知道夜夜会怄气到合种程度啊。
或者是愤怒。但不管怎样,雷真心情都很沉重。
然而——
「回来了啊,雷真」
夜夜小步跑了过来,心情无比晴朗的样子。
「饭已经准备好了。今晚可是我精心准备的哦」
「呃……你在说什么呢……」
宿舍由食堂提供伙食,所以这个房间里并没有厨房用具。
雷真的视线移到桌子上,大吃一惊。
「你做了什么啊……?」
「怎么啦?快坐下来吧」
夜夜微笑着催促。
洁白的桌布上摆着许多盘子。
但所有盘子都是空的。
插话 150
「夜夜你怎么了啊?振作点!」
「呵呵,没怎么啊。奇怪的雷真」
夜夜微笑着。眼神极度空虚,没有光芒。
雷真感觉就像是背上被放入了冰块。
该不会是,思考回路出现异常了……?
不知如何是好。雷真把夜夜拉过来,紧紧抱住她。
「是我错了!快恢复正常吧!」
夜夜任由雷真抱住,把脸埋在雷真胸口。
「呜、呜,雷真太过分了……。明明知道夜夜的心意,还和别的女孩子……」
「我错了我错了。别哭了啊。看,我给你买了礼物」
雷真拿出鞋店的包裹。那是和夏儿一起在街上买的东西。
夜夜惊讶的睁大眼睛,然后带着不安和期待,解开包裹。
里面是一双闪耀黑色光泽的穿带长靴。
虽然样式有些古老,但做工精良,甚是优雅。
「木屐在铁路事故中变得破烂不堪了吧。不但不适于战斗,而且还有鞋带断掉的危险。所以,暂时就穿这个吧」
看着雷真为自己穿上靴子,夜夜露出幸福的微笑。
「非常合脚呢……」
夜夜站起来转着圈。
虽然情绪高涨,但她似乎没有失常。雷真松了口气。
「听我说,夜夜。你完全是误会了。我并不是喜欢上夏儿才和她出去的」
对误会放任不管是危险的。雷真细细说明。
「说到底,那种用胸垫的小丫头怎么会是我喜欢的类型的。像硝子小姐那样,拥有丰收女神般的双峰才是……」
「为什么雷真知道她的胸部是假的……?而且,又是硝子、硝子、硝子……!」
察觉到夜夜怒气在上升,雷真赶紧干咳一下。
「那种事就别在意啦。不,我和夏儿一起出去,是想确认她和<魔术舔食者>的关联」
仅仅是听到这些,敏锐的夜夜就瞪大了眼睛。
「难道说,雷真在怀疑夏洛特小姐?」
「西格蒙特的光子炮和<魔术舔食者>所制造的伤口,特征相似」
雷真脑中浮现出那如同被舔融化的糖果般的伤痕。
「在我和夏儿离开学院的时候,万一<魔术舔食者>又出现了……」
「夏洛特小姐就有了不在场的证明了?」
「对。而今晚,<魔术舔食者>好像真的出现了」
「那也就是说,夏洛特小姐是无辜的?」
「不,反而更有嫌疑」
不管怎么说,事件中的巧合太多了。
以前,<魔术舔食者>从未连续两天出没。而这次的『狩猎』既不在深夜,那个伤口也是半途而废的样子。一切都是例外。
今晚的『进餐』,虚假——欺瞒的味道太重了。
夏儿无法接受的样子,皱起眉毛,困惑地说道:
「但是,西格蒙特和我一样,都留在学院里了啊。离开了人偶使,我们就无法发挥魔力」
「有个盲点,那就是禁忌人偶」
禁忌人偶是活体机巧,体内安装着『活人的零件』。因此,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行提供魔力。
「那她的不在场证明不就没意义了吗……。果然还是,约会……?」
「不要这么急着下结论」
虽然夜夜的眼神中写满了怀疑,但雷真没有解释,而是陷入了思考。
没错,和夏儿去约会是有意义的。收获就是,雷真抓住了敌人的尾巴……虽然只是感觉而已。如果,刚才水妖身上的伤口真的是<魔术舔食者>留下的话……。
就在雷真快要得出结论的时候,思考被敲门声打断了。
破旧的门外,传来了舍监声音。如此透彻的声音的主人居然是舍监,真是可惜了。
「雷真,下来接电话」
把夜夜留在房间里,雷真来到一楼大厅。
电话就在舍监室的前面,听筒已经被取了下来。
『晚上打扰,非常抱歉。我是莉赛特・诺顿』
「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谁会可悲到,没事给你打电话啊?』
「……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有什么事?」
『夏洛特同学不见了』
「什么?」
『刚才狮鹫寮用电话通报的。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和夏洛特同学都住在那栋宿舍』
「她不在宿舍?」
『在的话还会打电话吗?愚蠢的蛆虫』
「……也是啊」
『该不会是在你那边,沉浸在不纯的异性交往中吧』
「你是夜夜么。想法太武断了吧」
『居然会被你责骂,实在是人生一大耻辱。关于她的去向,你有线索么?』
「……没」
这一瞬间,雷真回想起刚才夏儿脸上滑落的那一线光亮。
『真不中用。那再见了』
枯燥的对话结束了。
放下听筒后,雷真站了一会。
夏儿那家伙,还在找<魔术舔食者>吗?
即使如此,她的行动也太快了吧。
(……冷静,我怎么能慌张呢)
和西格蒙特在一起的话,夏儿是不会输给<魔术舔食者>的……大概。而且,西格蒙特是不会让夏儿胡来的。
「唉,尽给别人添麻烦……」
把听筒扔回去后,雷真向门口走去。就在想要跑出宿舍的时候——雷真受到冲击般停下了脚步。
视线完全被站在那里的人物吸引。
忍不住想要抱上去。这是人们见到她通常会有的反应。
胸口大敞的礼服般的和服。丰满的胸部如同闪耀光芒般白皙。她右眼上戴着眼带型眼睛,仿佛是隐藏那绝世美貌。
女子脸上浮现出妖艳的笑容。
「今夜乃良宵哦,男孩。月很美」
声音悦耳如琴声。
「硝子小姐……」
雷真终于回过神来,喊出对方的名字。
Chapter
5 开始的开始
1
悠悠飘落的细雪中,那两人闪耀着鲜艳的色彩。
妖艳的美女和美丽的少女。
两人都是华丽的和服姿态。少女握着伞,不让雪落到美女身上。
在旁人看来,她们就像是一对姐妹。绚烂蔷薇般的美女和楚楚野菊般的少女——虽然气质完全不同,面容却有相似之处。
「就是这里」
两人来到一座宅邸前,穿过漆黑的门。
似乎是发生了火灾。房屋彻底被烧毁,残破不堪。到处都是烧碳的气味。土地微微焦黑。
这里面,有一个少年。
刺骨的寒冷中,少年裸露着上半身,像个修行者般结印。摊开破旧的卷轴,提炼魔力,注入面前的木偶型人偶中。
插画157
木偶摇摇晃晃地,像是学步的婴儿般脚步不稳地走起来。
让木偶动起来的是少年。少年全身是汗,挤出所有力量,然而却失败了。木偶走了几步就摔倒。
少年大口喘息,紧咬着牙,几乎要把牙齿咬碎。握着拳头敲打地面。
阴森森的表情。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只有眼睛在闪着亮光,非常恐怖。甚至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少年用其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卷轴,接着再次结印。然后——
哇地一声吐出血来。
被血呛到的少年剧烈咳嗽,然后仰面倒下。不动了。
——是时候了。美女从伞下走出,来到少年身旁。
「真努力啊,男孩」
「……我不叫男孩」
少年嘶哑的声音回答。
「也对啊。你有着雷真这个名字」
少年眼中浮现出戒备之色。美女恶作剧般微笑着说:
「你的事我很清楚哦。赤羽一门唯一幸存下来的人」
「……你,是谁?」
「男孩你真是孤陋寡闻啊。生在人偶使的家门中,居然不知道我是谁」
美女转向一起来的少女,招了招手。
尽管没有任何具体的指示,少女却似乎是明白了一切。她走到少年跟前,背对着少年脱下衣物。
少年吃了一惊,但他却没有抬手挡住眼睛的气力。
少女的皮肤极为美丽。没有斑点也没有痣,如同雪原般光滑。
美丽的背部的左下方,胯骨之上的位置有铭文刺青。
是『花柳斋』这三个字。
雷名震天下,连军部高层都不敢小觑的当代一流人偶师。
那么——这位少女是自动人偶?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少女的皮肤色泽娇嫩,令人惊叹。质感和活生生的人类几乎无二。
「美丽吧?这是『雪月花』三部作之一,<月>之夜夜」
「…………!?」
传说中的,花柳斋秘藏之杰作,<雪月花>。
还没有谁见过其真面目。不管是多么有钱的大家闺秀,也无法将其弄到手。
现今拥有<雪月花>的只有制作者本人。
「骗人……。花柳斋是……喜欢酒和女人的,只知道玩乐……」
「哦,原来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对,没错,那都是真的。酒也好,女人也好,歌舞乐曲也好,全都超喜欢」
「那么,你就是……陆军近卫师的……<胧富士>的制作人……?」
美女兴趣索然地把脸撇向一旁,语气中透露出莫名地郁闷。
「那是失败品哦」
「失败……!?那个改变了……富士演习场地形的怪物……?」
「因为,那个不美啊」
对于哑口无言的少年,美女并不介意,独自说道:
「不过,世上一切东西自有他的用处——托那失败品的福,我的名声传开了。现在我也是名人了。军部的大人物也会给我方便」
忽地,美女露出凄美绝伦的笑容,盯着少年的眼睛。
「甚至,可以实现男孩的愿望」
「我的……愿望?」
「对。你所恨之入骨、几乎想要杀掉的那个人,我可以帮你找」
「…………」
「还可以把最好的自动人偶借给你,让你拥有和他对抗的力量」
少年移动视线,看着美女身旁的少女。
雪月花如果真的如传闻所说的那样,或许……。
「男孩啊,成为我的东西吧」
眼神中带着笑意,美女轻轻地、温柔地抚摸少年的脸颊。
少年的身体僵住了,就像是被危险的猛兽盯上了一样。
眼睛中浮现出的是,对陌生东西那出于本能的恐惧。
然而,同时也被迷住了。
深深被那既是毒也是药的存在给吸引。
「现在摆在男孩面前的路有两条。要么在这里被冻死,要么……」
2
雷真惊讶地看着意外的访客。
不可能看错。与两年前出现在雷真面前时同样的美貌。与自己做出来的人偶相比也不逊色的华美。还有令雷真着迷的诱人胸部。
今夜的她也带着一名少女。相貌与夜夜有些相似,不过这位的眼神较为锐利,而且个子也比夜夜高一点。
「硝子小姐,为什么会在这……?」
硝子竖起手指放在嘴唇边,示意他不要说话。
「雷真,怎么了?」
美形舍监疑惑地探出头来。就在雷真感到『这下糟糕了』的时候——
「什么啊,什么都没发生嘛」
说完就缩了回去。
——看不见这两人?
「去房间吧」
硝子在雷真耳边说。幽幽的栀子花香让舍监不解地皱起眉来,但她做梦也没想到,那里还站着一名绝世美女。
是隐形的魔术。夜夜的姐妹机——小紫的得意技能。
明白状况后,雷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回自己房间。
其实,雷真想立刻就去找夏儿。但既然硝子小姐都特地来这了,就表明事情不简单。
回到房间时,夜夜被吓了一跳。
「硝子!」
硝子就像是看着自己孩子般眯起眼睛。
「很有精神嘛,夜夜」
「嗯。夜夜正常运作中」
「既然是正常运作,为什么脸上会有泪痕呢?」
硝子背后的少女突然发难,责备般说道。
夜夜往后退去,露出戒备的神色。
「……伊吕里姐姐也在啊」
「哦,你连客人的数目都掌握不了了么。还是说,那眼睛是摆设?仅仅是木偶的眼睛?」
「刚才的是讽刺。夜夜没有放松警惕」
「你这个样子,不会给雷真大人添麻烦吗?」
「没、没那种事……」
「心怀卑劣的妄想而憎恨雷真大人,或是一个人胡乱猜测然后吃醋,要不就哭,要不就发怒,要不就嫉妒得发狂。这些事有发生过吗?」
「没没没、没、没那种事……」
「学学小紫吧。再不起眼的工作也没怨言,永远是忠实地完成任务。不像你,因为恋爱而忘我。说到底,你……」
雷真没去理会姐妹俩的争执,让硝子坐在椅子上,然后倒上茶。
「硝子小姐,为什么会来学院呢?」
学院的戒备当然是相当森严。把自动人偶带到学院历来,要冒很大的风险。即使,是用最高难度的魔术来抹消痕迹。
「因为我担心男孩你呀。忍不住就过来了」
硝子轻轻一笑,目送秋波。胸部压到自己身上,脖颈隐约可见。雷真赶紧按住鼻子。
感觉到夜夜在身后散发出冷冷的杀气,雷真上涌的气血立刻降了下来。
「别拿我寻开心了。来这肯定有什么理由的吧」
「<魔术舔食者>也许比想象的还要麻烦」
「…………!」
硝子掌握了什么新情报。雷真无意识中端正坐姿,等待后续。然而硝子却悠然啜饮着茶,吊人胃口般改变了话题。
「太勉强自己了,男孩。与十只人偶大打一场,对吧?」
「……本来是打算单挑的」
「而且,一只也没破坏掉?」
「有破坏啊。一半是夏儿的功劳,把十只人偶全部打成了废铁……」
硝子眼带上镶嵌的镜片折射出光芒。被无底深渊般深邃的眼睛盯着,雷真不由得吞下了想说的话。
「不要弄错了,男孩。人偶不是人类」
锐利的一句话,就像刀刃般。听到这个,夜夜的肩膀僵硬起来。
「男孩你的不足之处是自我陶醉。如果不把心脏破坏掉,自动人偶是绝不会死的。慈悲只会留下隐患。不愿弄脏自己的手,那你的愿望就无法实现。无论如何都要舍弃天真的感伤」
「……这种命令,我无法服从」
虽然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小孩,但雷真依旧顽固抵抗。
「自动人偶不也有自我吗。也会感觉到痛,也会感觉到快乐。他们也有心啊,和人类有什么不同?」
「愚蠢啊……。男孩你什么也不懂」
声音中带着怜悯,硝子冷冷说道:
「杀人是杀人罪,但破坏人偶只不过是器物顺坏罪。与你怎么想的没关系,这个差距就是现实」
「就算这样,对我来说自动人偶还是人类。破坏人偶的心脏时,我感觉我就是在杀人。不管世上的人是哪种看法,这就是我的人偶道」
「……会痛苦的哦」
「我知道」
「是么。那你就贯彻那天真简单的人偶道给我看看」
言语无情,但说这话的硝子却格外温柔,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微笑。
雷真看得入迷了。这笑容比以前看到的还美丽。
「关于<魔术舔食者>……」
抿口茶,回到原来的话题。
「它是个比男孩想象的还要麻烦的大敌」
「大敌……?」
「军方早就开始了对牺牲者的收索,想要依靠失踪者这条线索,摸清<魔术舔食者>的真面目」
「……但没找到?」
「对。数目超过二十的少男少女们彻底消失了。也就是说,<魔术舔食者>不仅吃掉了人偶,也把人偶的持有者——或许是尸体——给藏了起来,也可能是吃掉了」
隐藏尸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许多杀人犯都是在尸体的处理上露出马脚的。掩埋的地方会有翻出来的土,分解的地方就留下血迹。而且,仅仅是搬动就很麻烦。也许藏一个活人更容易些……。
可是人数太多了。不像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事。
所以才是『大敌』么。
「学院,或者是王室,也可能是英国政府,和这事有关联」
「……学院和<魔术舔食者>是共谋关系?」
「难道不是么?学院有风纪委员和警卫这两个组织守护着。所以一说到学院内集团性行动,谁都能猜到吧」
但是,没有证据。
出现了这么多的失踪者,原因到现在还没查清楚。
如果有学院在背后做手脚,那这个可怜的结果就变成了可能。
也许,风纪委员、警卫,甚至还有教授,都是敌人。
「现在还是可以装作不知道的哦」
非常短暂的一瞬间,雷真被这个强烈诱惑给吸引了。
如果就这样装作不知道的话,学院就没必要把雷真抹消掉。最多也就被风纪委员利用而已。
雷真有自己的目的,有必须打倒的敌人。
如果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中而丢掉性命,后悔都来不及。
但是——
「……有个家伙,我不想丢下」
回过神来时,雷真如此说道:
「她是个无可救药的疯丫头,野蛮又急躁,孤单。但她本性并不坏」
断断续续的,把想到的话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那家伙因为什么我不知道的理由,想要找出<魔术舔食者>。或许,她一开始就处于事件的中心……。而且,我还欠她一个小小的人情……所以有些内疚感……啊啊可恶,真麻烦!」
一阵挠头后,雷真抬起脸。
笔直地看着硝子,宣言道:
「我想救她」
「……和我的『打赌』,没有忘记吧?男孩可是堵上了性命。事先招呼都不打,随便死在路边的话,我可不会原谅你哦」
雷真紧咬着牙齿。没错,正如硝子所说,自己不能擅自死掉。就连冒多余的危险也不行。但是——
自己无法抛弃夏儿。
看穿了雷真的烦恼,硝子轻轻呼了口气。
不是放弃也不是嘲弄,率直而温暖的叹息。
「夜夜,过来」
等夜夜站到面前时,硝子将手放在夜夜胸口。
刹那间,夜夜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下。
雷真想象不出,是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夜夜摇摇晃晃地往后倒去。
「喂,夜夜!没事吧?」
雷真慌忙抱起夜夜。夜夜好像还有些头晕的样子,不过并没有外伤。
「不要忘了,男孩」
不给雷真提问的间隙,硝子继续说道:
「夜夜的<金刚力>是天下无敌的……无法违抗的只有这个世界的因果。比如说,<君临之暴虐>的魔术回路<魔剑>」
「西格蒙特的光线么?」
「这么说并不正确。光是结果。抹消空气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光而已」
「硝子小姐知道那是什么魔术回路吗?」
「大致是猜到了。是涉及宇宙真理的秘法哦。所以,在<魔剑>面前,不论是多么坚硬的东西,或者是镜子,都是无力的。一切具备形体的东西都会被消灭。受到正面攻击的话,夜夜会死掉」
雷真的怀里,夜夜微微颤抖。
「另外,还有一个需要注意的地方。夜夜的天敌是水和风」
「流体……?」
「对。不管夜夜的力量是多么强大,都无法捕捉不具备形体的东西。所以要小心那些没有实体的对手」
「……知道了」
见雷真和夜夜点头,硝子似乎满意了。
「把你叫住,真是抱歉啊。现在可以走了,万事小心」
「恩。走吧,夜夜」
「是!」
看到夜夜能够站起来后,雷真跑出了房间。
3
夜夜的姐姐——伊吕里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雷真和夜夜离开。
「雷真大人的心已经是相当平和了呢。以前就像是饥饿的野狼一样」
硝子吸着烟袋,漫不经心地答道:
「岁月能磨砺人。憎恨和愤怒逐渐被磨平」
「不过,没想到那样的雷真大人居然会为了他人而冒险」
「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个男孩是为了他人能毫不犹豫地自讨苦吃的孩子」
「……我还以为,雷真大人是更冷酷更自私的人。为了自己的目的,满不在乎地伤害别人的那种」
「哼哼……你比夜夜还迟钝呢。本花柳斋有给你安上眼睛的吧,伊吕里」
话虽然严厉,语调却轻柔。就像猫轻轻咬人手指般的斥责。
「冷酷的不是男孩,而是男孩周围的环境。命运要求他变成那样。表面上的自私,也是复仇目的之下的处世之道——也就是说,男孩从一开始就那样的孩子。所以就连是对自己的仇敌,他硬不下心肠来」
「是指对敌人也会手下留情吗?」
硝子没有回答。吸着紫烟泰然端坐。
伊吕里忽然不安起来。
「主人。让雷真大人去,没问题吧?就从刚才的交谈来看,似乎必须要以大敌为对手……」
「担心夜夜么?我知道你最喜欢夜夜」
「厄!?并、并不是出于我私人的感情……」
白皙的皮肤染上朱红,伊吕里慌张的舞着两手。
「不用担心。夜夜的<戒律>已经被解除了」
伊吕里愈发不安,又问:
「……雷真大人不会出事吧?会不会被夜夜吃光呢」
「男孩不是那种废物」
「是这样吗?雷真大人成为人偶使才数年而已……要说的话,还是新手。如果听到完整的说明的话,我想雷真大人会觉得自己的实力还没到这个阶段的」
「相比揣摩别人的才能,人们在估量自身的才能时更容易犯错。男孩只是没发觉他自己的天赋罢了」
硝子仿佛想起了什么般,微微一笑。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用木偶修炼人偶技巧呢」
「用木偶?」
木偶搭载<夏娃的心脏>,是名副其实的木头人偶,当然也就没有自律能力了。所以,人偶使必须以魔力来调节关节上的张力和平衡。也就是所谓的『意念力』。即使是经验丰富、法力高深的和尚也难以掌握的绝技。
伊吕里真心发出感叹。两年前的雷真有已经具备了足以操纵木偶的魔力。那硝子看上他,倒也可以理解了。
「在男孩的哥哥手中,木偶可以灵活得像真人一般,所以男孩就认定了自己没有才能。可是……」
硝子的视线伏下,出神般说道:
「一般的人偶使没有能力让木偶站起来」
别说是站起来了,就连动一下手臂都难。
「呵呵……真是前途堪忧的男孩啊」
「听说赤羽家是阴阳师家系,以前能够自由的使役护法和式神。雷真大人不愧是赤羽家的后人」
「恩,很了不起。不过,福祸就像是绕在一起的绳子。他们兄妹蒙受不幸,也是<红翼之血>的原因」
伊吕里合上了嘴。关于雷真的成长、兄妹遇难的悲剧和赤羽一门灭亡的详细情况,她并不知道。
主人和雷真都没有跟她说起过。
等以后他们想说的时候再问吧。而那之前——当然之后也是,姐妹三人只要当好有用的道具,为主人效力就行了。
所以,伊吕里没有触碰这件事,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雷真大人能够打倒天全大人吗?」
「难说。不试试看的话谁也说不准」
「意思也就是,有那可能性?」
硝子没有回答。仅仅是看着遥远的彼方,默默吸着紫烟。
尔后,毫无征兆地小声说了句话。
「复仇这种事真是可笑」
「怎么会…………?」
「如果知道了真相,男孩大概会恨我吧」
硝子露出前所未有的落寞微笑。
伊吕里的思考模块中有许多问题在盘旋。
不过,混乱的头脑马上就恢复了平静,放弃了思考。
真相,只要主人知道就行了。
伊吕里视线转向窗外,眺望那夜晚天空中升起的月亮。
怀着祈祷的心情,轻轻垂下头。
祝好运,雷真大人。
4
雷真拖着夜夜跑出了龟寮。
关门时间早就过了。虽然听到舍监大声制止,但事态紧急,雷真选择了无视。和风纪委员的关系之类的,详细说明起来太麻烦。
借着室外灯的光亮,两人向女生的狮鹫寮跑去。抚过脖颈的夜风冰凉冰凉的,冷得几乎令人颤抖。
雷真回忆起先前和菲利克斯的对话。
『喂,菲利克斯』
追上任由夏儿离去的那个人,雷真抓住他的肩膀。
菲利克斯举起手,阻止雷真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雷真。其实我并不是真的在怀疑夏儿和你的关系』
『那为什么说那种话?』
『当然是为夏儿着想了』
『……什么意思?』
『不那样说的话,夏儿还会继续胡来的吧?她不喜欢和别人合作,但单独行动又会有危险』
雷真沉默了,他找不到话来反驳。<魔术舔食者>的确危险,但夏儿又不太可能按照风纪委员的指示来行动。
然而,在感情上雷真还是不能接受。
『……就算是这样,你也伤害了夏儿』
『收拾掉<魔术舔食者>后,我会好好补偿的』
说这话的菲利克斯,眼神比平时更真挚。
打断回想,雷真咂了下嘴。
或许,等收拾掉就晚了。
夏儿没有外表看上去那么坚强,也没那么孤高。
(不要贸然行事啊,恐龙娘……!)
「——雷真!」
夜夜提醒雷真。因为陷入回想而分散了注意力,听到夜夜的声音后才发现对面有人在接近。
雷真不由得进入临战状态,向夜夜抬起手。对面也是同样的反应,拉开架势。在室外灯的照射下,对方手中闪着光。
冰冷的金属光泽——是匕首。
虽然闻到了火药味,但同时雷真觉得对方的身影似乎有些眼熟。纤细的身形,线条毫不张扬。及肩的短发,文质彬彬的眼镜……这人是——
「莉赛特!是我!」
「赤羽雷真……」
莉赛特放下匕首,打开电筒来确认。
她是一个人。和以往一样,没带自动人偶。
「在找夏儿吗?」
「恩。正好要去龟寮」
「去我那?」
「我想你一定会出来的」
「……这是,信赖么?」
「不要得意忘形,绦虫」
「……我错了。那你找我什么事?」
「你这要去哪?」
「去找你啊。我想听详细的说明」
莉赛特的表情低沉下来,叹了好大一口气,显得有些不自然。
「夏洛特同学的交友关系绝对算不上广。你也不动一下脑子,傻乎乎地瞎转悠。这样下去就完啦」
「恩。请注意一下用词」
「其他还有哪些她可能去的地方,我不清楚……」
莉赛特把手指抵在唇边,沉思的样子。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般问道:
「你今天不是和她在一起的吗。有没有从她那里听到什么?」
「没,没什么可疑的地方……。话说回来,原因是在菲利克斯身上吧」
「无视自身的愚昧,想要转嫁责任吗。你这不可小觑的蚯蚓」
「为什么越来越偏向细长的虫子了?」
这时,雷真捕捉到了视野角落中的东西。他看了看周围。
「……真是热闹啊」
仔细看就会发现,树林中、建筑的阴影中有悄悄在行动的人影。虽然他们巧妙地掩饰自身的气息,但雷真的五感格外敏锐。只要站在这,就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
莉赛特看着这边,难以启齿的样子。
「其实,风纪委员在全力收索夏洛特同学」
「为什么,那么重视夏儿……该不会,是在怀疑她吧?」
风纪委员认定夏儿就是<魔术舔食者>吗?
莉赛特眉毛都没动一下,倒是夜夜惊讶得捂住了嘴。
雷真质问般盯着莉赛特。
莉赛特露出犹豫的样子,随后放弃了挣扎。
「刚才,在夏洛特同学的房间里,发现了大量的魔术回路」
——魔术回路?没搞错吧!
难道风纪委员断定这就是被<魔术舔食者>拿走的那些……?
「怎么可能!」
「这是事实。发现魔术回路的人是舍监」
雷真转动脑子。有人想陷害夏儿——不,不可能。如果夏儿是<魔术舔食者>,她的光线魔术会把魔术回路一起摧毁掉。所以,陷害夏儿只会适得其反。
还是说,夏儿收集魔术回路,有她自己的理由……?
以她的实力,或许能在不破坏魔术回路的前提下发动攻击。
「是不是被<魔术舔食者>夺去的回路,目前还不能断定。现在有空的教授在做鉴定。不过,因为状况太糟糕了,结果最早要明天早上才能出来」
雷真一语不发,深深陷入思考。
也许是认为这样的雷真没什么用吧,莉赛特微微弯下腰。
「那再会。我继续去收索……」
「等一下」
被叫住的莉赛特很惊讶。
雷真如同确认般,语气格外慎重地说道:
「我现在,是风纪委员的协助者……对吧?」
「是没错啊」
「那你能不能在我的『收索』中助我一臂之力?」
似乎是引起了莉赛特的兴趣。她转过身来。
「你有什么打算?」
「有一个地方,我想去确认一下」
然后,雷真说出了那个地方。
莉赛特好像被吓到。她露出了对她而言比较稀有的明显的为难表情。
「想去那里……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需要谁的许可?」
「……稍微等我一下,我去问下菲利克斯」
「会帮忙吗?」
「我是根据事态作出判断的。虽然你是不懂思考的孑孓,但在十万火急的时候提出这种要求,应该会有什么讨论价值的吧?」
【注:孑孓 蚊子的幼虫,也是细条状】
虽然她的说法中有许多令人介意之处,但雷真还是点了点头。
莉赛特说去打个电话,然后往来的方向走去。
随后的一段时间里,雷真和夜夜两人站在冷风中。
因为有夜夜紧紧贴着,雷真并不觉得太冷。但是,等待是非常需要耐心的。
交涉遇到困难了么,还是说被搁置不理了?又或者,途中出了什么事。反正莉赛特迟迟不回来。
忍耐着不安,十几分钟后,她终于回来了。
「感谢菲利克斯吧。他和执行部联络过了」
轻易就取得了许可。
「我给你带路。菲利克斯让我尽最大可能帮助你」
「感激不尽」
「谁稀罕你的感谢啊。我只是执行职务而已」
莉赛特平淡说道,然后率先迈开步子。
在她的带领下,三人往学院的<最重要区域>前进。
路过中央讲堂前方,走进钟塔的后院,就在走过学院长官邸的时候,雷真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墓石般的立方体建筑。
重要机巧保管设施,通称<Locker(保险柜)>。
「让你们进去是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表情比往常多了五成严肃,莉赛特郑重说道:
「那里面保管着大量处于休眠状态的自动人偶。当然,都是毫无防备的状态。如果你有心,就能破坏掉自动人偶,让持有者无法参加夜会」
「怎么可能。我还没那么卑劣」
「我是说可能性,你这水绵」
「别把我降格为微生物好不。好,我知道了,把夜夜留在这里就是了」
「雷真……」
夜夜不安地抬头看雷真,大眼睛水灵灵的,在电筒光照下格外闪亮。让人想起了寻找依靠的小狗,很可爱。
「有什么情况就马上喊你。连你都被<魔术舔食者>打倒的话,就糟糕了」
「夜夜怎样都行啦。倒是雷真……」
「不用担心,有莉赛特陪我呢」
「和那女人单独在一起的话,贞操就危险了……」
「……又是那种事啊」
「那种担心是多余的,花痴人偶。万一那家伙真的袭击我,我会先咬舌自尽的」
「谁会袭击你啊!你们怎么老想着那方面的话题!」
谈妥后,莉赛特再次率先迈步,走向立方体建筑。
设施的入口处有站岗警卫,值班室里挤满了警备人员。莉赛特一边把风纪委员的臂章给警备人员看,一边说明来意。
好像事先已经通知过了。警备人员给两人放行,并递过钥匙串。
建筑物的内部和外部同样,毫无装饰,毫无生气。地面、墙壁、天花板,都是直线设计,让人感觉很压抑。
照明灯没开,两人只好借助电筒的光亮,往里面走去。
「你想要确认的东西是什么?」
「是三年级学生的自动人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将是<魔术舔食者>收索行动中决胜的一击」
「那些自动人偶在二楼。走这边」
「……莉赛特。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虽然我没有男朋友,但与其被你侵犯,我还不如去死」
「…………」
说完就发现自己失言了,莉赛特羞涩地干咳一声。
「刚才是开玩笑。你想问什么?」
「菲利克斯的自动人偶,是怎样的人偶啊」
莉赛特稍微思考了下,仿佛在挖掘记忆。
「具体我也不知道,虽然有看到过。听说是文艺复兴时期被制作出来,也不是知道是真是假」
【注:文艺复兴时期是十三世纪至十六世纪的这四百多年】
「古董品啊」
「并不是那种破旧的货色哦。纵观整个人类历史,文艺复兴时期出现的天才格外多。据说有些技术已经失传了,另外还有至今不能解析的魔术。这种『天才创造的奇迹』,或许在菲利克斯的自动人偶身上也可以找到」
插画
185
「……有道理。毕竟是<十三人>之一的自动人偶啊」
存活了数百年,到现在还能战斗——这种人偶不可能仅仅是古老。肯定有着凌驾于现代名匠之上的制作工艺。
「他的自动人偶搭载有怎样的魔术回路呢?」
「这个我不清楚……。我是主干助手,也是夜会参加者,注定会成为菲利克斯的敌人。所以他不可能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我」
「这也有道理」
「只不过……」
「恩?」
「以前在野战演习的时候,曾操纵过熔岩」
「熔岩?」
「对。把土块加热,制造塹壕。不过,也有过制造出浓雾来扰乱敌方队伍的例子」
「雾……不是单纯的水蒸气么?」
热能魔术可以制造出熔岩和雾。
「菲利克斯的更灵活。就像是,拥有神经一样」
「什么意思。难道是多个魔术……不,那不可能」
不管怎么样,他无疑是一个麻烦的对手。熔岩和雾都是流体。
走完楼梯后,莉赛特停下了。
「菲利克斯的柜子在右手边最里面的房间」
「不,我找的不是他的」
莉赛特露出惊讶的神情。从刚才的对话推断,以为雷真要找菲利克斯的柜子。
雷真已经弄清了建筑的内部布局。借助引导板,他马上就找到了那个房间。
「那里是——」
背后的莉赛特想要说什么,但雷真没有理会,径自打开了门。
里面是像棺材一样,整齐排列着的柜子。
依靠名牌寻找某个柜子。
不一会儿,他就找到了。
登录代号为<白色幻雾>的莉赛特・诺顿。
压制住加速的心脏,雷真用钥匙打开锁,不由分说地掀开盖子。
「…………!」
箱子里是巨大的玻璃圆筒。
就像是大号的试管。里面的液体很像福尔马林液。液体中漂浮着的是标本般的少女裸体。
并非自动人偶。
从裂开的胸口,可以看到人的内脏,人的肉。
雷真诅咒自己的愚蠢。
自己怎么这么笨呢。如此……如此浅显的事,怎么就没察觉到呢。
从一开始,她就在这里。
玻璃圆筒中装着的是——莉赛特・诺顿的遗体。
下一个瞬间,雷真背上遭到了打击,几乎让他停止了呼吸。
Chapter
6
本性
1
昨天晚上的事。
看过遇难的人偶后,莉赛特叫住正欲离开的雷真。
之后,她给雷真做了一番关于<君临之暴虐>的危险性的忠告。告诉雷真,西格蒙特是禁忌自动人偶。
然后——
「那你想问的是什么?」
「啊,那个……」
眼前的男生看似心不在焉,唯有眼神很锐利,如此说道:
「<魔术舔食者>吃猎物的时候,为什么你会在场呢?」
就像是刚见面就被砍一样。莉赛特感觉到自己的眉毛在擅自抽搐。用手押着镜框中间,她藏起脸来反问:
「你想说,我就是<魔术舔食者>?」
「当时你在场的吧」
「没有。我只是接到通报后赶紧赶过去的。等我到现场的时候,<魔术舔食者>已经不在了」
「哦。我还以为,你看到了袭击的那一瞬间了呢」
「……为什么,会那么想?」
「没什么。是么。原来如此」
「真让人不愉快。请不要故弄玄虚」
雷真斜眼看着莉赛特。视线就像是拥有质量一样,沉重、强有力。莉赛特无法抑制无意识中畏惧的自己。
「被吃的人偶就是上次的<铁球使>,这是你说的吧」
「……是我说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那样的脸不是已经无法辨识了吗」
「谁看了都能猜到的吧。有那标志性的铁球在……」
「压在人偶腿上的那个?」
莉赛特露出惊讶的神情。她终于明白了雷真的意思。
「对,那个状况,谁看了都会认为是<铁球使>发起的进攻。只有在特定的前提下,才会知道被铁球压着的是她自身。比如说……从一开始就知道,遇难的人偶是<铁球使>」
「……一般说来」
全力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莉赛特反驳道:
「犯人是不会在现场留下暴露自己身份的证据的。如果铁球是<魔术舔食者>的武器的话,他必定会在离开时把铁球带走」
「是么。可是吃剩的残骸却原样摆在那里啊」
「……那并不是可以证明身份的证据」
「只有你这么认为而已」
「请不要鸡蛋中挑骨头!我是清白的!」
雷真苦笑着摊开双手,安抚她情绪般说道:
「别这么较真嘛。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而已」
说完便转过身,露出毫无防备的后背。
「没事了,我走了——哦,对了」
停下后,雷真扭过头来说:
「不要误会哦,我可没说你就是<魔术舔食者>」
「…………!」
「只说你在现场而已」
「……是我理解错了」
他留下可恶的一笑后,走出了教室。
莉赛特紧紧咬着嘴唇,然后一拳砸在讲台上。
讲台稀里哗啦地碎成了一堆残骸。
2
这里是月光无法企及之处,犹如深海般漆黑。
主通道边沿的树丛,即使在白天也黑乎乎的。
黑暗中,夏儿快步走着。
身体前倾,步伐很大,怒气冲冲的样子。
她身后是拍打着翅膀的西格蒙特。
「回去,夏儿」
可是,夏儿不作理会。
「这种事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烦死了。闭嘴」
「不要再加深罪行了。回去睡觉吧」
「哼。只要不暴露,这就算不上犯罪啊」
「适可而止吧,夏儿」
西格蒙特绕到夏儿正面,露出牙齿。一边灵活地倒着飞,一边像个啰啰嗦嗦的老头子般讲大道理。
「你心理也清楚吧。用这种做法,即使是达成了目的,你也不会幸福的。一生都要生活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现在的你所需要的,是其他人的认可。不要想着一个人背负。和朋友携手走在阳光下的世界吧」
「烦死了烦死了!」
夏儿抬手挥开西格蒙特。
「再唧唧歪歪的话,以后三餐都让你吃花生米」
被打的西格蒙特顽强地调整好身体平衡,再次绕到夏儿面前。
「为什么这么烦躁啊。因为菲利克斯说了那样的话?」
夏儿立刻说不出话来。
西格蒙特叹了口气。
「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一看便知」
「啰嗦。明白了就乖乖帮忙啊」
「这样我更要拒绝了。夏儿。如果想要得到那个男人的认可的话,就别这样胡来。不要急功近利。堂堂正正地,以实力赢取夜会的胜利,让别人不敢对你说三道四」
夏儿的脚步定住了。
大概是被西格蒙特说中了什么,夏儿的脸痛苦地扭曲着。
「但是,不可原谅……!放着不管,我做不到……!」
「你不是司法机关,也不是执法人。你的制裁只不过是私情罢了」
「这种理论,是卑鄙小人的诡辩!高贵的人的义务是……」
夏儿眼中燃烧起愤怒的火焰。
一瞬之后,火焰的气势便萎缩成微弱的火渣。
用不着西格蒙特指出,夏儿就意识到,自己把个人的愤怒和憎恨替换成了义公愤。
西格蒙特停在夏儿那耷拉下来的肩膀上。
「你的梦想很高贵。不要用没有正义的战斗玷污自己的梦想。你的家族等待着你去……」
「……不要说了,西格蒙特」
夏儿的声音中忽然透露出紧张感。西格蒙特立刻反应过来,高高把头昂起,让感知散步到附近的黑暗中。
然后,他发现了。
五十米左右的右前方,有个怪异的东西。
在树的根部,格外浓厚的黑暗中,用四只脚爬行的身影。
那东西无声无息地移动,不像是人类。在这个时间,没有人会趴在地上爬行。
是自动人偶。
夏儿的嘴角扭曲起来。气质高贵的脸庞瞬间染上了狰狞的猛兽色彩。
「终于,找到猎物了」
「慢着,夏儿。看清对方再说啊」
「好孩子都在被窝里,谁会在这种时候出来溜达……」
夏儿的头发中、肩膀上溢出魔力来。在夜晚的黑暗中散发青白色,就像月光一样。把手伸向西格蒙特,魔力便化成光束,流入西格蒙特体内。
西格蒙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但却没有变大。
「不行的,夏儿。这里光量不足」
「那就这样上吧。活捉那东西,光栅爆发」
幼龙张开喉咙,向黑影喷出无数闪光的针。正如招式名的字面意思,是粒子流的爆发,而不是光子炮。
粒子流精确地击中了爬行中的自动人偶。
光针刺进人偶的手脚,把人偶钉在了地上。
「成功了!」
夏儿狂喜。正想跑过去一看猎物的究竟的时候——
『不许动!』
四周传来暴怒的喝声。
树上、树丛的阴影中忽然多出了几个人的气息。
回过神来时,夏儿已经被包围了。八人……不,有十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电筒,对这夏儿。手臂上全都戴着臂章。
(风纪委员……!?)
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夏儿不知所措。然后,金发飘逸的他出现了。
「真巧啊,夏儿。不,该说是太巧了」
「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忧伤地摇摇头,指着四只脚的自动人偶说道:
「那是我留作备用的自动人偶。我想用这个大概能引<魔术舔食者>上钩,所以放出了三台这样的诱饵」
夏儿依旧处于混乱之中,不明白菲利克斯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自己妨碍了他们的搜查,要遭到责备吗。
「夏儿,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你知道么?」
「……秘密搜查」
菲利克斯点头。
「听说你离开的宿舍。为了以防万一,我就封锁了这片区域」
是在怀疑自己……?
在明白这一点的瞬间,夏儿陷入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不是这样的!我以为,那个自动人偶就是<魔术舔食者>!」
「所以就定住它?」
怀疑的视线。被那样的眼神盯着,夏儿想要辩解的劲头都没了。
「你是夜会的预定参加者。对你来说,<魔术舔食者>的确是个威胁。但还不至于让你那么积极地把它找出来排除掉吧?」
「我……只是……无法原谅……」
「据舍监说,你经常在深夜离开宿舍」
夏儿打了个颤。
那是事实。
夏儿破坏了规则,一再『加深罪行』。虽然那罪行很轻微。
「你以为没人察觉到么?」
「但是,我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晚上离开宿舍……」
「是为了寻找<魔术舔食者>?」
「……对!」
「唉,夏儿……。别再演戏了」
「…………!」
菲利克斯摇了摇头,一副失望的样子。仿佛是遭到了背叛般,痛苦至极的表情。亲切和温柔已经从他眼中消失了。
「就从当前的状况来看,你的行动非常可疑。虽然也曾想过,是<魔术舔食者>的做法激起了你的义愤……但这也说不通」
一声叹息后,菲利克斯的声音变得冷淡。
「你讨厌其他人,几乎不和别人打交道。我不认为你会为被袭击的同学们感到愤怒。而且……你和赤羽雷真走到了一起。厌恶他人的你,和随便拿人试刀的他」
菲利克斯的声音让人感觉不到感情,极度单调。
「不是这样的……!」
「事实就是,你憎恨<魔术舔食者>的态度……只不过是假相」
「不,那是真的!」
「一切都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这么想的话,事情就能说得通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有什么证据!」
「证据当然有了。就在你房间里堆着呢」
夏儿睁大了眼睛。难道……那些东西被找到了!
「你们误会了!那些魔术回路是……」
风纪委员们开始交头接耳。夏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
「夏儿……那些果然是你藏的啊」
菲利克斯一脸悲伤。本来还有第三者藏匿的可能性——对夏儿持有敌意的人,或者是<魔术舔食者>的栽赃。但是,夏儿自己却承认了,那些魔术回路是她自己藏的。
可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无从辩驳。藏起大量魔术回路的人正是夏儿本人。
「至今为止,你给许多学生造成了危害,对吧」
这也是事实。无法反驳。
「你孤身一人,周围全是敌人。在这种环境中,仇恨心不就渐渐积累起来了吗?」
「……什么意思?」
菲利克斯就像是逐个确认般,不慌不忙地说道:
「得知赤羽雷真要帮风纪委员搜查的时候,你产生了危机感。因为他不怕你,即使你拒绝也还接近你。你所害怕的是,随着距离的缩短,事情会败露」
「…………」
「和他一起外出,不过是为了有个不在场证明而已,为了不让怀疑落到自己身上。还是说,你想要拉拢他?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你有着美丽的容颜」
夏儿的肩膀在颤抖。她很后悔。没想到自己在他眼中居然是个随意破坏自动人偶的人、色诱男生的女人。
「已经明白了吧?」
菲利克斯长长地吐了口气,仿佛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吐光。
没什么留恋般看着夏儿,然后说道:
「你就是<魔术舔食者>。夏洛特・布里」
3
背上吃了沉重的一击,雷真的身体被打飞了。
撞倒保险柜,撞碎玻璃,然后撞到墙上。乒乒乓乓的巨大杂音传开了。
血洼缓缓在地面扩大。
飞舞的灰尘中,雷真被掩埋在保险柜之间,一动不动。
莉赛特淡然看着这一幕。
听到声音后,警卫立刻赶了过来。两个人偶使悄无声息地滑进室内,各自带着自动人偶。
完全进入战斗状态。自动人偶走上前,目标对准了莉赛特。人偶使极为冷静地问道:
「……出了什么事?」
莉赛特大口喘着气,略微嘶哑着喉咙回答:
「……请叫执行部的人过来」
「怎么了。没事吧?」
「他……试图破坏自动人偶,所以我不得不攻击了他」
警卫没有松懈,不过目标并不对这莉赛特了。其中一人看了看室内。
「原来如此。真是糟糕」
用电筒照着血洼,人偶皱起脸。
「你一个人制服他的么?」
「还好,有我的自动人偶在」
莉赛特指了指保险柜。对方虽然有些怀疑,却没有多盘问,而是又把视线移到躺着的雷真身上。
「还有呼吸,不过很微弱了」
「我想……大概是避开了要害。不过,还是尽快送到医务室为好」
「我会安排的。这里交给你了」
人偶使吩咐过搭档后,准备离去时却被叫住。
「他——赤羽雷真有可能是<魔术舔食者>的同谋」
「什么意思?」
「似乎是故意在这里闹事,好吸引注意力。他刚才说的话里隐约有这种意思。所以,以防万一,把外面的自动人偶……」
「知道了。会把她控制起来的」
「那就拜托了」
「你有什么打算?」
「我去和风纪委员回合,这里的事必须告诉他们。今晚<魔术舔食者>可能会出现——不,也许已经出现了」
「恩……你是这场骚动的当事人,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留下来」
「办完事情后马上回来。我是三年级F班的莉赛特・诺顿」
看过学生证后,对方似乎是解除了戒备。身份已经明了了,而且还是风纪委员主干的助手。于是,莉赛特轻轻松松就得到了离开的许可。
封印好自己的柜子后,她快步走出了房间。
4
墓石般的建筑——通称<保险柜>的前面有些吵闹。
吵闹的中心是谁呢。是雷真。目前正在包扎。边上的人胡乱地在他身上卷绷带。
周围包围这他的有警卫和风纪委员。一边给雷真包扎,一边计算设施的损失。
雷真瘫软着,一点反抗也没有。眼睛虽然半睁着,却没有焦点。等应急处理完成后被抬上担架,他还是没有动。
「这么吵,难道是节日?」
带着杀气的视线集中到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女人从小路远处晃悠悠地走来,完全不把那些视线当回事。她身材高挑,穿着教官服。白衣随风摇摆。
「金伯利教授……。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不知是谁这样问。金伯利淡然说道:
「偶尔会从附近路过」
「咦?在这个时间吗……?」
「有人拜托我做个麻烦的鉴定。我是为了转换心情,出来吹吹风的……这样你能接受么?」
「……」
她大摇大摆地走到人群的中心,嘲笑起担架上的雷真。
「真丢人啊,<倒数第二>君。可惜那份粗糙都白白浪费了」
可是,雷真并没有对金伯利的恶劣态度其反应。
「……什么啊。这家伙没有意识么?」
「恩。晕过去了」
「眼睛半开着晕倒,真是恶心。……呼吸微弱,体温也偏低」
触摸到雷真的皮肤,她就明白了雷真的危险状况。
「根据我直觉,他的肋骨恐怕是断了,刺进了肺里。你们抬的时候小心点」
听到吩咐后,抬担架的人稍微轻柔了些。不过还远不及搬运易碎品的程度。颠簸的担架载着雷真,往远处的医务室去了。
面带着骇人的表情目送他们离开,金伯利不知是向谁问道:
「是遭到集团欺凌了吗?全身被打得不成样子了」
「不,攻击他的人是三年纪的莉赛特・诺顿。据说是因为他对保险柜起了歹念」
「一对一中……他被打成那样?」
眼睛睁得老大,金伯利忽然东张西望。
「那家伙的自动人偶呢?黑头发的小丫头」
「啊啊,她在这边」
警卫所指之处,娇小的少女倒在地上,被警卫的自动人偶们包围着。
手被绑在身后,脚腕也被拘束着。颈后至背部有严重的刀伤,能看到鲜红的肉。出血量惊人。全身都是跌打伤。令人惊讶的是,渗血的状况和内出血的程度和人类极度相似。
金伯利低头看着少女,深深皱起眉头。
「……哼,这边也是半死啊」
「啊,不,那个……因为她闹起来,我们不小心就……」
仿佛是做了亏心事般,警卫解释道。
「闹起来?哼……我怎么看不到防御性伤口呢」
她应该几乎就没有抵抗。所受的伤集中在背后,手臂和脸上没有伤痕。肯定是为了避免陷入麻烦,默默地承受了突然袭击。
「拘束很严密嘛。E级拘束圈两条,魔力绝缘线卷了三层——你们是以传说中的龙为对手的吗?」
「可是,听说这台自动人偶曾今打倒过十台『候补组』的人偶」
这帮鸵鸟主义的家伙——金伯利一边在心里骂,一边问道: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这家伙?」
「送到执行部那。关于赤羽雷真是否与<魔术舔食者>有关联的事……需要录口供」
「你的意思是,那家伙就是<魔术舔食者>?」
散发着怒意,金伯利那细长的眼睛愈发锐利。
「这是什么玩笑?现在流行这种噱头吗?」
「不,那个,详细情况我也不……」
「——!?」
忽然,金伯利拉开架势。迅速地弯起半身,把手伸入怀里。动作敏捷得就像是受过训练的军人。
「……教授?怎么了?」
「刚才……那个自动人偶动了吧?」
警卫回头看了看纺锤状的夜夜,有些害怕地否定。
「怎么可能。不会的。自我意识也封住了」
「不,确实动了」
「看花眼了吧,教授。魔力完全被隔绝。这种状态下,应该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而且,构造也积累了相当的损伤……」
「退开!趴下!」
话刚说完,金伯利就往后跳去。
警卫没有反应过来,迷迷糊糊地回头看,然后被吹飞了。
咚。苍白的闪光随着爆炸声一起迸发。
庞大的魔力漏出来。就像是爆炸产生的气浪般,从夜夜全身喷出,吹走周围的空气。
(怎么回事……?这,简直是……怪物……?)
气浪中,金伯利看到的是把拘束具像纸片一样扯掉的夜夜。
轮廓如同海市蜃楼般摇晃不定。
激烈的魔力燃烧。就像是点着的天然气般,喷出青白色火焰。
(有……角……?)
反射月光,纯白的光芒。人影的额头上,有着恶魔般的闪耀。不等金伯利确认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夜夜就撕开大气,动了起来。
那身姿简直就是夜叉。
一瞬以后,夜夜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只有呆呆站着的男生们,和愣住了的金伯利。
5
咚的一声爆炸声甚至传到了夏儿这里。
大地颤动。然后是疾风。风纪委员们开始动摇。
「怎么回事?」「是保险柜的方向」「主干助手那里发生了什么吧……?」
菲利克斯抬手制止一个个擅自吵闹起来的风纪委员。
「C、D班过去看一下。莉赛特遇上麻烦了,肯定需要支援。剩下的人退后五十米,拉开距离包围目标」
风纪委员中有一人惊讶地叫道:
「主干,这样很危险。对方可是<暴龙>啊!」
「放心吧。我也是<十三人>之一呀……」
菲利克斯露出平时的笑容。
「而且,我的人偶也在刚才到达了」
正如他所说的,有人从菲利克斯背后现出身形。不,该说是降落下来。伴随着嘶的轻轻的声音,女性的轮廓落到地上。
那是全副武装的自动人偶。也就是女武神。身上穿着中世纪甲胄,佩戴着长柄大剑。覆盖整个面部的头盔威风凛凛,像是鬼面具。
(这就是……菲利克斯的自动人偶……?)
夏儿也是第一次见。风纪委员们似乎同样。都很好奇地看着那台自动人偶。大概是察觉到危险吧,西格蒙特低声沉吟。
「大家都退开吧」
风纪委员们面面相觑,动作很迟钝。
「主干,这个命令我们无法服从。敌人是<暴龙>,而且,<魔术舔食者>……」
「不明白么」
忽然间,菲利克斯的声音变得冷淡。
结冰的声音让人无法与平时的他联想在一起。
「我是说,你们会成为累赘的」
所有人都被吓到了。已经是一看便知的明显。
风纪委员们服从指示,将包围圈扩大般朝四面八方散去。
气息急速远离。不久,等这里静了下来后,菲利克斯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轻声说道:
「这下我们可以慢慢谈了,夏儿」
心唰地被冻结。夏儿感受到的是恐怖。问道:
「……你真的相信,我就是<魔术舔食者>?」
「当然相信。不然就麻烦了」
——什么意思啊?
不过,在提出疑问之前,菲利克斯就这样说:
「其实本来是要让赤羽雷真来打倒你的。用寻找行踪不明的借口把他骗出来……到这一步还是很顺利的。唉,算了。他也已经充分为我效力了」
「……雷真?」
非常不好的预感。夏儿感到喉咙极度干渴,询问道:
「……你对他也做了什么?」
「他的话,刚才已经被收拾掉了哦。剩下的工作由同伴来搞定」
「把他杀了!?」
「不会杀他的。仅仅是让他坏掉。人偶也是」
「为什么……!?」
「因为他在保险柜时想坏我的好事」
「…………!」
「这只不过是计划修正后的结果。他还有利用价值的,可惜了啊。但是,打开我的保险柜也就算了,他居然打开了最不希望他打开的那个……所以我不能再放任他行动了」
利用价值?保险柜?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夏儿脑子里回转的,是其他事情。
雷真找我……是被骗了?
「为什么!我不懂!把他拉进来的不是你吗!」
「……哎呀。枉我对你评价那么高,你居然这么迟钝」
菲利克斯发出叹息。露出明显的嘲笑神情,耸耸肩膀。
这时候,灵光一闪般的思考在夏儿脑中闪光。
夏儿理解了事情的全貌。不想承认的……最糟糕的……假设。
咬着嘴唇。膝盖在颤抖。几乎快要错乱的夏儿说道:
「你……利用了我……?」
「太巧了啊,夏儿。要怪就怪相遇吧。在这魔蚀之年里,你和我处于这个学院中。不……」
菲利克斯摇摇头。
脸上浮现出宛如龟裂的大地般的干枯笑容。
「你的<魔龙吼>,和我的<魔术舔食者>太相似了」
终于,夏儿彻底理解了。
也就是,这么回事。
一切,都是相反的。
并不是变得亲近的夏儿的魔术和他的相似。
因为魔术相似,他才接近夏儿的。
一切都是经过精心准备的骗局。
照顾夏儿,不过是为了接近夏儿而已。
他对夏儿说的话,他的温柔,一切都是假的。
是为了把自己的罪行扣在夏儿身上,把她当作<魔术舔食者>抹杀的欺瞒。
也就是说,菲利克斯是敌人。
他才是<魔术舔食者>!
这一瞬间,夏儿的世界被吸入了黑暗中。并不是比喻。
光也好,声音也好,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全身的肉仿佛是被换成了铅块,很重,非常重,压着夏儿。
有谁会相信夏儿的话呢。
对方是风纪委员主干。证据全部能按他的需要来解释。而且,甚至可以捏造。
为夏儿辩解的人,理解夏儿的人,相信夏儿的人,一个都没有。事到如今,夏儿才想起西格蒙特让她结交朋友的建议。
脸上有热的东西划过。
情绪无法控制。但什么也做不到。极其无力的感觉。夏儿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始抽噎,泪水流个不停。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这种事……」
「真让我意外啊。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够有诚意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个问题还真是愚蠢啊。身处这个学院里,难道还有别的动机吗?」
菲利克斯干脆到几乎清爽地断言。
「为了成为魔王啊。我要成为魔术界的王」
就像是被铁拳殴打了的夏儿。脑髓麻痹,感觉变得稀薄。
菲利克斯像平常一样微笑着,温柔说道:
「夜会是无情的生存竞争,能打倒一切挡路者的人就能得到一切——这不是你的观点吗」
「…………」
「我很喜欢你的这方面。因为我也是同样的看法。但是……」
语调一转,菲利克斯眼神冰冷地说:
「也有让我无法忍受的部分——那就是你的天真」
他轻轻把手伸向身旁的自动人偶。
魔力的导线从手掌伸出,魔力的火进入机关。
魔术回路立刻启动。通过自动人偶这种装置,菲利克斯的魔力变换成物理现象。
看不见的力量在集中,然后扩散。
一瞬之后,人偶的剑上射出一道光。
那是反射——水的光芒。
就像箭矢一般,凶猛的水流飞了过来。水化作尖枪,试图穿透夏儿的额头。
西格蒙特跳起来,把小小的身体当作盾,护住夏儿。
水流插进西格蒙特的身体。鲜血喷出,濡湿地面。幼龙抵挡不住而被打飞,掉落在地上。
「发什么呆啊,夏儿……!快支配我……!」
西格蒙特喊叫。但是,夏儿却听不进去。
菲利克斯正在为下一次攻击做准备,集中魔力。可夏儿甚至连这个也看不到。
她瘫坐着,什么也做不了。在哭泣。
朦胧的头脑拼命在思考。
怎样道歉才可以呢。
如果只是自己的话,倒没什么。因为自己愚蠢,所以要受到惩罚。
但是,被菲利克斯打倒的并不只有夏儿。
我的愚蠢,害了那两人……。
虽然没什么教养,却平易近人的年轻人。
还有他的自动人偶,也被卷了进来。
他们受到了伤害。
「雷真……对不起」
水的光芒划破虚空,盖过了夏儿的低语。
化作为凶器的枪尖,眼看着就要把夏儿和西格蒙特串做一串的时候——
叮的一声金属音传到夏儿耳中,刺痛鼓膜。
回过神来,反射性地抬起头时,极度美丽的光景进入视野。
在月光的映照下,亮闪闪的水珠飞散开来。
如枪一般的水流被他们挡下,化解掉了。
两个人影,站在夏儿跟前。
接下水之枪,并把它弹开的是小巧的少女。
身后是手贴在少女背上的他。
被扯开的绷带在风中摇摆,就像女性的头发一样。全身是即使在昏暗处也能看出来的伤口、血液。
「不要道歉,笨蛋」
尽是血的后背朝着她。他的声音很平淡,但却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暖。
「你完全没必要道歉」
然后,他盯着敌人。
保护着夏儿,为了战斗。
Chapter
7
永远饥饿的兽
1
一小会之前。
抬担架的警卫遭到了『影子』的袭击。
那东西夺走了担架上的重伤者,转瞬之间就离开了。
而现在,影子一边散发这血的味道,一边在树林中奔驰。
少女的身姿。夜风灌入破掉的和服中,使新雪般的肌肤露在外面。飘起的黑发松散干爽,不可思议的没有疲惫的迹象。
不用说,她便是夜夜。背上还背着另外一个身影。
右脚踩在夜夜的腰带上,左膝压在夜夜肩头的是雷真。他发挥着惊人的平衡感,即使是跃动的夜夜也无法把他甩下。
「还好吧,雷真」
「……我没事」
额头流着汗水。夜夜每次蹬地,雷真的身体就要受到挤压。
好像很痛的样子。可夜夜刚放慢速度——
「不用担心。现在你只要想着战斗的事」
雷真明显在勉强自己……但夜夜老实地服从了命令。既然主人说没事,那自动人偶就只有相信主人、支撑主人而已。
「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在开战之前,我想有个了解」
夜夜点点头,然后把今天傍晚从西格蒙特那听来的事情告诉雷真。
「夏洛特小姐在找失散的家人」
「失散?那家伙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吗?」
「布里伯爵家的确是英国引以为傲的机巧魔术名门,但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雷真无言地催促下文。夜夜一边在林中奔跑,一边说道:
「布里伯爵——夏洛特小姐的父亲是著名的自动人偶收藏家。宅邸中有着众多的自动人偶,大家在一起过着和睦『家庭』般一样生活。可是……」
某天,有一位『身份极为高贵』的男孩作为客人来到了布里伯爵家。
那个男孩被夏儿的小狗型自动人偶弄伤。
伯爵遭到王室严厉的谴责。爵位被剥夺,领地被收回。曾是『家人』的自动人偶,大多都被解体了。
「……唉,真是个给人添麻烦的小鬼。那蠢蛋是谁啊?」
「不知道。西格蒙特只说是『地位非常高贵』的人……」
因为资产被冻结,一家人马上就陷入了困境。原伯爵在英国国内找不到工作,就孤身一人去了法国。
在法国的工作似乎也不顺利,原伯爵不久便没了音信。
夏儿在寄宿学校上学的时候,母亲和妹妹也失踪了。
学费没多久就见了底,夏儿也被赶出了寄宿学校。
就这样,夏儿的身边只剩下西格蒙特。
不过,该说是幸好吧……布里家是机巧魔术名门。相比传闻,更在注重实力的瓦尔布鲁吉斯王立机巧学院对重罪之人的子女也很宽容。夏儿获得了奖学金,进入这个学院就读。
于是,从那个时候起,夏儿的『梦想』就开始了。
「原来如此。那家伙对<魔术舔食者>感到愤怒,是因为她并不把自动人偶仅仅当作『人偶』来看待么……」
另外,她所说的『罪行』是——
自己的自动人偶是造成家庭离散的原因。
听完夜夜的讲述后,雷真深有感触地点头。
「那,夏儿的梦想是?」
「复兴布里伯爵家。好像她已经在用奖学金买回『家人』的心脏了」
就像是处理非常珍惜的东西般,夜夜轻声说道。
「希望大家能再次在一起生活」
「……真让人不爽」
雷真哗啦哗啦挠了挠头,烦躁地咂嘴。
「和家人一起生活——站到夜会顶点仅仅是为了这个?打倒成排的人偶使,想要夺得魔王宝座?她如果是认真的话,那就是比我还傻的笨蛋」
抨击般的话语。然而,虽然是那样的语气,雷真那抓着夜夜肩头的手却像燃烧般灼热。
夜夜是知道的。
雷真差点就破坏了夏儿那执着的梦想。
所以,雷真想要守护她的梦想。不管是对是错。
所以,夜夜也祈祷自己能成为雷真的道具。
感受着雷真那沸腾般的热血,夜夜撕裂夜风,急速奔跑。
2
护住夏儿的后背上有伤,全是血。
可能是应急治疗还没完成吧,破烂的外套之下只有绷带卷在身子上。绷带也有不少断裂之处,没什么作用。这种状态下之所以还没掉下来,是因为被干巴的血粘住了。
他在摇晃。
明显是失血过多。即使如此,雷真还是保护了夏儿。
恍惚看着他的身姿,夏儿掩住嘴巴。
「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道歉吗。那样和你不般配,恐龙娘」
「因为……我的错……害你伤痕累累……!」
「不对」
强硬的,尖锐的,绝对不认可的否定。
「伤痕累累的人,是你」
雷真的背上发散出冰冷的愤怒,仿佛是静静燃烧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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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
他的愤怒,他的激烈感情将夏儿那被撕裂被践踏的心包裹起来。
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夏儿抱起受伤的西格蒙特,坚毅地抬起头。
「……还不明白状况吗?」
雷真和夜夜的对面,菲利克斯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听我说,雷真。<魔术舔食者>的真实身份就是夏儿。我是风纪委员主干,必须要逮捕……」
「唉。演技蹩脚就算了,连脚本也三流」
菲利克斯的脸抽搐了下。
雷真盯着菲利克斯,压低声音说道:
「这个家伙,不管敌人有多少人——就算十个人一起上,也不会杀死对手」
雷真与夏儿初次相遇的那一天。
在那场战斗中,夏儿一台人偶也没杀死。
「光栅炮是很难控制的<范围攻击>。而且威力极强。击中那么多的敌人,要不杀他们是很难的。敌人是卑鄙的偷袭者——就算被杀了,也没人会怪夏儿的」
然后,雷真如此说道:
「即使自己身处险境,也还关心敌人安危——这样的人不可能是<魔术舔食者>」
这个瞬间,充满夏儿胸口的东西就像是仲夏的太阳般炽热。
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单一人。
周围都是敌人。友情、信赖都是和自己无缘的东西。
但是——
这里却有个理解夏儿,相信夏儿的人。
菲利克斯失望地看着雷真,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诱惑般,无畏地问:
「那你想怎么样?」
「还用问吗。把你打倒,终止这场<魔术舔食者>骚动」
雷真的身边,夜夜拉开架势,微微放低重心。
见状,菲利克斯的眼神变得锐利。
「……和我作对吗?」
「对。和你,还有你旁边的莉赛特」
一瞬间,夏儿没能明白雷真的话。
小心翼翼地问眼前的雷真。
「莉赛特……?」
「对。那是直到刚才为止还是主干助手的女人」
「她不是会使用魔术的……自动人偶吗?」
「看我打掉那个粗糙的面具,让你看看她的脸」
菲利克斯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真会说大话啊,雷真。做得到的话,就来试试看……」
「吹鸣四十八冲」
「是」
夜夜的回答从遥远的前方传来。
夏儿所看到的夜夜就像是透明的。稍微愣了下,她才意识到那是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像。
简直是疾风。夜夜一跳就缩短了距离,向敌人的自动人偶发动攻击。
不过,敌人也非同小可。女武神挥剑砍向突进中的夜夜。
刹那间的交错。夜夜空手支开剑刃,连续用手戳刺。
女武神歪过脖子躲避,但夜夜的指尖似乎划到了面具。面具轻易就变形,被扯裂般碎掉了。
夜夜往后大跳。翻个筋斗后在雷真跟前着地时,女武神的面具也落到地上,暴露了她的本来面目。
现出的是冷淡的表情。
毫无疑问——那就是莉赛特・诺顿的脸。
夏儿瞪大了眼睛。她试图说什么,但喉咙里只不过是漏出空气来而已,并没有形成话语。
「冷静点,夏儿……」
西格蒙特在慌乱的夏儿的胸口小声嘀咕。
「人偶的脸怎么改都可以……。莉赛特・诺顿以前的确是人类……恐怕后来被杀害和替代了……」
想把人偶的脸做的和现实中的人类相似,是很简单的。现代技术甚至可以让关节构造和肌肤的质感与人类如出一辙。
菲利克斯改造了自动人偶,侵占了莉赛特・诺顿的学籍。
他欺骗了风纪委员、舍监、教授们,还有夏儿。
信以为真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坏掉的感觉,让夏儿一阵战栗。
不知道什么才是可以相信的。
另一方面,雷真用坦然的,甚至让人感觉到从容的语调语调说道:
「反正都是死板的面具,这一张还更漂亮些。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愚蠢啊,雷真。这种事怎么可能告诉你呢」
「你闭嘴,菲利克斯。我问的是她」
菲利克斯沉默了。或许是伤到了他的自尊心,他的表情丑陋地扭曲。
夏儿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的脸。出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幻想破灭时会伴随着激烈的痛楚。
莉赛特想了会,尔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伊莉萨」。
「OK,伊莉萨。我问一下,你没有退开的意思吗?」
「…………」
「道具无法选择主人。也就是说,你是无罪的。不管你杀了多少人,也不会遭到责备。所以,你退开吧」
莉赛特——伊莉萨——又多想了一会,然后开口道:
「梦话请睡着后再说。你这蛆虫」
「……那是你自身意志吗?」
「你好像有所误会了」
紧接着,莉赛特那面无表情的脸起了变化。
恶魔般的笑容,让人感觉她的嘴裂到耳朵。
夏儿不寒而栗。残酷地笑着,人偶说道:
「你会讨厌进餐吗?」
「……听到这个我就放心了」
雷真周身的气息变了。
之前燃烧般的怒气变成了冰冷彻骨的杀意。
轻轻伸出右手,然后再添上左手,雷真挤出全部魔力,叫道:
「光焰三十六冲!」
「是!」
夜夜动起来。就像是出膛的子弹。用后背接下雷真释放出来的庞大魔力,以爆发般的速度推进。
迎接夜夜的是无数的连续水枪。
宛如怒吼的机枪,枪雨被射出来。然而,夜夜没有停下。满不在乎地将身体暴露在弹雨中,以烈火之势从正面突进。
夏儿这里看得不太清楚,然而她明白,枪并没有贯通夜夜。能够在西格蒙特的装甲上挖出一个洞来的水流几乎连夜夜的皮肤都伤不了。
夜夜在转瞬之间逼近。避开敌人的剑后将突进方向扭过九十度,垂直向上,跃向空中。然后抬起雪白的大腿,脚从高处劈下。
注入浑身的力量,脚后跟的一击。
夜夜的攻击没有落空,击中了伊莉萨的脑门。
刹那间,夏儿听到了水迸发的声音。
看到的光景也没有背叛声响。大量的水珠飞起,让人脚底打滑。
伊莉萨的身体变成了水滴,散落到地上。但是,当然了,还没有结束。水滴滑溜溜地聚集到一起,成为水洼。然后水洼鼓起来,成了人的形状——变成了伊莉萨。
(水……!?)
伊莉萨不仅能够操作水流,自己也是液体变化而成的。
相似的魔术,夏儿曾今见过。在这个学院里,几天之前。
使用这个魔术的人偶不久之前被<魔术舔食者>吃掉了。
水妖。和那个自动人偶搭载的魔术完全一样。
莫非……<魔术舔食者>能够使用吃下的魔术?
「你的自动人偶靠的是蛮力。可惜啊,拳脚殴打是奈何不了利兹的」
菲利克斯嗤笑着挑拨。
「之前的战斗我看了,你的战斗很单纯。依靠力气来使敌人屈服。粗俗又野蛮,原始的形式。为了弥补这个缺点,你在战斗方式上动脑筋,用和自身的协作来使战术复杂化。但是……」
菲利克斯挥动手臂。与这个动作呼应,伊莉萨掷出水之枪。
连续四发。所有水枪的目标都是雷真,而不是夜夜。
雷真迅速俯下身子,扭转,往后跳去。
然而,他没能避开第四发。枪切开了他的侧腹。雷真禁不住单膝着地,用手按住流血的伤口。
「看,动作多么迟钝。现在的你是使不出那种战法的」
「雷真!」
夜夜半狂乱地跑到雷真身边,却被雷真推开。
「不要分心。光焰二十四冲」
再次送出魔力。夜夜痛苦的样子,但立刻就发动进攻。
再次逼近伊莉萨,拳打,脚踢。
猛烈的连击。水珠飞散,生成雾气。可是,夜夜的攻击似乎没什么意义。水滴马上聚集到一起,形成伊莉萨的轮廓。
「脑袋不开窍啊」
菲利克斯嘲,又向雷真扔出水枪。
不过,这次却被夜夜提前发觉了。夜夜迅速封住伊莉萨的进攻线路,将水枪捏碎。
「休想对雷真出手」
菲利克斯咂了下嘴。他很聪明,似乎从刚才的一击中就悟出了什么。
这种攻击已经失效。
水枪的轨迹是直线。夜夜只要堵在中间,水枪就无法飞到雷真那里。夜夜的动作比伊莉萨快几倍,她的身体强度也超过钢铁。
胶着状态。双方都缺乏制胜一招。不妙的状态。
然而,厌倦了互相干瞪眼的竟是菲利克斯。
「那这个怎么样?」
对新的攻击保持警惕的夜夜的身后,雷真忽然翻转了过来。
上下颠倒了。
就这样,雷真被猛地吊了起来。
闪着银白色光泽的东西——像是锁链般,缠住了雷真的脚踝,大幅甩动。飞行轨迹的前方,是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
「雷真!」
夜夜和夏儿的悲鸣交错在一起。
雷真被甩到树干上,吐出血块来。
3
他站在中央讲堂的屋顶上。
睥睨地上一般,银色面具看着下面。
最接近魔王的男人,马格纳斯。他身边是花儿般的少女们。有的在散步,有的在数星星。各自享受这夜晚。
忽然,少女们脸上的笑容一起消失了。
她们转向同一方向,侧耳倾听。就像是察觉到异样的猫。
承受着她们的视线,有人轻轻落到屋顶上。
「你也来看热闹啊,马格纳斯。真够坏的」
来者是穿着白衣的高挑女性——金伯利。
「话说回来,我也够坏啊」
金伯利微微一笑,完全没有被少女们的敌意吓住。
不知她是从哪出现的。虽然出场方式就像是从空中飞过来那样……?
金伯利并不理会对她保持警惕的少女们。她在屋顶上走来走去。似乎是在找看戏的好位置。不一会就好像是找到了满意的,她占据了供水塔前面的那块地方,然后从怀中取出眼镜。
战斗是在树林中展开的。中间有障碍物,而且也黑。其实,就算是戴着眼镜也不可能看得到……。
「恩,风纪委员有五、六……八人。虽然包围着他们,但距离太远。这样他们也了解不到战斗状况啊」
正确的状况被她说中了。令人惊讶的是,她似乎能看到。
「<倒数第二>君快要死了呢。就在互相瞪眼的时候,体力还在流失……咦?」
树林中发出银白色的光。那是魔术回路启动的效果。
「菲利克斯率先行动。在包围网中拖得越久,不就越有利吗?」
金伯利看向马格纳斯,是征求学生意见的态度。
马格纳斯避开金伯利的视线,转过身去。
「喂,用不着逃跑吧。看完再走嘛」
「没那必要。胜负已经有结果了」
「……什么?」
金伯利看向树林。剑戟之声还在继续。战斗别说结束了,正愈演愈烈呢。……这就看出了胜负?
马格纳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秘密被揭开的话,戏法只不过是游戏罢了」
「……什么意思呢?」
「给那家伙的线索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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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
金伯利的眼神变得锐利,像是要看穿心底。
马格纳斯正想离去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有个忠告」
他扭过头来。面具后面,红色眼眸闪着妖光。
「线索给的太多的话,不用多久就会被别人给知道。那将会成为你的搜查的障碍,金伯利老师」
「……我会小心的」
马格纳斯道别之后离去。少女们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看到其中有个向自己吐舌头,金伯利苦笑。
「你也是啊,马格纳斯」
再次看向下面的战场。那边终于要决出胜负来了。
4
看到树上的雷真吐血,夏儿被电击般站了起来。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抱着西格蒙特,夏儿往大树底下跑去。
雷真从两层楼高的地方落下。翻个身,用脚着地。
「……笨蛋,别过来」
夏儿睁大了眼睛。不愧是自称有武术功底的人。虽然受到了死掉都不奇怪的冲击,他却安然无恙——虽然只是表面上。即使身上伤痕累累,却还能调整体势,卸掉冲击的力道。
安心下来才一瞬间,夏儿的身后传来了惊呼。
回头一看,这次是夜夜被吊了起来。
脚踝上果然缠着链状物体。那应该就是用魔力构筑的魔术之锁链。夏儿对这个魔术有印象,是<铁球使>用过的。
难以置信。<魔术舔食者>能使用多个魔法吗!
伊莉萨挥剑,夜夜就无可奈何地被摔到地上。
沉闷的冲击。石板小道上,夜夜的身体像橡皮球那样弹起。
她的背上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出来。那不是刚才受到的伤,倒像是愈合的旧伤裂开了。至今为止一直没有受伤的夜夜,那铁壁般的防御力在这关键时刻却没发挥作用。
看到这一幕,夏儿明白了两件事。一是,夜夜的防御力并非来自身体的强度,而是魔术效果。另外一个是,雷真的状态已经糟糕到无法立刻启动魔术了。
可能菲利克斯也看出来了。他脸上挂起不祥的笑容,再次指挥伊莉萨。夜夜又被吊了起来。
虽然夜夜奋力挣扎,想要挣脱锁链,但却徒劳无功。
被吊在了空中,挣扎也没用。
有种冰冷的恐怖轻轻在脖子上舔过的感觉。
非常冷。夏儿抱紧西格蒙特,因绝望而颤抖。
即使想去救夜夜,西格蒙特却重伤在身……。而且,夏儿自身的动摇是致命的。这种混乱的精神状态下,是无法集中魔力的。
毕竟,敌人的能力太强大了。
超越了机巧魔术的常识,同时使用多个魔术。文艺复兴时期制作出来的古董人偶在经过几百年之后还能投入战斗,秘密就在这里。
守有『液体化』,化解夜夜的刚力。攻有『锁链』,剥夺夜夜的速度优势。
不仅是这两个魔术,<魔术舔食者>还吃掉了许多人偶。
牺牲者的数目,已知的就有二十台以上。如果他们全都成了伊莉萨的东西了,那伊莉萨简直就是军队。
这样下去,会被杀掉的。
「不用担心。马上就会结束的」
夏儿惊讶地抬起脸,看到的是正在爬起的雷真。全身流着血,伤痕遍布,但眼神依旧锐利。没有失去斗志。
「不要打了!不要管我了!」
回过神来时,夏儿如此喊道。
似乎没有明白的雷真转过头来。夏儿几乎是哭泣着说:
「你会死的……!」
拼命的诉说却没有传到他的心里。
雷真哼了一声,意欲走向菲利克斯。
「别打了!你不是想参加夜会吗?如果帮我的话,会被执行部……」
「你又不是<魔术舔食者>。帮你有什么不对」
「但无法证明啊!你肯定会被当成共犯!不只是学院,国家、魔术师协会,所有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会成为你的敌人!」
「别啰啰嗦嗦的。到那时候……」
雷真说道:
「向世界宣战好了」
没有激烈的感情起伏,仅仅是淡淡的一句话。
然而,其中却隐藏着不可动摇的觉悟。
为什么,他能那样笑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了我……?」
雷真没有回答。仅仅是走向菲利克斯。
尽管夜夜还被吊着,他却没有丝毫犹豫。
孤身走向强大的敌人。
菲利克斯佩服般点头。
「居然还要和我打。你这个男人,我果然没有看错」
摊开双手,表情恢复严肃,菲利克斯热情的说道:
「和我做个交易吧,雷真。如果你来我这边,和我一起在夜会中战斗的话,这次的敌对行为我就当是没看见。夏儿的安全我也可以保证。当然,就像一开始我所承诺的那样,获得参加资格也……」
「我拒绝」
「……你果然是个当机立断的人啊。不过,我觉的这次还是冷静考虑一下的比较好」
「就算是妈妈拜托我去当你的手下,我也不愿意」
「……母亲的话怎么能不好好听呢」
「不巧,早就睡在地下了」
「那还真是不幸。不过,现在还来得及」
菲利克斯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
「永别了,雷真……代我向你母亲问好!」
伊莉萨把剑高高举起。魔力锁链追随那个动作,把夜夜甩到天上。夜夜的血飞散出来,也落到伊莉萨的脸上。伊莉萨并不介意,把剑往下挥。
目标是雷真。夜夜成为了凶器,撞到雷真身上。
「…………!?」
刹那间,夜夜忽然消失了。
夏儿就连影子都没看到。转瞬之后,看到出现在伊莉萨跟前的夜夜,她勉强猜出了雷真做了什么。
雷真发挥惊人的敏捷,避开了攻击。不仅如此,他同时还控制夜夜。在碰撞的瞬间,夜夜脚着地的一瞬间,以脚力挣脱了锁链。
「天险四十八冲」
雷真的右手送出庞大的魔力,充满了夜夜全身。夜夜猛烈的一脚踢向伊莉萨。夜夜那纤细的脚几乎让人感觉到巨大的质量,释放出可怕的压迫感。
伊莉萨拉回锁链,叠起数层以防御。
锁链屏障。然而,夜夜的那一脚非常沉重,像撕破蜘蛛网般贯穿锁链的防御,击中伊莉萨。
伊莉萨闪避。不过,似乎擦到了一点。铠甲嘣的一声,出现了裂痕。一块装甲掉了下来。
看到这个光景,夏儿愣住了。
为什么,菲利克斯没让伊莉萨液体化呢?
「唉,想想就会明白,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啊」
解答夏儿的疑问般,雷真平静地说道。
「我可没听说,<魔活性不协和原理>什么的被消除了」
同时使用复数个魔术。这是至今为止众多魔术师们挑战的,仍未得到解决的,原理中的原理。
「吸收敌人的魔术回路为自己所用——这么方便的魔术如果在很久之前就实用化了的话,现在肯定已经量产,成为列强的主力兵器了。然而,现实并非如此。这也就意味着,并没有看上去那般方便」
当然有缺点。
可能是严格的使用条件。可能是巨大的消耗。也可能是某种代价……。
「要我来说么?是性价比啊」
听他这么一点拨,夏儿终于知道了伊莉萨的缺陷。
「简单的说,就是一次性回路。被扔掉的回路无法再装填。使用次数也有限制。所以,才必须收集大量的魔术回路吧」
……原来如此。如果吸收的回路可以无限使用的话,就没必要吸收那么多了。也没必要冒着罪行败露的危险,一再重复深夜的杀戮。
唾弃般的口吻,雷真说道:
「为夜会做准备,能吃下多少就多少。还把罪行推到夏儿身上,把她当作<魔术舔食者>来消灭——太卑鄙了,菲利克斯」
一时之间,菲利克斯什么也没说。
然后,忽然笑着摇摇头。
「……厉害啊,雷真。瞬间看穿对手特性的眼力。还有洞察力。真是令人惊叹的才能。不过,刚才的邀请我收回——你太危险了」
眼中射出冷酷的光。
菲利克斯的眉间迸出魔力的火花。表情中少了之前的傲慢。靠本能理解到,雷真是一个需要全力应付的对手。
然后,战斗再次开始。
伊莉萨和夜夜,两人同时蹬地。
告诉碰撞,然后进入格斗战。
伊莉萨用剑接下夜夜猛烈的踢击。那一瞬间,伊莉萨前方产生了墙壁。闪耀钢铁光泽的墙壁似乎是防御特化的魔术。夜夜的视野被遮蔽,而且攻击也被挡下。非常短的时间里,夜夜停止了动作。
菲利克斯没有犹豫,舍弃了这个仅仅是用了一次的魔法,换上了别的。
被铁壁阻挡,落到地上的夜夜,脚下就像棉花般柔软。
靴子陷进去。是陷阱系的魔术。夜夜被剥夺了移动能力,失去平衡。
刚才的铁壁碎掉。伊莉萨的口中释放出强烈的闪光。
眼睛被炫到了。雷真和夏儿暂时失去了视力。
等视力恢复的时候,夜夜的身体又像刚才那样被吊在空中。
不同的是,这次绑住夜夜的是白色的『雾』。
如同被漂白过的白色气体围绕在夜夜周围,把夜夜托在空中。
伊莉萨不见了。然后他们反应过来,原来白雾就是伊莉萨本身!
夜夜挣扎、翻滚,可拘束还是没有松懈。
夜夜的和服多处溶解,美丽的肌肤受到侵蚀而逐渐变红。
白雾在腐蚀夜夜。那不是普通的雾,而是汽化的魔法药,溶解液。
具备攻击能力的流体。那正是夜夜的弱点。攻防一体的魔术。
敌人依靠一连套的战术,就像下棋般,一步步将夜夜逼入绝境。
不知是不是痛楚的原因,夜夜表情苦闷地不断扭动身体。
「胜利的原因是数量。在这场战斗开始的时候,利兹已经掌握了四十七种魔术。相应的,你的魔术只有一种,而且还是极为原始的那种」
菲利克斯似乎是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出神地开心说道:
「你的魔术的确很优秀,全身都能化作为最高硬度的物质。火也好,兵刃也好,都无法伤害你的自动人偶。但是,说到底还是物质」
从原子级别来看的话,就有破坏的手段了。
证据就是,夜夜的皮肤渐渐被腐蚀。
「这是<白色幻雾>。原本打算留着等和马格纳斯较量时再用的呢」
包含着满满的猛毒,极度凶恶的微笑。
「这个损失,就用你的魔法来填补吧,雷真。也就是,吃掉你的人偶」
夜夜苦闷挣扎,发出悲鸣。夏儿全身汗毛倒立。
夏儿什么也做不到,唯有颤抖不已……。
「夜夜」
非常冷静的声音。雷真平静地呼喊。
「把那家伙打飞」
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的夏儿,看到夜夜抬起手臂——
猛地朝白雾打去。
冷笑的菲利克斯,表情在一秒之后完全崩溃了。
咚的一声钝响,伊莉萨被打飞了。
她撞到地面,剧烈弹起。弯曲得很夸张。仔细一看,那既不是气体也不是液体,而是更加坚硬的胶状物质。而且,表明还有膜,所以里面的东西一滴也没散开。
夏儿、菲利克斯,还有伊莉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哟,伊莉萨,你的铠甲哪去了啊?」
听到雷真的话,菲利克斯张口结舌。
铠甲和剑都消失了。可能是和本体一起变成了雾。
这也就是,身上的东西被骗走了。
成绩优秀的菲利克斯仅仅是这样就理解了状况。
「你的……自动人偶的……体液……!?」
「答得好。戏法的秘密就是夜夜的血」
能够把身体强度提高到超硬的夜夜。这个特质似乎也融入了血液中。
血液进入伊莉萨的身体。『雾』这个她自身的领域里。
「两个魔术无法在同一个身体中共存——这可是机巧物理学的基础呢」
魔术的活性无法协调——两个魔法互相干涉,无法发挥出充分的效果。所以,伊莉萨已经不是完全的流体了。
夏儿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雷真的后背。
这个现象绝非偶然,而是雷真有意安排的。所以,从开始到最后,他都是那么沉着。
那么,刚才夜夜的伤口裂开是……。
被摔到地上的时候,夜夜所受的伤。
就是为这一刻打下的埋伏?
夏儿打了个寒颤。
「夜夜的魔术回路很单纯。而且我也没有才能,也没你们那样的学识。但是……」
雷真轻轻伸出手臂。
「我的搭档是世界上最棒的自动人偶」
注入全部魔力。夜夜的身体发出磷光,就像极光般耀眼。
然后,夜夜往前突进。
简直是电光。夜夜制造出冲击波,冲进敌人的怀中。
伊莉萨动作迟钝。仅仅是控制既非气体也非液体的身体就够呛的了。现在菲利克斯有两个选择。要么勉强控制身体,要么切换到其他魔术回路。然而他的犹豫却使他错过了机会。
「天险绝冲——」
接到雷真的命令,夜夜仿佛是轻轻触碰般,将拳头打到敌人身上。
「<破却水月>」
爆炸声响彻林间。伊莉萨的体表上下起伏。
夜夜全身的肌肉爆发性硬化,以迫击炮般的威力,将拳头送入敌人体内。力量化作恐怖的冲击,在敌人体内迸发。
破坏力行遍伊莉萨全身,突破表面的膜。
白雾变成水滴,向四面八方散开。现在的水滴仅仅是水滴而已。没有聚集到一起,也没有实体化。这个瞬间,伊莉萨成为了濡湿地面的水迹。
可能是,错觉吧。最后一瞬间,伊莉萨似乎微微笑了下。
雷真大口喘息,转身面向菲利克斯。
「……接下来」
让人联想起鹰眼的目光盯着菲利克斯。菲利克斯明显慌张了,流露出不像他风格的狼狈神情。
「你……你想怎么样?」
声音嘶哑,脸颊抽搐。那无疑是陷入恐惧的脸。
「我是Kingsford家的长子。敢对我动粗的话,王室不是坐视不管的」
雷真没有回答,默默地向菲利克斯走去。
「……等一下。你好像还不明白状况啊。对我做什么,夏儿的嫌疑又不会得到澄清。现在我们做个交易吧。我来证明你们的清白。只要有我的证词……」
雷真没有回到,明显是无视。不停地继续走着。
「等一下。请等一下……我叫你等一下!」
无法克制自己的菲利克斯半狂乱地拔出手枪。
然而,没等他扣下扳机,雷真就来到他跟前。踢飞手枪,扯住他的领口,把他提起来。
然后,注入浑身力量的一记铁拳打在他身上。
足以击碎鼻梁骨的一击。菲利克斯翻滚着,狠狠撞到大树上。然后耷拉了下来。似乎晕过去了。
看到这里,雷真痛苦地转向夜夜。
「……对不起,夜夜」
「为什么道歉啊?」
「很痛吧。让你流了那么多的血……让你受了伤,我……」
「这些,马上就能修复的!其实,夜夜是不会受伤的。受伤的总是雷真……。就算是那个时候……」
不等她话说完,雷真就把夜夜抱住,按到自己怀里。
「……谢谢」
放开忽然开心起来的夜夜,雷真这次是转向夏儿。
夏儿打了个颤。无意识中将西格蒙特抱得更紧了。
如果雷真有那意思,现在能轻易将夏儿除掉。
然而,雷真的第一声却是——
「抱歉啊,夏儿」
「咦……」
「把天下闻名的<暴龙>大人仍在一边,连你的份我也打了」
夏儿的脸皱成一团,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
紧张一下子缓解,浊流般的热乎乎的感情涌上心头。
现在她懂了。真正可以信任的人,是谁。
为了夏儿,弄得自己浑身是血,为夏儿战斗。
相信夏儿的人。
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个接一个地,思念不断涌现。
虽然很想抓住雷真哭一场,但不知是知情还是不知情的雷真捉弄般说道:
「哎呀,站起来啊,恐龙娘。腰软了吗?」
「我……我站得起来,你这没教养的家伙。虽然能站起来……」
没法正眼看雷真。夏儿偷看着雷真,嘟哝道:
「拉我一把……总可以的吧?」
雷真忽地露出微笑,伸出手来。
夏儿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将近十秒钟。
满是血迹,满是伤痕,粗糙,野蛮,但却温暖的手心。
尔后,夏儿畏畏缩缩地伸出手。
强行握住她的手,雷真把夏儿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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